看着老爷子抱着苏子沫去了梳妆台前,苏兰嫣稍微松了口气,这才起身,去了盥洗室。
房间里,老爷子一手握着小女孩细软的头发,一手拿着半月形的银梳子给苏子沫梳头,梳子上雕刻着卷曲的云纹,黑亮的发丝绕在上面也遮不住那皎洁。
“沫沫,你长大了,不能跟妈妈一起睡了。”老爷子和蔼的哄,“你这样爸爸和妈妈就不能睡一间了。”
苏子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外公,点点头道:“嗯嗯,等爸爸出院了,沫沫就自己睡。沫沫不是故意的,沫沫怕妈妈害怕。”
“沫沫真乖。”老爷子笑着,眼底却有一层不易被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苏子沫张了张嘴巴,想问什么,但是又想起昨天晚上妈妈说的话,没有问出来。
妈妈说了,不能让外公知道她一直跟妈妈睡在一起,要说是因为爸爸住院了她才过来的,平时都是爸爸跟妈妈睡在一起,否则外公会生气。
妈妈还说,外公年纪大了,不能随便生气,她要乖。
老爷子给苏子沫盘了个头发,又用带着碎花的皮筋绑住,那边苏兰嫣正好也出来了,招了招手,“沫沫,进来刷牙。”
苏子沫便小跑着过去了。
老爷子没等她们出来,把手放进口袋里,出了房间。
风扬的饮食和江州不大一样,好在苏兰嫣也吃不惯,所以家里做饭都是做的江州的口味,早餐老爷子吃得还比较满意。
吃完了饭,苏兰嫣要送苏子沫去学校,临上车前跟老爷子问:“爸,您待会儿跟我一起去公司吗?”
老爷子摆了摆手,笑眯眯的说:“你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去医院看看江让。”
苏兰嫣不放心,又说:“要不然我让孟昕跟着您?”
“别了,我带了人呢。”老爷子说着,转向了孟昕,眼神已经变了,“保护好兰嫣。”
孟昕低头答应。
昨天晚上,她因为失职在院子里跪了一夜,现在膝盖还疼。
等苏兰嫣和苏子沫一走,老爷子就上了另一辆车,前排坐着司机和游管家,他一个人坐后排,后面还跟了另一辆车。
全是他从江州带过来的人。
一行人,两辆车,直奔医院而去。
☆、慕羽,我想你
江让一直是萧远照顾的,萧远虽然不大聪明,但是江让的事他一向不敢掉以轻心,还算仔细。
早饭是家里的阿姨做了,又专门让人送过来的,吃得清淡,小米粥和馒头。
江让没胃口,只吃了两口就让萧远吃了,然后拿了手机,给慕羽打电话。
手机听筒里,机械的女声第无数次提醒他:“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把手机拿下来,点进微信,开始给慕羽发微信消息。
【我刚刚吃了早饭,你吃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的绿色框框前面就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然后下面出现了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江让眸色微暗,往窗外看了看,又发了一条:【今天天气不错,别老闷在家里,出去走走。】
还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还是那行熟悉的灰色的小字。
江让继续发:【对不起。】
依旧是感叹号,依旧是灰色小字。
这样的消息,往上翻能翻出一百多条。
【对不起,是我不好。】
【慕羽,你恨我吧。】
【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你今天别出门。】
【这么晚了,你房间的灯怎么还亮着?没睡吗?】
【那家米线店的老板去外地了,近期都不会开门,你别去了,会白跑一趟的。】
【对不起。】
【我过几天要去见秦云开,他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就给解约书。你放心,我一定把解约书拿到手。】
【《九天月》不拍了。】
【你前年拍的那个电影上映了,我去电影院看了,萧远说你演得好,造型也好看。】
【我想见你。】
【慕羽,我想你。】
【对不起。】
等等等等。
这些消息,全是慕羽把他删了以后发的,慕羽看不到。
他试过加慕羽的好友,但是每次发出去的验证消息都石沉大海,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怕慕羽觉得烦,发了几次以后就不发了。
萧远洗了碗回来,看到江让拿着手机发呆,凑过来问他:“老板,你在看什么呢?”
江让把手机锁了屏,放回了柜子上,“没什么。”
萧远就坐了回去,从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随便用袖子擦了两下就开始啃,边啃边说:“我听说老先生来风扬了,昨天到的。”
江让抬了眼皮,“知道老爷子为什么过来吗?”
“不知道啊,是昨天晚上孟昕给我发的消息。”
萧远的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开了,老爷子带着游管家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老爷子,萧远苹果都不吃了,往柜子上一放,人飞快的站了起来,笔直笔直的,像是一根电线杆子,只恭敬的喊了一声“老先生”,然后就不敢再说话了,连看都不敢往老爷子那边看一眼。
江让也赶紧道:“老爷子,您怎么过来了?”
老爷子往椅子上一坐,看看江让的腿,语气淡淡的:“听说你受伤了,所以过来看看。”
他没问江让的腿伤怎么样了,要养多久,只道:“昨天秦云昌抓了兰嫣,这事儿你知道吗?”
一听这话,江让急了,要不是腿上还有伤,差点儿都从床上翻身下来了,“兰嫣怎么样?她有没有出事?”
“没事,就是受了点儿惊吓。”老爷子这才把目光转到江让的脸上,“你是兰嫣的丈夫,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你算什么男人?”
江让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慕羽瘦削的面庞和身影。
是啊,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男人?
“您教训得是。”
老爷子左右看了看,又问:“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开车不小心,撞的。”江让淡淡的笑着回答。
“粗心大意。”老爷子骂了一句,“慕羽没来看过你?”
“我跟他断了。”江让几乎想也没想,“他的事,从今以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自然也不会再来看我。”
老爷子点了点头,满意了似的。
接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俩在同一个空间,话从来都是不多的。
为了避免尴尬,江让开始主动跟老爷子找话题:“您把游管家也带过来了?那江州留了人吗?”
“小四在呢,这些事儿不用你操心,你养好自己的伤就是了。”
江让先应了声“是”,又问:“那您是住在临江阁吗?有没有哪里不满意的?我让人……”
“没什么不满意的,反正我待的时间也不长。”截了江让的话,老爷子盯着江让的肩膀看了一回儿,伸手拍了拍,“好好养着吧,别到时候留下什么后遗症,我可不想我女儿的下半辈子交代在一个残废身上。”
这话说得不好听,不过这几年,老爷子也从来没对江让说过什么好听的话,江让习惯了。
只是觉得有点儿奇怪。
按照老爷子的行事作风和对他的厌恶,就算知道他住院了,也不一定会过来看他。
摸了摸下巴,江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老爷子没待一会儿就走了,萧远见江让一副所有所思的样子,继续拿着柜子上的半个苹果啃,跟江让问:“老板,你想什么呢?”
江让还没说话,护士进来了,医用托盘里放着棉签和针筒。
萧远问:“没吊针吗?”
“两个小时以后才有,医生说要抽血做个化验。”护士说着就去挽江让的袖子,抽了一管血才离开。
江让拿了柜子上的手机给苏兰嫣打电话,问昨天的事。
苏子沫已经去学校了,苏兰嫣在去公司的路上,听江让问,她就把事情都说了,可能是因为后怕,她说话的时候声线都是颤抖着的。
江让额角的青筋剧烈的跳动着,后背都直了,音量一下子提了起来:“孟昕是死的吗?!怎么会出这种疏漏?!”
“你也别骂孟昕了,是我不想让沫沫看到你这个样子,所以把她留在了车上,孟昕在车上看着她。而且昨天晚上孟昕已经跪了一个晚上了,也是她带着我爸去秦氏把我救下来的,算是将功抵过了。”
尽管苏兰嫣这么说了,但是江让还是觉得不解气,可想来想去,孟昕也确实尽力了,他最后道:“我让萧远也过去,免得再出差错。”
苏兰嫣拒绝了:“不用了,有孟昕就够了,秦云开现在惹上了官司,秦云昌昨天也受了伤,秦氏现在麻烦事一堆,他们应该也不会再做什么了,你还是先养好伤。”
停顿了片刻,苏兰嫣又说:“我爸要在风扬待一段时间,我刚刚已经打电话回家了,让阿姨把你的一部分东西从次卧拿去了主卧。”
江让盯着自己受伤的一条腿,“嗯”了一声,“拿过去吧,我反正近期都得在医院里,别让老爷子怀疑。”
想了想,江让还是有些事情不放心:“慕羽那边,如果老爷子……”
知道他想说什么,苏兰嫣没让他把话说完,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让我爸动他。”
江让放下心来,轻声道:“谢谢。”
“你不用跟我说谢,先养好伤,秦云昌……”后面的话,苏兰嫣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我得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公司毁在他手里!”
江让知道她有多恨,点点头,“我最近不能去公司,你陪着老爷子吧,有什么文件让顾长林给我送到医院来。”
“这些我心里有数。”
“还有……”江让思索了片刻,“慕羽让秦云开吃了亏,我不放心,所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苏兰嫣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会让人去他家附近守着。”
老爷子没有去找慕羽,甚至都没有跟苏兰嫣问起来过,到了风扬半个多月,他只去医院看过江让一次,其它时间就是到处逛逛,接送苏子沫上下学,没什么要紧事。
某个晚上,老爷子在房间里研究棋谱,有人敲门,他让人进来了,是游管家。
游管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到了老爷子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这才把手里的东西给双手递了上去,“这是您要的东西。”
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好一会儿,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把东西接过来,把线绳一圈一圈的拆开。
等线绳拆完了,他手伸进去,刚接触到里面的纸张,动作又停了。
抬着已经松垮垮的眼皮,老爷子看着游管家问:“你打听清楚了?江让的伤是秦云开弄的?”
“是,秦云昌想告姑爷,还是小姐出手摆平的。”游管家如实回答,“不过秦云开手上也不干净,那两个小明星的事儿都跟他脱不了关系,虽然没有证据,但是警方的人一直盯着呢。”
老爷子点了点头,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里面是几页文件,他一行字一行字的看完了,越到后面眼睛越湿润,最后,他枯槁的手用力把文件都给捏了起了皱,又从旁边拿了火柴划着了,把这两份文件给烧了。
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满是褶皱和老年斑的脸上留下两行泪迹,他脑子里都是百分号前面那一串的零。
“这件事,别告诉兰嫣。”看着那几页文件全都成了灰烬,老爷子这才抹了一把脸,神色恢复了过来,“江州怎么样了?”
“跟您预想的一样,我们刚走,老吴就坐不住了,这半个月搞出来不少事儿。”游管家弓着身子回答。
老爷子把小四一个人留在江州,就是想让吴北麒放松警惕,果然上套了。
他拿了烟叶往烟斗里放,一边放一边说话:“也是江让这小子年轻,去年当着公司那么多人敢说那样的话,现在倒好?玉色出事儿了,这不是把机会双手捧到别人面前吗?”
忽而他又点了点头,“不过也好,老吴那一家子,还有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一直就不安分,趁着我现在还能动弹,借着这个机会都料理了吧,这些事儿可不能拖着以后给兰嫣。”
点了烟斗,老爷子抽了一口,嗓音就变得嘶哑了:“行了,回去歇着吧。给小四打电话,该准备的好好准备,该查清楚的,好好查清楚。”
游管家应声,退出去了。
☆、我结婚那天,你一定要来
这段时间,杨晓每天都会去医院给江让送汤,是骨头汤,放了红枣、黄芪和党参,汤色很好看。
杨晓说汤是她做的。
有一天,江让问:“你不是恨我吗?怎么还每天给我熬汤?”
“你帮了慕羽。”杨晓坐在病床旁边,盯着那个保温桶,“谁对慕羽好,我就对谁好。”
江让沉默了好几秒钟,低着声音说:“谢谢。”
杨晓以为他是谢她这段时间天天给她熬汤,所以对这声“谢”,她没有回应。
可江让谢的,是杨晓这些年对慕羽的照顾。
那些非人的日子里,幸好有一个人能懂慕羽,陪着慕羽。
也谢她肯帮忙过来送汤。
慕羽做的汤,味道跟别人做的不一样。
江让手里捧着汤碗,盯着碗里浅色的汤,弱弱地问:“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江让的声音变得有些央求,“明天可不可以……在汤里放点山药?我想吃。”
第二天杨晓带过来的汤里放了山药,滚刀状的,炖得恰到好处,有一点糯,还有一丝丝的甜。
江让只吃了一块,他请杨晓先出去,然后自己捧着碗,一滴一滴的眼泪全滴在了汤碗里。
加了山药的骨头汤,江让喝了三天,后来,他再也没有喝到过杨晓送来的汤。
盛夏的风扬总是有些闷热,江面映着阳光,起着微澜,江边一排间隔有序的垂柳生机勃勃的晃动翠绿的枝条,像是在跳舞。
慕羽在家待了一个多月,没拍戏,也没做别的事,杨晓和方子先陪着他打牌消遣,他演技了得,牌技却很烂,两个王在手里都能输的人,被杨晓吐槽得很惨。
后来,他不打牌了。
在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他把小芦苇交给了杨晓,收拾了东西去机场。
杨晓和方子先送他去的,过安检之前,他把登机牌夹在护照里,跟方子先和杨晓道别。
杨晓的手里拎着包,因为不舍,也因为害怕,她把提把拎得很紧,红着眼眶请求:“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不用了。”慕羽笑着,他没有戴口罩,只戴了一顶鸭舌帽,穿着白色的T恤衫,跟他平时穿衬衣的样子很不一样,“这几年你都在为了我的事操心,是我耽误了你,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好好谈一场恋爱,然后结婚……”
他说着说着就苦笑起来,“对不起啊,杨姐,拖累了你这么多年。”
杨晓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她望着慕羽,还要说话,慕羽却抢了先:“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了,我会好好活着。”
杨晓抹了一把脸,妆都花了,还是没忍住,她抱着慕羽,哽咽着问他:“那、那我结婚那天,你一定要来,好不好?慕羽,答应我……一定要来……”
慕羽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曾经说过,这辈子只会跟江让,可是现在想来,那样的誓言,那样决绝又真挚的承诺,果然是因为太年轻。
这世上,很多事情,根本由不得他选。
他不说话,杨晓心里的恐惧就不断的蔓延扩散,把慕羽抱得越来越紧,口里喃喃着:“答应我,一定要来……慕羽,一定要来……”
她哭得伤心,眼泪浸透了衣服,流到慕羽的皮肤上,微凉的。
又过了好久,慕羽才轻声说:“好。”
尽管只有一个字,却让杨晓放心了很多,她放开慕羽,又很认真的看着他,“你说的,不许食言……不能再食言了,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慕羽微扬着唇角,还是那个字:“好。”
方子先没有杨晓那么多话,他就只有一句:“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一直开着。”
慕羽点头,“谢谢你,方医生。”
方子先莞尔。
道完了别,慕羽拎着他白色的小行李箱往前走,突然,他停了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取了电话卡,掰断了,扔进了垃圾桶里。
杨晓一直看着慕羽,看到他办好了所有手续,过了安检,看着他直到人已经看不见了,都没有回一次头。
她突然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
认识慕羽的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慕羽二十一岁。
那天晚上,她被秦云昌骗到了观澜的别墅,被秦云昌压在沙发上占便宜,别墅很大,可是除了他们俩没有别人,她的哭喊声、呼救声撕心裂肺,可是秦云昌不管。
秦云昌不会心软,反而还红了眼睛,变得异常兴奋,去撕她的裙摆。
她一个瘦弱的女人,力量怎么可能敌得过秦云昌一个大男人?所以即便她一直扑打着,双腿乱蹬着,也根本没有用。
就在那个时候,秦云开搂着慕羽从外面进来,慕羽脸色不好,也不想离秦云开很近,但是秦云开不放他。
原本很屈辱的场面,原本是宁愿死都不想被别人看到的场面,杨晓却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拼命的呼救:“救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
尽管有人来,但是秦云昌没有停,他拉了自己裤子的拉链。
慕羽站住,不走了。
秦云开也站住,摸着下巴看慕羽,“怎么,你喜欢玩儿这个?待会儿我们玩儿点更刺激的。”
慕羽转过头去,看着秦云开,他指着沙发上哭喊着的女人跟秦云开谈条件:“你们放了她,我今天晚上什么都听你的。”
秦云开眼睛亮了亮,“真的?”
慕羽永远不听话,跟他做都很不情愿,更别说配合他玩花样了。
可慕羽越是不愿意,他反而越想跟慕羽玩。
慕羽的声音不大:“嗯,放了她。”
秦云开笑了,他在慕羽腰上掐了一把,“慕羽啊,你说你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浑身都是软肋,到处都是弱点。”
不过正因为有弱点,所以才便于他拿捏操纵,他喜欢。
他扭头看着秦云昌喊:“哥,你把这个女人放了吧。”
也难得秦云昌在这个时候还能分辨出来秦云开的声音,他双手还抓着杨晓细细的手腕,一边一只,腿也还压在杨晓的腿上,衣服都脱了一半,还回过头来看秦云开,“你说什么?”
他一双眼睛通红的,像是兴奋到极点的兽。
秦云开笑着说:“我这个总是不听话,你就当帮帮我的忙,让我尽兴一次。你放她走,等我玩儿高兴了,赔你十个八个的。”
秦云昌又看了看弟弟旁边的慕羽。
长得是好看,可永远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知道玩起来有什么意思。
不过他还是坐了起来,对秦云开道:“全得是处。”
“行。”秦云开一口答应了,“星光现在都是我们的了,你还怕没人陪你玩儿吗?”
秦云昌深吸了两口气,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他要去别的地方,找别的人泻火。
但心里到底不舒坦,又骂了一声:“操!”
秦云开就在后面喊:“谢了,哥!”
秦云昌没回答,开着车走了。
杨晓顾不上擦脸上的泪,只是尽量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然后站起来,不停的对着慕羽鞠躬:“谢谢,谢谢你!谢谢你!”
秦云开没心思管别的,拉着慕羽上楼,临上楼梯前,慕羽回头看了一眼杨晓。
他好看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儿生气,灰蒙蒙的一片,跟杨晓说:“快走。”
杨晓看着慕羽被秦云开拉进了楼上的房间,她原本是要走的,但是没跑出几步,就听到楼上房间里传来男人异常凄厉的惨叫声,听得她后背一阵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没有走,她怕秦云昌回来,所以也不敢在别墅里多待,就缩在别墅外面的灌木花坛里等着,等了好几个小时。
楼上某个房间的灯一直亮着,时不时有男人的叫声和笑声传出来。
杨晓听一次,身体就跟着瑟缩一次。
她不敢发出声音,就咬着嘴唇默默的流眼泪。
一直到了后半夜,慕羽才从别墅里出来,他那时候走路不太稳,身子摇摇晃晃的,一双腿不停的在发抖。
看到慕羽,杨晓才敢从花坛里钻出来,她看慕羽站不稳,小跑过去扶慕羽。
可是才刚刚碰到慕羽,就被慕羽一把给甩开了。
那个男人看了看她,低声说:“别碰我。脏。”
说完,他愣了愣,又解释:“我不是说你。”
他不是说杨晓脏,他是说自己脏。
他脏透了,脏进了血里,连骨髓都是脏的。
杨晓哭着不断的摇头,去扶着他,怕慕羽再把她推开,她抓慕羽的手臂抓得很紧,“不,你不脏……你一点都不脏……谢谢你……谢谢你……”
慕羽没再说话,他被秦云开折磨得太狠了,也没有力气再说话,就那么被杨晓扶着,他晕了过去。
那天晚上,杨晓把他带回了自己住的出租屋。
后来,杨晓成了他的经纪人。
这个经纪人,杨晓一当就是七年,处处顺着他,为他考虑。
在秦云开眼里,慕羽是阴沟里不断扭曲挣扎的蛆。
在粉丝眼里,慕羽是绚烂夺目的光。
可在杨晓的眼里,慕羽是未染尘埃的雪。
☆、她不是我女儿
杨晓在机场哭了很久,方子先没有劝她,只是在一旁等着。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看,方子先蹲了下来,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了杨晓,“回车上哭吧,别人看见了会以为我欺负你。”
杨晓把手帕拿过去,胡乱的擦脸,原本干干净净的白色手帕立刻染上了腮红和粉底。
然后她站起来,跟方子先往外面走。
到了停车场,她刚打开车门,方子先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沈清。
他没接电话,看了看杨晓。
“我在车上等你。”说完这一句,杨晓坐进了车里。
方子先这才把电话接了起来,“沈同学。”
“方医生方医生!”手机里传过来的是一个活泼的男声,“你今天又没上班吗?我在你诊所外面呢!”
方子先左手拿着手机,他就用右手摘了眼镜,又用指节抵了抵眉心,“沈同学,我的诊金很贵,而且你心理没有任何问题。”
言下之意,你不用再来找我了。
可那方的年轻人十分执着:“有问题的呀,我总觉得我会胡思乱想。方医生,你不用帮我省钱,我在你们这儿找了个保洁的工作,一个月的薪水也能找你看两次病了,很合适的!”
方子先脑海里下意识的浮现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穿着保洁的衣服在楼道里拖地的场景。
祖国的希望,年轻的花朵。
方子先把眼镜戴上,身子靠在车身上,又揉了揉太阳穴。
他有点头疼。
沈清本来是他一个病人的同学,陪着来看病的,后来就不走了,非说自己也有病,要让他看,也跟他表白过,只不过他拒绝了。
但对方不死心。
“我比你大八岁。”
“没关系没关系,年纪大的知道疼人,我爸也比我妈大八岁呢,这是缘分啊!”
“……”年!纪!大!
头更疼了。
方子先往停机坪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不是没接受你吗?”
“沈同学……”
“你今天还回诊所吗?”
“……”
“方医生?”
“不回。”
“那我明天再过来找你。”
“我待会儿要去一趟外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没关系呀,我等你回来呀,反正现在学校放假了,我在你这边做保洁,每天都有时间呢,很方便的,”
“沈清……”
“我觉得我病得越来越严重了,医者父母心啊,方医生,你不会真的不管我吧?”
方子先长叹了一口气,又往停机坪那边看。
再开口的时候,他声音低了很多:“沈清,我心情不好。”
“啊?”
“他刚走,我心情不好。”方子先重复。
原本还很聒噪的人立刻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那我等你心情好的时候再打给你……方医生,你要是以后心情不好你可以跟我说的,我也能听你说的……你如果不想跟我说,那你就说你心情不好,我就不会打扰你了……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方子先坐进了车里。
扭头看了看身边的杨晓,他问:“我送你回家?”
杨晓摇了摇头,“送我去医院吧。”
慕羽走之前,除了小芦苇之外,还有另一件东西托付给她。
方子先送杨晓去了医院,下车之前,杨晓问:“你跟我一起上去吗?”
“我就不去了。”方子先神色淡淡的,看都没往医院的方向看一眼,“我回去准备一下,得去一趟外地。”
就算不是因为有事,他也不想去见江让。
杨晓没有勉强,自己一个人去了住院部。
病房里,江让在跟顾长林说话。
秦云开虽然跟谢思颖和楚星云接触过,但是没有证据直接证明他和他们的死有关系,江让让顾长林去查一下跟秦云开亲近的人,顾长林就说了:“江总,那些人警方都在查的。”
江让想了想,好像也是,又怕警方问不出来,就嘱咐:“主要查秦云开的司机,不管用什么办法,让他把知道的一切都在警察面前说出来。”
顾长林刚要答应,看到站在门口的杨晓,立刻站了起来。
他也是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见杨晓了,自从慕羽出事以后,杨晓就不接他的电话,他去杨晓的住处杨晓也总是不在。
现在看见杨晓,他居然有点紧张。
“杨晓,你怎么过来了?是来找……”看了看病床上的人,顾长林问,“是来找江总的?”
“嗯。”杨晓进来了,“慕羽有点东西,让我交给江让。”
顾长林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立刻道:“那江总,我先回去了,你交代给我的事我都会好好办……”
然后又去看杨晓,“我忙完这一阵儿找你。”
杨晓没回答。
等顾长林走了,她才到了江让的病床前,她没有坐,只是站着,从包里拿了一份文件给江让。
江让不知道那是什么,接过来一看,是股权让渡书。
慕羽把他在秦氏的股份,全都给了江让。
“这是……”
“这是慕羽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但是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杨晓面无表情道。
江让心里涌起了一阵不安,双手支撑着上身,“他……他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他……”
“他没事,他还有几句话让我转告你。”
江让吞咽了一下,忐忑不安的等着。
杨晓道:“他说,当年你是因为他被连累的,这几年的一切都是他应该承受的,你从来没有欠过他,让你不要内疚,好好跟苏兰嫣和苏子沫过日子。他说苏兰嫣很爱你,孩子也不能没有爸爸,让你好好对她们母女。”
这样一番话,杨晓平铺直叙的说完,却让江让的眼眶都红了,心里一阵巨大的恐慌,“他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让你跟我说这些?还有这份文件,这……”
“不是平白无故的。”杨晓说,“慕羽……他走了。”
“走了?”江让神色瞬间变得严肃,然后又是惶然,“他……他去哪儿了?他……”
“不知道,他没让我看登机牌。”杨晓闭了闭眼睛,“他怕秦云开用他威胁你,怕苏家的人为难你。”
江让扔了手里的文件,一只手撑着轮椅,已经站了起来,“他去哪儿了?我去找他,我……”
“你别去了,他这个时候在飞机上。”看见江让去拿手机,杨晓又继续道,“电话也不可能打得通,他上飞机前把手机卡掰断扔了。”
江让“啊?”了一声,一双眼睛瞬时空了。
人走了,去向不明,连电话卡也扔了……
居然真的就那么走了……
江让原本想着,把事情全部解决了他就去找慕羽,那个时候,苏兰嫣应该也能坦然面对了,他就把这些事都告诉慕羽,可是……
慕羽没有等到那一天,慕羽走了……
不要他了……
看到江让那样,杨晓心里有了几分恶意的快慰,“你也别怪慕羽,我不知道你当初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可能让他想到自杀,可见那些话对他的伤害有多大……江让,这些年,慕羽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他走了也好,让他真正的为自己活一次吧。”
这些话,江让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他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句话:慕羽走了。
走了……
“他……他会回来吗?”江让迷惘的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呆,“他会打电话给你的吧?他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他会联系你的吧?他……”
“我不知道。”杨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会去哪儿,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甚至,就连慕羽答应过她结婚的时候会回来,杨晓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兑现。
她其实很怕,怕慕羽受刺激,怕慕羽会轻生,她想陪着慕羽,想看着慕羽,可慕羽不让。
慕羽不想麻烦她,慕羽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他一个人,走得干干净净。
“他走了也好,你守着你的老婆孩子,别再去打扰他了。”杨晓说。
江让摇着头,口中呢喃道:“不是的……不是那样……”
杨晓的眼睛还是红的,她想起慕羽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慕羽这些年的日子就觉得难过,不想继续待在这个地方,把慕羽嘱咐自己的事办完了,转身就走了,留江让一个人在病房里。
江让一个人待在病房里,神情愈发呆滞了。
慕羽怎么能就这么走掉?他还有好多事没有告诉他,还有好多话还没有说,他还……
江让心里还在想着,萧远从外面跑进来了,他跑得很急,说话的时候还在喘:“老板,小姐受伤了,苏总让你马上过去。”
“什么?!”江让大惊,“怎么回事?”
萧远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只能一边推着江让往外面走,一边把孟昕在电话里的原话转告给了江让,据说是在家里玩儿的时候,阿姨一时没看住,撞到了桌角上,流了很多血。
苏子沫被送到了同一家医院,现在在手术室,苏兰嫣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她头发有些凌乱,肩膀不停的颤抖着。
江让被萧远推着到了苏兰嫣面前,他往手术室看了一眼,马上问:“沫沫怎么样?”
苏兰嫣哭着,说不出话,一旁的孟昕道:“小姐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手术还没结束。”
江让还没说话,手术室的门开了,一名戴着口罩的护士急急忙忙的从里面跑了出来,“患者失血过多,医院O型血没有了,你们谁是O型?”
江让立刻道:“我是,我给孩子输血。”
护士看了看他,问:“你跟患者什么关系?”
“我是……”江让顿了顿,他看了一眼苏兰嫣,见苏兰嫣已经慌得眼泪都下来了,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恐怕也做不出什么决定,咬着唇道,“没有关系。”
护士便要带着江让去输血。
孟昕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她怕江让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来,赶忙挡在了江让面前提醒:“江总,小姐不是你女儿吗?你不能给她输血。”
护士愣了,“什么情况?到底什么关系?”
“不是,她不是我女儿。”江让掷地有声道,“我跟她没有关系,血型相同,可以输血。”
☆、江让和苏兰嫣初次见面
江让走了好一会儿,孟昕都没反应过来。
苏子沫……不是江让和苏兰嫣的女儿吗?
怎么现在又没关系了?
她和萧远被江让带回苏家的时候,江让已经跟苏兰嫣结婚了,所以以前的事,她其实并不清楚,现在又转过头去看苏兰嫣。
苏兰嫣已经站了起来,面对着手术室的方向。
女儿还在手术室里,现在她肯定是心烦意乱,孟昕也就没问了,甚至一旁的萧远想问话,都被她给堵了回去。
手术室里,医护人员忙活了一个下午,江让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了,好在苏子沫脱离了生命危险,推出来以后就被送去了病房。
苏兰嫣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容,可是看着还在昏迷的女儿,又觉得心疼。
这是她的命。
孟昕对于老板的私事向来是不多问的,虽然知道江让和苏子沫不是亲生父女有些惊讶,但是也没有多过问,只是萧远忍不住,凑到江让面前小声问:“老板,小姐她……不是你的女儿吗?”
江让抿着唇没有回答,而是去病床旁边的苏兰嫣。
苏兰嫣还盯着苏子沫看着,刚才萧远的话她虽然没听清楚,但是也猜到萧远现在肯定在疑惑。
用力的闭了闭眼睛,苏兰嫣道:“你告诉他吧。”
江让没说,他怕萧远的嘴不严,只是让好好休息,然后让萧远推着他回自己的病房去了。
天黑了,江让坐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他再三嘱咐萧远不能把今天医院的事告诉别人,萧远只好答应了。
等萧远睡着以后,江让回忆起了自己和苏兰嫣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五年前的事。
江州要说哪家的名声最大,那首屈一指是苏家。
老爷子名叫苏茗,年轻的时候是混帮派的,心狠,有手段,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不过一直没有子嗣,直到四十岁那年,妻子才给家里添了个女儿,取了名字叫兰嫣。
苏兰嫣出生没多久,妻子就因为别人寻仇死于非命,苏茗因此消沉了好一段时间,后来也发现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生怕女儿也被自己连累,所以把一手打下来的江山给漂白了,做成了白道集团,这才有了后来的苏氏。
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苏茗什么人都见过,也知道人心能脏到什么地步,妻子走了,他把苏兰嫣当成命根子,保护得很好,商场上的事也会教,但是却不让苏兰嫣单独出门,甚至就连上学,他都是请老师来家里教的。
苏兰嫣从小就只能在院墙里看着别家的小朋友玩儿,有时候在车里看着别的小朋友跳皮筋、踢毽子,她也想去,但是苏茗怕她出事,不让她去。
她只有那一方天地,一道院墙。
不过好在集团里有些兄弟家里也有女孩儿,苏茗看苏兰嫣一天天的大了,对外面的世界向往得厉害,隔三差五的就会请那些小姑娘来家里玩儿,让她们跟苏兰嫣做伴儿。
苏兰嫣长到了十几岁才有玩伴,自然兴奋莫名,把自己的漂亮衣服、首饰全都拿了出来让几个女孩子随便挑,又会让家里的佣人准备各种水果点心,把朋友们都照顾得很周到,大家也喜欢跟她玩。
后来的一天,她看见一个女孩不太舒服,就问她:“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我家有医生,我让医生过来给你看看吧。”
那个女孩摆了摆手说:“不是生病,昨天我们班有个同学过生日,非拉着去KTV唱歌,唱得晚,又喝了好多酒,头疼。”
苏兰嫣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并着腿跪坐在沙发上,一双眼睛有些发亮,“KTV?”
“对啊。”看到苏兰嫣那副憧憬的样子,女孩问,“就是唱歌的地方,兰嫣,你没有去过吗?”
苏兰嫣就很失落的摇摇头,“爸爸不让我去那些地方。”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着摆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
那天晚上,女孩们走了以后,苏兰嫣就抱着电脑找KTV的视频,找到了好多,有彩色的旋转灯,可以嘶吼着唱歌,还有人在里面跳舞。
她好想去。
外面有人敲门,她小跑着去打开了,就看到苏茗站在门口。
“兰嫣,佣人说你晚上都没怎么吃饭,怎么不吃啊?”苏茗问。
他在外面的时候很威严,很有气势,可是在苏兰嫣面前,他就一直都是慈爱的父亲,基本上没跟苏兰嫣发过脾气。
苏兰嫣说不想吃,又跟苏茗问:“爸爸,我能去KTV玩吗?”
“去那种地方干什么?”苏茗揉了揉苏兰嫣的头发,“那种地方太乱了,不安全,别去,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