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一愣,“啊?”
慕羽又笑了笑,望着杨晓说:“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暂时不想拍戏了。”
阳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他嵌着宝石的发冠上,照在他满头的青丝上。
杨晓好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慕羽了,终于有了点儿鲜活气,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于是她点了点头,“那好,我晚点就去回了。你好好拍戏,等拍完这部剧,好好放个假。”
“嗯。”慕羽也点头,转头望着不远处高筑的宫墙,还有宫墙上反射着耀眼光彩的琉璃瓦,眼里似乎都冒着光。
☆、别走了歪路
从那天以后,江让没有再去过影视城。
玉色的销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徐可期和竹莱的档期也排得很满,作为代言人,他们非常负责,用的化妆品全都是玉色,有时候记者在他们化妆的时候去采访,他们也会尽量让玉色的商标露出来。
几百家店铺,明星强推,节目赞助,玉色可以说是石破天惊,首战告捷。
苏兰嫣把手里的文件仔仔细细的看过,终于松了口气。
“心揪了好多天,终于放下来了。还好没翻车,不然我都没办法跟我爸交代。”
江让坐在里面回工作邮件,淡淡道:“我说过,不会砸的。”
苏兰嫣看了看他,又抬起手腕看时间,“今天不是要犒劳剧组的主创人员吗?你不去?”
时候已经不早了,如果要去的话,这时候差不多该走了。
江让的神情很冷漠,只有两个字:“不去。”
萧远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两个字,很好奇的跑过去问:“老板,去哪儿啊?”
“哪儿都不去。”余光瞥见萧远怀里又抱了一包糖炒栗子,他手上的动作停了,跟个老父亲似的,“少吃点儿。”
萧远把栗子护好,笑呵呵的说:“这是给孟昕买的,小姐也可以吃。”
这一次,江让还没有说话,苏兰嫣就出声了:“沫沫不吃。”
苏子沫还小,苏兰嫣怕她肠胃受不了。
觉得自己被嫌弃了,萧远“噢”了一声,却还是把栗子护得好好的,又跟江让问:“老板,我们要去看慕先生吗?”
江让面无表情:“不去。”
萧远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忙。”江让说着,随手把一摞文件扔到了萧远面前,“这些都要今天看完。”
萧远咽了口唾沫,不出声了。
这个他帮不上忙。
但他还是想去看慕羽,所以还想劝劝江让。
不过他劝说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孟昕就牵着苏子沫从外面进来了。
萧远像看到了救星似的,赶紧小跑过去问:“孟昕孟昕,你不是想见慕羽吗?待会儿剧组有聚餐,我们一起去吧。”
孟昕看看江让,又看看苏兰嫣,最后才把目光落在萧远的脸上,说了四个字:“阿远,别闹。”
这下萧远老实了。
他一直最听孟昕的话,孟昕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可能是真的不开心,所以连要给孟昕的栗子都忘了给,只是咕哝了一声“好吧”,抱着栗子去沙发上坐下,拿了一个开始剥。
苏子沫眨眨黑色的大眼睛,盯着那一颗颗半圆的果实看着,食指抵着唇问:“萧远叔叔,这是什么呀?”
“栗子,要不要吃?”萧远剥了一颗问她。
苏子沫没说话,而是跑到了苏兰嫣面前,抱着苏兰嫣的腿问:“妈妈,我可以吃吗?”
苏兰嫣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道:“可以,不过只能吃两个。”
苏子沫就很开心的跑过去找萧远了。
而趁着这个时候,孟昕去了苏兰嫣面前,俯下身,在苏兰嫣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苏兰嫣听完神色骤变,失态问道:“什么?!”
话一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连忙下意识的去看江让,正好江让也在看她。
江让眼中有着疑惑,问道:“苏总这是怎么了?”
苏兰嫣避开江让的目光,低声道:“没什么。”
然后拿着自己的包站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正在慢悠悠用小乳牙啃着栗子的苏子沫一听,立刻过来,仰头看着她,“妈妈要去哪儿啊?沫沫可以去吗?”
“沫沫在这儿陪着爸爸好不好?”苏兰嫣蹲下来问。
知道自己是被妈妈给拒绝了,但是苏子沫也不觉得很难过,点了点头,就去了江让面前。
江让把她抱在怀里,又嘱咐孟昕保护好苏兰嫣。
上了车,苏兰嫣看着窗外,刚才孟昕的话不停的回响在耳边。
如果孟昕说的是真的,那……
一只手撑住额头,苏兰嫣想,要是孟昕说的是真的,那就麻烦了。
苏兰嫣到饭店的时候,剧组的人都到得差不多了,程立轩看江让没来,正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结果就看到苏兰嫣出现在了门口,连忙迎了上来,“苏总来了?江总呢?”
“江总在公司呢,今天来不了了。”苏兰嫣往里面看了一眼,乌压压的全是人,“大家都到了吗?”
“都到了。”听说江让不来,程立轩有些遗憾,却还是侧了侧身,“苏总里面请。”
位置是之前就安排好的,江让没来,苏兰嫣就坐了他的位置。
见到苏兰嫣,慕羽的眼神微微暗了暗,又转头往外面瞧,但是没瞧见人,他就变得有些失落。
楚星云跟他不同,一看到苏兰嫣,立刻就端着酒杯过来刷存在感,苏兰嫣虽然不喜欢,但是也喝了,只是目光却多半在看慕羽。
越看,越觉得孟昕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她目光如炬且毫不掩藏,其实很容易被发现,但是慕羽今天好像心不在焉,居然她都看了好一会儿了都没有察觉到。
最后还是程立轩问:“苏总,怎么了?是不是您对阿羽的戏不满意啊?”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维里的慕羽突然听到别人提起他,猛然回过神来,这才往苏兰嫣看过去,可苏兰嫣此时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淡淡笑道:“程导说笑了,只是慕先生为了拍这部戏,好像吃了不少苦,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慕羽便道:“苏总言重了,我是演员,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一旁的楚星云笑吟吟的附和:“是啊,慕羽可是我们圈子里出了名的敬业呢。”
对于楚星云的夸奖,慕羽没什么反应,只是抿了一口酒。
下一秒,楚星云又意有所指道:“不管在哪方面,他总是那么让人喜欢。”
知道楚星云这话是什么意思,慕羽没理,苏兰嫣也没有接话,楚星云就有点儿尴尬。
不过没尴尬多久,他又跟苏兰嫣问起了玉色的广告。
玉色的广告是江让定的,苏兰嫣虽然知道,但是在外面却从来不多提,更何况楚星云还是秦云开公司的艺人,所以她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楚星云聊着,时不时的看看慕羽。
越看,她眼中的思量就越重。
慕羽只是那么坐着,话不多,很安详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个人确实好看,她上次去影视城的时候看过慕羽拍戏,也确实认真,怪不得他能有今天这样的成就,能有那么多影迷。
可不管怎么样,有些事情,不该做的就是不该做。
觉得这样的饭局没意思,慕羽终于跟程立轩打了招呼,起身离开。
杨晓在车上等着,看到慕羽出来,连忙从车上下来,刚要说话,后面苏兰嫣也出来了。
“慕先生留步。”苏兰嫣款步而来,到了慕羽面前,站定了脚步。
她妆容得体,大家闺秀的模样,说话的时候音量不大不小,尽显优雅:“慕先生年轻有为,这次能请到慕先生做主演,是《战长歌》的荣幸。”
对于苏兰嫣,其实慕羽的心情很复杂。
他不停的告诉自己这是江让的妻子,她跟江让很相配,可是内心深处却又觉得苦涩,甚至还有些嫉妒。
而在看着苏兰嫣的时候,那种苦涩和嫉妒就会不由的放大,放大无数倍。
所以他几乎不敢直视苏兰嫣,只能垂落睫毛,用尽量平稳的声线回答:“苏总客气了。”
苏兰嫣笑了笑,再次说出来的话就不是那么善意了:“不过,慕先生到底还年轻,还是注意一下,别走歪路才好。”
慕羽不知道苏兰嫣口中所说的“歪路”是什么,是不是指他和秦云开之间,还是说他和江让的过往,但是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的就颤了颤。
他心虚。
杨晓蹙了蹙眉心,“苏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慕先生就当我多嘴吧。”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半晌之后,苏兰嫣又补上了一句,“杨小姐是慕先生的经纪人,对慕先生的事,还是多上点心吧。”
说完,苏兰嫣就带着孟昕走了。
回去的路上,苏兰嫣一直在想慕羽,想慕羽的样子。
到了临江阁,在下车前,苏兰嫣对孟昕吩咐道:“那种说法没有证据,先不要让别人知道。另外,找人盯着慕羽,如果证实了,立刻告诉我。”
“好的,苏总。”
别墅里,苏子沫跪在毛绒绒的地毯上,趴在茶几上写字,萧远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剥栗子吃。
看到苏兰嫣回来了,苏子沫立刻跑了过去,“妈妈回来了,快来看我刚刚写的字,萧远叔叔说写得好好。”
苏兰嫣被苏子沫拉着往那边走,左右看了看,问萧远:“江总呢?”
“江总说有事,出去了。”萧远吃着栗子说。
江让确实出去了,但是他所谓的“有事”……也只不过是他在慕羽的公寓外面,指间夹着根香烟,一口一口的抽着。
慕羽还住在六年前那所公寓里,他查过。
今天聚餐,他原本是想去的,但是一想到那天在剧组,慕羽当着他的面去了秦云开那边,他又忍住了。
他去干什么?丢人现眼!
他不想看慕羽在秦云开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所以他拦了,可慕羽不在乎他,还是去了。
秦云开说得对,他不过是个手下败将。
六年前是,六年后还是。
事后想想,那天是他冲动了。
慕羽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被折磨死了,那也是慕羽自找的。
天色暗了,江让把烟塞进了嘴里,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打了火,想离开。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辆保姆车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了,他看见车门打开,看见慕羽从车上下来。
☆、阿让……
慕羽到了小区门口,杨晓从车里追出来,跟他说了些什么。
两人说完话,慕羽就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开远,转身想进小区里去。
路灯昏黄又模糊,打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一点精神都没有。
江让就抽着烟看着他,半张脸都隐匿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慕羽脚都还没有抬起来,人突然晃悠了两下,然后直挺挺的往后面栽倒下去,就那么摔在了地上。
眼看着慕羽在自己面前晕倒,江让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摁灭了烟头,推开车门想下车。
可是脚刚迈下车,动作又止住了,燥热的夜风吹得他的脑袋好不清醒。
盯着地上的慕羽看了会儿,他把脚收了回来,“砰”的一声关了车门。
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晕倒而已,又不是死了。
再说,就算是慕羽死在这儿,跟他又有什么相干?
他发动了车子,想回临江阁,或者回公司,或者去江边,或者去别的地方。
总之,去哪儿都行。
可他最后还是鬼使神差的,把车开到了慕羽面前,把人抱上了车,放到了后座。
直到到了医院,他都不知道他是抽的什么疯。
见到病床上的人,年轻的男医生盯着看了一会儿,愕然道:“这不是慕……”
“医生,”江让皱着眉,尽量多一点耐心,“请你保密。”
明星去医院,这要是传到粉丝耳朵里总是会生出各种猜测,医生明白,于是没有多说别的,给慕羽量了体温,又听了心跳,跟江让询问了一下晕倒前的症状。
最后,医生告诉江让:“慕先生是低血糖晕倒的,我这儿开两瓶液体输完,以后饮食多注意营养就行了。”
江让马上问:“用不用住院?”
这样的问题,对于医生来说实在是新鲜。
回过头来看了江让两眼,清楚看到他眉眼间的焦灼,医生答道:“不用住院,输两瓶液就好了。”
等医生出去,江让盯着病床上的慕羽看了好一会儿。
近距离看,慕羽脸色的脸色比刚才似乎还要差,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拍戏太赶累坏了,一张脸都是蜡黄的。
他想着是不是程立轩要求太苛刻了,还是剧组的伙食太差了,连演员的营养都保证不了。
可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那么多人,谁都没事,怎么就慕羽晕倒了?
越想心里越烦躁,他转身,出了病房。
慕羽醒来的时候是深夜,周围很清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白炽灯照在眼皮上,晃得眼睛疼,他想抬手遮一下,可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另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给按住了。
微微睁了睁眼,慕羽看见眼前有个模糊却熟悉的人影。
他突然就觉得好满足,喃喃道:“阿让……”
按着他的那只手猛地一颤,慕羽感觉到了。
意识瞬间清醒,他眼睛全然张开,逐渐聚焦,就看见江让坐在旁边,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真的是江让……不是做梦……那他刚才……
“醒了?”江让不像慕羽那么激动,浑身都散发着慵懒的气息,却没把他的手松开,只道,“输着液,别动。”
慕羽一看,果然,手背上扎着针头。
江让淡淡补充:“还有半瓶。”
慕羽动了动有些干裂的唇:“你……我怎么会在这儿?”
“晕倒了,医生说低血糖。”像是怕慕羽问更多问题似的,江让把他松开,从旁边拎过来一个外卖盒,“吃吧。”
那个外卖盒上,印着锦江饭店的标志。
心里浮现出某种猜测,霎时间犹如惊涛骇浪。
按压住心底的激动,慕羽问:“给我买的?”
江让觉得不耐烦,皱着眉答:“给我老婆带的,不过她吃过了,所以准备扔了。”
慕羽心底的激动霎时间平息下来,滔天的波澜成了一汪平静的死水。
又看了看那盒外卖,慕羽低声道:“不用了,我……”
“慕羽,”江让截了他的话,“你就那么厌恶我,连我买的东西都不肯吃?”
这话里,质问的意思太明显了。
慕羽垂着眼睫,密密的睫毛不停的颤抖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想说不是的,可是那样的话,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从那天晚上在拍卖会上见到江让他就不停的告诉自己,江让结婚了,有了妻女,有了家庭。
是啊,他有妻女了……
“太晚了,江总该回去了。”慕羽闭上了眼睛,“不然江……江太太会着急的。”
他的一只手上扎着针头,另一只手在被子下面,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尽量不让床边的人发现自己的失态。
江让手里夹着一根烟,因为是在医院所以没有抽,但是此刻,那根烟已经被他捏得稀碎,深棕色的烟叶把原本裹着它的白纸都染得变了色,又簌簌落下。
他的唇在不停的颤抖着,像是在极力的忍耐着什么。
但是最后,他忍耐不住了,手一挥,把那份外卖啪的一声打翻在地,揪着慕羽的衣领,直接把人从病床上提了起来,盯着那双曾经让他迷恋不已的桃花眼,狠声问他:“秦云开有什么好,值得你那么死心塌地?”
另一只手撕开慕羽的领口,露出他身上青紫的伤痕,江让说话的声音更低更沉:“这是你想要的?他……”
他能给你的,我现在都能给你。
情急之下,江让差点把这句话脱口而出。
但是在话出口的前一秒,他忍住了。
慕羽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突然让他清醒过来——那些话,不是他该说的。
哪怕是慕羽被秦云开玩死,跟他都没有任何关系。
他失态了。
第三次,第三次了!
锦江饭店的洗手间,剧组的休息室,还有今天晚上。
三次了!
江让猛然闭上了眼睛。
他在干什么?!居然一次又一次的为了慕羽失去理智!
他松了手,任由慕羽轻飘飘的落回病床上,他则是神态悠然的坐了回去,劳神在在的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要冷静一点,冷血一点。
慕羽张了张嘴,想劝江让回去。
可话到了嘴边,又舍不得说不出来。
其实只要两片嘴唇碰一碰就行,很轻巧,可他就是做不到。
他有私心的。
他就那么侧着头,盯着那个人看着。
重逢以来,他从没有这样的机会,能这么近的盯着江让看,而且因为江让闭着眼睛,所以他此刻的目光可以肆意到毫无遮拦。
他第一次见江让的时候,江让都还没有长开,瘦瘦的,看他的时候眼神都是闪躲的,怯怯的,就像他小时候在孤儿院一样。
一转眼,那么多年过去,江让成熟了好多,还有了家庭。
那张记忆中柔和的、总是带着浅浅笑容的脸,现在带上了几分攻击性,无形中就给人一种距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慕羽突然就觉得很欣慰。
虽然他不知道江让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吃了多少苦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是他再也不会像当年那样,轻而易举的就中别人的算计。
真好。
谁都算计不了你了,真好。
当年的事,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如果不是因为他,那江让也不会差点杀了人,不会进看守所,不会……
视线里的那张脸渐渐变得模糊,慕羽眼眶有些热,眼睛一闭上,眼泪就控制不住的滚了下来。
液体输得很慢,所以即便只有半瓶,输完也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
从医院出来是凌晨,江让没等慕羽,自己往旁边走了。
慕羽也没有叫他,江让陪了他那么久,够了。
可就在他刚要拿手机打车的时候,江让的宾利却停在了他面前。
副驾上的车窗落下,江让看也没往这边看,只是手搭在方向盘上,两个字说得很烦躁:“上车。”
慕羽下意识的想去副驾,但是手刚搭上车门,动作又停了。
那个位置……他不能坐。
于是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了后座。
江让就更烦躁了,也不管他坐没坐稳就踩了油门。
车子骤然启动,慕羽身子前倾,又很快靠了回去,他挪了挪,坐在靠车门的地方,那样就能看到江让的侧脸。
昏暗的路灯透过树影从车窗外打进来,明明灭灭,不时把江让的面容隐匿到黑暗里去。
江让像是很不高兴,表情紧绷着,脸色很臭。
慕羽抓着身下的座椅,另一只手捂了捂肚子。
他饿了,想吃东西。
他好想像几年前一样,跟江让说:“阿让,我们去吃米线好不好?”
那时候江让总会说好,然后他们一起去那家店,两碗米线,三十块钱,对他们来说,却是美味珍馐。
可是现在,那样的话,他已经没资格说了。
他只能把自己藏在暗处,趁着江让不注意的时候看看江让,看看那张他朝思暮想了六年的脸。
可能是因为心情不好,江让把车开得很慢,二十分钟的路,晚上那么通畅却走了一个多小时。
到了小区外面,慕羽下了车,刚想说一句“谢谢”,可音都还没有发出来,江让就已经开着车离开了。
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车尾灯,慕羽挽着唇角,轻声道:“阿让,谢谢。”
只可惜,他的这声谢很快就消散在了夜风里,谁也听不到。
江让更听不到,江让早就开着车走远了。
黑色的宾利行驶在夜间宽阔的道路上,江让的脸色晦暗不定,像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鬼。
在医院的时候,慕羽迷迷糊糊的叫他什么?
阿让?
慕羽哪里来的脸,居然还敢这么叫他?
这段时间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闪过,江让突然发现,他回来以后就像一条雨林里的毒蛇,一只沙地上的蝎子,见到慕羽就会吐出自己的信子,翘起剧毒的尾巴,想把毒素注入到那个人的身体里。
虽然每一次都功败垂成,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而这种时候,慕羽叫他阿让?
这些年,慕羽在秦云开的身边,日子很不好过吧?那他是不是会想起当年自己跟他在一起的时候?
他是不是……其实对自己还是有点喜欢的?哪怕那种喜欢,是在跟秦云开对比以后产生出来的?
他好像突然找到了慕羽的弱点,找到了慕羽最容易受伤的地方,找到了最容易刺痛慕羽的方法。
江让把车停在路边,一掀眼皮,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那双幽暗得厉害的眼睛。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像个变态,像个神经病。
☆、江让不过是个吃软饭的
玉色的门店开业之后,受影响最大的就是绯雪,秦云开虽然脾气暴躁了一点,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很快就制定出了一系列的措施,又让下面研究新产品,又搞了一系列活动,甚至还让楚星云做了新产品的代言人。
江让一直在留意绯雪的情况,这些消息,他也很快就知道了。
“最近绯雪的价格调得挺低啊。”苏兰嫣翻着手里的文件,又抬头去看江让,“我们要不要也调一下?”
“不用调。”江让盯着电脑屏幕,嘴里的话是对苏兰嫣说的,“苏总,你不用这么考我。”
苏兰嫣就笑了:“抱歉,好几年的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指尖点了点手里的文件,苏兰嫣又问:“慕羽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江让正在敲键盘的手停了,一扭头,对上了苏兰嫣弯弯的眼眸。
翘起一边嘴角,他说:“我想到一个新的玩儿法,很有趣。”
苏兰嫣偏头,觉得好奇。
回来这么久了,江让一直没动慕羽,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徐可期和楚星云都是当红的流量,最近玉色和绯雪斗得如火如荼,行内人都知道,而他们作为两家品牌的代言人,自然也会被人拿来做比较。
这种情况下,圈子里的某些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尤其是那些无时无刻不想着制造话题的综艺节目。
于是,电视台邀请徐可期和竹莱去录节目,而录同一期的嘉宾还有楚星云和慕羽。
这是江让下午去盛世的时候听说的。
“这分明就是要搞事情啊。”曹砚跟江让汇报的时候显得十分不忿,“要是光请两边的代言人就算了,星光还硬是要带一个慕羽是什么意思?慕羽出道都多少年了?影迷那么多,可期跟小莱才出道多久?他们分明就是想压我们一头。”
江让看着节目嘉宾的名单,慢条斯理的摸着下巴思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着竹莱和徐可期问:“你们怎么想?”
他很客观的跟自己的艺人分析:“最近绯雪一直在针对玉色制定推广方案,你们和楚星云又是两家的代言人,节目组很明显是想制造话题。如果只有楚星云还好说,可是多了一个影帝,你们压力会大很多。”
竞争对手一起录节目,到时候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拜高踩低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说话的时候,江让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徐可期和竹莱。
这两个人都太年轻了,他的人,他自然是要护着的。
曹砚刚才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如果他的人想去,他就一定会让他们去。
徐可期没有立刻回答江让,而是看着身边瓜子脸的女孩问:“小莱,你怎么样?”
竹莱笑着,脸上尽是欢欣。
徐可期便有了答案,对着江让郑重道:“江总放心,我们可以。”
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既然选了,那压力什么的,他们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竹莱也道:“而且我很喜欢慕前辈的戏呢,这次能见到真人,我还挺开心的。”
江让很欣赏的鼓了一下掌,“好,到时候我跟你们一起去。”
知道江让是放心不下他们,竹莱觉得受宠若惊,“江总?”
“楚星云当初想拿玉色的代言,我没给。”江让道,“现在他成了绯雪的代言人,我倒是想会会他。”
江让不喜欢人多,录制这天就没跟徐可期他们一起去电视台,而是晚了半个小时。
萧远这是第一次来电视台,很兴奋,一直在江让耳边问这个问那个,江让没怎么理他,只是让他跟着自己,不要乱跑。
他们到化妆间的时候,竹莱还在化妆,徐可期拿着手机在看电子剧本。
玉色的广告反响很好,有些粉丝还在网站上写“未莱可期”的同人文,曹砚给他看过几篇,他觉得还不错,竹莱也不反感,甚至还有两篇虐文把竹莱给看哭了。
所以曹砚想让他们先组一下CP,正好近期有个电视剧找他们演情侣,曹砚帮他们应下来了,前两天刚试镜通过,所以徐可期有空就会先看看剧本。
他看得认真,以至于连化妆间里进来了两个人都没注意到。
倒是竹莱先从镜子里看到江让进来了,笑着喊:“江总。”
江让微微点头,往徐可期手上看了一眼,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在看什么?”
徐可期这才回了神思,把手机递给了江让,“一个都市剧的剧本,我跟小莱过不久就会进组。”
江让随意的扫了两眼。
盛世发展起来以后,他多半不怎么管事情,公司的艺人有什么事都是各自的经纪人处理,再就是管理层,他也就是前段时间筹备玉色广告的时候往盛世去的多一些。
“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江让说着,把手机还给了徐可期。
竹莱那边妆也化好了,有点儿担心的说:“一会儿就要见到慕前辈了,我好紧张啊。”
她是真的很紧张,一双手都握在了胸前,手心都出汗了。
萧远撇嘴,“你这样把慕羽都给叫老了。”
“是吗?”竹莱眨眨眼睛,又冥思苦想一阵,试探道,“那叫……慕老师?”
萧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西装笔挺、梳着背头、抱着教案、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形象。
这不怪他,他没怎么跟老师打过交道,只是前段时间看一个电影,电影里有个教授的形象就是这样的。
而且那个教授还姓穆,走到哪儿都有人喊“穆老师”、“穆老师”。
萧远觉得不行,这跟慕羽的形象差太多了,于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竹莱就很忧愁:“也不行吗?”
江让看她这个样子,轻笑道:“竹莱,你别理他。”
在这几个人面前,江让多半会很放松,不像在公司里,神经会绷得那么紧。
化妆间外面有人敲门,然后也没等里面的人答应,门就开了。
江让本来就坐在靠里面的地方,竹莱刚才往这边一跑,加上两个架子,就把江让给挡在了后面,所以楚星云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他,还以为只有徐可期他们在。
玉色的广告一直让楚星云耿耿于怀,所以一看见徐可期,他的心情就不好,现在又看见萧远,他的心情就更差了。
当初在剧组,萧远说他娘来着。
盯着萧远看了一眼,楚星云皮笑肉不笑的问:“哟,萧先生也在啊?”
他看萧远不顺眼,萧远也看他不顺眼,毕竟当初就因为他的戏拍不好,导致慕羽在片场中暑晕倒,这件事萧远一直记着。
萧远记恩,同样也记仇。
所以他“哼”了一声,偏过了头,不去看楚星云。
接触过几次,楚星云也发现这人可能是脑子不大好使,于是没再管他,而是看着徐可期,半晌才道:“玉色的广告拍得不错。”
这话听起来是褒奖肯定,却让刚进来的曹砚心里不是滋味儿了。
他们出道时间差不多,楚星云有什么资格跟徐可期这么说话?
没等徐可期说话,曹砚就往中间一挡,把楚星云和徐可期隔开问:“楚先生,你怎么到我们的化妆间来了?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您说笑了,我就是过来跟徐先生打个招呼。”楚星云说。
江让拿着手机看云城公司刚提交上来的报表,而且这种小事也不用他来处理,所以没有起身。
楚星云视线越过曹砚,看了看站在他身后若无其事跟竹莱说着话的徐可期,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跳。
徐可期这是什么意思?不把他放在眼里吗?
以为拍了一个广告就了不起了?不就是一个代言吗?他拽什么?
“徐可期,我跟你说话呢。”楚星云加大了音量,显然是不高兴了。
徐可期这才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诧异道:“是吗?楚先生是在跟我说话?”
毕竟从进来到现在,楚星云连个像样的招呼都没有打过,不过徐可期还是很抱歉的说:“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楚星云本来脾气就不好,平时在镜头下面还什么都不能发作,在秦云开那儿受气的时候更多,就越来越暴躁了,他就像是一捆盛夏天里的干草,随便一点儿火星子就能烧起来。
所以一听徐可期说这话,他立刻就炸毛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以为仗着江让就了不起了?江让算什么?不过就是有苏氏做靠山罢了,他一个吃软饭的,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刚刚楚星云只说徐可期,所以萧远即便看不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但是现在他说到江让了,那就不一样了。
对于萧远来说,除了孟昕,最重要的就是江让。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冲过去一把就揪住了楚星云的衣领,脸上也没了平日那种悠闲天真的模样,而是双目圆睁,发狠地瞪着楚星云:“你胡说什么?”
“怎么?我说错了?”楚星云满脸的轻蔑,“至于你,不过是江让身边的一个跟班,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我叫嚣?”
他这话说得嚣张,倒是真有几分王室子弟的模样。
江让挑了挑眉,心里想着,要是楚星云能把这个劲儿放到演戏上去,那战清那个角色说不定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把手机放回去,江让刚要站起来,主持人过来了。
☆、他给他买了糖
主持人原本是来看看嘉宾准备好了没有,结果一进来就撞上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微微一怔。
但毕竟从业多年,主持人的临场能力很强,很快道:“怎么了这是?我们节目的游戏不耗体力,不用暖身。”
主持人情商高,三言两语的就缓解了气氛,可萧远还是揪着楚星云的衣领,不愿意放开。
他想打人。
想把这个娘娘的人揍一顿,揍爆他脸上的胶原蛋白。
慕羽却在这时进来了。
看到这么多人,慕羽也是一愣,不过看到楚星云涨红的脸,马上也就明白了。
“抱歉,我是来找星云的。”慕羽进来,站到了楚星云的旁边,“他记性不大好,走错了。”
看到慕羽,萧远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收了手。
这是竹莱第一次见到慕羽本人,眼睛都睁圆了,激动的握着双手道:“慕前辈……”
话刚出口,又想起刚才萧远的话,所以立刻改了口:“慕老师!”
她几乎是蹦蹦跳跳的就去了慕羽面前,盯着慕羽的脸看着,一副小迷妹的模样:“慕老师,我是你的影迷,你一会儿能给我签个名吗?”
曹砚挠了挠太阳穴,似乎觉得有点儿丢人。
他们是竞争对手啊,竞争对手!
上前两步,曹砚拉了拉竹莱的手臂,小声道:“小莱,差不多就行了。”
可竹莱就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还在等着慕羽的答案,“可以吗,慕老师?”
这样的影迷慕羽见过很多,他微微一笑,像是风中的芦苇,两个字说得很清脆:“好啊。”
竹莱就高兴得双手都握成了拳头,忍不住欢呼道:“太好了!”
曹砚深吸了一口气。
姑娘咱们能矜持点儿吗?
萧远忿忿的去了慕羽面前,很真诚的建议道:“慕先生,你别跟这个人合作了,他会拖你后腿的!”
楚星云沉着脸骂:“你说谁拖后腿?”
“说的就是你!”萧远喊道,“你自己什么水平自己……”
“萧远。”化妆间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嗓音。
那嗓音很平稳,没有波澜起伏,只是喊了一个名字,化妆间却立刻安静了下来。
而楚星云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则是脸色骤变,血色都淡了,喃喃道:“江……江总?”
在他的诧异中,江让从架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看楚星云,而是先看了慕羽,看着那个穿着浅色休闲西装的男人。
楚星云吞咽了一口唾沫,上前道:“江总,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我……”
“楚星云,你少说话!”慕羽把人拉到了自己后面,等面对江让的时候,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江总,星云他年纪小不懂事,说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
江让盯着慕羽看着,想从那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出点儿什么情绪来。
然后,他看到了。
有光,虽然很浅,但是够了。
他唇角上扬,温和道:“慕先生不是说有事来找楚先生吗?现在既然找到了,就赶紧回去准备录制吧。”
主持人也连忙道:“是啊,就快开始了。”
萧远却不依不饶:“老板,这个姓楚的他刚才……”
江让唇角拉平,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凌厉的眼眸里好像生出了点刺激,就像当初他第一次看到江让的时候一样。
萧远闭嘴了。
慕羽便趁着这个机会又跟江让道了歉,拉着楚星云出了徐可期他们的化妆间。
刚才楚星云都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江让会在那儿,更没想到自己说的那些话会被江让听见。
等出了化妆间,他才反应过来,见慕羽还拉着自己,猛地挣开了,脑回路很清奇的问:“你刚刚是在教训我?!”
从他认识慕羽开始,只要不是拍戏的时候,慕羽说话就基本都是轻声细语的,要么就是毫无感情,可刚刚,慕羽居然吼他?
他站到慕羽面前,愤怒道:“慕羽,你凭什么教训我?”
慕羽不管他,想走。
但是楚星云不让,横跨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瞪着他问:“我问你呢!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还有,谁要你去找?谁要你帮我说话?”
他这样其实很无理取闹,像个小孩子。
因为秦云开,他看慕羽一直不顺眼,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找慕羽的不痛快。
慕羽早就习惯了,也懒得搭理他,可慕羽越是不搭理,他就越起劲。
其实稍微想想就知道,刚才慕羽不是为了帮他,他这么做只不过因为身处同一家公司,不想让别人议论他们不和罢了。
不过这样的话慕羽不屑说,他最后说出来的话是:“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慕羽,你……”
“慕先生说得没错,你确实有点儿胡闹了。”
楚星云循着声音看去,这才发现,江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化妆间里出来了,一双眼睛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他就像一只伞蜥蜴,看到江让以后,在慕羽面前全然张开的皮膜又全部都收了起来,说话的声调都弱了:“江总……”
楚星云还想解释一下他刚才的无心之失,但是江让不想听。
江让看着他,礼貌又客气的问:“楚先生,我想跟慕先生单独说两句话,你能回避一下吗?”
所谓的“你能回避一下吗”,潜台词也就是:你可以走了。
楚星云还是有点儿自知之明的,现在看到江让又心里犯怵,悻悻离开了,这里立刻清静了不少。
见江让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慕羽抿了抿唇,轻声道:“楚星云不会说话,他不是那个意思。”
江让却毫不在乎,只道:“没关系。”
他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更不在意楚星云这种人对自己的看法。
不过,刚才慕羽帮他说话,他也不是毫不动容的,因为有些东西,他确定了。
朝着慕羽抬了抬下巴,江让说:“把手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