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纪大了,嗓音不如年轻人那么清楚有力,带着些沙哑。
江让这时才说话:“您要是喜欢,我让人去买鱼苗回来,放湖里养着。”
老爷子收钓竿的动作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回来了?”
“是。”江让应了一声,得了应允之后过去帮老爷子收拾钓具。
有江让,老爷子干脆完全撤了手,就站在旁边看着。
江让和苏兰嫣去风扬以后,公司的事也有其他人处理,老爷子表面上什么都不管,没事儿就打打太极,钓钓鱼,过着自己看似悠闲自在的晚年生活。
看江让收拾得差不多了,老爷子才问:“就你一个人?兰嫣和沫沫呢?”
“在风扬。”江让垂着眉,没有直视老爷子,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那边事情多,沫沫又快开学了,所以就没回来。不过兰嫣给您买了些风扬的特产……”
“我一把年纪了,牙不好,吃什么特产?”老爷子摘了斗笠扔给江让,自己转身走了。
江让不生气,也不接话,就跟在老爷子身后。
走了一截儿,老爷子又问:“风扬怎么样?”
“一切顺利。”
“哼。”老爷子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敢不顺利。我宝贝了那么多年的女儿,以前明明那么听话,跟你认识以后什么出格的事儿都做了,现在连我这个老头子也不管了!”
这话有赌气的成分,但老爷子不喜欢江让也是真的。
江让知道。
他陪着笑说:“您说笑了,兰嫣是您的亲生女儿,怎么会不管您?她还说让我接您去风扬……”
“我不去。”老爷子甩了甩山羊胡,盯着面前的影子生气,“我在江州待了一辈子了,去什么风扬?不去!”
江让就又不说话了。
回到老宅,佣人马上过来把江让手里的斗笠、马扎、钓具都给一一接了过去,他们直接去饭厅用晚饭。
饭厅里,萧远已经坐到饭桌旁了,老爷子一见,立刻住了脚。
江让马上道:“萧远。”
萧远循着声音看过来,“啊”了一声,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因为慌乱,动作又急,椅子被踢出去老远,“吱嘎”一声,刺耳得很。
老爷子揉了揉耳朵。
萧远就更急了,赶紧扶住了椅子,跑到了江让背后,小声道:“老板……”
“你先回房去。”江让说,“一会儿再吃。”
萧远就委屈巴巴的又回房间去了。
等萧远走了,江让才对着老爷子鞠了个躬,“萧远不懂规矩,是我没有教好,您别怪他。”
“我怪他有用吗?”老爷子去了主位上坐下,一边接过佣人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手,一边看了江让一眼,“你教什么了?人回来几年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江让依旧弯着腰,没有站直,顺从道:“是我不好。”
老爷子把毛巾扔回了佣人的手里,“早这么懂规矩多好?坐下,吃饭。”
得了老爷子的允准,江让才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的位置跟老爷子的中间空了一个,是苏兰嫣的位置,即便苏兰嫣不在,这个位置也是一直给她留着的,从来不许别人坐。
老爷子规矩多,食不言寝不语这是最基本的,因此饭厅里翁婿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也很轻微。
一顿饭,安安静静,细嚼慢咽的也就吃了二十分钟。
饭后,江让陪着老爷子去老宅外面的小路上散步。
老爷子虽然六十多岁了,却没什么老态,精神矍铄的,走路连拐杖都不用,更别说要人扶了,江让就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微低着头,也不出声,等着老爷子什么时候想说话了再开口。
路边种着空桐木,随着风,树叶沙沙的响着,照着路灯,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影。
走了好一会儿,老爷子才问:“知道为什么叫你回来了?”
江让恭敬道:“请您明示。”
老爷子看了江让一眼。
虽然不喜欢江让,但是这些年,这小子对他还是很恭敬的,只可惜,品性拙劣。
苏氏帮派出身,老爷子拼杀半生,自有手段,并不是什么慈善之辈,即便上了年纪,双眼都有些浑浊了,可还是气势不减。
他负手走在前面,缓声提醒:“这几年集团给玉色投资了不少钱,尤其这次玉色铺货,更是一次性投入了大笔的资金,有些人看不过去了。”
望着前方水面倒映着的星光,老爷子道:“明天有个会,你做好准备。”
“是。”江让应了一声,继续走在老爷子身后。
接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夜风里,两人一前一后的绕着老宅走了一圈儿,回去老爷子就歇下了。
伺候老爷子安寝之后,江让才去了东院。
东院是苏兰嫣住的,以前只有她一个人,后来多了江让,再后来,江让带回了萧远和孟昕。
萧远正抱着咕咕叫的肚子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数饼干,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立刻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去到门口,打开了门。
江让刚好到了门口,举了手正要敲门,见门突然开了,他微微笑了笑,“是不是饿了?”
“嗯。”萧远点点头,“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回风扬啊?”
他不喜欢待在江州,更不喜欢跟老爷子待在一起,要守的规矩太多了,他不习惯。
江让没有回答什么时候离开,只道:“走,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佣人看到江让去了厨房,连忙过来道:“姑爷,您是想吃点儿宵夜吗?我去给您做……”
“不用了,歇着吧,我自己来。”江让摆了摆手,又跟对方道谢。
佣人于是也不再说什么,退开了。
江让就挽着袖子进了厨房,倒是也没做别的,就给萧远做了个蛋炒饭,加了火腿肉丁,配了根小黄瓜。
萧远喜欢吃江让做的蛋炒饭,那一年他跟孟昕被带回来,吃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个。
可是吃到一半,萧远就吃不下去了。
江让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问他:“是不是咸了?”
“不是。”萧远摇着头,跟江让说,“老板,对不起。”
江让的动作停了,不解的看着面前垂着脑袋的人,“好好的,道什么歉?”
萧远没有抬头,江让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从说话的声音也听得出来他很难过:“是我不好……老先生是因为我,所以才不喜欢你的……”
他人笨,不聪明,总是犯错,惹老爷子不高兴。
怔了一瞬,江让突然笑了。
拍了拍萧远的肩,江让道:“跟你没关系。”
老爷子不喜欢江让,那是在萧远来之前就不喜欢的,甚至,之所以不喜欢萧远和孟昕,也是因为他们是他带回来的。
“别想那么多,吃了饭把碗洗了,早点儿睡。”嘱咐了萧远两句,江让就回房间了。
双手枕在脑后躺到床上,江让闭着眼睛,却没睡。
他在想事情。
人人都说江州苏家实力雄厚,声名在外,上下齐心,可苏氏到底有多少暗潮,别人怎么会知道?
手机响了,是苏兰嫣打来的,江让接了电话,传来的是苏子沫的声音:“爸爸,你在干什么呀?”
江让还是躺着,皱着的眉心却舒展开了,笑着说:“在想沫沫啊。”
“好巧啊!”苏子沫很开心似的,“沫沫也想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还不知道。沫沫在风扬,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说了几句逗小孩儿的话,那边手机就到了苏兰嫣手里,“我爸突然让你回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要紧的事,大概是因为玉色前期投入太长了,有些人想借此找茬。”江让语气淡淡的,并不放在心上。
苏兰嫣在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然后才又有声音传过来:“吴北麒心眼儿最多,这些年他私底下做的手脚也不少,你要小心。”
江让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又说:“公司的事,如果有需要跟秦氏打交道的,让顾长林去,你不要出面。”
苏兰嫣笑了,“这个我心里有数。你在江州小心应对就行,风扬这边乱不了,你放心。”
江让也笑。
有苏兰嫣在,他当然是放心的。
“另外,玉色近期的销售数据我也全都发到你邮箱了,你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苏兰嫣和江让
次日,苏氏。
老爷子还没来,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只留了两个位置。
这些人多半都是当初跟着老爷子一起闯江湖的,后来帮派漂白,成了现在的苏氏,他们在集团里也都有着一席之地,是元老。
当然,也有一些人是后面因为需要招聘进来的,后加入的在集团里虽然也说得上话,但是跟元老比起来,地位相差就有点多。
尤其是吴北麒。
吴北麒五十多岁,当年老爷子闯江湖的时候,他是老爷子的左膀右臂,苏氏成立以后,他在集团里的地位就一直很高,他的儿子吴宏远角儿苏兰嫣算是青梅竹马,在集团里也颇受重用,因此讨好他的人也不少。
这不,见老爷子没来,有人就往他这边靠过来了,问:“吴总,听说老爷子把江让从风扬叫回来了?”
“这是应该的。”吴北麒整理了一下西装,想要遮住自己凸出来的将军肚,但是没遮住,他也就不坚持了,淡淡道,“这次本来就是要让江让给我们一个说法。”
“可他到底是老爷子的女婿,老爷子能不护着他吗?”
这一次,没等吴北麒说话,旁边就有人先出声了:“护什么啊?整个公司,谁不知道老爷子不喜欢江让?”
“可老爷子最宝贝苏兰嫣这个女儿了,怎么……”这话是一个新晋的管理问的,他虽然也听过一些传言,但是不大明白。
“就因为宝贝啊。”那个人笑着说,“老爷子当年对苏小姐管得可严了,想给苏小姐找个能力突出的丈夫,可江让呢?江让那时候不过是一家夜场的服务生,什么都不懂,家世背景什么都没有,老爷子能看得上他吗?”
其实当年吴宏远也追过苏兰嫣,不少人都以为他们会在一起,没想到让江让捷足先登了。
苏兰嫣嫁给江让以后,吴宏远可能是觉得没面子,几个月之后也结了婚,跟老婆生了一个儿子。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这件事还有不少人记得,只不过因为吴北麒在场,所以没人有那个胆子敢说出来罢了。
问问题的人就更不明白了,都说爱屋及乌,老爷子既然那么喜欢苏兰嫣,那就算江让的出身不好,他不是也该有点儿好脸色吗?
而且,最后老爷子不是也同意他们在一起了吗?
突然想起当初苏兰嫣结婚的时候,被邀请参加婚礼的人很少,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又问:“所以当初苏小姐结婚,老爷子才没有大办?”
像是看出了他眼神之下的含义,另一个人道:“这其中还有点儿隐情……”
看了吴北麒一眼,见吴北麒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说话的人才继续道:“当初江让是让苏小姐未婚先孕了,所以才能进苏家的门,做了这个上门女婿。要不是因为那个孩子,老爷子早把江让给剁成肉泥了。”
“这事儿你怎么知道?”
“谁不知道?当初结婚七个月苏小姐就生了苏子沫,这又不是秘密。”
那个人就不说话了。
他其实曾经见过江让两次,觉得江让看起来光明磊落,没想到居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进苏家,居然能想出这种下三滥的办法来。
旁边就有人叹:“只可惜啊,苏小姐早些年被老爷子娇养得太好,不懂得分辨人心,被江让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立刻有人不赞同了:“也别这么说,苏小姐和江让这些年也算是夫妻和睦……”
“和睦什么啊?不过是为了面子装出来的罢了。你没听说啊?江让对他们的女儿几乎不管不问,什么事都是苏小姐在管。”
吴北麒皱了皱眉。
好端端的说着公司的事儿,怎么就突然扯到苏兰嫣和江让的风流往事上去了?
这么一提,难免不会有人想起吴宏远追过苏兰嫣的事。
随着他一声不满的干咳,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吴北麒这才道:“这是苏小姐和江让自己的事,我们外人少说几句。”
一群大男人在这儿说这些八卦,像什么样子?
他在集团里的地位仅次于老爷子,而这些年老爷子已经不怎么管集团的事了,因此他一说话,立刻就有人开始附和:“对对对,我们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让江让给个说法才对。”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老爷子佝偻着、拄着拐杖进来了,身后跟着江让。
“都到了啊?”老爷子笑眯眯的,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年纪大了,早上起来觉得不舒服,找医生来看了看,耽误了,让各位久等了。”
吴北麒立刻关切道:“医生怎么说?没事吧?”
“没事没事,都是一些老毛病。”老爷子说着,看了看江让,“坐吧。”
江让这才在老爷子身边坐了下来。
主角到了,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废话,尤其吴北麒,更是开门见山道:“江总,老爷子把你请回来是为了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吴总请说。”江让道。
吴北麒笑了笑,推了一本文件夹到江让的面前,“这几年,为了玉色,集团投进去了不少钱,这次全国铺货,各项事务加起来更是一大笔开销。不过这么久了,玉色还是入不敷出,江总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老爷子捋着胡子不说话。
江让打开那本文件夹,一目十行翻了一遍,淡淡道:“做生意嘛,总是需要前期投入的,而且玉色从铺货到现在才两个月不到,这时候要回本……”
笑了笑,江让看着吴北麒说:“吴总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是我强人所难。”对于江让的态度,吴北麒并不介意,继续道,“江总,投资也要有个限度,集团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投入了那么多资金,也不怪我着急。而且,集团这么大,需要用钱的不只你玉色一家公司,你占用了这么多资源,让其他公司怎么办?”
在座的除了集团总部的元老之外,也有其他子公司的负责人,听见吴北麒这话都连连点头,其中更是有人道:“江总啊,这可别是个无底洞。”
江让看了看说话的那个人。
老李,他认识,吴北麒的人。
“李总说笑了。”江让云淡风轻的笑着,“玉色从研发到现在,几年的时间都过去了,还差这会儿吗?现在玉色的势头很好,只要假以时日……”
“这话谁都会说。”有人不耐烦了,“江总,我们需要尽快看到效果。总不能让集团一个劲儿的往里面投钱,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就是啊,集团是要赚钱的,不是做慈善的。”
“江总,我知道你有想法,年轻,想闯出一番名堂来,但是集团里这么多人呢,可不能一意孤行啊。”
江让没说话,而是留意着老爷子的神色。
可老爷子只是捋着胡子,同时看着拐杖上的花纹,指腹在光滑的雕花上缓缓摩挲着,浑然置身事外的模样,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再看另一边,吴北麒倒是劳神在在,似乎完全掌握之中。
会议室里的人见老爷子果然不开腔,更是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江让这次的胆子也太大了,很可能血本无归,更有人开始翻旧账:“江总,当初你说要开发这个品牌,我们本来就不同意,苏氏什么都做过,就是没有做过日化,是老爷子支持你,所以我们才……”
“老陈。”吴北麒一眼扫过去,目光正正落在激动不已的男人脸上,眸中有些不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还想说当初的事是老爷子错了?”
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老陈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这次的事……”
偷眼看了看老爷子,见老爷子没有半分怒态,老陈才稍微冷静了一些,说话也平静了不少:“这次江总确实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江让但笑不语,只是对着站在一旁的萧远使了个颜色,萧远便把抱在怀里的文件一一分发给在场的每个人。
看着萧远发完了,江让这才道:“这是这两个月以来玉色的销售数据,以及同期和绯雪的对比。各位可以看出来,玉色是占优势的,只要继续这么发展下去,再过不到两年,玉色就能回本。”
这数据看起来是那么回事,但是还是有人不屑道:“两年?你要集团等你两年?”
“事不能急。”江让笑道,“各位不要那么着急,不过我也理解,毕竟大家说的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这几年,玉色确实是投入了不少钱。”
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许久才道:“这样吧,从下个月开始,玉色的支出不从公司走,最多一年,我会再给各位一份报表,一定让各位满意。”
一直在摩挲拐杖的老爷子这时候往江让这边看了过来,眸子中迸射出一缕精光,只有江让看得到。
像是为了让老爷子放心,江让微微点头,老爷子便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谁都知道,投入了几年的资金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回本几乎不可能,今天之所以大家聚在这儿,也不过是吴北麒以江让一次性支取了太多资金做幌子,想踩江让而已。
毕竟江让是老爷子的女婿,江让出了丑,老爷子的面上也不好看。
可谁都没有想到,江让今天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说出这样一番话。
一年,让所有人满意?
吴北麒干咳了两声,“江总,我们也不是要逼你的意思,你这话说得也太绝对了,年轻人不要那么冲动,话也不要说得太满,到时候如果办不到……”
江让怎么会不知道吴北麒的意思?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想逼他立下军令状罢了。
“吴总放心,我说到做到。”这一次,江让没有再看老爷子,自己就做了决定,“如果到时候让大家失望了,我听凭发落。”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霎时间安静了。
老爷子点了点拐杖,抬头看着吴北麒,依旧是笑着的,眼角的纹路极为明显:“老吴啊,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这话轻描淡写的,可却让吴北麒慌了,赶紧解释:“老爷子,我不是这意思,我……”
“既然没事,那今天就先这样。”老爷子站了起来,“散了吧。”
说着就拄着拐杖走在了前面。
江让紧随其后,跟着也走了。
等他们一走,会议室里又再次沸腾了起来:
“吴总,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高兴了?”
“你说呢?”
“可是你们不是说老爷子不喜欢江让的吗?”
“再不喜欢那也是他的女婿。老李,你刚刚那话怎么说的?”
听着周围人慌了慌张的讨论,吴北麒不耐烦的拍了拍桌子,“安静!”
安静了。
视线扫过会议室里的一张张面孔,吴北麒道:“我们也是为了集团着想,老爷子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不会怪我们的,放心吧。”
话虽这么说,可是一转眼,他就叫了几个亲信去自己的办公室。
☆、别弄死了人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从早上就乌云密布,一直闷热,像是要下雨。
马路上,黑色的宾利在乌云下行驶着。
老爷子坐在后座,双手交叠拄着拐杖,闭着眼睛不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好久,他才问:“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江让就坐在老爷子旁边,点点头道:“我知道……”
“一年时间,投入的资金要是收不回来,你也不怕他们把你生吞活剥了?”即便是说着这样的话,但是老爷子也并不愠怒。
江让就说:“您放心,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老爷子不说话了,车子里气压低得可怕。
萧远一边开着车,一边时不时的往后视镜里看一眼。
刚回到老宅,江让的手机响了,是苏兰嫣打来的电话,问开会的情况。
江让刚说了一句“没事”,老爷子就伸手道:“把手机给我。”
江让于是双手把手机递过去了。
电话那边的苏兰嫣听着动静,等老爷子把手机举到耳边,“喂”了一声,她马上说:“爸,您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你还会关心我?”瞥了一眼江让,老爷子把拐杖往他一扔,健步如飞的进堂屋里去了,“你不是有了丈夫就不管我了吗?让你别去风扬,你非得去!”
“爸,您一把年纪了,还跟自己女婿吃醋啊?”哄了老爷子几句,苏兰嫣就说了这事,“吴北麒肯定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打压江让,您……”
老爷子气呼呼的打断:“你吴叔是看着你长大的,背后说长辈坏话?我是这么教你的?”
苏兰嫣于是又说了一番讨好的话,哄了好一会儿老爷子才不计较了,说江让在江州不会出事,让苏兰嫣不用担心。
苏兰嫣也知道,老爷子虽然对江让有成见,但是都这么多年了,不至于还针对江让做出什么事来。
但是别人不一样。
跟总部的人交代完了,江让在江州待着没有别的事,加上老爷子也不想看到他,他原本是已经定了机票去彭城的。
可就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事了。
那天是小四送江让他们去机场,结果还没上高速,车胎就爆了。
小四以为是意外,本来想看看情况,可他才刚从车上下来,就被人闷头一棍给敲得晕了过去。
萧远立刻警惕起来:“老板……”
“小心。”江让喊了一声,已经打开了后座车门。
车子外面已经围了好几个人,看身形应该都是男人,身上的穿着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是最普通的路边摊上买的T恤,全都戴着口罩,手里还拎着棍子。
江让往地上一看,就看到一个车胎已经瘪了,旁边还散落着几个三角钉。
这些人,是故意在这儿等他的。
江让没问,见那些人正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他也不慌,施施然的往车上一靠,摸了一根烟点燃了,之后才淡淡道:“萧远,别弄死了人。”
他话音一落,萧远就脱了外套把地上一扔,跟那些人打了起来。
他好久没打架了,骨头都快生锈了,今天正好活动活动。
江让一边抽着烟,一边仰头,眯着眼睛看天。
天气不错,就是阳光有点儿刺眼。
萧远没有武器,也只有一个人,但闪避得当,不落下风,不多时就夺了一根球棍在手里,那些人就更加伤不了他。
江让就只是冷眼看着。
或许是见打不过萧远,又或者目标本来就不是他,其中一个男人一棍子朝着江让横了过来。
江让闪身一避,男人手里的棒球棍直接砸在了车窗上,完好的玻璃立刻碎成了碎片,哗啦啦的掉了一地,把阳光切割得粉粹。
江让嘴里还衔着烟,避开那人的攻击以后,趁着那人没有反应过来,右手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只一用力,那人手上一松,棒球棍就掉到了地上,江让再一踢他的腿弯,那人就跪在了地上,膝盖正正跪在那些碎玻璃上,霎时间鲜血横流。
碎玻璃上反射的阳光都被殷红的血给覆盖住了。
那边,萧远也把那几个人收拾好了,一个个的都躺在地上,捂着各自的伤处不住呻/吟着。
江让看了一眼,把手里这人扔开,萧远立刻蹿到了那人身后,一根球棍横在了那人脖子上,用力一勒,脖子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暴怒道:“你敢打我老板?!”
“我没事。”江让抖了抖烟灰,平淡道,“把他口罩摘了。”
萧远就忍着把这人打死的冲动,摘了他的口罩。
尽管在口罩被摘掉的一瞬间那人就立刻低下了头,但是江让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弓着身子,拿着烟的手端着那人的下巴,江让一双狭长的眼眸里尽是寒意,冷声问:“吴北麒让你来的?”
那人不说话,很硬气的“哼”了一声,把脸扭开了。
江让倒是不介意,反而笑了,然后拿了手机,给老游打了个电话:“游管家,麻烦您告诉老爷子一声儿,今天我走不了了。”
下午四点,苏氏。
吴北麒刚准备回家去陪孙子,结果人还没走到办公室的门口,秘书就跑进来了,还慌慌忙忙道:“吴总,江总过来了。”
“江让?”吴北麒挑了挑眉毛,“他不是走了吗?”
半晌又觉得哪里不对,盯着秘书问:“他来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秘书哪里只有紧张?他还有害怕,明明从外面进到办公室里就那么点儿距离,他却硬是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跑的,是被吓的。
“他……”秘书咽了口唾沫,“他带着范毅来的。”
这下吴北麒也知道事情不妙了。
范毅是他的人,跟着他不少年头了,做事一向冲动,难不成……
后面的想法还没有冒出来,江让已经进来了,他后面跟着怒气腾腾的萧远,而萧远的手里拎着的,正是吴北麒的下属,范毅。
一进办公室,萧远就把人扔到了地上,吴北麒这才发现范毅受了伤,流了一路的血,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
自己的亲信被打成这个样子,吴北麒哪里能忍?立即横眉道:“江让,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总这话问差了。”江让抽着烟,脸上带着笑,神情轻松的看着吴北麒,“您御下不严,我只是代劳而已。”
“你……御下不严?”
玻璃碎片扎进了范毅的膝盖和小腿,他可能的太疼了,身上全是汗,脸上更是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却硬是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可有些话,原本就不用他说。
江让冷冷道:“这是您的人吧?他在路上想暗算我,我相信这事儿跟您肯定没关系,也知道您一向宅心仁厚,所以就帮您管了。否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吴总立不了规矩呢。”
这件事吴北麒确实不知情,但这话此时此刻从江让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了,听起来反倒像是江让在帮着他遮掩似的。
一把揪住范毅的领口,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吴北麒沉声问:“真的是你?”
“对不起,吴总……”这是被江让抓了以后,范毅说的第一句话。
吴北麒恨得快把牙齿给咬碎了,他把人扔回地上,狠狠一脚踹在了范毅的胸口,骂道:“以下犯上的东西!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去暗算江总?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
又打又骂了好一会儿,等范毅都蜷缩着晕了过去,吴北麒才收了脚,平复了一下心绪和呼吸。
他还是想保自己人的,所以立刻又转向了江让:“江总,是我没管好下属,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训他,给你一个交代。”
“我倒没事。”江让很大度的笑了笑,但随即,脸上的笑容又冷了下来,“只不过,小四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呢,医生说得住几天院。”
吴北麒的脸霎时间又黑了。
要光是江让也就算了,那小四可是游管家的亲信,而游管家是老爷子最信任的人。
江让来这一趟,也不过是想告诉吴北麒别再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所以没多待就走了。
反正吴北麒自己会买着水果带着人去跟游管家赔礼道歉,后来吴北麒也确实这么做了。
不过从这件事江让也看出来了,下面对他不满的人不在少数,而老爷子现在又是一个人在江州……
他不确定这件事吴北麒到底知不知情,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想把老爷子接去风扬。
可老爷子拒绝了,理由还是跟之前一样:他在江州待习惯了,不想去风扬。
江让劝不动,就只能自己在江州再多待一段时间,要是真有人敢对老爷子做什么,有他在也要方便一点。
可这就让老爷子很不舒坦了,一双眼睛瞪着他问:“你是怕了还想留在我这儿求庇护?”
江让不可能跟老爷子顶嘴,耐心的说:“我再待一段时间,您要是出事了,我跟兰嫣没法交代。”
“哼!”老爷子很不高兴,“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兰嫣能去风扬吗?再说了,我能出什么事?”
除此之外,老爷子还说了很多,甚至把江让给骂了一顿,江让就只是听着,也不反驳。
在江州待了一个多星期,下面的人每天都会来汇报,说没有异动,而范毅也被吴北麒亲自处置了。
老爷子知道这件事以后,对江让道:“老吴这个人是有野心,对我也不那么服气,但也不至于敢动脑筋动到我的头上来。”
言下之意是江让可以走了,江让也明白老爷子的意思,准备离开。
《战长歌》杀青了,不过因为这么一耽误,所以杀青宴江让没来得及赶回去。
他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程立轩在微信群里发了大家的合照,慕羽在程立轩旁边,脸上挂着轻轻浅浅的笑。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江让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收拾行李。
等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他又去洗了澡,这才把手机拿了过来,给慕羽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慕羽温和的声音顺着电流爬进了江让的耳朵:“喂?江总。”
顺着一起过来的,还有小狗的声音。
江让对慕羽是不是养了狗没兴趣,有些不满的纠正他:“不是说了,叫我名字的吗?”
慕羽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换了称呼:“江让。”
江让的心里突然就咯噔了一下。
捏了捏鼻梁,江让说:“我最近在外地出差。”
“是吗?”慕羽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变化,“怪不得都没有看见你。”
谁都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各自拿着手机,各自沉默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还是慕羽打破了沉默:“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几个地方要去,不一定。”江让觉得闷,到了窗边,打开了老式的拱形窗,鼻腔里立刻充斥满了一阵浓郁的桂花香味。
他心情好了一些,问:“你接下来什么安排?”
“最近没有工作,放个假。”
江让笑了,“放假?你这几年不是都不放假的吗?几乎天天待在剧组,连生日都是在剧组过……”
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江让才做出一副说漏嘴的样子收了声,又咕哝着补充了一句:“无意间看到新闻说的。”
慕羽那边似乎也笑了笑,声音很轻,而且收得很快。
他说:“嗯,之前都在拍戏,突然觉得累了,就想休息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很随意的聊着,没什么主题,聊了一个多小时电话才挂断。
☆、慕羽上热搜了
江让躺在床上,屋子里的灯早已经被他关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屋子里头照得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望着屋子里模糊的摆设,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江让脑子里很空。
明明什么都没想,可是又觉得好累。
由里到外的累。
他这几年睡眠一直不好,总是会做梦,梦到以前的事,今天晚上倒是睡了个好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过。
他是九点半的飞机去彭城,原本是准备跟老爷子道别的,可游管家说老爷子吃了早餐出门散步去了,临出门前说了,让江让不用特地跟他打招呼。
彭城的店是江让监督着装修的,知道他要过来,韩景自然不敢怠慢,让人把店面好好整理了一番。
江让不仅去了店面,还去了仓库,又跟韩景他们开了个会,在彭城停留了两天就去了别的地方。
半个多月,他巡了十一个城市的店,又去了一趟云城。
而就在这段时间,慕羽上了微博热搜。
其实以慕羽的实力和咖位,他上热搜不是什么稀奇事,他接戏了杀青了戏开播了戏有爆点了做了公益了签了代言了等等,很多事情都会上热搜。
但是以往他上热搜是好事,这次却是□□。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一点,网友“赤色鸳鸯肚兜”发了一条微博,里面有几张图片,是她和慕羽在街上的合影,她自己的脸打了马赛克,慕羽手里拿了一个装点着粉色奶油的小蛋糕,而之后的图片则是慕羽拿着蛋糕去了垃圾桶旁边,疑似把蛋糕扔掉了。
这位“赤色鸳鸯肚兜”发了很长的文案,大概意思是说她是慕羽的影迷,追了慕羽好几年了,经常接机送机,每次都会给慕羽送自己做的小蛋糕,这次没想到会在街上偶遇,她没有准备,所以飞快的去旁边买了个小蛋糕送给慕羽并求合照,慕羽收了蛋糕还很礼貌的道谢,她当时觉得开心得都快飞起来了。可是没想到,她刚跟慕羽分开没一会儿,想回头再看看自己的偶像,就发现慕羽拿着蛋糕去了垃圾桶旁边。
她最后在文案里写:【如果你换了口味,不喜欢吃蛋糕了你可以直说,但是你收了又扔了算怎么回事?两年了,我送了你那么多小蛋糕,虽然钱不多,但是都是我的心意,难道你全都扔了吗?就算要扔,你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扔,不被我看到?@慕羽V 之前一直觉得你是优质偶像,现在我开始怀疑了。我那么久的心意居然被这么对待,我忍受不了。我宣布,从今天开始,脱粉了!再见!希望还在粉这位的姐妹们趁早认清他的真面目,他,不值得那么多电影票!】
就是这样一条微博把慕羽推到了风口浪尖,评论区的人各执己见,有的说其实慕羽很久以前就说过让粉丝不要送蛋糕,自己要送的,那慕羽收了蛋糕怎么处置是他的自由,有的说因为一个蛋糕脱粉太草率,不能算真的影迷,有的说博主的心情可以理解,如果换了她她也会这样。
总之,各种说法都有,不过有一部分评论在下面讲段子开玩笑,渐渐地,评论区被带偏了。
可是很快又有营销号发了消息:根据知情人士透露,慕羽收到粉丝送的小蛋糕以后都会转手送给别人,自己从来不吃,尤其是他的助理,已经帮他吃了无数个蛋糕。
下面就有人评论了:
【怪不得呢,我说慕羽的助理怎么越来越胖了。】
【慕羽不像是这样的人啊,我见过他好几次,很亲切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到底什么样谁知道呢?】
【我们家阿羽才不会糟蹋粉丝的心意,不要胡说八道!】
【博主是在恰饭吗?收了多少钱?】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刚刚有人说阿羽扔了蛋糕,立刻就有营销号出来发消息。难不成这是要黑我们家阿羽吗?】
【对,阿羽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在乎粉丝的心意,粉丝就是他赚钱的工具(复制粘贴,五元一条)】
【我是从四年前关注慕羽的,他是很温和的人,你们不要冤枉他。】
【不许说阿羽不好!】
慕羽的粉丝后援会很积极的帮慕羽澄清,可这件事还是闹得很大,各个营销号更是不会放过这次的热度,拼了命的蹭,毕竟慕羽这几年谨言慎行,能抓到把柄的时候实在太少,所以不管说好的说坏的,总之先说了再说。
就这样,慕羽在微博上待了一天,风向也渐渐的从他扔粉丝的蛋糕扩展到了别的事情上,比如“慕羽人设崩塌”,说他人前人后两张脸,善于伪装等等都有。
而对于这些事,他本人和工作室、公司都没有做任何回应。
因此网上就出现了各种猜测,比如他是心虚了,不好意思承认了,不敢说话了,比如慕羽平时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样子果然只是装出来的,其实就是个虚伪的人,骨子里他就是把粉丝当成赚钱的工具。
各种谩骂如潮流涌来,这是从六年前那次事情以后,在慕羽身上再也没有发生过的事。
因为这六年慕羽真的很低调,尽管他拿了影帝,尽管他最多的时候一年出了五部作品,但是他的生活除了拍戏就是拍戏,大家对他的私人爱好也就只知道一点:他喜欢吃蛋糕。
他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温温和和的模样,给粉丝签名的时候总是很耐心,有粉丝去探班的时候嘱咐大家不要耽误了学习和工作……他就像是阳光一样,永远都是温暖的,好像没有缺点,没有阴暗。
这样的人一旦有把柄被抓住了,哪怕以前不是他的粉丝也会很热衷于来吃个瓜,或者提出一些自己的揣测,其中不乏恶意,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不管网上骂得有多难听,慕羽还是没有反应,没有说过一句话。
夸奖也好,谩骂也好,支持也好,诋毁也好,好像他根本就不在意一样。
直到两天以后。
微博上还是有各种“正义之士”在抨击慕羽的行为,对他进行各种声讨,他的一部分粉丝看不过去了,奔波着解释没用,反而被指是慕羽雇了水军在洗地,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赤色鸳鸯肚兜”,所以开始人肉对方的个人信息,甚至发一些威胁的私信和评论。
“赤色鸳鸯肚兜”也在微博发了相关的截图,并且附上了文字:【以前喜欢慕羽的时候,我们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现在就因为我脱粉了,你们就这么对我吗?呵呵,果然翻脸比翻书还快!其中有些聊得好的,我跟她们说过我的个人信息,要寄什么东西就来啊,网曝啊,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