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恒真人笑笑,说:“他俩早点分开,也是件好事。至于崔斯与,那小子欺负人是肯定的,你师弟不肯说,自当没有大事,也不必逼他揭伤疤。用不多久那小子就突破金丹了吧?指导赛上,你替你师弟多‘照顾照顾’他,给他点教训就行了。”
他喝了口茶,眯起眼:“小孩子的事,问题不严重,大人就别插手太多。”
……
既然是糊弄人的借口,江存雪想进姻缘境,自然不可能是找姻缘来的。
他刚刚经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便是真放下了这段失败的感情,又哪里能那么快走出来,心大地立刻开启一段新的姻缘。
江存雪给自己的借口是来看崔斯与的笑话。
他隐约知道这句话也是在糊弄自己的,但是不肯承认。不然他也无法解释,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进入秘境前,江存雪又收到了问水的消息。
他感到有点……不知道对谁的好笑。
马上要和喜欢的人去求姻缘了,还有心思关心我的事吗。
江存雪想对徐丿明榭表现得不屑一顾。
但是当他巧合在姻缘境入口处发现徐丿明榭的身影时,脚步却违背了主人的心意,不自觉跟了上去。
他看见徐丿明榭和人联系,约定了见面的地点,见到徐丿明榭不紧不慢的行走,见到他不时停下来辨别方向的动作……
本来就茫茫然的江存雪,在恍惚间竟然看见一个与他重叠的幻影。
是他追随了很久的崔斯与的背影。
看破“崔斯与在模仿徐丿明榭”这一真相后,几乎处处都能映照上。
那一瞬间,江存雪忽然产生一个疑问: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喜欢的人到底是崔斯与,还是崔斯与“演”出来的徐丿明榭?
随着这个问题诞生,江存雪忽然掉入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
还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就在这时,徐丿明榭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江存雪的方向。
江存雪呆了一呆,正准备若无其事地避开,就听见身后的响动。
不怎么熟但听说过的秦修谨出现在他身后,遥向徐丿明榭问道:“不是来问姻缘的么,怎么还带了条小尾巴?”
徐丿明榭道:“不是一起来的。”
“哦?”那青年,也就是秦修谨挑了下眉毛,“看来是恰好碰上你的爱慕者了。”
本来想要降低存在感默默离开的江存雪顿时炸毛了:“我不是!”
秦修谨在徐丿明榭旁边站定,摸着下巴,打量江存雪:“不是爱慕者,那你一路尾随他干嘛?我可都看见了。”
“……”江存雪面红耳赤,“顺路,不行吗!”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徐丿明榭”简直就是个禁忌的词语。
他自己可以感到迷茫,但真要把他两个扯上关系,江存雪是绝对不干的。
搞什么,明明不共戴天好吗!尴尬死了。
“行吧顺路就顺路,我们走了,你自便。”秦修谨耸耸眉,和徐丿明榭并肩离开。
他这一出反而让江存雪不知如何应对是好了。
他在原地踌躇一会,最终还是没忍住,顺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只是自尊心作祟,这次他“没有特意去跟着人家”,只不过刚刚好,总是能找到两人离开的方向,不远不近地走在同一个方向上而已。
江存雪踢着石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说实话他来姻缘境本就是因为冲动,如果不跟着徐丿明榭,他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的,除了转身回去。
但他不想离开,就像那股莫名其妙的劲头一样,非说自己想要做什么什么事,那是不能承认的。
可你要让他放弃这没有缘由的行动,更是绝对不可能。
也不知是跟谁,跟什么东西,在别什么气。
直到那两人走到一片滩涂,在溪边停下来休息,江存雪这才不得不面对一种尴尬:如果继续走,他也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方走;可如果停下来,不就暴露了自己正在跟着他们两个吗?
纠结之时,秦修谨对他招招手:“别杵那了,想跟着我们就大大方方来吧。”
还冲着江存雪挥了挥手里一串刚刚插好,准备上火烤的生鱼。
江存雪慢吞吞走到篝火边坐下,一边说:“你喊我吃鱼,我才来的。”
秦修谨低头翻鱼,闻言抬头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我可没这么说哦。”
江存雪:“……”
他往下坐到一半的屁股,忽然不知道该提起还是放下了。
徐丿明榭递过来一条拇指大的小银鱼,烤得刚刚好。
“一起吃吧。”
“……谢谢。”江存雪心情复杂,正要接过鱼坐下,溪流对岸出现了一个身影。
崔斯与满是惊喜地向徐丿明榭走来:“好巧,姻缘境这么大,竟让我们碰上了……你怎么在这?”
直到走近他才发现一边的江存雪。
徐丿明榭没理崔斯与,他用胳膊又碰碰江存雪:“拿着。”
江存雪看了徐丿明榭一眼,接过鱼小声又道一次谢,坐下来慢慢撕扯着鱼肉条,食不知味地咬着。
崔斯与见没人理会自己,有点尴尬,继续对江存雪道:“你不是来找我的吧?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江存雪额头直跳,脑子发疼。
他抿紧唇,注视着崔斯与,只觉得现在的他面目可憎。
“既然已经说清楚了,我来姻缘境问谁的姻缘,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崔斯与竟然松了口气似的,瞥一眼江存雪:“你想明白了就好。”
江存雪面上不显,心中波澜巨起,被他羞辱人的态度气得直想发抖。
此时此刻,过往的爱意一点不剩,江存雪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怼回他,刺痛他。
他微微哂笑,斜睨着崔斯与:“当然了,既然你不愿继续,我也该看开。和你分开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你和徐师兄那么相似,但人家可比你好太多了。现在大家都是自由人了,徐师兄珠玉在前,我对他移情别恋合情合理,对吗?”
红眼睛
江存雪那番话说完,整片石滩的空气都静默了片刻。
秦修谨忽然抬头看他一眼。
江存雪后知后觉,从愤怒的角落里感受到一丝丝尴尬。但他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对着崔斯与,仿佛刚刚剖白的,都是绝对认真的心里话。
无辜的烤鱼青年徐丿明榭顿了一顿,手上本来正在给烤鱼翻面,闻言一抖,差点把整串烤鱼一起扔进火里。
他默默伸手,拔下最前端已经烤熟的一条细鱼,塞给江存雪。
意简言赅:“吃。”
徐丿明榭平静的态度让江存雪不宁的心莫名安定下来些许。
他下意识摸出怀中玉牌,等意识到的时候,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轻抚两下圆润的边角,将它装了回去。
崔斯与果然被江存雪那番话砸懵了,懵过后,果然也气炸了。
“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听着,咱们别在这闹,行吧?”
“你凭什么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呢?”江存雪一口咬下小鱼脑袋,对他做了一个露出牙齿的森寒笑容。
崔斯与气不过,看向徐丿明榭,想要说什么。
徐丿明榭先他一步开口了:“你知道,我对你没那方面的意思。”
崔斯与呆了呆,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徐丿明榭又看向江存雪:“不管你们是什么想法,我已经有要问姻缘的目标了。你们的事还请自己解决,想找道侣,最好也早点开始物色其他人选。”
说完,看了眼秦修谨。
秦修谨对二人摊手笑了笑:“不才正是在下。”
江存雪:“……”
崔斯与:“……”
秦修谨忽然对徐丿明榭打了个手势,向二人道:“不好意思,我和他单独说点悄悄话。”
说完,起身带着徐丿明榭到了稍远处的林间。虽然没有刻意隔音,不过如果另外两人懂礼貌,也听不到什么。
*
树林的位置相对偏僻,虫鸟的噪音比河边更大,倒成了天然的掩饰。
秦修谨褪去了玩世不恭,挺认真对徐丿明榭道:“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趁此机会,和你那爱慕者们接触一下,看能不能接受。”
徐丿明榭愣了:“你这话是……?”
秦修谨微拧起眉,有点抱歉地笑了笑:“这几天相处下来,我大概有数了,咱俩恐怕不太合适。”
徐丿明榭没说话,只做了个表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看你吧,对道侣挺认真的。但是我找道侣你也知道,主要是为了试试双修能不能突破瓶颈……*的,再这么下去,就那边坐着的俩,都要赶超我了。”
秦修谨有点着急地叹了口气。
他入门比徐丿明榭还要早,天资与徐丿明榭不相上下,因为功法和资质在方向上的优势,修行甚至比徐丿明榭还要顺利。
可不知道是不是天道看不惯他这么顺风顺水,在达到元婴期大圆满后,他的修行就遭遇了莫名的瓶颈,试遍几乎所有能找到的方法,始终跨不过去,已有近百年了。
现在无论是什么方法,只要有机会突破阻碍,他都愿意去试。
直到那天,师姐给他打开了新思路:“一个人不行,找个福运好,受天道眷顾的道侣试试呢?”
因此,一直宣扬“我的道侣就是修行”的秦修谨,这才一反常态登记了姻缘境。
但是相处几天下来,秦修谨觉得不行。
徐丿明榭就是奔着恋爱处对象来的,他知道自己的态度,这不是祸害人吗。
就算能成功突破瓶颈,他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如果在道途上留下心魔,岂不是得不偿失。
所以借着今天的机会,还是跟徐丿明榭说清。
徐丿明榭有点意外,他在与人相处上一向无往不利,现在遭遇拒绝,不能说毫无挫败。但他很会调整自己的情绪。
徐丿明榭想了想,说:“行吧,我明白了。不过来都来了,还是去问个姻缘,试过再说?毕竟你说的也只是现在以为的想法,姻缘这事,未来如何,谁也不能确定。”
秦修谨摸摸脑袋,显然不太认为未来的自己会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他说:“行吧,要红线真能缠上就和你试试。不过你也不用在我这捆死,观察观察他们也是可以的。”
徐丿明榭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显然他也对秦修谨的话不怎么当回事:就算真跟秦修谨谈不成,也不代表要和那两人在一起。
*
溪石滩上只剩下江存雪与崔斯与两人。
火|药味骤然浓烈起来。
江存雪下意识将手伸入怀中,摸了摸玉牌,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把手抽出来。
崔斯与随手掂起一根串鱼的树枝,扒拉着火堆,没看江存雪:“我知道,你刚才那些话,都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江存雪:“……”
“咱俩的事吧,是我对不起你,这没啥好说的。”崔斯与偏头看他,“你那么做就没意思了。”
江存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崔斯与随手扔掉树枝,拍拍手站起身:“我知道你想恶心我,报复我,不过这么拖无辜的人下水,真的好吗?”
江存雪说:“我才没……”
崔斯与抢了他的话:“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你觉得他们看不出来咱们怎么回事?人家不好意思说,你真当自己没丢人?”
江存雪:“……”
崔斯与又说:“咱给各自留点脸面,啊?别这么难看。听话。”
江存雪的眼圈倏然红了。
他不懂,为什么直到这时候,崔斯与的态度还是能够这么高高在上。
更不懂他为何这时候还能自然而然地说出那两个字“听话”。
不觉得自己好笑吗?
崔斯与实在太懂怎么戳江存雪的心窝子了。
他也确实从没把江存雪放在过心上。
所以伤害的话语就那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了,仿佛只是什么随意的寒暄一样。
江存雪眼前又出现了一团一团的白芒。
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咬牙切齿地恨。
他真想像之前一样狠狠地把崔斯与怼回去,但他心中梗塞到一句话也难以开口。
江存雪揣着他山一样无法跨越,海一样惊涛汹涌的痛恨,脑子里只剩下了唯一的想法:报复他,报复回去。
把崔斯与也不屑一顾地甩掉,再对他居高临下地轻蔑羞辱。
让他更深刻、更汹涌地,也感受一下自己现在的体会,让他这般蔑视他人爱意的家伙,自己尝尝更重的反噬。
直到“说悄悄话去”的那两人回来,江存雪的眼角仍留着红晕。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把玉牌取了出来,无意识中,用力地握在手心。
尽管江存雪微微侧过头,徐丿明榭还是看见了他眼尾的痕迹。
他愣了愣,目光微一打量,扫过江存雪握在胸前的手和手中微微露出的玉牌,落在崔斯与身上。
徐丿明榭的神情冷了冷,收起目光,随手熄灭火堆,对秦修谨道:“继续走吧。”
“行嘞。”秦修谨说着,挥一挥手,清理了石滩上几人留下的杂乱痕迹,对江存雪招招手,“走了,不是为他而来的吗?一块去姻缘树了。”
江存雪呆了呆,很快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想去看一眼崔斯与,但立刻忍住了动作。
攥着玉牌,脚步迅速地向那二人跟了上去。全程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崔斯与见状也赶紧跟上,直接赶超江存雪,跑到徐丿明榭身边,隔着半步时远时近地跟着。
一路绕在人身边大献殷勤。
江存雪看在眼里,分外刺目。
他紧握玉牌,下意识就发过去一条消息。
「除岁|我」
刚开了个头,江存雪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立刻想要收回动作,可玉牌传递意念完全是实时的,也不可能再撤回或抹除。
江存雪闭上眼睛,收起玉牌,不敢看,不敢想前面的徐丿明榭会不会发现,会不会回复。
他忽然间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这一刻,江存雪终于弄明白了自己对那个人的复杂情绪——
他一边无法控制地嫉妒着徐丿明榭,又羡慕着徐丿明榭,又因为这种羡慕而更加嫉妒;
一边又无法控制地依赖着能够指导他,开导他,抚慰他的问水。
他觉得自己的行为不耻极了:在需要的时候把他们当成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渴求着问水的安慰;又在嫉妒发作的时候把他当成一个人,肆意发泄自己的任性,迁怒于什么也不知道的问水。
然而问水几乎是立刻回复了他。
胸口的玉牌发出轻微的热度,江存雪心惊肉跳,一边害怕,一边又期待地,犹豫好些个“片刻”,才一鼓作气,读起玉牌。
「问水|怎么了?」
「问水|你终于理我啦。」
「除岁|……对不起。」
「除岁|前阵子都是我的原因,和你没有关系。」
「问水|啊,没事,说开了就行。」
「问水|你要愿意讲,和我聊聊也行。不方便和我说的话,等你方便理我,解释清楚就行了^ ^」
末尾还带了一个用意念画的小脸小人。
江存雪不受控制地哽咽一声,他怕被前面的人发现,立刻忍了回去。
好不容易憋回正常颜色的眼圈一下子又红透了。
他更觉得自己可耻了,却无法抗拒地沉溺于问水的包容。
「除岁|没有,我就是,想不通,现在想通就,好了。」
「除岁|我觉得,我就像个笑话一样。」
「除岁|他那样羞辱我,我想想以前,自己的那些,想到什么都好恶心。」
拿着玉牌,徐丿明榭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他微拧着眉,神色有点生气,又有点不知所措,最终抿抿唇,一个字一个字发出去回复。
「问水|那种人,不要想他了。」
「问水|姻缘一事,遇见对的人总是很难。今天我也被拒绝了,巧的是他也和我说,我们不合适。」
这条后面跟了个哭泣的小人。
「问水|反过来想,早点认识到这些渣滓并非良人,也可以早日走出错误,早日遇见真正在等待你的道侣。」
「问水|你要是太难过的话,我早点离开姻缘境,我们提前见面吧。我陪你玩,散散心。」
徐丿明榭抬起头,真有点想早点离开了。
他和秦修谨这事谈不成的话,另外两个人也完全不存在选择的必要。
可除岁现在看起来很需要他。
江存雪死死咬着唇才忍住没有哭出声音。
他拿袖子不停地擦着眼睛,半晌才回复问水。
「除岁|没事,你该怎么玩就怎么玩,我也在姻缘境。」
「除岁|在姻缘树那,我们见一面吧。」
「除岁|也有更多事想和你说。」
「问水|好^ ^」
「问水|期待见面。」
「除岁|期待见面^ ^」
江存雪使劲擦了几把脸,又接连使了好几个法术,才彻底消除眼睛上的肿胀感。
他吸吸鼻子,调整好情绪,向前追赶上了另外三人。
看见崔斯与,江存雪心底冷笑一声。
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凑到徐丿明榭的旁边,挤开了崔斯与的位置。
徐丿明榭看了他一眼,挪开目光。
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头来,看着江存雪的眼睛。
江存雪和他对视一瞬,呆了呆,徐丿明榭的目光已顺着他的面庞落到手中攥着的玉牌上。
江存雪低头,这才发现玉牌还被自己拿在手里,赶紧揣回胸前掩好。
徐丿明榭收回目光。
江存雪紧张地松了口气,又莫名涌出一点点的失落,不过转瞬就消失了。
徐丿明榭回想着江存雪被水迹沾湿,黏在一起的睫毛,又想到几次出现在他手中的玉牌,若有所思地,微微垂下眼睛。
鹊桥
崔斯与被江存雪挤开,很是不服。可是当着徐丿明榭,他又不好说什么做什么,只好绕过江存雪,愈发对徐丿明榭献起殷勤。
只是徐丿明榭一左一右两侧分别被秦修谨和江存雪占据,崔斯与插不得空,不断靠近又被挤出去,又不懈靠近的模样看上去滑稽极了。
江存雪看不惯崔斯与那样子。
他也是自己憋着股气,先前被崔斯与那番羞辱,让他更加折不下面子去承认,自己的情绪都是为崔斯与所牵动。
因此,江存雪铆足了劲,表现出自己当真移情别恋到徐丿明榭身上的样子,完全没把他崔斯与放在眼里。
就连崔斯与那些明里暗里的殷勤和近乎,都被江存雪不动声色地阻拦下去。
崔斯与恼火极了。
而江存雪,不得不说,也暗爽极了。
两人的明争暗斗,秦修谨一路看的津津有味,目光里写满“贵圈真乱,你们真会玩”。
而徐丿明榭,一直默不作声,只当什么也没看出来,安静当他的工具人。
四人就这么氛围古怪地,一路走到了姻缘境核心区域的边缘。
一条河流阻挡了去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将这条河流称作“断情河”,相传如果一对爱侣掉入河中,无论他们原本有没有缘分,从此都会被洗去彼此间的情缘,落得分离的收场。
如果想要通过这条河流,到达对岸,办法有两个。
要么两人为伴,一起走过喜鹊们在高空搭起的“鹊桥”;要么就只能到边上的渡口去,孤零零划一只独木舟。
一般结伴而来的爱侣总是更乐意选择前一个选项,不过“鹊桥”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它算是正式寻求姻缘红线之前,对两人感情的一个小小考验。喜鹊们不愿意接受貌合神离的伴侣,只有真正的同心人,才能顺顺利利地抵达对岸。
按理说,这鹊桥应该由徐丿明榭和秦修谨一起走。
但是秦修谨知道,他和徐丿明榭的情况定然通不过喜鹊的考验。
于是秦修谨停下脚步,征询地看了看徐丿明榭。
徐丿明榭还没说话,崔斯与率先接收到了他们之间的讯号,主动说:“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啊。”
秦修谨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和他一起掉河?”
崔斯与皱了皱眉,盯他一下,没说话。
江存雪说:“轮到谁也轮不到你啊?谁不想和徐师兄一起走呢,我也想。”
崔斯与眯起眼:“我今天忍你很久了。”
江存雪不带怕的:“徐师兄今天也忍你很久了。也就你眼瞎看不见。”
秦修谨咋舌:“我看也别争了,干脆四个人一块上去,咱今天就给这喜鹊开开眼。”
徐丿明榭淡淡瞥他一眼:“你们想跳河自己去跳,别拉着我。江存雪,你陪我一起过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感到了意外。
江存雪指指自己鼻子:“我?”
徐丿明榭点点头:“来吧。”
“等等,”崔斯与终于忍不住了,拦住徐丿明榭,“他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徐丿明榭皱眉:“我做什么,需要向你解释?”
崔斯与无言以对,他看着徐丿明榭带江存雪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脚,半回过身:“还有,你确定你真的想要答案吗?”
崔斯与:“……”
徐丿明榭说的是个问句,却等于给了他回答。
崔斯与感到一阵阵的难堪,与不甘交杂在一起,轮番上涌,让他定定站在原地,浑不是滋味。
秦修谨“啧”了一声,出声提醒他:“走了,你傻站那,想让我跟你一块过桥啊?”
说完,他摸了摸下巴,咂摸着:“也不是不行,掉下断情河的体验我还没试过呢。”
“……”
崔斯与没理会他的搭讪,纵使不甘,咬咬牙还是转过了身,向不远处的渡口走去。
*
过鹊桥需要携手同行。
当被徐丿明榭牵起的那一刻,江存雪就紧张了起来,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到了旁边的人身上。
他没有扭头,但江存雪知道,崔斯与现在一定在看着他们。
用那种满是嫉妒和不甘的眼神。
一想到这一点,江存雪就又是快慰,又是紧张。
打击到崔斯与使他快乐。但还不够。
如果能和徐丿明榭成功携手走过鹊桥,崔斯与会是什么表情?
甚至如果他和徐丿明榭牵上了姻缘红线,崔斯与又会是什么表情?
江存雪舔了舔唇,这一刻,他忽然醒悟了一件事。
原来对崔斯与最好的报复,并不是反过来将他抛弃。
崔斯与对他既然无情,又怎么会被他的感情伤害到?
但如果,如果他梦寐以求,求而不得的东西,却被他一直弃如敝屣的自己给摘取了,那场面,该有多精彩?
“小心,我们上去了。”
徐丿明榭的轻声提醒唤回了江存雪的思绪。
他有些慌乱和心虚,因为刚刚又催生出的那些阴暗思想。
江存雪定定神,让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过鹊桥这件事上:“啊,好的。”
两人略略对视一眼,踏出了脚步。
刚一踩上去,喜鹊与桃枝编织而成的鹊桥便剧烈晃动起来。
江存雪心道果然如此,慌乱地抬头去看徐丿明榭:“要不我们还是算了……”
“别怕,走就是了。”
徐丿明榭笃定的态度让江存雪莫名交付了信任。
即使他们两个完全是临时组队,毫不同心的普通道友……顺利走过鹊桥,也一定没问题的吧?
很快,愤怒的喜鹊给了江存雪答案。
行未过半,喜鹊们摇摇晃晃衔着树枝,已各自飞开散去。
鹊桥勉强还维持着形状,上面留给人踏脚的空间却所剩无几,还相距甚远。
鹊桥上无法使用法术御空,如果踏空,就真的只能掉下河去了。
江存雪绷紧了神经,他不想发生那样的事,平白被崔斯与看去笑话。
然而他再怎么提心吊胆,面对越来越稀疏、且时时在变动位置和姿态的鹊鸟,江存雪终于还是踏错一步:刚落下脚,那处的几只鹊鸟便衔着桃枝远远离去。
他一脚踩空,骤然下坠!
胳膊一痛,落势停止。
徐丿明榭拉住了他。
江存雪抬起头,抿抿唇,眉心微蹙:“你放开我吧,划独木舟过河。现在这情况,我们两个一块……”
“你想气死那家伙吗?”
徐丿明榭没有理会江存雪的话,反而问道。
江存雪呆了一呆,徐丿明榭又重复一次:“想不想气死崔斯与?”
江存雪眸光聚拢,咬着下唇,过往的一幕幕飞快闪过。
他恶狠狠道:“想!”
徐丿明榭微微笑了:“那就听我的,没事。”
江存雪看呆了。
徐丿明榭又说:“别想太多,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想想那家伙多讨人厌,咱们一块把他气死。”
“好!”
江存雪坚定的话音刚落,便见到徐丿明榭脚下的喜鹊也四散飞去。
两人一起向河面坠去。
江存雪:“……”
徐丿明榭却毫无失落,他甚至更扩大了笑容,一把拉起江存雪的胳膊,在半空中与他抱在一起。
“现在,崔斯与要被我们气死了。”
鹊鸟衔着盛开的桃枝,几乎在瞬间聚拢到他们身边。
漫天凌乱的黑白翅羽中,江存雪的视野中只能看到徐丿明榭那挨得很近的笑容。
不待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江存雪在这个笑容中,落进了一片柔软的触感。
遮蔽视线的鹊鸟们逐渐找到队伍。它们在二人身下重新构筑起一架桥梁,载着两人,缓缓向高处升去。
“好了,起来吧,我们把剩下的路程走完。”
鹊桥一恢复,徐丿明榭便如常起身,向江存雪伸出手。
江存雪人还傻着,愣愣地跟着他站起来,茫然地问:“刚才那是?”
“嘘,”徐丿明榭轻轻说,“只是我之前发现的一个小漏洞。别让崔斯与听见了。”
江存雪立刻闭了闭嘴,睁大眼睛,小声道:“好。”
接下来的半程如履平地。
两人顶着崔斯与难以置信,凝聚如刀、几乎能杀人的目光,平淡地走下鹊桥。
一上岸,徐丿明榭便自然地放开了江存雪的手。
江存雪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刚才的经历和氛围,着实有点暧昧了。以他和徐丿明榭的关系,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有些尴尬。
不过一看见崔斯与那不甘的眼神,江存雪就感觉爽了,哪怕更尴尬一点,也是完全值得的。
“没想到,你们两个竟然天作之合啊。”秦修谨打趣道,目光试探地看向徐丿明榭。
他是知道徐丿明榭之前态度多么坚决的,基本不可能接受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为什么仅仅过去这么一小会,徐丿明榭的态度就发生了这么大转变?
是他听了劝,还是这两个人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秦修谨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徐丿明榭没有理会他的疑惑和打趣,对江存雪示意了一下,道:“走吧,去姻缘树。”
江存雪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间的机锋,他点点头,跟上了徐丿明榭的脚步。
感受着身后崔斯与的目光,江存雪心中轻轻哂笑。
不用说,他都知道崔斯与现在正想些什么。
无非是羡慕嫉妒恨,觉得自己抢了他的位置。
如果刚才徐丿明榭选择了他,现在秦修谨口中的“天作之合”就变成了他们两个。
不知为什么,再想起这些,江存雪心中的芥蒂仿佛没有那么深了。
他只觉得崔斯与着实好笑,但笑过也就那样了。
为这种人伤心,实在是不值得。
这么想着,江存雪又加快两下脚步,追赶上徐丿明榭,与他并肩而行。
姻缘树
直到视野里出现一棵巨大无比的桃花树,这便是姻缘境的最中心了。
也是大部分人进入姻缘境的最终目的。
树枝上悬挂着高高低低的红线,垂落下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圆弧。
来到这里的人可以伸出手,取得自己的红线。
如果成功摘取,则很快就能在红线的指引下,找到自己命中将要邂逅的人。
如果来的是一对爱侣,还可以互相将红线与对方缠绕,把彼此写入命痕。
当然也有不太走运的……比如单身狗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没得到自己的红线,说明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注定了仍然单身的命运;又或是甜甜蜜蜜的道侣来到树下,才发现对方不是能和自己捆上红线的良人。
几人被眼前情景震撼到,还是秦修谨最先反应过来。
他看向徐丿明榭:“咱们说好的,试试就试一试。”
说着,伸手随意向一根红绳抓了过去。
这里悬挂的红线看起来很多,实际上都是同一根。
它是一种诞生在玄异之地的“奇物”,本身没有多大用处,却以某种方式映照着天道。
无论抓哪一根红线,效果都是一样。
它会根据天道命格演算起来,直至出现结果,便将对应的一段滑至求姻缘的人手中,自动断开。
而秦修谨抓住的这根红线,在他手中轻微颤抖着演算了片刻,竟“哧溜”一下窜了回去!
秦修谨茫然地将手伸到眼前摊开,看看空空的掌心,又看看徐丿明榭。
他换了一根红线,再试一次,果然还是同样的结果。
秦修谨:“……”
行吧注孤生。
他倒是看得很开,对徐丿明榭无奈一笑:“看,我说的嘛,咱们不合适。不过这个结果我是没想到的,看来也不用再去祸害其他人了……我再找找别的办法吧,唉。”
徐丿明榭皱着眉,安慰了一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嗯。”秦修谨应着,让开位置,向几人示意了一下,“你们也试试啊。”
徐丿明榭仍保持着皱眉的神情,不知在想什么。
江存雪抓红线的动作倒是利落,可红线到手,要不要用,给谁用,还是自己先留着……他却犹豫了。
只有崔斯与,在秦修谨的动作之后,如梦初醒,分外积极。
他取下红线,目光灼灼,看向徐丿明榭:“我可以试试吗?”
徐丿明榭看着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抬起手,竟然默许了。
崔斯与惊喜之下,将红线在自己手指上缠绕几圈,向徐丿明榭试探着递了过去。
眼看那段红线就要接触到徐丿明榭的手腕,马上要挨上去的时候……
红线竟然从他手腕旁边滑出去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崔斯与懵了懵,又试一次,还是同样的效果。
他还想再试,徐丿明榭淡淡收回手:“可以死心了?”
崔斯与不甘心:“我……”
可看着徐丿明榭拒绝的姿态,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江存雪看着备受打击的崔斯与,垂眸望向了手中的红线。
如果是刚刚进入姻缘境的那会,拿到这东西,也许他会想对崔斯与使用。
如果是过鹊桥之前,被崔斯与那番羞辱之后,拿到这东西,也许他会一气之下向徐丿明榭使用。
可是现在,江存雪觉得,这都没什么意思了。
他不想再跟“崔斯与”这个名字绑定在一起,也不再觉得报复崔斯与这件事,值得拖一个徐丿明榭下水。
崔斯与见江存雪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立刻做了个躲闪的动作,皱眉道:“你那玩意拿我远点。”
江存雪嗤笑一声,不待他说什么,徐丿明榭忽然道:“我可以和你试试吗?”
江存雪:“?”
崔斯与直接愣住了。
徐丿明榭又道:“可以吗?”
江存雪反应过来,看了眼崔斯与:“可以是可以……”
徐丿明榭微微一笑:“那就好,冒犯了。”
说着,他将红线的一端缠绕在自己身上,松开另一端,控制着它向江存雪递去。
江存雪手中的红线感应到它,自发在他腕间绕了两圈,与另一条红线纠缠在一起,化作了同一根。
闪烁几次,红线中段消失,变成两个套在他们腕间的线圈。
江存雪:“!”
他睁大眼睛,与徐丿明榭的视线撞在一起。
徐丿明榭笑了:“好巧,我们竟然这么有缘分。说不定是最契合的‘天作之合’。”
崔斯与忙道:“不可能!”
徐丿明榭挑眉看了他一眼,江存雪直接乐了:“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再说了,不管算不算天作之合,看,姻缘线可明明白白地证实了,我俩天生一对,不在一起是天大的遗憾;你呢?啧啧啧,连人衣角都挨不着。”
崔斯与仍挣扎着说:“不,不可能!”
秦修谨围观看戏大半天,此时看热闹不嫌事大:“前边出口就能检测姻缘线真假,还能鉴定等级,可不可能,去验验呗。”
崔斯与咬牙道:“验!”
江存雪也挑了挑眉,和徐丿明榭对视一眼:“验就验,反正我也不亏。”
姻缘境求到的红线开始是不分等级的。
但是当它成功与另一人绑定之后,两人之间的缘分深浅,将会以等级的形式呈现出来。
原则上分为三级,第一级是白色的平平无奇,一般两人间没什么太特别的缘分,但他们在一起,也还是不错的选择。日后脸红吵架,成为怨偶的可能性比较低。
第二级是浅橘色,说明两人颇有一番因果,在一起是很好的选择。
第三级则还是姻缘线原本的正红色,说明两人是天道认可的爱侣,他们在一起,是天道都推崇的选择。
只有很少数人能拥有这样的姻缘,拥有它又能在正确的时间地点与另一人相遇的,又是更少数。
这种姻缘是天道的馈赠,有机会获得已是极大的幸运。因此除了极个别命格特殊的家伙,绝大部分修士即使拥有,也只有这么一段姻缘,这么一次机会。
也只有第三级的姻缘,会发生姻缘线交融的现象。
不过原则上分为三级,实际上第三级内部也有所差别。
“天道认可的爱侣”和“天道安排的一对”的分量是不同的。
但相对来说差异较小,并且后者数量更为稀少,因此不再单独划分级别。
如果“天道安排的一对”真的不在一起的话,从修真界以往的记录来看,将成为他们彼此生命中,甚至有可能是整个修真界的遗憾。
当然,修士遵循自然又挑战自然,即使命格这样安排,也不代表只有这条路能走通,或者这条路就绝对走不通。
像是红线缠都缠不到一起却非要勉强,最后还是成了道侣楷模的;像是明明经过认证是佳偶天成,却铁了心非要修无情道的……挑战命运并获得成功的个例也是能掰着指头数一数的。
但姻缘线对大部分人还是有意义的。听随它的意见也不会出错。
而崔斯与现在却觉得,如果姻缘线也会出错就好了。
这样,那确凿无误的验证结果,“天作之合”,就不会刺痛他的双眼了。
他甚至恶劣地为自己对江存雪的拒绝感到后悔:如果之前他让江存雪把红线和自己绑在一起,是不是现在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了。
可惜没有如果,江存雪也早被他消磨掉了情意,此时嘲讽的毫不留情。
“真没想到,徐师兄,我们竟然真是天作之合!”江存雪与徐丿明榭对视一眼,看向崔斯与,“还得谢谢你了,不是你胡搅蛮缠,我们也想不到来特地验证一下,那可就错过这个好消息了。”
徐丿明榭也微微颔首:“还得谢谢你,让我认识了存雪。虽然之前你缠的我很烦,看在这番因缘的份上,以后就不同你追究了。只要你别再来打扰我们的感情生活。”
崔斯与气愤,难堪,震惊,种种情绪交织,一时甚至盖过了伤心与羞辱。
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话来。
秦修谨恰在此时拍着巴掌拱火:“妙啊!没想到我还能亲眼见证天作之合的结缘,恭喜两位,恭喜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