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斯与感觉到这里仿佛没有了自己的立锥之地。
屈辱和难堪后知后觉漫上头颅,使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恰在此时,通讯仪发出提示。
崔斯与仿佛找到台阶,立刻抓住通讯仪,匆匆丢下一句:“我师父找我,先走了。”
转身就跳入出口,逃离了姻缘境。
“……”
安静片刻,余下几人同时笑出了声。
秦修谨看着另外两人的眼神,确定他们果然背着自己有事情。
姻缘线这件事,估计也有其他打算要在私下商量。
于是爽朗一笑:“行了,这趟过来本来是想问一声姻缘的,没想到得到这么个结果,我还是回去抓紧时间修炼吧。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你们自便。”
说完手一挥,人也消失在了出口的另一端。
只剩下江存雪和徐丿明榭两个,面面相觑。
江存雪因为心虚,率先一步挪开了视线。
他沉吟着说:“我……我在姻缘境还有些事要做,烦请徐师兄……等候片刻。”
“无妨,”徐丿明榭道,“江师弟有什么事便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停顿一下,又补充说:“正好,我也有事要做。”
江存雪听他这么一说,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但他正为接下来的坦白而感到纠结,因此也没注意到太多暗示,怀揣着满心惴惴,两步一回头,绕到姻缘树巨大树干的另一侧,拿出了玉牌。
朋友
「除岁|……我到姻缘树了。」
「问水|我也在附近了。」
「除岁|等等等等,见面之前,有事还没和你说。」
「问水|好,我知道^ ^你慢慢讲。」
江存雪深深地呼吸两次,他犹豫着在心里组织了好几遍措辞又全部一一推翻。
问水会因此讨厌我吗?
如果他不愿意跟我做朋友了怎么办?
要是……
种种顾虑在他心中翻滚,最终江存雪把心一横,什么顾虑都丢到脑后,直接摊牌:
「除岁|我差点就和他结道侣的家伙,是崔斯与。」
「除岁|我是江存雪。」
「除岁|之前不小心发现了你的身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迁怒你很久,真的对不起。」
「问水|没事,你别急,我说过没关系,就是没关系了。」
「问水|我也有个事要和你说……」
那边微微迟疑了一会,才又发过来消息。
「问水|还是当面说吧,别把你吓到。」
江存雪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没等他调整好心情,脚步声从姻缘树的另一端靠近过来。
徐丿明榭微微笑着,问他:“我也要向你道歉……之前不小心发现了你的身份,没有问过你的意思,就擅作主张,帮你‘报仇’了。”
江存雪木愣愣瞪着眼睛看着徐丿明榭,没反应过来。
徐丿明榭莞尔一笑:“最后崔斯与离开时的样子,痛快吗?”
江存雪连连点头:“虽然已经不在乎他了,但看着还是很爽。”说着,他忽然惊住了,“……等会,你是说?!”
他终于明白过来:“后来那些,都是你知道了我的身份,特地帮我报复他?”
“不,等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不应该呀?”
“嗯,谁让你偷偷一个人躲起来哭,又没有处理好痕迹。我们之间的巧合实在太多,稍微有点灵感,很快就能反应过来了。”徐丿明榭无奈道:“……只不过,本来只是想帮你气气那家伙,谁知一不小心绑定了最高等级的红线,看来你我的缘分还真不是一般的深。红线你要是嫌麻烦,咱们找孟师叔帮忙剪掉吧。”
江存雪脑子里仍在处理“你解码了我解码了你的马甲”这复杂的情况,回复有些呆呆的:“啊……嗯。是这样。那我们去找孟师叔吧。”
徐丿明榭颔首,和江存雪并肩慢踱,离开了姻缘境。
两人之间忽然沉默了下来。
江存雪终于走出了那种迷魂状态,对自己和徐丿明榭之间这番因缘巧合,平淡地接受了下来。
他不禁扭过头,看了眼徐丿明榭。
虽然之前为了追逐爱情,忽略了太多生活和修行,又遭遇了那样难堪的失恋;但最终他还不算一无所有。
至少,他遇见了这么好的一个朋友。
……
找到孟师叔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
姻缘季的孟师叔总是格外忙碌,不过再忙的时段,没有特殊情况,到了休息的时间人也该闲下来了。
眼下往来进出的人很是稀疏,除了一对刚刚离开的,再没遇见别人。
孟师叔眼见又有两人进来,停下收拾东西的手,抬头问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我就要休息了。要是太麻烦的事,还是明天再来吧。”
徐丿明榭说:“师叔好,我们来解红线。”
“哦,解红线呀,行我先帮你们处理了吧。”
孟师叔见怪不怪,姻缘季中时常发生不是一对却不小心误绑红线,或者没有征询对方意见,试图强行绑红线等各种情况。
年轻人们惯爱折腾,又不顾后果,总是瞎胡闹一通,又不得不为自己的瞎胡闹收场。
孟师叔红线系的多,解的也多,熟练得很。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下子的事。
于是一边拿过法器,一只巨大的剪刀,一边顺口问道:“几级的红线?”
江存雪看看徐丿明榭,道:“三级,麻烦您了。”
“三级?!”孟师叔倏然睁大了眼睛,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她有点不情愿帮忙似的,皱着眉,问道:“真是三级?你们要不要再想想,这缘分可不容易啊!”
江存雪挠挠头:“我们……就只是朋友。”
孟师叔放下剪刀:“朋友也可以试着处一处嘛。”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呢。”江存雪看着徐丿明榭,“要是他想追喜欢的人,结果人家看到我们俩绑定的红线,那多不好啊。”
孟师叔摇头叹息:“他都有你了,哪还有什么别人。”
徐丿明榭说:“孟师叔就帮我们解了吧。毕竟我们的缘分在这,如果以后想改变朋友关系了,重新再系也不迟。”
见年轻人们铁了心要断情缘,孟师叔也没办法,她长吁短叹地挥挥手:“行吧,你们非要解,师叔帮你们解,你们生辰八字给我一下。”
两人写下八字,孟师叔随手拿起白纸和一张表格,演算起来,一边说:“可跟你们说好了,这不是师叔不愿意给你们解,故意拖延,你们两个这么好的缘分,解起来本来就很麻烦的。喏,拿着这个日期。”
她递给两人一张记了演算结果的纸:“下个月姻缘季结束了,按这个时间,来我这,先把你们的红线断了。然后还要再跑一趟姻缘境。那个时候没人哦,你们两个就划独木舟,要两个人划一个,到断情河的源头,用我之后给你们斩断的红线,取一捧水回来,我为你们洗掉命痕里的红线。记住哦,这捧水只能用红线取,沾到其他任何东西,都没有效果了。”
江存雪满脑子问好:“可是,等等,用红线取一捧水??”
孟师叔偷笑:“办法多得是哦,毕竟结下这情缘也不容易,要解开自然也得动动脑筋,验证一下你们态度坚不坚决。不然小两口吵架天天分分合合分分合合,天道也很为难的哦。”
徐丿明榭道:“好的,那我们就按这上面说的去做,到时候麻烦孟师叔了。”
“都好说都好说,还是看你们年轻人自己的想法了。反正这只是我的任务,不过年轻人啊,感情的事,真的还是要慎重想好了再决定哦。”
“嗯,多谢师叔叮嘱,”徐丿明榭向她颔首,“那今日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回去吧回去吧。”孟师叔挥手。
江存雪和徐丿明榭并肩走出孟师叔的院子,面面相觑。
“那……就等一个月后啦。”江存雪耸耸肩。
“何必干等着,”徐丿明榭道,“你之前不是和‘问水’说,想要努力修行,将来在金丹期排位大比上打败崔斯与,让他叫你师兄?”
“……嗯。”江存雪面颊微热地挪开了视线。
明明早就知道了问水就是徐丿明榭……可是这层薄薄的阻隔陡然在现实中被戳破,他还是有些别扭。
“那不如这一个月我们一起修行吧。我研究五行功法,对生克属性如何利用与突破还算有心得,可以和你分享。”
“哎?那当然好啦!”江存雪睁大眼,“但……合适吗,会不会有些打扰?我修为低你那么多……”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徐丿明榭又笑了,“我们是朋友嘛。”
“也对……那就打扰啦!”江存雪抬起头,目光灼灼,也眼含笑意地,与徐丿明榭对视上。
两人又寒暄几句便分开了,各自回到居所。
师兄见到他,颇感意外:“怎么这么高兴,找到新姻缘了?”
“没,”江存雪瞥一眼师兄,“反正和你也说不清。我要好好修行了,等金丹大比上,把崔斯与打的满地求饶!”
“行啊,加油!有需要的话可以找师兄指导。”方景鸿欣慰地笑了,孩子大了,终于懂事了,还知道用功了!
谁知江存雪又斜睨他一眼,得意洋洋地回了房间,只留给师兄冷冰冰一句:“不用了,我有人指导~”
方师兄愣了一下,哀怨地被师弟关在院子外面。
半晌,他摸摸下巴:“还说不是有新姻缘了?”
心意
徐丿明榭说可以指导江存雪修行,江存雪和他相处下来,才发现他真一点没说大话。
虽然一个水系,一个木系,一个修符,一个修剑,然而徐丿明榭学的是五行道法,对每种属性都理解颇深。
在过于专业的符修问题上,也许他帮不上太多忙,但其他方面的建议让江存雪受益匪浅,修为一日千里。
在真正相处之前,江存雪以为“问水”从玉牌的另一端出现在他的身边,带来的感觉会和崔斯与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可是真正待在徐丿明榭的身边时,江存雪几乎想不起来崔斯与这个人。
也许正是因为崔斯与并非自己拥有它们,而是从别人身上“偷”来那些东西,所以当它们出现在崔斯与身上的时候,总有某种微妙的不和谐,使人一眼注目到那些特点。
而那些特质在徐丿明榭的身上的时候,实在是太融洽太自然了,它们形成了一个整体,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徐丿明榭。
江存雪有点朦朦胧胧的,说不清的感觉。
他只是偶然想到徐丿明榭“白月光”的身份时,会忽然惊讶地领悟到,他给人的感觉,果然像一束温柔的月光。
照不亮整个夜晚,却照进人的心房。
这种朦胧的好感一直持续到和孟师叔约定的日子。
他们一起剪了红线,一起回到姻缘境,利用徐丿明榭对水的熟练掌控,成功用那段红线将断情河水带到了孟师叔面前。
孟师叔仍摇头叹着气,一边准备着接下来的步骤,一边叮嘱道:“好了,等会我为你们洗清姻缘,你们各自回去,以后最好不要再见面。”
江存雪懵了,和徐丿明榭对视一眼:“不再见面?”
“嗯,是哦,”孟师叔说着,从动作间抬头看看他们,“毕竟你们也知道,这种程度的姻缘有多深的哦。就算我为你们洗掉了红线,你们回去之后不避嫌,天天见面,时时腻歪在一起,我就实话说了,我现在洗了也没用哦,你们姻缘线会复发的。哎呀,总之,天道也很为难的嘛。”
“……”
江存雪的脑子一片空白,紧接着,那种朦胧的东西忽然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后知后觉,终于明白过来自己那心意——
不想就此和徐丿明榭分开,再也不相见。
不想和他逐渐疏远冷漠,被人取代更亲近的位置。
不想失去这个,独一无二的“朋友”。
这些不想并非来自崔斯与的影响,甚至也不来自“问水”,就是来自身边站着的这个人本身。
只是醒悟的时间,好像有点太晚。
但也许这是仅剩的机会了……江存雪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向徐丿明榭看去。
他想要开口,但那一瞬,江存雪从徐丿明榭的眼中,读出了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情绪。
他的话忽然停在了喉咙口。
江存雪眨眨眼,卡在喉中的话一拐,变成了:“要不今天……我们就算了?”
他看见徐丿明榭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明明还没有得到回答,江存雪已忍不住笑起来。
徐丿明榭也跟着他笑:“你明白我的心意。”
江存雪抬头看他,眼里写满装傻:“什么心意?我不明白。”
他故意瞥开目光:“这不是师叔说以后都不能见面,太麻烦了嘛。”
孟师叔看着他们,动作逐渐慢下来,脸上也不禁被两人逗出笑来:“噢哟,年轻人又不洗红线了?师叔可说好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哦。”
徐丿明榭抓住江存雪的手,转头对孟师叔道:“对,不洗了,谢谢师叔,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我们还有事,今天就先告辞,日后再和您赔罪!”
说完,他拉着江存雪就跑,身形看上去迫不及待要做什么事,动作间却又似在压抑克制着什么。
孟师叔在后面偷偷地笑:“赔罪什么的就不必了,促成一对天作之合,师叔高兴得很哦。”
……
徐丿明榭把人拉到院子外面,一口气跑到偏僻的山脚,才缓缓停下。
江存雪偏头看他,徐丿明榭慢慢笑了。
“你不明白我的心意?”
江存雪微笑着转过头:“不明白。我又不是读心虫。”
徐丿明榭忽然将他推到身后的树上,倾身靠近,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
对视片刻,他微微在江存雪嘴角沾上一吻,低声道:“明白了吗?”
江存雪为这个袭击懵了一下,脸色渐渐红起来。
他望着徐丿明榭,不言语。
“还装傻?”徐丿明榭摸摸江存雪的额头,与他贴在一起,温柔地笑:“我可以吻你吗?”
“唔。”江存雪直接补全了这个动作。
两人逐渐搂抱在一起,好一会才舍得稍微将纠缠分开。
徐丿明榭仍同江存雪亲昵地贴着,含糊问道:“我们在一起吧。”
江存雪抓着他的头发,又把人吻了一下,才松开手,转头笑道:“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他看向徐丿明榭:“走,回去吧。”
徐丿明榭缓缓平复下溢满整个胸腔的情绪,扣住江存雪的手,指尖互相缠绕。
“走吧,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