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最南端的太子庙里有一只木铎,不大不大不小,柄座上的一道裂缝沿着铎身蔓延。因年代久远,早已看不出当初的颜色,青一片黑一片。
它静静地躺在这座改革开放以后才建立的寺庙里,与阿弥陀佛、关二爷的泥塑,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藏佛并列。虽然古怪,倒也合宜。
这一天的清晨,泽鸣妈妈揪着泽鸣耳朵去太子寺烧头香,泽鸣一向是个攀鸡撵狗的性子,见到木铎竟然安静下来,趁人不注意把木铎从香台上取了下来,反复摇晃。听不到声音,一脸忧愁地问寺庙里的老和尚木铎怎么坏了。泽鸣妈妈见状又过来揪泽鸣耳朵,老和尚连连阻止,笑呵呵地要将木铎送他。
老和尚说:“世人知道九霄环佩,高山流水,琴缘情缘。却不知道小小木铎,也等待着知音,奏一回音缘因缘。你儿子与木铎有缘。”
泽鸣似懂非懂,泽鸣妈妈听到“有缘”二字眉开眼笑,接了木铎往泽鸣怀里一塞,说:“难怪这孩子多动症,今天见到宝贝总算安静了一回。”
泽鸣如梦初醒,跳着脚大声嚷:“妈!和这玩意儿没关系!我是——心里愁!”
壹惑
泽鸣的忧愁,和其他十六岁的孩子差不多。前前前天,他愁头发不够长,甩头甩得不够飘柔,引不起班花的注意;前前天,他愁个子不够高,打篮球时被隔壁班一米八五的校草盖了火锅;前天,他愁英语老师怎么还不休产假,马上就得轮到他背课文了……直到昨天,他的忧愁升了级。而现在,他愁这升级版的忧愁不太适合对人倾诉。
原本,属于少年的暧昧懵懂的意识里,世界应该一如既往,就好比,昨天的清晨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昨天的泽鸣却又确实拥有了升级版的忧愁。
——昨天一早,当泽鸣匆匆赶到教室,同学们大多已经到了,三两成群窃窃低语,目光不时落到坐在最前排的班长吴晓梅身上。
吴晓梅拿着课本,似乎专心致志地在看书,可泽鸣总觉得她无精打采的。他犹豫了一小儿,走到吴晓梅的课桌前,轻声问:
“班长,吃早饭了吗?你现在有没有钱,要不要借你点?”
吴晓梅仰头,白皙文静的脸上露出了感激的表情,又摆摆手:“谢谢,不用了。”随即,她对着疑惑的泽鸣解释:“前天李老师借给我们每人两百块。”
说曹操,曹操到。吴晓梅话音刚落,班主任李老师就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李老师二十出头,今年才从隔壁县级市的师范大学毕业,一米六五的个头,头发剪得短短的,爱穿运动服和跑鞋,加上又是眼睛很大的娃娃脸,看起来不比泽鸣他们成熟多少。用同学们的话来说,李老师的气质很春哥很爷们,因此挺受欢迎。
“同学们!上早自习之前,我先说个事。”李老师走到讲台上,双手一拍桌子,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可能有些同学已经听说了。周六下午,我们班女生宿舍失窃。住校的八位女生都损失了一定的财物。其中吴晓梅同学的情况最严重,她的手机、MP3还有放在书包里的班费都被偷走了。学校不排除校内学生作案的可能性。因此,如果大家有相关线索,到来办公室跟我说。”
“噢。”泽鸣不自觉地应了一声。
一瞬间,教室里的几十双眼睛全都齐刷刷地望向他。泽鸣这才发现自己多话了。
“邵泽鸣同学,你有想说的?”
“不、没有……”
泽鸣尴尬地摸了下后脑勺,傻乎乎地笑。李老师一耸肩膀,表示很囧很无语,然后示意大家可以开始自习了。泽鸣心不在焉地翻开课本,脑海里却全是关于失窃案的事。
没过多久,泽鸣感到后排的哥们用笔尖戳他的背。他回头,后排那位递上了一张小纸条。
泽鸣摊开纸条,上面是一行圆珠笔写的大字。
女生宿舍的失窃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孙鹂鹂
泽鸣呆了片刻,扭头去看孙鹂鹂。后者坐在教室右下角靠窗户的座位边,脸盘子肥肥圆圆的,却有一双狭长的小眼睛。此刻她也在看泽鸣,对上泽鸣了试验后,眼睛一弯,露出个具有讨好意味的笑容来。
那个笑容却让泽鸣看得心头一哆嗦,立刻移开视线落荒而逃。
泽鸣一向有点怕孙鹂鹂,因为她的眼神总让他联想到特摄片里的怪兽——一个豆蔻芳龄的女孩子,不漂亮就算了,怎么能长得像头哥斯拉呢?不过,泽鸣又立刻检讨自己,把同班同学看成哥斯拉也太过份了。
于是他低下头,在纸条上回了三个大字:没有呀。
纸条由后排的哥们传递过去。不一会儿却又传回来了:真的没有?
泽鸣不耐烦了,提笔回道:真的没有!
因这个小插曲所产生的不愉快感,并未因时间往前行走了一天而消逝。
晚上,泽鸣趴在书桌上,脑海里,无精打采的吴晓梅和眼睛像哥斯拉的孙鹂鹂轮回交战。
泽鸣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上个周六正好是月考。泽鸣原本提前半小时交了考卷,走到校门口,忽然想起数学练习册还在课桌里,于是倒回教室。
路过女生宿舍的时候,他抬头往据说是本班女生宿舍所在地的三楼看了一眼。隐约间,一个肥肥的、圆圆的身影从某个阳台一闪而过……背影有点像孙鹂鹂。
但孙鹂鹂不是住校生,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女生宿舍里呢?
而且女生宿舍一层楼里有四套房间,泽鸣也说不准那个有点孙鹂鹂的背影到底是不是出现在哪个班寝室的阳台上。
泽鸣抱着疑惑到了教室,从窗边往里一张望,孙鹂鹂还好好地坐在教室里考试呢。况且那个身影出现的时间太短,泽鸣马上把自己见到的景象归结为眼花。等到班上考试完毕,泽鸣又被几个交好的男同学拉去打了一会儿篮球。再次路过女生宿舍的时,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而吴晓梅抓着李老师的衣角哭得很伤心。泽鸣疑惑不解,凑上去问个究竟。
于是,就知道了女生宿舍的失窃案。
这件事成为泽鸣升级版的忧愁。泽鸣老忍不住去想周六看到的背影和失窃案是不是有关联。但是,别说他不能确认那女生是不是真的在班上的寝室里出现过,就连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一个背影,都还说不清呢。他决定暂时不提这事,可今天孙鹂鹂的态度,又让他不舒服。
孙鹂鹂写字条,是什么意思呢?
单纯好奇?还是……
泽鸣又对随便怀疑同学的自己感到很厌恶。孙鹂鹂肯定和失窃案无关,那是他亲眼确认的,还有什么好怀疑呢?
泽鸣站起来,焦躁沿着房间来回走了几圈,然后一头栽倒床上,瞪着天花板无言无语。
混混沌沌之间,忽然觉得脖子硌得慌,伸手往被子下一摸,青黑的木铎被掏了出来。他想起老和尚的话,拎着木铎打量许久,轻叹一声:“大铃铛,你和我到底有什么样的缘分呢?”
木铎无声,而泽鸣忽然觉得困了。
即将入梦之际,一声清澈的脆响,似是有又似是无地,扩散开来——
贰 梦
世界起初笼罩在雾气中,是春日的光驱散了鸿蒙。
后来,一大片绿色田地的模样清晰起来,暖风拂过,将他的视线引向前方。不远处,一大群人在田里,老老少少,男女有之。可是那副情形并不是《桃花源记》里的“鸡鸣犬吠、黄发垂髫、怡然自得”,因为他觉得,那是一片更古老的土地,和一群更久远的人。
是的。那个时代,普天之下的田地刚被一个个“井”字区分开来,田里翠绿的幼苗与黄褐色的泥土路形成鲜明对比。远处还未来得及开荒的地方,听得到犀牛的哞哞声。那个时代的人,讲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古老难懂的语言,音调一起一扬之间,如同瓷器的碰撞,有些尖锐,但并不难听。
而“他”,从远处望着耕作的一群人,手里拿着一只木铎。那是一只造好没多久的木铎,铎身有着柔和温润的色泽,就好像这铺天盖地的春光。“他”只要摇晃它几下,耕作的人们就会放下手中的农具,热情地围住“他”。是夜,人们燃起篝火,请“他”喝掺了水的糟酒。“他”听人们唱歌,飞快地木刀将新歌刻在竹板上。然而,一堆皮肤黑黄,眼睛不怎么明亮,鼻梁有点歪,还很可能缺了几颗牙齿的姑娘会使“他”工作时分心。她们太热情了,但“他”不讨厌,王城里的姑娘们不比这些又黑又瘦的姑娘美多少。
“他”没有名字。或许是他在漫长的时间中遗失了自己的名字。人们叫他“遒人”。
遒人,在历史上有一个更为通俗的称呼:采诗官。
采诗听歌导人言,君之堂兮千里远。
“他”从冰雪还未消融的初春走出,往复于古老的土地,传达春耕的信息。“他”收集美丽的诗歌,将人们的希翼和祝福沉淀为竹板上的符号。“他”为自己的职业感到骄傲。
但如今……
遒人低下头,默默地抚摸木铎,试着摇晃几下木铎。然而,木铎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不响了?
遒人想。
泽鸣也很疑惑。
为什么不响了?
他朝着那只还簇新的木铎伸出手去。刚碰到铎身,周围的景色便像是化为齑粉,慢慢散去。
嗡——!
脑中有什么东西作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迫使他睁开了眼睛。
泽鸣转头,视线触到了枕边的木铎。他想起了刚才的梦,梦中的景象还很清晰。他感到有点不可以思议。
泽鸣不由产生了一个特哲学的疑问:那个梦境,是他的梦,还是木铎的梦
第二天一早,泽鸣爬起床,该忘的都忘得差不多,只记得似乎哲学了一把。跑到学校,还有不少同学在议论失窃案的事,但气氛已经比前一天平稳了好多。泽鸣想: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忘记这事的,连他自己也不会例外。
事情也确实如此。随着时间推移,女生宿舍失窃所造成的骚动渐渐平息。这件事所引发的小小余荡是,某一天吴晓梅的父母从外地匆匆赶来,指责学校一顿。
“学校太不负责任了!保安和看宿舍的阿姨是摆设吗?!这次丢钱丢手机,下次再有坏人进来,是不是准备把我女儿的命给丢了!”——当时吴晓梅的父亲推着眼镜,愤怒地说。李老师涨红着脸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泽鸣从窗口偷偷瞄到李老师的样子,觉得她有点可怜,女生宿舍失窃也不是李老师的错啊。
当天的班会上,李老师宣布:学校经过论后,决定让全班同学再交一次班费,等于丢失的班费由全班同学共同承担。凭心而论,这个决定并不公平,有些心思活络的同学当下就不满了。孙鹂鹂更是阴阳怪气地说:“一个人的过失,为什么要让全班来承担?”
李老师楞了一下,沉重地说:“这件事并不是吴晓梅同学的错,有错的人是小偷,然而我们能不能抓到小偷,追回损失还是个未知数。世界上很多事都是这样,不存在绝对的公平,同学们就当是上了堂预习课吧。重要的是,当我们没有办法实现绝对公正的时候,至少不要对受害者太苛刻。”
孙鹂鹂不依不饶:“哼,说得好听。”
李老师的脸又红了。
泽鸣看不下去。孙鹂鹂的爸爸是小镇上的一把手,家境很好,她常常用这点来炫耀。这个时候的挑剔,大概不是为了替父母省下一份血汗钱。所以泽鸣斜着眼,拉长声音:“某人—有没有半点同~学~爱~啊?不就是一份班费?”
泽鸣说“同学爱”三个字的口吻有点欠扁,全班哄堂大笑,彻底激怒了孙鹂鹂。
“钱多钱少又怎么了?我就是不乐意!”接着,一个学生也站了起:“老师,也许一份班费对其他同学来说算不了什么,但我父母都拿低保……我不想给他们增加多余的负担。这份班费,我认为不该补。”
这名学生是特困生,她的理由其他人也无法反驳。
李老师踌躇了一会儿,说:“这样吧。补交班费改为自愿。家里有困难的同学可以不交。但是,我们班这学期的活动,都会以补交的班费数额来决定。”
李老师话音未落,孙鹂鹂像是得胜一般,大声说:“嗯!我就不交!”
作为核心人物的吴晓梅一直惨白着脸,一句话都没说。倒是泽鸣听着觉得刺耳,回过头去狠狠剜了孙鹂鹂一眼。
泽鸣立刻交上了自己那份班费,并对着孙鹂鹂投去示威性的一瞥。
仔细想想,孙鹂鹂并没说错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但她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和泽鸣多年来接受的潜移默化格格不入。
当晚,泽鸣进了自己房间,重重地往床上一坐。只听到“咚!”的一声,枕边的木铎随着剧烈的撞击震荡了几下。泽鸣的视线又被木铎吸引过去了。
此刻,泽鸣原本还想好好想想孙鹂鹂与班费的事情,想一想同学之间相处之道。但铎身震荡着,青与黑的斑痕微微交叠,仿佛夜空与田野的色彩不断交错。理智告诉泽鸣,应该爬起床,找个妥善的地方把木铎放好。但是,他的目光实在离不开木铎。直到,孙鹂鹂的身影完全被驱逐出脑海,而他又是一阵眩晕——
遒人将发不出声音的木铎放回包裹里,然后望着远处,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走进田里。
一个在此耕作多年的中年人认出了他,挥动双手,发出兴奋的喊叫。转瞬之间,遒人又和以往一样,被兴奋的人群围了起来。
是夜,篝火照亮夜空。遒人一手端着一碗浊酒,身边围绕着几个姑娘。然而,酒在喉中,咽不下去,揽着姑娘们腰身的另一只手,也放浪不起来。
有些辜负了美好的夜晚。
“您可是有心事?”一位姑娘怯怯地拉他的衣角。她十三四岁年纪,虽然长得又瘦又黑,但毕竟青春少艾,肌肤还有着细腻温柔的色泽,眼里还有一丝明亮的光芒。
这幅柔弱的模样,倒把遒人的心思拉回到正事上。
“没什么。”遒人一口喝干碗里的酒,将少女揽入怀中,逗弄了一阵子,又像是想起什么,坐直身体,慎重地说:“对了,这次出行,王让我来征集大家的意见。大家对王……有什么看法?”
“王啊……”
人们思索片刻,纷纷说出自己的意见。
——近年来税赋越来越多,如果王能减少一点税赋就好了。
——听说王的为人太过严厉。
——王爱财,恨不得天下财富都为他一人独有,这怎么行呢?
都是一些近乎指责的话语,但人们不假思索地说出口。一方面,这个时代并不流行谨言慎行的作风,另一方面,人们相信遒人,他会把他们最直接的愿望和谏言传达给王。
遒人飞快地将这些话刻在竹片上。
当气候开始变成炎热,遒人回到了王城。他归乡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回家洗去风尘,而是去拜访盲眼乐师师烈。
这个时代,很多遒人都和盲眼乐师交好。因为盲眼乐师能将遒人收集到的民歌变为动人的歌曲。在为数不算少盲眼乐师中,遒人最欣赏师烈。师烈擅长钟乐,乐声柔美悠扬。歌颂天地的民歌到了师烈手中,能让人嗅到夹杂着青草与野花气息的春风。除此之外,师烈的声音也很美,清冽却又柔和,无论多么粗犷的诗歌,从他口中念出,都染上了沉静的韵调。
遒人就那样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师烈的家。那时师烈正在拭擦编钟,一头有些枯黄的长发还未束起,随意地披在肩上。
“师烈。”遒人轻声呼唤挚友的名字。
“你什么回来的?”
盲眼的乐师淡淡地微笑。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眼窝已经干枯了,深深地凹陷下去。这样的容貌有些骇人,却也和这个时代的这个国家一样,有着神秘的风采。
“今天。”遒人回答。“你送给我的木铎似乎坏掉了,发不出声音。”
师烈怔了一下。“把木铎给我。”
“好。”
遒人握住师烈的手,将木铎放置入他掌心。
师烈苍白而细长的手指细细地抚过木铎,从柄座到边隙都没有放过。触摸得越久,师烈脸上迷惑的神情愈发加重。
“木铎并没有坏。”半响,师烈仰起脸,轻声说:“这只木铎,是我特地拜托当今最出色的冶炼师所制。开炉时融入了我的血,它与我的命魂相连,不是容易毁坏的东西,如今发不出声响着实奇怪。不如改天我再去拜访冶炼师,询问原由。”
遒人却没有应声,心中震荡不已。
这个时代的冶炼道与鬼神精怪说息息相关,越是优秀的器具,冶炼时付出的代价越大。师烈为造木铎献出了自己的血,也就是献出了部分灵魂。但只为一只木铎牺牲至此,却未免不值了。
“师烈……你何必……”
遒人叹息。
师烈发现自己多话了,尴尬地笑了笑:“你不必介意,送你一只最好的木铎是我的心愿。”
遒人仍然无言以对。
“对了,你这次从民间回来,又收集了些什么?”
遒人这才打起精神,从包裹里取出竹片,将收集来的信息一一念给师烈听。
师烈起初听得全神贯注,在听及人们对王的看法时,皱起了眉头。
“这些话,你全要转述给王听吗?”
师烈的语气,听起来却是希望遒人不要说出去。
“当然。”遒人不解:“既然是王嘱咐下来的事情,总得给王一个交代。”
师烈沉默。许久之后,他将嘴凑近遒人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我觉得这事不妥当。你是不知道……王如今行事,像个疯子。”
像个疯子……
这个词触动了心中的不安。
戒备的念头陡然间被无限放大,于是,周围的景色又模糊了。遒人的形象渐渐散去,而属于“邵泽鸣”这个人的意识,又凝聚起来。
叁觉
泽鸣醒过来了,盯着木铎。
它确实很古怪,但是泽鸣不讨厌它带来的梦境。那几个梦既神秘又有趣。更何况——那是音缘。
泽鸣又想起了老和尚的话,进而欣然接受了木铎的怪异之处。
其实就和看电影一样,都已经看了开头,总得看到结局。
于是木铎一直留在了泽鸣枕边。
他又依次做过三个关于木铎的梦。
在第一个梦境中——
遒人从好友师烈那里得知他们的王行事愈发古怪。这位严厉的王,不允许任何人说自己的坏话,为此,他甚至特地从请来一位异国的巫咸,以巫术监视国民,已经有不少人不经意间就遭了杀身之祸。
那个时候,有些人已经什么话都不敢说。即使路途中与熟人相遇,也仅以眼神作交流。
即使知道了这些,遒人仍然将他所收集到的民众对王的意见整理出来,呈交上去。 遒人始终不愿意相信短短几个月内,王会变成疯子。他还记得王赋予他那个任务时,神情虽然超乎寻常的严厉,却还有理智存在。然而王最终让他失望了。面对民众的指责之辞,王大发雷霆,要将议论他的人全部治罪。遒人立刻苦苦地哀求:说出真心话有什么错呢?——这个时代,谎言的艺术并没有普及开来,没有人知道在一个绝对的统治者面前,得讲究说话的技巧。纵然王高高在上不可触犯,人们仍然相信他,想把心声传达给他,想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他。
那么,说真话有什么错呢?
这样想的遒人,被王投入了监狱。国公听闻此事,严厉地说:“天子治国,以乐师奏民情,以史官献史鉴,以百官进谏言。民众有口,如同大地有山川。堵民众之口,又能堵多久呢?”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番说辞在后世广为流传。
王被指责得哑口无言,悻悻地释放了遒人。他回到家里,收到国公赏赐的财物,师烈亦带来浊酒和肉食为他压惊,惟有王那边没有消息。遒人想:王恐怕不会反省的。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今后该怎么办呢?”遒人微醺之际,喃喃自语:“一个不能传达民众心声的遒人,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师烈端着酒碗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淡淡地说:“对于我们盲乐师而言,你们遒人的存在有无可替代的价值。没有你们,我们拿什么来创造乐曲?”
“但是,聆听的人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师烈缓缓地摇摇头:“我不是只为他一人而演奏。音乐、乐曲,不是为他一人而存在。”
“那你的乐曲为谁而存在?”
“我的乐曲,是为了给你们听。给所有人听。以及后世的人听。”
“可是……今昔尚且不能保证,最应该听的人尚且听不到,又谈什么流传后世?”
师烈对这样灰心丧气的遒人很失望。他抬起脸,长久地面向遒人这边,仿佛在用他那双不存在的眼睛探索着遒人的灵魂。
“如果你这样想,我们乐师又被置于何地?”师烈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那只木铎,以后恐怕也是不会再响了。”
经师烈一提,遒人记起那只怪异的木铎。
“木铎怎么了?”
师烈没有回答。半晌,他叹息一声,微微摇头。
第二个梦里,泽鸣仍未能弄明白,木铎为什么不响。他只看到遒人萎靡不振,盲眼的乐师劝诫无用,怒斥无用,浓厚的失望让他下了一个决定。
挚友做不到的事,由他来做。
于是随后到来的一次盛大祭奠中,当一身朱服的王来到钟鼎之前,近乎虔诚地拜祭着他治下的“盛世”时,师烈就那么静静地走出百官的队列,然后,悠然地用沉静的调子诵读了遒人采集来的民歌。
王惊愕了片刻,一连串的责骂从他口中奔出,但那些声音却掩盖在冕旒碰撞的脆响之中。泽鸣到最后也不曾得知,这位一直被指责的王是如何地震怒。他看到师烈即将被士兵拖下朝堂,此时位居大乐正的师烈,因身着肃穆的玄端——在黑色的衬托下,那张即将枯朽的苍白脸庞上唯一的一丝潮红,成为了一种更加惨烈的色彩。
师烈虚弱地反抗了几下,他仰着头,像在寻找着什么。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又像在呼唤着什么。遒人全程目睹了祭奠上发声的事情,情绪从茫然到悲痛,然后他终于喊出了师烈的名字,撕心裂肺。
师烈却在听到那一声呼唤后停止了挣扎。
他微微笑了。
如果遒人的工作是将民众的心声传递给王,那么我已经替你做了。
你所畏惧的事,我已经替你做了。
今后,请为乐师采集更多的诗歌。
这样的心声,清晰地传递到身为旁观者的泽鸣脑海中。
哐当——
又有什么东西从师烈宽大的袖子里滚落下来。
是那只仍旧簇新的木铎,铎身仍然有着柔和而温润的色泽,就像天地间的春光,柔软圣洁。
铎音鸣响——
音色清脆而庄严。
刺痛了泽鸣那年轻而稚嫩的灵魂中,某种他尚且无法理解无法剖析的情绪。
第三个梦境。岁月无尽,沧海桑田。
漫长的时光随着车马轮轴的滚动而飞速流逝,遒人和盲眼乐师的踪迹淹没在扬起的尘土里。唯一不变的也许只有那只木铎,它静静地躺在一位少年膝上,色泽早已黯淡。
少年漫不经心地拎起木铎晃了几下,见它发不出声音,了无兴致地将扔到了一边。马车内,坐在少年对面的中年男子皱眉。
“则鸣,怎能如此对待上古物器?”
少年嗤地笑了一声,说:“父亲,只有您相信这黑不溜秋的东西是周朝的木铎。方才大管家拼命朝您使眼色,叫您多考虑。您倒好,二话不说就买下来了,那可是您半年的奉酬啊!别的不提,就那个卖木铎的老人家,穿得破破烂烂像个乞丐,这样的人怎会有值钱的古董?”
句尾音调上扬,语气略嫌轻浮,却又显出了亲昵之态。
这位名叫则鸣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容姿秀美,略带稚气,白皙的面颊上有一抹鲜润的红晕,让人联想到世界上一切等待绽放的事物——与泽鸣异常相似,却与他父亲那苍白而枯槁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即使在梦中,泽鸣也知道,少年是刘则鸣,是“不平则鸣”,而不是“泽天鸣物”。
少年的不敬并未引发中年人的不悦,中年人凝视木铎,陷入了沉思中。
“上古天子制铎,以木舌为木铎,宣文政。日后,孔夫子布道、读书人扬真理……我一见到它,就觉得和它有缘,这是为什么呢?”
中年人挑起车窗边的布帘,望向窗外。一个喧嚣的世界缓缓浮现。
那是14世纪末期中国北方的都城,距离蛮邦的统治者退居漠北已有十余年,人们逐渐从一场长达70多年的噩梦中走出来。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城市似乎恢复了生机,只有街角处几个衣衫褴褛,面孔蜡黄,以代写家书或是出卖藏书为生的书生们,成为新朝代里最后一抹阴霾。
有个书生蹲在角落里,脚边摆了几本破旧但整洁的书籍。他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脸却红得不正常,看来是病了。
中年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书生,忽然提高了声音,叫道:“停车。”
少年一脸无奈:“父亲,您是不是想去资助那个人?一路下来您都买了多少张字画?多少本破书?北边的穷书生多着呢,就算您散尽家财也帮不完啊。”
话虽如此,少年掏出自己的荷包,点了些碎银子。中年人方才买木铎的时候已将身上的现银用尽,他也不忍心看一个落魄的病人横死街头。
中年人冲着儿子微微一笑,但那赞赏的神色转瞬即逝,片刻,他的神色又凝重起来。
“鞑子奴役我中华七十余年,将人分为十等。第八等为娼妇,第九等为儒生。读书人的尊严,不复留存。他们,是被耽误了几个世代的可怜人,因读书而被轻贱的苦楚,为父也经历过一二。所以,能帮就帮吧,况且……还不知能帮多久。”
中年人下了车,缓缓走到儒生的书摊前,捡了一本书,乍然高声叫:“这不是……么!”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的孤本,跟书生谈起了价钱。少年看在眼里,又是觉得好笑,又是有些不以为然。
他的父亲总是提醒他,在过往的七十余年间,比妓女还不如的读书人是何等可怜,但少年并没有实感。他生于岭南刘姓世家,南地偏远,鞑靼并未完全将那个地方完全纳入掌握,世家望族还有余力与鞑子周旋,在读书人最被轻贱的岁月里,刘家也保全了几份世家的体面。更何况,少年出生时,鞑靼已被驱逐,汉人又建起了新的朝代,不久前的苦难成为了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他无法理解“八娼九儒”的屈辱,他无法想象父亲和祖辈们在鞑靼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他也无法想象如果品茗轩里唱小曲的翠姐儿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臭老九”,是怎样一种情形。
看到可怜的人,他也会想像父亲那样去帮一帮。但那只是出于最纯粹的同情,并未掺杂其他情绪。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终于停在一处二进的宅子边。门房执灯而立,陪着旁边一个长随打扮的男子说话,态度颇为恭敬。少年吃惊地打量着四周,才发现家门口还停了一辆马车。
“刘大学士,好久不见。”马车上,有人呼唤少年的父亲。
一位男子从马车上走下来。他很年轻,眉目英挺,充满自信。不过二十多岁模样,就身穿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着的紫色官袍。让少年不禁对这位青年才俊产生了好奇。
“下官不知张大人前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中年人赶紧过去作揖,见少年呆呆望着年轻的官员,扯了他一把,说:“则鸣,这是翰林院侍讲张信大人,还不过来见礼。”然后又对名为张信的官员行一礼:“犬子则鸣。”
少年眼睛一亮,兴奋地说:“您就是名满京华的张彦实先生?我在南边就时常听闻您的大名!”
末了少年想起这样的话语未免失礼,满脸通红地行了个大礼。
张信微笑着摆摆手。
中年人让少年自行退下,亲自将张信迎进宅内。
一到客厅,两人面上的微笑俱是消散,神色都沉重起来。
“刘大学士,你可知这次圣上破格提拔你,将你从岭南招至帝都,所为何事?”
张信开门见山,中年人沉默片刻,也决定以诚相待。
“为了……南北学子之争。”
张信颔首。“今朝科举,刘三吾大人坚持以文章优劣定名次,所选五十一名中榜之人皆是南方学子,北方学子不平,龙颜震怒,刘大人的仕途恐怕已到尽头!如今,圣上命我主持复查试卷,你为辅助。刘大学士,你以为复试的名次,又该怎么定?”
中年人端起茶盏,吹了一口又一口,直到茶水不复温热,才答:“圣上隆恩,我感激铭怀。入京途中,见不少北方学子食不饱腹仍不放弃圣学之道,纵是形状可怜,坚持之心又叫人敬佩。此次科举,正是给了北方学子一个念想,于圣上收归民心也有大益处……”
张信眯起眼,露出了些不齿却又了然的神色。
“然而……”中年人重重地放下茶盏,像是下定了决心:“科举惟公平!文章应以优劣定名次……无论南北!”
“好一个科举惟公平,无论南北!”张信抚掌,一时间放下了心头重担,却仍有些不放心:“若是为坚持这句话触怒龙颜,后果你可否承担?我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还有家人,还有身后的家族……”
“这倒无妨。岭南刘家出仕者不只我一人,况且百年世家,于朝堂上总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圣上清明,绝不会妄动刘家根本。只是……”中年人惨淡地笑了:“我这一房,怕是要就此没落了,希望将来则鸣不要记恨我这个毁他前程的父亲。”
断断续续的几个梦境,如同小石子,在泽鸣懵懂的心湖中激起了涟漪。波浪过去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梦中的故事让泽鸣觉得很熟悉。遒人和盲眼乐师的故事中所涉及到核心,泽鸣倒是能在历史课本上寻到因缘——大概,那位严厉而疯狂的王,就是“厉王止谤”中的周厉王了吧。刘则鸣少年与他父亲的故事则更加隐晦,泽鸣只觉得那是元朝之后的事情。于是泽鸣去了网吧,往传说中很万能的百度里输入了“明朝、科举、张信”三个关键词,查到的结果是:刘三吾科举案。
公元1397年,科举由翰林学士刘三吾主持,中榜的五十一名学子全为南方人。落第的学子向明太祖朱元璋告发刘三吾有意偏袒南方人。朱元璋则希望提拔北方学子以笼络人心,命令翰林院侍讲张信复查试卷,得出的结论仍是南方学子的文章比北方学子更为出色。朱元璋大怒,将张信等人处死,刘三吾充军。于当年夏季复查落选的试卷,选出六十一名进士,皆为北方人。
泽鸣看着那段短短的文字,心中慢慢泛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直到这个时候,他仍然不知道梦中的刘大学士是什么人。然而,他的遭遇就和盲眼乐师师烈一样,刺痛了他的心。
就仿佛,眼睁睁看着最亲密的人被伤害。
发呆的时候,一只手拍上他的肩——泽鸣在网吧里被李老师抓了个现行。
“邵泽鸣,打网游呢?”
李老师故意板着脸,闷声闷气地说。等到她凑近屏幕,看清屏幕里上的字样,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南北榜案?没想到你还关心历史,也没见你历史考试多考几分嘛。算了,不是打网游就好。”
泽鸣干笑了两声,一惊一乍之间,额头上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对了,你怎么对历史事件感兴趣了?”
泽鸣当然不能说是梦里见过,挠头想了想,说:“李老师,你说张信还有刘三吾他们做错了吗?他们是奸臣还是忠臣?”
李老师楞了一下,没想到学生会一下子严肃的问题。她并不是历史老师,很少去思考历史方面的问题,刘三吾和张信的名字也才第一次听说。但她不忍心拂了学生的热情,所以迅速地读完那段文字,神情庄重起来。
“我觉得……这事没有对错之分。不管对朱元璋还是刘三吾他们都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立场。朱元璋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刘三吾他们是出于信念上的坚持。明朝的宰相张居正说过一句话:‘芝兰当道,不得不除。’理想再美好,用得不是地方,也只能等待凋零。对于朱元璋来说,刘三吾他们就是生错了地方的芝兰,所以……”
泽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老师又笑了笑:“我们的社会很复杂,规矩之上有道德,道德之上有人情。处事的方法、事件的对错,一时之间很难说清楚,等你长大再慢慢揣摩也不迟。天都黑了,还不快点回家,是不是想留下来打网游啊?”
泽鸣赶紧跑去吧台结账,临走时又到李老师的座位前看一眼,结果发现她聚精会神地打起了魔兽,不禁悲愤地哼哼了几声。
肆惊
时光继续往后推移,泽鸣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再做过关于木铎的梦了。他倒是很想知道,遒人与盲眼乐师、还有刘则鸣与他父亲最后怎么样了,但是木铎就此沉默。泽鸣不由学着最近流行的动画片仰天长啸:这到底是坑爹呢坑爹呢还是坑爹呢!
然后泽鸣把木铎的梦抛到脑后。毕竟,那些事距离他太远。他的烦恼仍和现实息息相关:比如说,头发不够长,甩头甩得不够飘柔,引不起吴晓梅同学的注意;比如说,个子不够高,打篮球时被隔壁班一米八五的校草盖了火锅;比如说,英语老师的产假快修完了,她一回来就得背课文了……
懵懂年少,仍然不知愁滋味。
而女生宿舍的失窃案已经完全平息下来,吴晓梅的脸上又渐渐有了笑容,就连一向刻薄的孙鹂鹂也不再提起班费。泽鸣觉得,这一切都该过去了,只是始终还有点小小的疑惑,像心底的一颗刺,不能拔除。
周五是孙鹂鹂的生日。她爱炫耀,早早地昭告了天下,把跟她交好的、以及只是泛泛之交的同学都邀请去参加她的生日庆祝。到放学时,一大群人一路喧嚣。泽鸣当然不在被邀请者之列,只是孙鹂鹂他们霸占了道路,他只得跟在他们身后,往校门口挪动。
一个胖胖的男生捧着一大束鲜花守在学校大门前,等到了孙鹂鹂,怪声怪气地大叫起来。
“祝亲爱的鹂鹂生日快乐!”
“谢谢!”孙鹂鹂夸张地扭了扭庞大的躯体,以示羞涩,然后对众人解释:“这是我堂哥。”
泽鸣忍不住打量了一下这对堂哥妹,刹时间差点没爆笑出声。
原来,孙鹂鹂和她堂哥不管身高体型还有五官都挺像……两个人站到一起,就是两头哥斯拉。
这边,孙鹂鹂的堂哥颇为豪气地宣布:“同学们,为了给我堂妹,今天哥请客去麦迪乐唱K,大家玩到尽兴!”
“哇!”人群中爆发了欢呼。接着又有一个住校的女生说:“那今天会玩到很晚吧?要是出来后没公交就麻烦了,我还是先回宿舍一趟拿点钱好打车。”
“别拿了!哥送你们回来!”孙鹂鹂的堂哥不在意地挥挥手:“为了拿个钱包跑回去爬三层楼,你们宿舍那楼梯又老长的,也不嫌累!”
泽鸣一下子察觉到有个地方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女生宿舍在三楼?你去过?”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插到人群里,冲着孙鹂鹂的堂哥如此问道。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孙鹂鹂的堂哥神色不自在起来。
“我……我……”他支支吾吾。
倒是孙鹂鹂反应迅速。她一跺脚,冲着泽鸣大声嚷嚷:“邵则鸣,你什么意思?我堂哥只是听我说过女生宿舍的情况!怎么?这难道是不能说的事情?”
“我就问问……”泽鸣被她一吼,没了底气。
“莫名其妙!”孙鹂鹂一扭头:“别理他,走了!”
然后她带头往前走,一群人赶紧跟上。但走了一小会儿,孙鹂鹂和她堂哥不约而同地回头瞪了泽鸣一眼,眼神如同爬虫类动物一样充满恶意。
泽鸣立在原地,表情呆呆的,脑子却以前所未有的灵活程度,高度地运转着。
电光火石之间,一些场景在脑海里生成了。
他想象着,孙鹂鹂的堂哥穿上了堂妹的衣服,戴上假发,大摇大摆地走进女生宿舍楼;
他想象着,孙鹂鹂的堂哥气喘吁吁地爬了三层他口中“老长”的楼梯,然后推开了班上寝室的门;
他想象着,孙鹂鹂的堂哥翻开了吴晓梅的书包;
最后,对方往阳台探了探,他的身影落入了楼下一个当时对事件尚且一无所知的男生眼中……
这很荒谬,但似乎,又合情合理。
整个周末,泽鸣都在一点点补完自己的想象。那么离奇的无稽之谈,一旦诞生,却又让泽鸣觉得——他已经掌握了真相。
到了周一,泽鸣实在按捺不住沸腾的心绪,给孙鹂鹂传了一张纸条。
你堂哥是不是去过女生宿舍?在发生失窃案那天。
没多久,孙鹂鹂的纸条传回来了。
我堂哥没有进过女生宿舍!
——别撒谎了!老实告诉你,我在那天看到女生宿舍里出现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你当时在教室里考试,那人不是你堂哥还能是谁?
——邵泽明!!!你血口喷人!!!!你想说我和堂哥是小偷?拿出证据来呀!
——先去你堂哥学校查查那天下午他有没有上学就知道了。
孙鹂鹂那边暂时没了声息。泽鸣扭过头去,看到孙鹂鹂正在发短信,神情很慌张,大概是在找她堂哥讨对策。不算短的一段时间,才有纸条传过来。
——你就是一口咬定我和堂哥了?我堂哥叫你放学后到校门口说清楚!你小心点,他和龙哥很要好,他很厉害的!
孙鹂鹂口中的“龙哥”,是小镇上一个有名的小混混,在有古惑仔情结的高中男生心中是具有威慑力的存在。泽鸣一时有点胆怯,但随即又愤怒了。
想威胁我?才不让你们得逞!
于是又提笔回了一张纸条:去就去!谁怕谁!
下课后,泽鸣冲进了李老师的办公室,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他从女生宿舍失窃案那天看到的人影说起,再到对孙鹂鹂和她堂哥的怀疑,最后将孙鹂鹂的纸条展示出来。
李老听得既震惊又难过,思考了许久,才涩声说:“邵泽鸣同学,这事太让人意外了。等下我和你一起去见他们,问个明白。”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孙鹂鹂一溜烟冲出了教室,去和她堂哥会和,泽鸣则等到了李老师,两人一起到了校门口。
孙鹂鹂和她堂哥正在交头接耳商量对策,他们见到随行的还有李老师,更加慌张。
孙鹂鹂尖叫:“邵泽鸣,你还把这事告诉老师!”
她的堂哥则说:“我们的私事私下解决,你居然找一个大人来,真没种!”
对他们来说,李老师的到来,为事件添加了一个巨大的变数。因为李老师是成年人,是象征着校园生活的权威,之于他们这群未成年人,是强大而不可撼动的存在。他们商量好用来威胁泽鸣的那些方法,在一个成年人面前似乎失去了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