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湛,我心疼……”
魏无羡呜咽如受伤的小兽,堪堪戳碎了蓝忘机冰冻的五脏六腑。冷汗似决堤的潮水噼里啪啦滚落,打在眼眸中,如火星般刺目。蓝二公子使劲眨了眨眼,颤抖的手抚上魏无羡心口,丝丝绵绵地渡过去仅剩的断续灵力。仿佛怕一个不小心就又将这珍藏的宝贝碰出裂痕,蓝忘机压着嘶哑晦涩的嗓音,低声道:“这里?好点没有?”
魏无羡身魂归位,神思清明。按下蓝忘机的手,道:“不是,蓝湛,我无妨。只是……”
蓝忘机顺着被按下的手掌,反手握住魏无羡脉搏,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蓝二公子松了绷紧的心弦,瞬间理解了魏无羡所说的心疼是何意。收了臂膀,将人完完整整的圈在怀中,道:“无妨。你回来了。”
“若是,若是没有献舍,若是,若是我回不来……”魏无羡埋在蓝忘机怀中,哽咽到说不出完整的语句。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痛快要将他淹没,若是他真的没有回来,那么这个人,这么多年,这些伤痛……魏无羡心肺撕裂般痛得想不下去,温热柔软的身躯钻到那人怀里,恨不能钻进心房,亲手抚平内里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痕。
蓝忘机拥着人,脊背蔓延的冷汗与胸前浸透的泪滴将雪白的衣衫涔得湿淋淋冷冰冰。欲扶那人起身,却是使不上一丝力气。两人静坐许久,魏无羡无声哭到眼角通红生疼,抽噎道:“蓝湛,我们先回家吧。”
“嗯,好。”
待两人从院内步出,蓝思追已从最近的市镇雇了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等在门外。蓝忘机略微点头,牵着魏无羡上了车。众小辈也无心唏嘘,纷纷散了。
一路上,蓝忘机闭眸打坐不语,一只手攥着魏无羡,不曾松开。魏无羡知他疲惫,恐怕旧患亦是蠢蠢欲动,自己帮不上忙,只能不错眼珠子地默默关注。
魏无羡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召唤蓝思追,轻声嘱咐道:“辛苦你们了,中途莫休息,尽快赶回云深不知处。提前传讯青勤君,含光君身子有恙。另外,帮我通传泽芜君,我有要事需当面告知,请他切勿出门。”
“前辈放心。”蓝思追一一记下,安排下去。如此妥帖的少年,会是他吗?明明姓蓝的。魏无羡自从共情蓝忘机,见到他从乱葬岗带走了阿苑,心思便在蓝氏的几个适龄少年中徘徊期盼。只是,平安便好,他并不想多做何事。
魏无羡正思索着,倏忽被握着的掌心一紧,蓝忘机几声止不住地呛咳之后,终是忍不住偏头在魏无羡递过来的手帕上吐出一口淤血来。
魏无羡端过一盏温水,蓝忘机阖着眼眸缓缓喝了下去。半晌,勉强撩开眼帘,对上魏无羡水光氤氲的眸子,淡声道:“别怕,无妨。”
魏无羡拼命忍着不哭,却在那人说了这几个字之后,顷刻崩溃得泪流满面。魏无羡粗暴地抹了把脸,张了几次口都被泣音哽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好不容易从齿缝中勉强挤出几个字:“从今往后,不许瞒我。”
咳出淤血,蓝忘机心头堆积堵塞的郁闷恶心之感稍稍退却。缓了几口气,蓝忘机幽幽开口道:“你也是,莫要瞒我。”
魏无羡长叹了口气,道:“嗯,待我们回家,你好生调理,我都说予你听,绝不瞒一个字。”
蓝忘机伸展手臂,将魏无羡揽到心口靠着,柔声道:“淤血而已,无妨,现下便说。”
“别……”魏无羡勉力撑着腰劲,不敢靠压的太实,却被蓝忘机箍得更紧。无奈不再挣扎,也松了口气,瞧蓝二公子这手劲,收拾十个八个夷陵老祖不在话下。
魏无羡踏实地倚在蓝忘机心口,抿了抿失色的薄唇,斟酌道:“蓝湛,我神识不稳,恐怕不仅与献舍有关。我怀疑……”魏无羡顿在这里。
“献舍血符非莫玄羽所画,或是被蓄意改动过。”蓝忘机凝眉接道。
“嗯。那鬼尸越拼越多,我受其怨气影响颇大。今日陷在共情中,可能也是距离尸块太近的缘故。”
蓝忘机闻言手臂禁不住颤抖,沉着语音道:“为何不早说?”
“之前我也不是很确认,怕你担心便没说,我错了。你将乾坤袋加了封印,交予景仪先行护送回云深不知处,我才确认。”
“现下感觉好些?”蓝忘机忙问。
“嗯。你输了那么多灵力予我,又远离怨气,现下很好,非常好。”魏无羡在蓝二公子手背上拍了拍,安抚着,接着道:“蓝湛,这鬼手的主人,你也猜到了吧?”
蓝忘机点了点头,直接道:“赤峰尊。”
“嗯。”魏无羡表示认同。“而且,我受其影响,经常有幻境入神识。初始我以为是莫玄羽的残魂,后来仔细想想又不完全是。”
“那是赤峰尊?”
“是,恐怕聂宗主之死不简单。”魏无羡眸色一暗,欲言又止。
“与兄长相关?”蓝忘机猜测。
“与敛方尊相关,所以,我需要当面告知泽芜君。”
“魏婴,我,我信兄长。”蓝忘机心弦一颤,语音低了几分。
魏无羡轻轻起身,回转身去,与蓝二公子面对面。仰头在那人尚无血色的唇上啄了一下,道:“傻哥哥,别担心,我也相信泽芜君。退一万步讲,就算受人蒙蔽,有何过失,他也是你兄长,便也是我兄长。家人之间,没有什么需要计较的账。”
蓝忘机一时愣怔,兄长,家人……反应了一瞬,一缕清甜的甘泉从千疮百孔的干涸心房淌过。蓝二公子在那人额头上还了一个郑重的戳,柔情似水道:“魏婴,我们成亲吧。”
“成亲?好啊,在静室喝杯酒便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魏无羡难得羞涩,弯弯的桃花眼满满的星光就要溢出来。
“不是。”蓝忘机摇头,虔诚道:“举行道侣大典,写入族谱的那种。”
“道侣大典?含光君与夷陵老祖吗?”魏无羡低头哂笑,他的二哥哥有多执着,共情中他已知晓得不能再知晓。只要自己点个头,再荒谬不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那人都做得出来。可那人是谁,风光霁月仙人般的含光君,纤尘不染日月同辉,怎可沾染尘埃,他可舍不得。
“好好好,待你身子养好了,我这献舍漏洞也堵上,没什么心思了,咱们便成亲。”
“魏婴,此话当真?”单纯的蓝二公子执念成真,竟是未看出那人的敷衍,琉璃光彩的眸子亮得灿若星辰。
魏无羡倏然心软,狠狠点头道:“当真。”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便隐姓埋名嫁入蓝家,世间再无魏无羡,唯有含光君道侣,此生足矣。
私定终身的两人,眼中柔光,心中甜暖,如汩汩冒着泡泡的山间热泉,肆意流淌。
猛地,一声刺耳的马匹嘶鸣,车驾猝然强行停驻。
“何人造次?”少年稚嫩的声音仓促响起。
“魏婴,待在我身后,不可莽撞。”蓝忘机一挥手,周身灵韵暴涨,瞬间将马车棚顶掀翻,两人如仙姿临世般稳稳落于车马前。
对方埋伏在此地,显然是刚刚得了消息,抱着一击即中的念头。蓝忘机现下状态不好,只能寄希望于虚张声势,速战速决。
形势比预计得还要严峻,伏点设于精心挑选的回姑苏必经的谷地,三周山头遍布弓箭手,只要前行,必无通路。百十个戴着面具的高阶修士将两人及几个少年团团围住,手持火把,脚下埋了雷火。
“这是穷奇道再现吗?”魏无羡一声嗤笑,手掌按上腰间玉笛。“蓝湛,看来有人很惧怕你兄长知晓真相。”
“嗯。”蓝二公子点头。
“魏婴,那边!”魏无羡随着蓝忘机手指方向转头,不料颈后一击手刀,眼前蓦地一黑,栽倒在那人怀里。
“思追,御剑,你们先走。”蓝忘机一刻不停,祭出忘机琴,信手一拨动,顿时丝丝缕缕绵延的弦杀光网漫天漫地,在几人身前圈出一个冲天而起的保护圈,将所有火苗箭羽挡在外侧。
几个少年闻言听话的御剑至半空,蓝忘机用缚仙索将魏无羡捆于避尘之上,注入灵力,交予蓝思追。蓝二公子催动灵力移动环形的弦杀光网,带着众人步步踏血前行。攒着火花的利箭如狂风暴雨般砸在冰蓝的弦杀结界上,力道透至蓝忘机脆弱的灵脉,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冰刀,一寸寸割下去再剜回来。怎么压都压不住的血沫顺着唇角涌下,连耳尖鼻端都透出绯红的血雾来。
终于,借助山谷地势,在最为狭窄处竖起通天屏障。身后便是通往云深的方向。
蓝忘机倏忽俯身,殷红的鲜血喷溅到乌黑的七弦古琴上。丹腑剧痛,金丹在破碎的边缘打转,“走,快走。”蓝忘机咽下一口涌到唇边的腥咸,厉声催促道。
“含光君,可是,你……”蓝思追急得手脚发麻,眼眶爆红,却不敢再言语。他们留下来,不过累赘而已。
“思追,无妨。生死有命,拜托你了。”蓝忘机深深地望了魏无羡一眼,旋即决绝挥手,避尘载着人御风而去。蓝思追没有选择,咬着牙抹了一把泪,带着几个少年追随而上。
魏婴,对不起……下一回,便再不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