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按下狂乱的心跳,细瞅纸张。那六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下是用心描绘的一栋精致雅筑,怕人认不出似的,尚且费心画了遍地的龙胆花。
蓝忘机顷刻松了一口足以憋屈死人的浑浊气,瞬间便明晓了那人曲折心意。该来的躲不掉,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一劫是他该受的,甘之如饴。蓝二公子嘴角弯起一抹淡笑,收拾妥当,持着字画,大踏步向龙胆小筑走去。
适才还在院中摆弄花的黑衣公子,在脚步声传来的下一瞬,便如迅捷的兔子般躲回了洞里。门闩从内侧插得生紧,敲不开。
“魏婴,魏婴。”
趴在门缝上偷瞧的人故意不应。
“魏婴,我,我错了。”蓝二公子毫无架子,诚心诚意道歉。
那人心道:哪有这么容易,错哪了?哼,就不开。
白衣仙君不善言辞,默默在门口踱步,走了十几个来回。
魏无羡气得看不下去,回身坐到床榻上,嘟囔道:“到底会不会哄人,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
若是,还有以后。
“魏婴,魏婴。”那人又喊了两声。
魏无羡竖起耳朵,满怀期待的等着下文,又没动静了。“多说一句能掉几斤肉怎么地?”骑虎难下的魏公子恨铁不成钢地嘀咕道。
“魏婴,魏,咳咳咳……噗……”是掩口吐出什么的声音。魏无羡瞬间的犹疑,架不住惶急忧虑,一个高蹦起来,扯开门闩蹿了出去。那么重的伤,刚刚好点儿,蓝湛可不会诓人。
谁说的?
蓝二公子一把将冲出门的小豹子揽在怀中,任凭如何挣扎,亦不放手。
“放开,蓝忘机,含光君,你真是长出息了你,这么低级的手段居然也不嫌弃。”魏无羡恼羞成怒,扭着身子揶揄道。
“管用。”蓝二公子淡定回他。
“放手,再不放我喊人了。让你们蓝家长老子弟都看看,含光君多么无赖。”蓝二公子的手劲,夷陵老祖不是对手,无奈撒泼道。
“哪里无赖?”蓝忘机无辜道。
“光天化日,拉拉扯扯,还不无赖。”魏无羡气鼓鼓地回他。
“自家夫人,何来无赖。”蓝二公子轻声笑道。
“你,你,你……啊啊啊啊啊啊啊。”魏无羡手脚并用,锤在那人身上。
看似凶狠,实际软绵绵地锤了几十下,作恶的手才被人轻柔捉住。
“魏婴,我错了。”蓝二公子伏在暴躁的小兽耳边,温热的吐息喷在颈侧,低磁的声音砸在心口。魏无羡心尖蓦然塌陷,身躯软得如一汪春水,失了抵抗之力,倒在蓝二公子檀香馥郁的怀抱中。
蓝忘机顺势带着怀中人步步后退,退回屋中,反手闩上屋门。
下了一早上决心,不大获全胜誓不罢休的魏公子,此时脑袋晕晕乎乎地埋在那人心口,不甘心地嗔道:“错哪了?”
蓝二公子揽着人一路坐到床榻上,捧起心上人愤愤不平的小脸蛋与他对视。
“哼。”那人极其要强的别过脸去。
蓝忘机不厌其烦地帮其转回头来,直到那人陷到琉璃色的柔光中,不再挣扎。
“魏婴,我错了,不该放你走。”蓝忘机诚恳道。
“蓝二公子少来敷衍我,你心中非是如此般想的。”魏无羡回过晕晕乎乎的神来,心下咒骂自己的没出息,被这人一撩,心肝肺都黏黏糊糊地没了分寸。魏公子十分争气地扒拉开蓝忘机双手,绷着脸认真道。
“我是如何想的?”蓝忘机乖乖地垂手,问道。
魏无羡冷哼一声,道:“你想,那人明摆着要取我性命,只要将我送走了,你未必没有活路。就算料错了,舍了你一人,换我与思追他们性命,也赚了。”
蓝忘机一噎,不得不承认,他确是如此想的。
“怎么?被戳穿无话可说了?含光君今日不是嘴皮子极溜吗,怎么一说到正题就哑巴了?”魏无羡翻了个大白眼,奚落道。这回不说个明明白白,下回这人便还敢如此行事,那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魏无羡恶狠狠直勾勾地盯着那人,蓝二公子眸光清澈无辜,可怜兮兮地无言以对。片刻过后,魏公子没出息地又双叒叕心软了。赌气般转头,抿着唇,不再言语。
蓝忘机见状,宠溺地揉了揉人发顶,转言道:
“未食早膳吧,饿不饿?”
“不饿。”
“昨夜睡得晚,今日又早起,困了吧?”
“不困。”
“那我们……”
“蓝湛,”魏无羡突然仰头,打断那人的没话找话,直视蓝忘机眼眸,轻声道:“我死过。”
蓝忘机心弦骤颤,攒着魏无羡两腕的手掌下意识紧了紧,蹙眉道:“魏婴。”
魏无羡带着蓝忘机一只手掌一并抬起,食指轻点那人温软的薄唇,阻了言语。眸中星火闪烁,无比矜重又急促道:“蓝湛,你听我说完。我死过,眼睛一黑一闭而已,瞬间的事,不可怕,一点儿也不可怕。上辈子,我没怕过什么。可现下,我怕好多事,怕你伤,怕你痛,怕你离开我,怕你不要我,怕到恨不得以死替之。蓝湛,一想到我死去的那些年你是如何过来的,我,我就心碎得疼得黏不起来。换做我,一日都坚持不下去。这辈子,我没有亲缘牵绊,没有家族责任,什么都没有。若是你扔下我,我活不过一天一个时辰。除了去找你,天涯海角人间地狱,我没有别的去处。所以,别再推开我了,没用的,行吗?”
魏无羡一股脑地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心尖上的人,眼眶通红,缀满清光的眼眸珍重而炙热。
蓝忘机完全懵住,将这人圈着护在身后,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伤害,几乎是他不需要思索的本能反应。并未想过,这一厢情愿的维护,却不是那人心底所愿。归根结底,无非从未敢期待有朝一日,那人竟能以同样心思待他。异位而处,若是魏婴在生死关头亲手将自己推开,恐怕亦是难以接受。蓝忘机心房猝然空了,又被填满。怔忡许久,在那人执着的目光中,缓慢而笃定地点了点头。
“魏婴,对不起,我错了。”蓝二公子庄重地重复道。
魏无羡挑了挑嘴角,轻点那人鼻尖,微嗔道:“嗯,这回才真了点。以后还敢不敢了?”
“永不再犯。”蓝二公子半垂着脑袋,丰润纤密的睫毛忽闪忽闪,仿佛犯了错的孩童,惧怕大人不再原谅般地发誓赌咒。
魏无羡噗地憋不住,一头栽到蓝二公子怀里,闷笑起来。
蓝忘机慌忙替人半撑着脑袋,生怕那人又将自己憋坏了。魏无羡嗤笑了片刻,就势将自己倚在蓝二公子身上,静静靠着,不想动。若是能放下一切恩怨是非,如凡人夫妻般一日三餐,平静度日,该多好。可惜,他们身不由己。此生,恐怕他亦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到那一天。
“蓝湛。”魏无羡唤着。
“嗯,我在。”蓝忘机温柔地回应。
“蓝湛,自从你清醒后,泽芜君反而来得没有之前那么频繁了。”魏无羡突然想到什么,蹙眉道。
“嗯,兄长心中有碍。”蓝忘机平静道。
“因着,那人伤了你,泽芜君觉得愧对?”魏无羡在那人怀里埋着头,手指缠着蓝二公子抹额玩,低垂的眼眸蕴着那人看不到的寒光。若是上一世的夷陵老祖,此时恐怕早就掀了设伏人的老巢,杀个痛快,岂能等到现下。可这一世,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谁欲对他如何,早已不甚在意。哪怕是再死一次,也没什么非要报仇的火气。可那人伤的是蓝湛,就另当别论了,自是千百倍的讨回来都难解心头之恨。只是,这辈子,为了这个人,为了他身后的蓝家,他不可再莽撞,更不能留后患。泽芜君此时所思所想所顾虑,这辈子的魏无羡能够感同身受的理解。
“非是。”蓝忘机摇了摇头。
魏无羡明知故问:“那是为何?”
蓝忘机:“因那人对你起了杀心,兄长知我立场。但毕竟是其深交数年的义弟,兄长望我能予他时间,亲自确认真相,又觉难以启齿,故而踟蹰。”
魏无羡点了点头:“嗯,泽芜君确实为难。”
“魏婴,若,若我成全兄长,你可会怪我?”蓝忘机轻声问道。
魏无羡蓦地抬头,在那人脸上偷袭一口,假装嗔怪道:“说什么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民间出嫁随夫那一套我也懂的。”
“魏婴,非是玩笑。”蓝忘机正色道。
“那含光君嫁我好了。”
“也可,你喜欢便好。”
“哎呀,好哥哥,我服你了。这世上各种缘由恨我欲杀我者,何止那一个。兄长自愿揽过去,那是替我俩分忧,感谢都来不及呢。”
“魏婴,若查明,我信兄长必当秉公,不会徇私。”
“嗯,嗯,我也信。这世上除了我,恐怕没有人比泽芜君更疼你,确认是谁做的,你哥第一个便不会放过。但现下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一人,反而可疑,或有人故意栽赃嫁祸。上辈子安在我身上的罪名,有哪些是我做的?是以,未有实证,本就不该轻举妄动,免得着了圈套,后患无穷。况且,他弟弟都要嫁给我了,他这个做兄长的岂会不向着我。”魏无羡刻意一副轻松的态度,着意插科打诨岔开话题。
蓝二公子红了耳尖,知那人故意于他宽心,便也不再执拗于此。玉白的指尖伸入怀中,拎出了早上放在案几上的画纸。
魏无羡随手接了过来,眉开眼笑道:“二哥哥,我画得好不好?”
“嗯,甚好。”
“字呢?比之前进步了没有?”
“有。只是……”蓝二公子也学会了故弄玄虚。
“只是什么?”魏无羡如那人愿,果真上当。
“只是换句话,更好。”
“换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魏婴不曾偷。”
“你,你,好你个小古板,跟谁学得如此坏?”
“你。”
“……唔唔唔唔唔,看你还,唔唔唔,敢不敢,唔唔唔……我,我,唔唔,我,唔唔唔唔唔唔唔,我错了,好哥哥,我错了,再也不敢离家出走了,唔唔,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