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从干草堆中爬起,难得地浑身舒爽,环顾四周才知道跑到温宁这儿来了。
凶尸戾气重,会加重魏无羡身上怨气躁动,所以温宁一定不在洞内。
“温宁。”他喊了一声,整个山洞回荡着,却听不到答复,由此可见温宁躲得有多远。
起身去寻,临到洞口,放着一些零散的干草,将将盖住黄色的土壤,铺在洞口偏右,紧接着一丝若有若无清香之气钻入鼻翼,是檀香的味道。
洞外,温宁正站在一个高坡上向山下望。他悄声走近,顺着望去的方向看了看,猛拍肩膀,道:“看什么,这么认真。”
“魏、魏公子。”温宁吓得赶紧跨了一步,挡住视线道。
魏公子?
“温宁,你刚才……见到谁了?”魏无羡机敏道。
“没、没有。”
“还说没有,眼神儿都慌了。”魏无羡抱臂旁观,让温宁独自慌张。
一个凶尸眼神空洞,何来得眼神。
温宁久不见人,一向称他为“公子”,但当出现别人在时为了区分才会在公子前加上姓氏,于是魏无羡才会觉得他方才刚见了什么人,而且讨论过自己,为了指示明确一直在用“魏公子”,所以见到他时,慌乱中没改口。
温宁缄口不言,似是铁了心。
“哎呀,非要你家公子费脑筋猜。”魏无羡望着东边的太阳,眯着眼睛。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赶来看他的,也只有含光君蓝忘机了“温宁,你什么时候跟含光君搭上线的?”
“我……公子别问了。”
别问了,肯定是有诺在先。
“温宁,当初围剿乱葬岗,也有姑苏蓝氏,你不怕他?”魏无羡问道。
“含光君对公子好,温宁不怕。”
“你怎么知道他对我好不好?”
“公子昨日说的。”
魏无羡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道:“那万一我是怕你担心,随便说说呢?”
见温宁又低下头,闭紧嘴巴,像是有一肚子话,踌躇着不敢说。
魏无羡也不想逼得太紧,于是道:“含光君也不傻,除非他觉得我傻,看不出来。”
他在说昨天的事儿,共情之后的副作用很大,意识有些失控,依稀记得一些,尤其被蓝忘机逼到贴墙,印象深刻。蓝忘机当时离得那么近,肯定发现了他吸收了怨气,紧随而后追上山,很像蓝忘机的作风。
傻子才会猜不出来。
但温宁听着却是另一个意思,道:“公子知道?”
魏无羡的眼神迟疑一瞬,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套词,道:“什么事儿能瞒得住我?”
看着温宁点了点头,心道:孩子太傻,说什么都信。
“那公子答应了吗?”温宁小心翼翼问道。
答应?答应什么,魏无羡在心里纳闷,自己能答应蓝忘机什么。不过再一想蓝忘机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儿,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儿,缓缓地点了点头。
说完,温宁突然笑了起来,说是笑,只是僵硬的脸上有些扭曲而已。魏无羡不明所以,也被他的表情逗笑道:“笑什么,比哭都难看。”
“为公子高兴。”温宁上前两步难掩心中喜悦道。
魏公子高兴?哦哦,现在该高兴。魏无羡应付着假笑,想听点有用的,可没想到越听越糊涂,弄得一句话也不敢往下说下去,生怕会露馅。
其实不用温宁承认什么,单从他的反应就能得出答案。魏无羡下了山,一心只想找到蓝忘机,好好感谢一下,顺便拿着从温宁嘴里套出来的词儿,再套套蓝忘机。
回了院子,大门紧闭,蓝思追站在门口,见他回来,默默上前行礼道:“魏前辈。”
“小思追儿怎么又站岗呀?”他说着欲伸手推门,却被眼前的小家伙拦住了。
“含光君吩咐不让任何人进入,魏前辈要是累了,请先在隔壁休息。”蓝思追恭敬道。
魏无羡看着小思追,瞬间没了逗趣儿的心思,认真道:“你们含光君怎么了?”
蓝思追摇摇/头,默默地挡在门前,生怕他会闯门一样。
呵,魏无羡心里纳闷,短短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谁都是一副对他欲言又止得样子?
“小思追,你又打不过我,我若想进你也拦不住。”说完见他还戳在原地一动不动,无奈地摸了摸后颈,对油盐不进的蓝思追,继续道:“好好好,我去隔壁。”
说着蓝思追连礼都没有行完,就甩头走了。
他魏无羡想进去还用走正门吗?
正大光明地走到隔壁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悄悄地把门闩插好,环视整间屋子,找了个避人耳目的窗子,缓缓推开。
想了一下屋子的构图,选了一扇躺在床上看不到的推了推,是锁上的。
瞬间炸毛的魏某人也顾不得躲藏,把窗子挨个捋了一遍,全都推不开。
坐在石阶上才恍然想起,这些窗子推不开不是蓝忘机对付他的,而是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他自己为了安全贴的符咒。
本来是对付外人的,没想到……
“哎。”魏无羡悄声叹了一口气,自己的符咒有多好使他自己知道,就算把墙拆了,窗户都不会打开。
看来只能上房拆瓦了。
不费吹灰之力地上了屋顶,瓦片层叠,踩上去发出“哒哒”的声响。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挪开,到大约能纵身而下的大小,伸头下去往床的方向望了望。
蓝忘机果然在床上休养,抹额被叠好放在枕边,上面压着银铃,正是共情时的那只清心铃。
见到银铃,魏无羡便迫不及待地纵身落地,收敛气息至床边,拿起银铃时,不小心勾着抹额,一同被带了起来。
把抹额草草搭在肩头,席地而坐端详手中之物,银铃镂空,内藏铃铛,摇之有声。定睛细看,银丝纹路上还有两道不规则的划痕,不像是刻意雕琢,倒像是佩戴不善磕碰的。
慢转着铃身,又发现一处。只是这一处有些眼熟,他摩挲着纹路,忽然想起初到莲花坞,有一次同江氏子弟玩闹,从树上失足跌下,不小心磕碰到了银铃。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银铃可是宝贝,被碎石磕了一下,便有了瑕疵,为了这事儿郁闷的没什么心情吃饭,被心细的师姐发现,反倒被安慰说“阿羡的清心铃从此独一无二”。当时年纪小,听了这话便想通了,随即又吃了一顿夜宵,第二日又开开心心地出门玩了。
想到这儿,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更加觉得熟悉……
难道这只银铃正是他丢的那只?
越这么想就越觉得是,大不了等蓝忘机醒了问问就是了。于是他便把银铃和抹额一同放了回去,认真检查起蓝忘机。
即使是睡着也保持着雅正的姿态,双手阖在胸口,压着被边。看着没什么外伤,也没有血腥味,只是睡得沉了些。灵力深厚之人,忽然沉睡,当是灵力耗损过度所致。只是魏无羡想不出仅一日便让蓝忘机如此模样的原因是什么。
轻轻地伸出两指,探到手腕处,果然正如他的猜测。隔着被子把手附在腹部,心里悄声道了句“得罪”,又探了探金丹,金丹无事,只要休息就好。
准备撤手时,忽然觉得放在外面的手有些凉。本想放进被子里,可又怕动作太大,于是想也没想附手上去,看着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根一根的相互交叠,不知被什么蛊惑,探头过去,哈了一口气。
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蓝忘机,还是第一次,身上独有的那股淡淡檀香,钻进鼻翼,不知为何脸有些烧得慌。都说檀香能使人镇定安神,可眼下得魏无羡眨巴着眼睛觉得说得不对,明明闻了使他心跳加快,□□中烧……
□□中烧?
魏无羡马上否定了这个从心里不小心溜出来的词,转头专心捂手,心无旁骛。可余光中的睡颜似是十分吸引目光,他不得不又偏了偏头,努力只关注眼下的双手。
双手的主人使剑,掌心有一层薄茧。翻过手心向上,才发现指尖红润发烫,与白皙的手指对比,已有些红肿,指甲缝中隐约有血丝。
指尖有伤,魏无羡不敢在乱动,转身坐在地上靠着床,时不时看看蓝忘机的睡颜,越看越觉得陌生,他根本不了解蓝忘机,不知道闷葫芦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灵力耗损这么多。
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胃里便有些不舒服,想想也是一天多没吃东西了,在屋里找了一圈,除了茶水什么吃的也没有,忽然好奇以往蓝忘机都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自从跟了蓝忘机,吃的喝的到了时辰自会送来。短短一个多月,他自己都不会觅食了。
秉持着赖吃赖喝的精神,在床前的枕头下面摸索了一番,找出蓝忘机的乾坤袋,里面起码有枇杷干能果腹。
一边吃着一边又有些好奇,银铃就是在乾坤袋里收着的,会不会还有别的。小手指头勾了勾,挑开袋子,又觉得乱翻乱看很不君子,可转念一想,蓝忘机说所有的东西他都可以看,便理所应当起来,叼住枇杷干,仔细翻了起来。
里面有些草药、更替的衣物、……、断成两节的红色发带,魏无羡摸了摸头上的,想着自己最近也没有打打杀杀,没再用断过,好端端的,这条又是哪来的?
又翻了翻,摸出一把竹笛,竹子一看就是用剑削的,看上去十分不讲究。但笛孔大小均匀,一看音色就非常准。
魏无羡用笛子指着沉睡的人,心中振振有词道:“还说不会吹,被我发现了吧。”
略微翻了一下就是天大的收获,对含光君的认识又提升一个新高度。魏无羡决定再接再厉,又摸出一张宣纸,触手温润,纸张柔软,一看就是上品,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番蓝氏讲究。
纸被折叠了两次,看着像是一封信。
翻东西就算了,看信就不好了吧。于是魏无羡把信又放了回去,忽然发现同一个位置有许多触感相同的宣纸,不禁又掏出来几封,折叠方式都一样,光手中之数就有五、六封,又粗粗数了数乾坤袋里的,至少也要有五、六十封左右。
好奇心一时达到了顶峰,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告诉他拆开看看,不是不了解蓝忘机吗?看看信不就了解了?
“妈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一股脑地把信都塞了回去,甚至把竹笛、银铃都塞了回去,放回蓝忘机枕头下面。
心中一阵烦躁,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蓝忘机待他如君子一般坦荡,而他却趁人之危窥探隐私。
正值反省之时,门外传来声音。
“含光君如何了?”
“睡下了,无大碍。”
“含光君以灵力入曲安抚怨气,曲调既稳又急,想必西山定有古怪,我们要多加留意。”
“含光君灵力深厚尚且如此,你我更需勤加修炼。”
灵力入曲……
魏无羡躲在房门内,听着门外弟子的谈话,蓦然有些知道指尖的血丝是因何而来的。
姑苏蓝氏素来琴剑双修,想当初围剿乱葬岗时还吃过蓝氏琴修的苦头,琴技自然没的说。
可想而知蓝忘机造诣更深。
倏然而来的一根线,串联了分散的几个点,比如昨夜梦中的琴声、红肿的指尖、古怪的温宁。
他缓缓站起身,拉开房门,吓得门外弟子一惊。
“那首安抚怨气的曲子,是不是这个调子”说完魏无羡便抽出陈情,走出院落吹了一遍。
几个弟子十分惊讶地看着他,道:“魏前辈怎么知道姑苏蓝氏的曲子?”
“我问你是不是。”
“是,这首曲子含光君昨日弹了一整日,以灵力入曲,琴声会传得很远,想必魏前辈也听到了。不过,请魏前辈放心,弟子们定会仔细留意西山。”
魏无羡平地踉跄半步,若不是被身后的蓝思追扶了一把险些跌在地上。他以为昨夜和以前一样,每当体内怨气翻腾时梦里就会出现这首曲子,听多了早就烂熟于心,以至于平时心里烦闷的时候也会自己吹给自己听,只要曲声一响便觉凝神静气,原来根本就是一首安抚怨气的曲子。
而且蓝忘机为自己弹琴,温宁也是知道的,因有诺在先,所以即使他当时猜到是蓝忘机,温宁也只说不要问了。
他那时以为蓝忘机可能仅仅是过来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不要问的内容是抚琴。
也就是说温宁与蓝忘机都不愿意让他知道关于曲子的事。
想到这里,魏无羡忙挣开搀扶,心里有句话忍不住想问。
当他跑回屋子,蓝忘机已经起身坐在床边,额前佩戴抹额,宛如一直以来的含光君。
他关上门,稳步走了过去,倒了杯茶递给他,一如平日里蓝忘机为他做的。
举着茶杯,坐在床上的人却迟迟没有接,他走近握住蓝忘机的手腕,把茶杯放在手心上,道:“醒了喝点水。”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地紧锁着蓝忘机,再细微的动作都被无限放大,就在蓝忘机的指尖快接触到茶杯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停”。
蓝忘机低着头,自始至终默默不语。而魏无羡却挑起他的下颌,一副打算亲自喂水的样子。
半推半就地好歹喝了些,蓝忘机道:“共情时见到什么了?”
共情?
自己的事儿还没捋清楚呢,魏无羡眼下并不想谈别人,于是道:“天荷的事儿,我们暂时放一放。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含光君。”
“请说。”
“昨日我跑到西山上之后,你去了哪里?”魏无羡问道。
“西山。”
“你做了什么?”魏无羡问道。
“……”
见他不答,魏无羡双手撑在床边,又问了一遍:“你做了什么”
“……抚琴。”
“为何抚琴?”魏无羡又问道。
“为救一人。”
“很好”魏无羡邪魅一笑,继续问道:“以前也对同样的人做过同样的事?”
“……”蓝忘机的眼神瞬间慌乱,推开他的制约。
“回答,莫不是含光君以为不说就能永远瞒下去吧。”魏无羡望着他的浅眸道。
“……是。”蓝忘机别开眼道。
魏无羡收起戏谑的目光,认真且郑重地问道:“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
“蓝氏当初不是来围剿我的吗?含光君怎么会为我抚琴?”
“要不是我记得那首曲子,含光君要瞒到什么时候?”
一连问了许多,心中早就隐隐有了答案。
“你早知我体内怨气未除。”魏无羡拍了拍巴掌”怪不得,堂堂含光君在明知是我的情况下也会同意联姻,歪门邪道终归是要被度化的,含光君的救世之心,高尚到连自己也能牺牲了去。”
说完,泪水遽然而下,魏无羡的心很疼,非常疼。在知道了真相之后,为含光君感到不值。他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可蓝忘机为了救他,快把蓝氏百年清誉都毁了,也要联姻。
“魏婴。”
正伤心时,声泪俱下,魏无羡把脸埋在胳膊里,羞愧到无颜面对。他故意歪解蓝忘机的好意,虽然并不想这么说,却也不得不这么说,哪怕会伤了蓝忘机的心,也要说。因为他期盼着蓝忘机能对他失望,不要再管自己身上的糟心事。
任何与他纠缠在一起的人,都没有好结果。
“蓝湛,你上次说等我认为可以的时候,你会写休书,这句话还算数么?”魏无羡闷声道。
蓝忘机道:“江姑娘与金公子还未……”
“我改主意了,所以含光君说过的话还算数吗?”魏无羡道。
“……”
魏无羡商量道:“不必担心,夜猎的事,我仍旧全力配合。你只要答应我回去之后写休书即可。”
“……”
“你要是不说话就当是同意了。”魏无羡抹了一把脸,许久不哭,眼睛带着鼻尖都是红的,让人看着觉得委屈得不行。
蓝忘机当着他的面拿出乾坤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正是方才他乱翻时见到的上品宣纸。
魏无羡单手接过,打开一看,赫然两个字“休书”。眼角的泪痕未干,又霎时淌过一簇。
下面的字,他只字未读,折好放进怀里,拱手行礼,似是感谢。
礼毕之后却不敢正眼看人,只道:“你休息吧,我去隔壁,有事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