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白影正抱着佩剑站在院内,愠怒的神情慢慢归于冷淡。魏无羡面对半个镇子的乡亲父老,要不是蓝氏弟子将他护在中间,险些被姑娘们生吞活剥。事态发展还算尽在掌握,在他的计划里,大救星蓝忘机是闻风而来的,枕边人红杏出墙,试问谁人能忍?定会劈头盖脸将他骂得体无完肤。
魏无羡沉浸在幻想中,直至周围弟子慢慢散去。才发现蓝忘机比约定的时辰来得早。计划只有他们两个心知肚明,弟子们并不清楚,故而一个个心里也憋着气。还没等魏无羡分辨几句,弟子们就先开口偏袒白影讲述出墙经过。
魏无羡听着好笑,抱着胳膊不以为意,一副势要把浪荡公子演到尾的架势。
蓝忘机静静听完,对他伸手道:“过来。”
他眨眨眼,示意戏词不对,却还是乖乖走了过去,递上爪子。
指尖相触瞬间十指紧扣,魏无羡红着脸低头走近,小声使眼色道:“骂我呀。”
怎么还演上道侣情深的戏码了?
蓝忘机不接话,拉着他走近白影,道:“内子并非浪荡之人,唐突祭司,万望恕罪。”
一句“内子”,众人纷纷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矛头就变方向,四下交头接耳,改议论含光君。
白影冷冷地扫了一眼,印象中眼前二人琴瑟和鸣,怎么会一个忽然红杏出墙,一个毫不愠怒,着实有些怪异。
“无碍,只是初春渐暖,夜里可莫要贪凉开窗。”白影的话徐徐而出,两人皆听出了弦外之音。
魏无羡会心一笑,道:“哦?最近是有些热了,可为什么不能开窗?”
白影看着十指紧扣的手道:“夫人若信我,便不要开。”
再明显不过的善意提醒,魏无羡却好似不领情一样,道:“白祭司与我好像并不怎么熟,不如一起喝喝酒,谈天聊地之后再谈信与不信?”
“信与不信皆言尽于此,今日之事我不会追究。”说着,白影做了个请的姿势,送客道:“请回吧。”
特意提醒,又不言明,种种行为让魏无羡越发看不懂这个人。不过祭司不追究,想来众人也没立场问责一二,大部分人开始散去。可是姑娘们依旧不依不饶,半步不让踏出祭司堂,要为祭司清誉讨个说法。
魏无羡嬉皮笑脸地踏出一步,却被相牵的手限制了步伐,灵机一动,举着十指相扣的手道:“魏某人已经有家室了,有贼心也没贼胆。”
“还说没贼胆,要不是被祭司大人抓现行,你还不承认呢”此话一出,声讨声此起彼伏。
有些年纪尚小的弟子被气氛带动,也都带着气儿,为含光君鸣不平,道:“含光君待您如此好,为何……”
弟子比姑娘好管,虽然魏无羡并不占理,但还有蓝忘机,一道冷冷的眼神便止住了弟子的话头。
魏无羡回答着姑娘们的质问,故意解释得漏洞百出,抛出破绽供人攻击,以图误会越深越好,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引得怨灵按捺不住,当场找他索命。
外面吵翻了天,白影在屋内听着心烦,没一会儿功夫,便派出来个下人让大家散了。
没了姑娘堵路,蓝忘机直接带着他出了祭司堂。
魏无羡跟在身边小声嘟囔道:“以后惹谁也不能惹姑娘,太可怕了,差点就顶不住了。”
“不主动招惹,便无事。”
蓝忘机的话听着有些小情绪,魏无羡瞄了一眼他的面色,道:“反正我想要的效果达到了,无所谓啦。倒是你,夫人出墙,表现得也太淡定了,万一白影怀疑咱俩是假的怎么办。”
“不会怀疑。”蓝忘机自信道。
“为什么?”魏无羡不假思索问道。
蓝忘机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紧了紧相牵的手。魏无羡忽然意识到什么,面色酡红如醉。私心自然是愿意一直拉着的,可又怕被对方看出来。
弟子们在身后跟着,现在送开蓝忘机的手,又会被眼刀埋没。于是只能尽量保持着距离,希望心跳声不会太大,手心的汗不要冒出太多。
“那个……蓝湛,是不是差不多了?”魏无羡小声道。
蓝忘机吩咐弟子不必跟着之后松开手道:“抱歉。”
恢复自由的手赶紧在衣服上蹭干了汗,稳住心跳,魏无羡才又道:“回去,我有话说。”
两人进门,魏无羡先是观察了一下有没有人跟踪,随后检查窗上的符咒,又贴了几张隔音符,神神秘秘走到蓝忘机跟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幅卷轴。
卷轴用红绳打结,从外观判断应该是字画一类。蓝忘机接过展开,赫然是一张少年的画像,让他不禁想起魏无羡所说的那幅放在白影书房暗格里的东西。
画上留有灵识,是一缕残魂,魏无羡不敢说多余的话,又怕误会,只道:“没想拿的。”
蓝忘机颔首,重新卷好,系上红绳,谨慎起见将画贴上隔音符暂时放在乾坤袋里,才道:“你想如何?”
“我进去的时候想起这幅画像,想再看看是不是和天荷记忆中的人一样,结果正巧碰上白影从内室出来,一时情急就藏袖子里了……”把画顺走是意料之外,没想好怎么利用,送回去又觉得可惜,魏无羡眼珠子一转,笑得奸诈,道:“既然这幅画对白影很重要,而眼下又丢了,等他发现时,想必第一时间想到我。他刚才不是隐而不答么,到时候看他还怎么置身事外。”
别人心尖上的东西攥在手里,魏无羡得意的同时,又隐隐觉得头疼。之前觉得尤清冽可疑,现在又觉得白影不是善茬。但可以肯定的是两人不是一路人,应该是各自为营,是否敌对猜不透。
记得最初,是尤清冽主张请人解决,白影力推得含光君,所以当初觉得他们二人是可以信任的,慢慢地通过天荷的记忆发现尤清冽甚为可疑。而如今看来,白影显然也是知道什么,故意透露,说包庇又出卖。
那么问题又回来了,请来人后,两人又都掖着藏着,说他们与杀人者有牵连、知道凶手是谁都不为过,当初又何必同意和主张请含光君?
疑问层出不穷,魏无羡默默叹了口气,真是应了那句话:驱邪祟易,辨人心难。
“蓝湛,你可要寸步不离的保护好我呀。”他笑着道。
“放心,我在。”
魏无羡伸手勾住肩膀,眼看搭上了,又心虚地缩了回来,道:“有你在我放一百二十心,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嗯。”
当夜,一声闷响惊醒了二人,魏无羡从蓝忘机怀里起身,对于怎么睡到人家怀里去了没什么印象,尴尬一笑,好在蓝忘机没说什么。
窗子正在遭受猛烈撞击,一次比一次声音大,可见力道也在增加。符咒有多坚固魏无羡是知道的,但如现在一般疯狂撞击,怕会引来人。
魏无羡商量道:“放它进来?”
“好。”说着蓝忘机抽出避尘。
魏无羡亦是谨慎地握紧陈情,靠近窗子,打算揭下符咒。却被蓝忘机一拉袖子拽到身后,剑尖挑开一半,窗子立刻被外力撞开。
一道看不见的东西迅速破窗而入,带着一股强风呼啸而过,魏无羡掩住口鼻,却仍闻到一股异香,还未仔细分辨,一股杀气便扑面而来。蓝忘机一手相护,一手执剑,闭着眼睛,紧靠细微得气力波动辨别。魏无羡被护在身后,紧张地想着办法,借由无形之物与避尘相撞发出的幽绿淡光,确定方位掷出符咒。
一番激烈得较量之后,怨灵已被数道定灵咒压得动弹不得。
魏无羡从蓝忘机身后走出,又补了几张符咒,以防怨灵孤注一掷反扑,道:“好家伙,多大仇,三四张都压不住它。”
“执念颇深,不易度化。”蓝忘机皱眉道。
“我说蓝二公子,它都如此凶残了,还想着度化呢。”魏无羡把撞开的窗子摆了回去,贴上隔音符“行了,现在咱们干什么,外头都听不见了。”
蓝忘机了然地召出忘机琴,琴身通体乌黑,魏无羡只听过,亲眼见还是第一次,要不是还要盯着怨灵,他一定亲手扒拉两下试试音。
蓝忘机没有直接问灵,而是先弹了一首古曲,琴弦在指腹的弹拨下,时而松沉旷远,时而清冷悠长。黑琴与白衣相对,古色古香。修长的手指游走在七弦之上,跳跃起伏,指尖触及一瞬,镀上一层淡淡蓝光。
慢慢地人琴融合,周身渐泛浮光,远观如谪仙降世,让魏无羡久久挪不开眼。
一曲毕,浅眸迎上视线,四目相接时,黑眸还未收起痴恋的目光。魏无羡被突如其来的对视吓了一跳,逃也似地将目光转移到被符咒五花大绑的怨灵身上,才发现它不知何时已经乖乖地落到地上一动不动。
“装死?”魏无羡用陈情戳了戳,也未见反抗“蓝湛,这样就行了?”
“嗯。”
蓝忘机执琴走近了些,拨动两音之后琴弦竟自己跳动起来,时如人语,如此往复数次。魏无羡在一旁终于领略了什么叫“问灵”,真如蓝忘机所说“直接问”。
眼看着一问一答非常流畅,然而有一个问题被蓝忘机问了两遍都迟迟没有回答。
魏无羡借机问道:“什么问题,很难吗?”
“不难,只是不易抉择。”蓝忘机淡淡道。
魏无羡指着怨灵道:“你让它选?”
“嗯。”
蓝二公子,世家楷模,面对怨灵依旧彬彬有礼,看到这儿,也就不难理解蓝忘机为什么会对他那么有耐心。
蓝忘机又弹了几个音之后,拿出一个荷包大小的布袋。魏无羡走近看了一眼,惊讶道:“你怎么会有锁灵囊?”
“兄长所赠。”蓝忘机答道。
“他送你锁灵囊干什么。”
锁灵囊顾名思义,是可以装入灵魄的袋子。又取禁锢,封锁之意,故而叫锁灵囊。如蓝氏这种名门,应该不屑于用此物,也容易招惹不必要的误会。
蓝忘机将怨灵收入囊中,犹豫一瞬,缓缓道:“……听闻此物可宿灵魄,故而兄长寻来相赠。”
“蓝湛你…你要用它装什么人的灵魄吗?”魏无羡靠近拿起锁灵囊看了看问道。
望着被他摆弄的锁灵囊,蓝忘机最终还是轻轻颔首承认。
“那…里面本身就有一个灵魄吗?”魏无羡震惊之余,仍轻声问道。
“并无。”
那就是想装而未装……
蓦地,魏无羡浑身没由来得一阵寒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问道:“蓝二公子……是想用来装我么?”
魏无羡相信蓝忘机是真心为他除怨,但当时要是没同意抚琴的提议,日后走火入魔,被万鬼吞噬,幸运的话变成一缕游魂,飘飘荡荡,不幸的话自此灰飞烟灭。所以他有理由相信,锁灵囊是蓝忘机为他准备的。
故而,有此一问。
“不必害怕。”魏无羡后退得半步,让他心痛不已,又拙于表达“我不会伤害你,若不放心,锁灵囊交于你便是。”
魏无羡看出他急于解释,又笑着靠近,把手上的东西,交还给他,道:“蓝湛,我要是真变成一缕游魂,被你天天带着也挺好的,你会问灵,还能跟我聊个天,这么想也是个不错的去处。”他说着宽慰的话,可蓝忘机的脸色并不好看,又转而道:“好啦,开个玩笑。你不是说了,只要我天天听你弹琴,怨气总有除掉的一天,有你在,我又听话,这个破袋子肯定用不上的。”
“嗯。”
魏无羡见他眉眼舒展,便也跟着笑意更浓。如今每多了解一分蓝忘机,就多一分感动和爱意。
这人真是什么都考虑到了。
屋内经过一番打斗弄得一片狼藉,二人忙活到天亮,才堪堪恢复原貌。魏无羡打着哈欠道:“蓝二公子也该说说你们刚才聊了什么吧。”
“他想寻肉身安葬。”蓝忘机道。
“这有什么难的,你问问它在哪死得不就完了。”魏无羡道。
蓝忘机摇摇/头,若此事简单,便不会到今日都未解决。
“他称被一老者囚禁,强行分离灵魄与肉身,根本不清楚。”
魏无羡琢磨着道:“它有说老者的名字吗?”
“不认识。”蓝忘机道。
“不认识?这个镇子与世隔绝,除非它是外乡人,不然怎么会不认识。”魏无羡道。
“不,他并非外乡人,是尤家二公子尤清澈。”
尤家公子?白影的心上人?
魏无羡哭笑不得,似是抱怨道:“蓝湛,下次能不能先说重点。”
他飞速地过滤了一遍天荷的记忆,道:“我记得有人曾说尤家公子死得不明不白,因为祭司不在,当时的镇长不知从哪请来一个老太婆颂文超度。你说会不会是尤清澈口中的“老者”。”
蓝忘机就着思路想了想表示很有可能。
“说到尤家公子,我还想起个事儿,刚才怨灵……不是,是尤清澈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他身上的戾气比温宁还要重,还以为是有百年道行呢,但你说他是尤家公子之后,我就明白了,因为少了一缕善魂,所以戾气更重,容易失控。”
魏无羡急吼吼地把很多话,不分前后,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让蓝忘机一下听不出重点,经过一番思考总结道:“画中善魂是尤清澈的。”
“对,就是这个意思。天荷记忆中曾有人说,尤家公子死后,镇长之位就定了,无论祭司回来是否同意都没得选,可见尤家只有两位公子,所以这个尤清澈一定是白影的心上人。”事情有了进一步推断,魏无羡显得很是兴奋,丝毫没了困意,自顾自得念叨“还有一个问题想不通,白影将善魂留存在画像中,肯定是为了保护他。别人不懂可以理解,可他是祭司,是跟神鬼打交道的,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尤清澈的灵魄?”
魏无羡把思路推到只有白影本人才能回答的死胡同,得不出结论,问道:“蓝湛,尤清澈有没有说关于白影的事?”
“只字未提。”蓝忘机答道。
“难道他不是为了白影杀我,那又是什么仇什么怨?”魏无羡觉得好笑道。
“不如你问,我弹。”蓝忘机说完便准备召琴。
“不急不急,我们先整理思路,留着下次再问。”魏无羡拦下他,转而问道:“蓝湛,问灵是不是你家秘技呀”
蓝忘机认真答道:“问灵难修,只传弟子。”
魏无羡点点头,道:“蓝湛,我总有一种被人利用的感觉。但不管怎么说尤清澈在我们手上,也该是我们掌握主动权了。”他忽而狡黠一笑,翻身上床,平躺翘脚,宣布道:“从今天起,含光夫人身体不适,需含光君陪侍左右寸步不离,无论是谁都不得见我。”
蓝忘机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想借由试探,看看谁最着急探视,改变如今敌暗我明的局面。
“哎呀。”魏无羡枕着胳膊,舒了口大气儿,感叹道:“到了这儿就没闲着,也该轮到他们像没头苍蝇似的着着急了。”他拍了拍床铺,滚到里侧,示意蓝忘机一起补个回笼觉“正好得空欣赏一下含光君的琴技,岂不妙哉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