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饵撒出去三、四天没个动静,同宅的尤清冽称忙,送了些东西,而白影自那天之后就没再踏出祭司堂半步。
称病的日子没有想象得舒坦,整日憋在同一间屋子里吃饭,听琴,睡觉,最远也就在院里逛一圈,还不能待太久。
魏无羡自认为是个有耐性的猎手,可没想到猎物也十分稳得住。经过一番商议,二人决定再放出消息称“含光夫人邪灵侵体,性命堪忧。”
其实魏无羡的原话本不是“性命堪忧”而是“命不久矣”,可在商量的时候蓝忘机怎么也不同意,魏无羡转念一想也对,毕竟打着含光夫人的旗号,日后含光君娶了正牌夫人,不是咒人家命短么。
自己不在乎,也不能不替蓝忘机多想想。
“性命堪忧”一说还算是有点效果,第二日白影就登门了,弟子们按照含光君的吩咐,告知谢绝探望,几番阻拦之后,白影打道回府。
弟子见人走了,便速速报了含光君。
抚琴被打断,古曲弹到一半,乌黑的古琴被草草放在桌案上。魏无羡从床榻上下来,将琴抱在怀里,指腹轻缕着一根根弦丝,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待蓝忘机交代完毕进了内室,便急着凑上去,连琴也未放下。
高兴道:“白影上钩了?”
“嗯。”蓝忘机接过琴“继续。”
“还继续?今天差不多了吧。”魏无羡在床上打坐听琴快两个时辰,已是腰酸背痛,一听还要继续整张脸都垮了。
“尚需五遍。”蓝忘机道。
“两遍,好不好?”魏无羡商量道。
看着他祈求的小表情,蓝忘机抿了抿嘴,虽不忍心拒绝,但一想到为他好,便入定架琴,准备抚琴,道:“四遍,不得再少。”
魏无羡慢悠悠地听话爬上榻,盘腿打坐道:“蓝湛,外头没动静的时候弹弹琴,现在好不容易等到白影,你怎么还有心思弹琴。”
回答他的是听过无数遍的古曲,音韵悠长,好似发生任何事,抚琴者的内心都不会被激起一丝涟漪,万事压在心头皆如鸿毛,不如眼下抚琴重要。
受到琴声感染,魏无羡也慢慢静下心来,心无旁骛地静静聆听。
是夜,万籁俱寂,魏无羡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睡不着,亥时已过想必蓝氏的生物钟已把蓝忘机拉入梦乡。悄悄靠近间,徒然想起被怨灵袭击那夜,也不知怎么会莫名其妙的睡在……目光游弋在结实的胸膛,随着一呼一吸,起伏不定,不禁觉得脸烧得慌。
他小声叫了一声“蓝湛”,完全是情不自禁。心跳声“咚咚”作响,怕人真得醒了。敛气远离了些,平复心跳之后,躲着铺散开来的黑发,又再次靠近。
少了浅琉璃色的双眸,没了抹额的约束和高束的发髻,整个人看去柔和了不少。再加上搭在胸前规规矩矩的双手,又衬得他乖乖软软的,带有一丝乖顺。
若那双冷若冰霜的双眸睁开,看到他离得这么近,大概还会显得有些懵然木讷,想想便觉得自己无药可救,对着一张面瘫脸还能浮想翩翩,甚至想要凑上去,试试冰山脸的温度。眼看着越来越近,连呼吸也变得紊乱,还没有偷吻到,心就要快跳出来了。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心道:趁人不备,真不是东西。
色令智昏,一巴掌之后有些清醒,滚回自己的位置,背对着缩成一团。刚才一记耳光打得有些狠,被打的地方现下正火辣辣得疼。惩罚性地咬了咬那只手,捂着脸抱着手,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躺着。
黑暗中,屋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魏无羡的耳朵动了动,黑眸在夜里异常明亮。他拍了拍蓝忘机,掀开帷幔,赤脚下地,拿起准备好的绳索,竖着耳朵跟着屋顶的人。
拆卸砖瓦的声音很小,待屋顶那人一露头,便直接用绳索捆住脖颈,用力一拽,跌进屋子。
魏无羡手执绳索的另一端走近一看,两人皆是一愣,赶紧上前解开道:“温宁?怎么是你。”
灰头土脸的人拍拍屁股站起来,道:“公、公子没事儿吧。”
“我?我好得很,你看。”浑身拍了拍示意自己什么事儿也没有。
“都传公子快不行了,我实在是……担心。”温宁一边解释一边留意着含光君道。
魏无羡帮他掸干净身上的浮尘,赔不是道:“怪我怪我,忘了送消息。”
“公子没事就好。”温宁刚刚坐定,含光君便奉上茶盏,诚惶诚恐的他赶紧站起身,慌忙道:“公子上次交代的事情,有、有些眉目了。”
“哦?这么快。”魏无羡挥挥手示意他坐下道。
温宁道:“嗯……我翻遍了尤家祖墓,没有少年模样的尸骸。”
魏无羡疑惑道:“一具也没有?”
“是,墓中所葬皆年近花甲。”温宁答道。
魏无羡点点头,又道:“有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
温宁想了想,支支吾吾道:“…嗯…也不知道算不算可疑……”
魏无羡摆摆手,道:“不管什么,先说着。”
温宁道:“墓墙挂有一幅族谱,按照图中所画,祖祖辈辈皆是单传,正好对应棺材数量。可公子说本代镇长有兄弟,会不会不是嫡亲兄弟,所以公子要找的少年不能进祖墓。”
魏无羡想着他的话,又问道:“有尤清冽的名字吗?”
“有。”
“旁边没有一个叫尤清澈的?”魏无羡问道。
“没有。”
魏无羡思量着整理线索道:“没有尤清澈的话,可能就不是祖墓,或许是历代镇长的长眠之所,温宁,还有其他尤姓墓吗?”
“没有。”温宁见他不太相信得样子,补充道:“就连荒坟也没有尤姓的。”
魏无羡沉思着,没有其他尤姓墓,那么那张图是族谱的可能性就提高了。可历代尤姓子孙皆是独根独苗……不怕香火传着传着就断了?
想不通……
“公子,还有件事,听说镇长要成亲了。”温宁道。
“什么?”魏无羡还没琢磨明白尤墓的古怪,又冒出来尤清冽将要成亲的消息,转头与蓝忘机四目相对,问道:“小崽子们有汇报过么?”
“未曾。”蓝忘机答道。
“公子,含光君,这个消息是我在镇口等公子时意外听人谈起的,他们也是猜测。”温宁忙解释道。
魏无羡点点头道:“不管真的假的先留意着,免得失去好不容易掌握的主动权。”
蓝忘机同意道:“好。”
“温宁,还有什么消息么?”魏无羡道。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没了。”
“嗯。”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我这儿有蓝湛在,不用担心,你自己一个人小心点。要是有什么消息我让一个小家伙给你送,年岁小,不会认识鬼将军,也省得你家公子我的目标太大。”
温宁应了一声,趁着夜色正浓,悄悄潜出了宅子。魏无羡把屋顶的瓦片补好,借着月光俯瞰整座宅邸。蓝忘机站在院子里仰望着他,见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便也翻身上房,并肩而立。
本想补完就下去的,可好几天没出过院子的人,站在能望到外面的地方,一时贪看。一转身的功夫,见蓝忘机也上来了,便拉他坐下,也不急着下去了。
月亮时而被薄云遮住,忽明忽暗,在这样的月色下,想看清身边人都不容易,更别提白影和尤清冽。
魏无羡感叹一声,不动声色地靠近些躺下,枕着胳膊翘着脚,看着别提多悠哉。
“你打算让思追送消息?”蓝忘机问道。
“嗯,思追住得近,年岁又小,认不出鬼将军的。”他们叱咤风云那会儿蓝思追才是个屁大点的孩子,认识谁?
谁也不认识。
魏无羡在心里默默地倚老卖老了一番,才马后炮地反应过来道:“没经你允许,就用蓝氏的人,不生气吧。”
“无碍。”
“呐…那个,你能不能……”魏无羡说得支支吾吾,黑眸却贼亮贼亮的,一副有求于人又羞于启齿的样子。
蓝忘机心中有数,自闹过红杏出墙的事之后,他在弟子中的威信直线下降,现下称病又不能出面,便道:“明日我同思追说。”
魏无羡猛然坐起身,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高兴道:“哎呀呀,真是知我者,蓝湛也。”
蓝忘机眉间微松,仰头望月,面镀浮光,恍如仙人。魏无羡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仙人望月之景,别提多后悔方才没有一鼓作气地吻下去。否则现在应该可以回味一下,而不是凭空想象。
翌日一早,白影便又来了,弟子按照昨日的吩咐,完整转述了一个故事。
白影听完,二话没说,便打道回府。另一个守门的弟子问讲故事的弟子,为什么莫名其妙讲一些情情爱爱的故事给祭司听,更好奇故事中的两人最后有没有结成道侣。
转述故事的弟子哪里知道,只道是含光君就讲到其中一人背井离乡,而另一人苦苦守望而已。
又是一夜,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穿梭在屋瓦间,魏无羡凭借着共情时的记忆,算着时辰,找到了那个酒窖。盖住入口的草席已经破烂,像是荒废许久的样子。
掀开席子,从口入。本就老旧的木梯更是“吱呀”作响,最后几节,魏无羡索性直接纵身跳下。
一盏烛灯缓缓靠近,魏无羡也不急着转身,扶着□□等蓝忘机下来之后,才转身对早已等候在酒窖的人,道:“来得挺早呀,白大祭司。”
“含光夫人,别来无恙。”白影道。
魏无羡环顾四周,又点了一盏灯,道:“既然来了,就别客套了,找我有什么事儿?”
白影道:“听闻夫人身体抱恙,……”
他的话没说完,魏无羡便出手制止,道:“只是听了个故事,白祭司便知是在酒窖,时辰都分毫不差,如此默契,就不必说那些没用的了吧。”
“……敢问夫人如何得知此处?”白影问道。
魏无羡皮笑肉不笑道:“白祭司,好像是我先问你的。”
“……”
两相僵持了一阵,白影仍是缄口不言。魏无羡也理解,毕竟谁会无缘无故说一些陈年旧事。于是把故事的后半段大概讲完之后,问道:“依祭司看,故事里的公子是被何人若杀?”
白影听得出神,若不是魏无羡晃了晃手,眼神还有些发直。
“线索不全,何以推断?”白影回过神道。
人家不接话,魏无羡也不急,凭着温宁找不到尤清澈的坟,从而半猜半诈地试探道:“少年回镇时,听闻公子死讯,也没有到坟前祭拜,想想真是人心凉薄。”
“公子暴病,乃天命不佑,生人也无可奈何。”白影回答得依旧没有破绽道。
“哦?白祭司的意思是相信公子死于病榻,而非有人陷害?”魏无羡道。
“夫人如此猜测可有证据?”白影道。
魏无羡看了眼蓝忘机,后者眼眸一暗,他便摊手道:“少年都无可奈何了,我能有什么证据。行了,故事讲得差不多了,不如我问点别的。”
“且慢。”白影阻止了话头,转而对蓝忘机道:“含光君可有证据?”
浅眸凝视一瞬,问道:“魏婴所言,祭司不信?”
白影微欠身道:“自然信得。只是素闻含光君之名,今日一见白影以为乃是过誉。”
嘿!说这话可有人不爱听了。
魏无羡把自家人象征性地塞到身后,叉着腰,似像护崽的老母鸡,调门也不自觉得高了半分,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白祭司至今从未坦言实情,我家蓝湛查不到证据,也情有可原。”
“若是人人可查,何须千里迢迢请来含光君?”白影道。
魏无羡嗤之以鼻,道:“呵,请他来的是你,装聋作哑的,还是你。”
面对不屑,白影依旧处之泰然道:“夫人与我皆有隐瞒,但我只问一事,若夫人实情相告,我定和盘托出。”
魏无羡道:“你说。”
白影道:“所谓“邪灵”侵体,二位是否亲眼所见?”
魏无羡也不卖关子,道:“当然。”
白影道:“抓住了?”
魏无羡道:“嗯。”
白影道:“画卷可在夫人手中?”
魏无羡一顿,会心一笑道:“在。”
闻言,白影似乎松了口气,问道:“他……还好吗?”
“白祭司说谁?他没有名字吗?”魏无羡适时装傻道。
白影道:“清澈。”
魏无羡手中有两样,皆可称为“尤清澈”,一个是藏在画卷中的残魂,另一个是关在锁灵囊里的灵魄。
“还没灰飞烟灭,算得上好吗?”魏无羡道。
白影默然一瞬,对蓝忘机道:“含光君可有办法修补灵魄?”
蓝忘机看向魏无羡,白影立刻明白,道:“夫人有办法?”
魏无羡也不兜圈子,道:“办法嘛,我这几天想了七七八八,只是不知道,你想修补到什么程度?”
“自然是想恢复完整的灵魄。”白影迫切道。
魏无羡点点头,道:“他的灵魄还有意识,这个不难。”
白影行了个大礼,就差三叩九拜,道:“既如此,便托付夫人了。”
“别急着托付,我还有话要问。他的肉身在哪你知道吗?”魏无羡问道。
见白影颔首,又忙问道:“保存得怎么样?”
白影隐约明白他的意思,又不敢相信心中滋生的念头,随更加情绪激动道:“口中含有定尸丹,想必不会有问题。夫…夫人话中之意可是有办法让澈儿死而复生?”
“所以我问,你想修补到什么程度。”魏无羡笑笑道。
面前的白影,已经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祭司。提到尤清澈时,眼中泛有一丝涟漪,不过是个失去心爱之人的可怜人罢了。
对于有情之人,能成全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