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街市大概每个地方都差不多,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一般逛街都是魏无羡走前面,哪里人多,哪里店家叫卖声音大,就会挤过去,这是他的习惯。
但是今天不同,什么都是看两眼就走,好像对什么都失了兴趣,更像是到街上例行检查的。
蓝忘机紧跟在后面,但凡被他多看两眼的,都会顺着目光望去。那是一个玄黑色的流苏坠子,而旁边是蓝白相间的流苏坠子。
店家见他腰间别的陈情,便道:“玄黑流苏和笛子很配。”
“嗯。”魏无羡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拿起旁边的蓝白,店家忙改口道:“这个也不错,不过还是玄黑更相衬。”说完还不忘给一旁的蓝忘机递话,道:“您朋友觉得呢?”
蓝忘机见他似是想要,便问道:“喜欢?”
魏无羡对着流苏坠子点点头,已经没钱了,可一抹蓝点缀的白色流苏像极了抹额,他不想错过,于是厚着脸皮道:“好蓝湛,你把这个买下来送我吧。”
“好。”
没有意外的回答,魏无羡问了价钱,破天荒地没有讲价,便收在怀里。
“您再看看这边的玉,穿在流苏上也好看。”店家借机推荐道。
魏无羡瞥了一眼,没有一块能上眼,不过建议不错,粗粗看了一圈给足面子便走了。
隔着衣服捂着怀中的流苏,完全没了方才要人家买来送的气势,偷偷宝贝着。
忽而一阵大风,连着掀翻了几个摊子,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腐尸的味道。魏无羡伸手去挡,待风小些了抬眼一瞧。蓝忘机虚虚护着他没有碰到身体,心头顿时一暖,笑着说了声“谢谢”。
这种味道,在乱葬岗是家常便饭,前一秒还笑得十分阳光的人,下一秒便将蓝忘机反过来护在身后,道:“蓝湛,待在我身后。”
蓝忘机也感觉到异样,“嗯”了一声。二人顺着怨气往桥边走去,桥下很暗,水流又急。虽然做了充分的心里准备,还是被突然窜出来的怨灵吓了一跳,魏无羡下意识在怀里摸符咒,摸了一把空,才想起来都给出去卖钱了。
他仰头旋身闪躲,就在这时避尘在没有被主人抽出的情况下,隔空弹出,横在扑向魏无羡面前,寒光一闪,怨灵四下逃窜。
比起怨灵,避尘好像显得更不对劲。魏无羡握住剑柄,剑身的寒光顿时没了,递给蓝忘机,用眼神询问,对方却似有些羞赧地别开眼神。
??
嗯?怎么避尘和他主人一样……怪怪的。
俩人在河道附近寻到几具白骨,打捞上来埋在岸边,替它了却夙愿之后便往回走。
“蓝湛,能给我看看避尘吗?”
蓝忘机大方交付,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避尘哪里不对劲,也没有染上怨气的迹象。
避尘是有灵性,可主人在此,怎么会自己动起来了呢?
没听说过……不对,好像有一个说法,是什么来着?
将避尘还给蓝忘机,闷头回忆着是谁跟他提过,一堆名字在脑海里转悠了一圈,都觉得不对,以至于回了客栈,熄灯躺在床上仍旧在想。
翻身背对着蓝忘机,一个时辰之后迷迷糊糊睡着了,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为他掖被角。他又翻了个身,一边嘟囔着一边又掀开些,腿也晾出来,道:“热。”
旁边那人掀被下床,魏无羡还无意识地抓了一把,连个衣角也没抓到。
一丝丝凉风扑面而来,他又向床沿拱了拱,脑袋搭在两个枕头中间。
蓝忘机将窗户开了一个缝,回到床边坐下正好看到这一幕。身上的被子已被嫌热的人褪去大半,撩开盖住脸颊的碎发也没反应,间隔均匀的一呼一吸表明着他睡得很香。
蓝忘机俯身靠近,长发争先恐后地垂到睡颜上。在寂静的黑夜,一声“魏婴”显得格外清晰。
睡着的人眼睫轻颤,一滴透明的液体从眼角冒出,划过鼻梁便不见了。
瞬时即逝的泪珠像是不曾存在,似是为了更加看清,又靠近了些,近到睫毛细细可数,拇指蹭过,湿湿的,潮潮的。
真的哭了。
“魏婴。”他又唤了一声,并晃了晃肩头,想要帮他摆脱噩梦的纠缠。
“唔…蓝湛。”被迫清醒的人皱着眉头,眯着眼睛“怎么了?”
“梦魇了。”蓝忘机在说他,可他不觉得。
“哦,那怎么办,要是蓝二公子不嫌弃男人,我不介意哄哄你。”他说着试着拉了一下蓝忘机,对方似乎毫无防备,被拉了个趔趄,一头栽到胸口。
被砸了一下,又清醒了几分,理智慢慢主宰大脑,但拉都拉了,抱也抱了,又不是醉了,没有回头路。
硬着头皮,拖着困倦的嗓音继续道:“听说过夷陵老祖镇鬼图么,只要在床头放一张,什么牛鬼蛇神都不会惹人清梦。有本尊在此,肯定什么噩梦都不会做了。”
本尊都被梦魇袭扰,就算是听说过也没什么说服力。
“嗯。”
因为发生过昨夜的事,他也不敢过于贴近,松松地抱着,努力平复着总想偷偷跳快的心脏,强迫自己平稳地呼吸。
安静片刻间,蓝忘机忽然问道:“睡不着?”
“额…快睡着了。”他本就觉得热,现在怀里又抱了个人,而且这人还是他见了会脸红心跳的,能睡着就怪了。
模棱两可的回答听在蓝忘机耳朵里就是躲闪,就像白日里眼神,言语,肢体上的回避。
又是一番沉默之后,蓝忘机又打破死寂,问道:“昨夜……我……是不是做了逾矩之举?”
做了逾矩之举?大概吧,不过不是蓝忘机做的,而是他自己乘人之危罢了。要是有可能的话真想每天都灌蓝忘机些酒,又能抱又能亲,完事儿了还不记得。
自欺欺人地幻想了一番,又试图放松,显得轻松道:“哪有,醉了也是相当雅正。”
“魏婴。”
这一声与平时无异,但不知为何听出了丝警告的意思,也许是他说谎心虚,总觉得蓝忘机并不信他的话,所以才会一一而再再而三的问同样的问题。
“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呢。”魏无羡道。
对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手臂下意识抬起,蓝忘机躺回原本的位置,不再贴近。对方一连串的动作让魏无羡支楞着胳膊迟迟不知该放在哪里,身前感到一片凉意,本应是凉爽的,却不知怎的好像凉过了头。
借着月光望了一会儿轮廓,小心翼翼地小口呼吸着。方才迷迷瞪瞪睡了一会儿,再闭上眼睛酝酿,困意迟迟没有袭来,怎么也睡不着。想了会儿师姐,等意识到的时候又在想蓝忘机了,真是想什么都能自然而然被拐走。
无声地苦笑一番,打算认真地盘算一下将来。此地距离云深不知处撑死了再走不到两日的路程,休息整顿半日,再向蓝忘机辞行启程去云梦。如果能弄到一匹马,还能挤出一天多陪陪师姐。
马的话云深不知处肯定没有,都是剑修,用马简直丢人。可是身上又没钱,镇上租马又贵,想来想去还是废废鞋溜溜腿吧。
还有两日,他在心里默默数到。
经过彻夜的盘算,让本来不到两日的路程,被他拖到第三日才到云深不知处。蓝忘机需同泽芜君汇报,直接去了寒室。他则回到静室大概收拾了一下东西,除了衣服还多了几个蓝忘机送他的小玩意儿。他拿起木雕的兔子,把它当做蓝忘机,道:“还你自由了,你可不要高兴过头,要记得想我,不记得也要想。”
木头根本不会回答什么,这让它看起来更像蓝忘机。要是没记错的话,他好像从来没送过蓝忘机什么,既然蓝二公子能买兔子木雕,说明大概是喜欢兔子的。
跑到后山漫山遍野抓了两只白色的兔子,拎着两个兔耳朵放到床榻上,拉上纱幔将兔子关在里面,一想到蓝忘机看到它们的情景,就觉得好笑。
拎上包袱,走的时候带上门。他没打算无声无息的消失,起码见到人还能有机会混个临别的抱抱。
就这样在心里乐观地给了自己一个去见蓝忘机的理由,支撑着他一路走到寒室。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蓝忘机便出来了。
他硬着头皮笑着打招呼,拽紧肩头的包袱,道:“听说了吧,我师姐……”
“嗯。”
魏无羡抓抓头发,僵硬道:“我这人说话算数,所以,这段日子谢谢……”
“要回云梦?”蓝忘机打断道。
“嗯,师姐成亲我肯定要回去。”魏无羡回答道。
蓝忘机自然地走近,取下他肩头的包袱,道:“走吧。”
包袱横在两人中间,被各执一端谁也不让,魏无羡拽了一下没拽动,为掩饰尴尬微笑道:“蓝…蓝湛,你不用这么早去,同泽芜君当天到就行。”
“你要离开?”蓝忘机问道。
在一双浅眸的注视下,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为何?”
“之前不是说好了,等师姐和金子轩有了结果,我就…走么。”魏无羡怂到不敢对视道。
“我并未同意。”蓝忘机有些愠色道。
“蓝湛,你先别生气。我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耍你玩。”魏无羡慌忙解释道。
蓝忘机没再与他分辨,牵着包袱的一端,带着他向山门走。期间魏无羡还在挣扎着说一些能让蓝忘机放他走的违心话。
可对方却没有给他任何商量的机会,出了山门便带着他御剑而去。落在莲花坞渡口,徒步进入,包袱彻底变成了蓝忘机所有物,服服帖帖地挂在肩头。
蓝忘机淡淡道:“此事,成亲礼后再议。”
第一次辞行被迫延期,魏无羡很快欣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不妥协不行道:“还是……蓝二公子考虑周全。”
到了云梦,算是自己人不用通报,但还是十分懂规矩得先去拜见了江枫眠,一路上都轻装简行的蓝忘机,不知何时手上多了好几盒包装精美礼盒,言称是他与魏无羡的一点心意。
半个儿婿半个儿,江枫眠夸了半天蓝忘机之后,又开始问他有没有闯祸。魏无羡坐在一旁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也没被分得一眼,还是蓝忘机说了一句“未曾”,江枫眠才欣慰得像是信了。
“江叔叔,您都不看我一眼,就跟蓝湛聊得欢,要不放我去找师姐吧。”魏无羡坐不住道。
江枫眠道:“也好,她整日备嫁,都快哭成泪人了,正好你回来,去看看她吧。”
得了令,魏无羡从椅子上弹起来,转头就跑。江枫眠见含光君目送着一直到院门“嘭”得关上也收不回眼,便道:“不如含光君随阿羡一起?”
蓝忘机收回目光,面色如常,恭敬道:“江姑娘闺房,恐有不便。”
就在此时,院门又开了,二人齐齐望去,刚奔出去的人又回来了,嬉皮笑脸地露个脑袋,道:“江叔叔,我不在,您可不能欺负蓝湛呀。”
江枫眠温雅一笑,对这个说法无奈地摇了摇头。魏无羡紧接着又对蓝忘机道:“蓝湛,想休息的话就回我屋里,床啊,书啊都随意,哦,对了,晚饭等我回来一起,带你尝尝云梦特色。”
“嗯。”
院内,江厌离一人独坐,一针一线绣着手上的衣服。魏无羡进门的时候正巧碰见她悄悄抹泪,为了给她惊喜,特意绕到身后,捂住眼睛,变声道:“猜猜我是谁?”
江厌离一怔,放下手中针线,惊讶道:“阿羡!”
魏无羡撤了手,大大咧咧翘着腿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道:“师姐怎么每次都猜得那么准呀。”
“除了你,整个莲花坞谁还会捂住我的眼睛。”江厌离红着眼睛笑着道。
魏无羡假装恍然大悟,道:“也对也对。师姐这是做什么呢?”
江厌离道:“阿澄的袖子破了都不知道,正补呢。”
魏无羡撒娇道:“师姐偏心,怎么就给江澄补呢。”
江厌离笑着道:“看看我们阿羡,成了亲就越发会撒娇了。”
“哪有。”魏无羡不承认道。
江厌离哄道:“好啦,回去看看你没带走衣服去,也不知道还穿不穿,都修补好了。”
“嘿嘿,就知道师姐最疼我。”
江厌离打趣道:“最疼你的,不是含光君?”
“他…他怎么能和师姐比呢。”魏无羡慌忙躲避眼神道。
江厌离回忆道:“姑苏与云梦相距千里,但仍能听闻蓝二公子与阿羡琴瑟和鸣,听说连夜猎都要伴随左右,互不分离。”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道:“师姐都是听谁说的,未免太扯了。”
“假的?”江厌离确认道。
要说互不分离,好像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可魏无羡对“互不分离”的理解,大概是心贴得很近的那种不曾分离。
但他不敢交心,担心谎言戳破后,会让蓝忘机厌恶。
“也不是。”魏无羡默默道。
“那就是真的。”江厌离笑着道。
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有些困惑又认真地问道:“师姐,在你看来蓝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厌离想了想答道:“有匪君子,照世如珠。”
“师姐有没有听过什么不同的?”魏无羡问道。
江厌离摇了摇头,道:“不如阿羡说来听听。”
魏无羡立刻绷着脸,放淡眼神,学着蓝忘机的日常表情道:“面无表情的木头脸,多一句话也没有,酒量相当于没有。罚起人来也特别狠,就蓝氏家规石,让一个小不点抄五遍……”
……
再想起方才从云深不知处出来,又道:“而且有时候挺霸道,不讲道理的。”
“蓝二公子不讲道理?”江厌离好奇道。
魏无羡点头道:“可不是。”
“那阿羡怎么还笑得那么开心?”江厌离点破道。
从说到酒开始,绷着的脸就已经笑开了,眉飞色舞讲着蓝思追被罚的事,再说到不讲道理,也未见愠色。魏无羡拍了拍自己的脸,道:“反正蓝湛跟传闻不一样。”
“是,阿羡是他最亲近的人,了解得当然与世人不一样。”
魏无羡无言反驳,顺着蓝思追被罚的事想起了随便,又问道:“师姐有没有听说过佩剑会另择他主的事呀?”
江厌离想了想,道:“没听说过。”
“那就怪了,我到底是听谁说的?”魏无羡疑惑道。
“怎么了?”
随便易主,算是家丑,可对着江厌离,也没什么谎好说,坦言道:“就是随便,认蓝湛做主人了。”
江厌离正色道:“随便不是一般的宝剑,应该不会二次择主,阿羡,具体的再说说。”
魏无羡将那日大概情形说了一遍,只见师姐越发展颜,最终莞尔一笑。
“师姐,你还笑。”魏无羡噘着嘴道。
“小傻瓜,随便不是另择他主,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