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初经人事,对方又是心心念念许久的人,折腾到天色肚白才稍稍歇息。
已经是新的一天,今日是江家大小姐出嫁的日子,魏无羡再三嘱咐折腾了他一夜的人一定要按时叫醒他,才放心地窝在怀里睡了过去。
江氏嫁女,十里红妆,云梦上下,喜如年节,纵然弟子众多也忙得团团转。红娘准时为江厌离装扮,朱衣似火,牡丹华贵,红唇娇艳,肤白如雪。眉间花钿,赤色牡丹勾勒金边,称托得新娘娇美可人。
装扮完毕,被前呼后拥地带到父母面前拜别,虞夫人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只是拉着女儿舍不得松手。吉时的锣声响过三巡,已是不得再拖。在父母的陪同下,送出了门。
魏无羡来得晚,拖着酸疼的身子紧跑了两步,在上轿前叫住道:“师姐!我来晚了。”
江澄一把揪他过来,怒道:“今天什么日子你还睡懒觉,阿姐问了你一早上。”
紧随其后的蓝忘机用避尘将江澄的手挑开,默默站在身后不发一声。
他与这个蓝氏的二公子并不相熟,两人草草行礼。江厌离见状,捂嘴笑道:“我们阿羡今天已经算是起得早了。”
“师姐,你今天真漂亮。”魏无羡不吝啬夸赞道。
“哼,阿姐哪天不漂亮。”江澄一旁嘟囔道。
魏无羡撞了他一下,自己反倒揉了揉腰,道:“今天尤其漂亮,真是便宜金子轩了。”
蓝忘机轻轻揽着他靠在身上,一沾蓝忘机,他整个人顿时没了正形,脑袋倒在肩头,双臂也松松地环住腰,对江厌离道:“师姐,快上轿吧,我和江澄送你。”
她点点头,再次拜别了父母,转身被金子轩扶上了花轿。
“蓝湛,我们同骑吧。”在师姐面前逞强,转头就揉着腰示弱道。
偏生蓝忘机吃他这套,应道:“好。”
蓝氏重礼,哪有两个男子在送亲队伍里同乘一匹马的。江澄跟在二人身后,眼看着蓝忘机在马鞍上放了软垫,将人抱上马之后飞身坐在后面牵着缰绳。
魏无羡倒是坐得舒服,靠着蓝忘机没走多远就打起盹来。江澄见状不屑地哼了一声,被蓝忘机看了一眼,才收回打量的目光道:“素闻含光君为蓝氏楷模,如今一见此言有虚。”
蓝忘机目光平视前方,一点都没有要理会的意思。而身前闭目养神的人忽然道:“江澄,你今天吃炮仗了?”
“被你听见了又怎样,实话实说而已。”江澄不屑道。
魏无羡“呵”了一声,道:“那是你眼光不好,关蓝湛什么事。”
“你!”
蓝忘机踢了一脚马鞍,马儿飞快地跑了两步,道:“好生休息。”
魏无羡侧头亲了一口,道:“他就是说话直了点,你别放在心上,没恶意的。”
“嗯。”
“这就对了。”魏无羡趁机又占了一下便宜“他呀,是自己形单影只就看我不顺眼。”
“魏无羡!你说谁形单影只。”
魏无羡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躺回蓝忘机的怀里,小声道:“蓝湛,别让他追上来,我闭会儿眼睛,等到了兰陵还有个金子轩要应付呢。”
蓝忘机“嗯”了一声继续道:“如今金公子已是江姑娘夫婿,莫要再胡闹。”
魏无羡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闹一场拍拍屁股回姑苏了,师姐还要在兰陵待一辈子。天仙般的师姐配他,真是浪费。”
蓝忘机道:“是否良配,扪心自知。”
魏无羡盯着说这话的他,忽而笑了,道:“怎么听着蓝二公子是话里有话呀。”
在世人眼里家世出身,名声品性魏无羡都配不上蓝忘机,可是否相配,只有自己知道。
“你知。”
魏无羡嗤嗤地笑了,似是妥协道:“家有良配,苦心劝说,为夫哪有不听之理?”
指尖划过腰肌,蓝忘机难得微微挑眉,似是问道:“谁是夫?”
魏无羡开怀大笑躲闪着,引来众人纷纷侧目,抓住后腰的手,握在手中,仰头倚着肩膀,蹭了蹭脖颈道:“道侣之间怎么能在称呼上斤斤计较呢。”
被像个小动物一样的魏无羡蹭来蹭去,毫无遮掩地表达着亲昵,让蓝忘机一时心猿意马。收紧执缰绳得手臂,踢了一下马镫,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下,马儿小跑着出了送亲的队伍,待到稍稍落后了一些,勒紧缰绳停下,急切地掰过魏无羡的下颌吻了上去。
魏无羡侧仰着头,吻着吻着又笑了起来,道:“蓝二公子白日宣淫。”
腰窝又被掐了一下,登时挺直,磕碰到唇齿,不可避免地破皮流血。
魏无羡捂着嘴,假意委屈道:“掐我的是你,怎么倒霉的是我。”
“我看看。”蓝忘机关切地拿开阻碍视线的手还没看清,魏无羡就直接吻了上去,仗着自己唇上有伤,蓝忘机不敢欺负转客为主。
热吻按照魏无羡的步调有条不紊地交换着呼吸和津ye,血腥味在口中肆意弥漫,唇瓣的破口被软舌反复舔舐,有些疼也有些痒。
魏无羡轻轻推了一下,蓝忘机立刻会意松开。
下唇的正中被磕破,抿嘴也遮掩不住。蓝忘机皱了皱眉,掰开下颌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受伤,却听魏无羡道:“里面就不用看了吧,刚才不是都检查过了么。”
见蓝忘机不解看他,坏笑着伸了伸舌头道:“各个地方,蓝二公子都细、细、查过了,还不放心?”
蓝忘机松了抚在下颌上的手,耳根红红地嘱咐道:“近期莫要吃辛辣热烫之物。”
“啊?”魏无羡瞬间悲鸣,舔干净唇上的血,可怜兮兮道:“好蓝湛,吃饭会不香的。”
“三日。”
“一顿。”魏无羡讨价还价道。
“……两日。”蓝忘机退让道。
“好蓝湛,就是破了个皮儿,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养两天吧,再说了到了兰陵还要吃师姐的喜酒,免不了要胡吃海塞几顿的。”他说完,见蓝忘机不解地偏了偏头,似是不理解为何要胡吃海塞,解释道:“你可能不知道,金家穷讲究得很,厨子都是御厨出身,吹嘘能做天下菜,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莫逞一时之气,身体要紧。”蓝忘机宠溺道。
魏无羡扑闪着大眼睛,卖乖偷揶道:“我不光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蓝二公子呀。只有白天吃得饱饱的,晚上才有精神喂某人,省得体力不济,被小郎君榨干了,可不是身体要紧?”
一句担心吃坏身体的话,听到魏无羡耳朵里就变了味儿,再经他嘴一说就更是另一个意思了。
蓝忘机踢了一下马鞍,马儿颠颠儿小跑,颠腾得某人浑身骨头嘎巴嘎巴的,托着腰哎呦道:“慢点,颠散架了,你可就没有夫君了!”
眼看着送亲的大部队越走越远,既要顾及着怀里人身体不适,又要赶上送亲,一时让蓝忘机有些为难。
“御剑如何?”蓝忘机问道。
魏无羡闻言眼睛一亮,又瞬间暗了下去,道:“你见过谁家送亲御剑?还是别了,这么多人看着,咱们前脚御剑,后脚就有人说闲话,对你影响不好。”
“何必在意。”蓝忘机心疼道。
“是,以前是没什么好在意的,大不了谁嚼舌根就打一顿,打到哑巴为止。可现在不一样了,好歹也是有名有实的正经道侣。知道你心疼我,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别人看的可都是你含光君。”魏无羡说着食指挑起他的下颌“怎么能叫我的人被指指点点,受委屈呢,你说是不是?”
“是。”
出乎意料,蓝忘机答得很快,但比话更快的还有避尘。蓝忘机横抱起他飞身御剑,望着吃惊的人,重复着他的话道:“如何能让你受委屈。”
魏无羡立刻反应过来,激动地抱着脑袋“啵”了一口,吹了一声口哨,地上的马儿嘶叫着跟跑了起来。
得便宜还卖乖的人,笑着道:“蓝湛呀蓝湛,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喜欢。”搂紧蓝忘机的脖颈,余光瞄着马儿,心里甜到压不住嘴角,吹哨也漏风。瞄了一下不远处的队伍,又道:“有唢呐铜锣遮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赶上,跟在队尾。”
“嗯。”蓝忘机应道。
魏无羡很喜欢看他全心全意护着自己的样子,若是还能逗得他说两句情话,绝对是意外收获。其实之所以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在意什么,无所谓什么。
想到这儿,魏无羡稍稍清醒了一下被幸福冲晕的头脑,仰头道:“蓝湛。”
“嗯?”
“昨天净顾着将你占为己有,好些话都没说。”魏无羡道。
“嗯,你说。”蓝忘机缓缓落在马鞍上,跟上队尾,把怀里人放在身前。
魏无羡倚着调整好姿势,望着碧蓝的天儿,仅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人生大事,本应该坐下来好好说,可我是个急性子,最近事儿又多,折腾来折腾去怕耽搁了。”
“择日不如撞日。”蓝忘机接道。
“就是这个意思。我嘛,身边就一个温宁,一直拿他当好兄弟,他也什么都听我的,所以我做主习惯了,他也跟习惯了,就算你现在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估计也答不上来。之前本来说好一起回乱葬岗的,可我现在抱得美人归,醉在温柔乡,也算爽约了。”
诚恳的话中充满了歉意,蓝忘机想了想道:“无论做何打算,你都可承诺他,在彩衣镇附近,掩人耳目处会为他设有安身之所。”
温宁身份特殊,要选一个适合居住的地方不容易,银子是一方面,不易被人察觉更难。
魏无羡深知其中不易,坦言道:“诱惑力挺大,不过我觉得温宁不会接受,他最不喜欢麻烦别人。”
他这么一说,蓝忘机就明白了,不仅温宁怕麻烦别人,就连魏无羡也怕给他添麻烦,于是答道:“是对他的赔礼。”
“嗯?”魏无羡一时没反应过来,慢慢才琢磨过味儿来,道:“你是说作为我爽约的赔礼?”
“嗯。”
见他答得坚决,魏无羡也是颇为心动的,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在飘摇无依,沉浮于世时一个安身之所的意义。
“那……选什么地方我们一起找,看好了带他去瞧瞧。即便将来他不要也给留着,总之是个心意。”魏无羡接纳道。
“好。”
对温宁的安顿,魏无羡颇为满意,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接着道:“那咱们呢,将来有什么打算?”
“朝朝暮暮,相守相随。”蓝忘机认真道。
魏无羡痴痴地望着他,想到最初蓝氏送来的合婚庚帖上的誓言。那时候连聘礼也没心思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唯独认真看了看庚贴里的酸词儿,什么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之类的,倒是与蓝忘机说得如出一辙。
“噗嗤”一声笑道:“想不到含光君说起情话也是这般严肃表情,反正你这辈子躲不开我了,自然是朝暮相随,长相厮守。哎,蓝二公子,就没想着要个小的玩玩?”
蓝忘机的目光下移至他的肚子,魏无羡赶紧遮住道:“想什么呢,我一个大男人,天生旱地,再多耕耘也不会开花结果的。”
蓝忘机似是浅笑道:“既如此,便不做他想。”
魏无羡小小地遗憾了一下,也没觉得多对不起他,反正决定在一起,无后的事儿几乎是肯定的。但难得见蓝忘机反过来打趣他,来了劲儿,道:“我看你家小思追就不错,你对他也挺照顾,不如拐来当儿子?”
眉眼间的笑意失了几分,蓝忘机道:“顺其自然。”
细微的情绪变化,魏无羡越来越能清晰地感知到,本就是开玩笑,止不住地点头道:“是是是,含光君提点的是,顺其自然,勉强不来。”
男子之间结为连理本应会遇到许多阻力,但都被之前稀里糊涂得解决了。一起住了好几个月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只有越发的依赖和习惯。再说开这两个问题,一时还想不到别的。
“我要说的差不多了,蓝湛,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魏无羡道。
“并无。”
魏无羡好奇道:“什么都没有吗?”
“余生,有你足矣。”
六字值千金,他忽然自恋地想到,当初蓝忘机明知他的心意却为什么迟迟没有表明,也许就是在等他下定决心。所以在此之前,一字一句透露心意的话都没有表达,也是瞎了才看不出蓝忘机对他和别人的不同。回头看来,当初在苗镇说是做戏,未免过于情真意切,但困在情字里的人无暇顾及,或者说压根不敢细想,且怂且瞎。
要不是避尘……恐怕过些日子就要回乱葬岗种地卖萝卜土豆,对着月亮思慕郎君,估计卖土豆萝卜的钱都不够看相思病的。后知后觉的魏无羡忽然一身冷汗,颇有失而复得的几分意思,亦直起身认真拱手道:“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时而遮住太阳的云朵被风吹散,映得二人满面春风,蓝忘机将他接回怀里继续倚着,一手拽着缰绳,疼惜地吻住发顶。
魏无羡道:“要不,再拜一次堂,就咱俩?”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可当下的魏无羡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俩人私下再拜时,仍旧被安排的极为隆重,便是后话了。
——兰陵金氏——
金陵台上,众宾客早已翘首以待,有说有笑地看着迎亲队伍缓步登上。
蓝曦臣亦是上前几步,寻找熟悉的身影。平日里不怎么骑马,身体又不适的人,就算马儿再慢,一路颠簸到兰陵骨头架子也散了,下了马也依旧往蓝忘机怀里钻。一步步相携至蓝曦臣面前行礼,各种亲昵动作,就连下唇上的伤也被自家眼尖的兄长看在眼里。
蓝曦臣唇角挂笑道:“夏日燥热,容易上火,无羡可食些凉瓜。”
“前几日在莲花坞没少吃莲子,不是最降火的吗?”魏无羡疑惑道。
自家兄长说得含蓄,但蓝忘机听懂了,揽住还在琢磨的人,耳根略红道:“是,忘机谨记。”
蓝曦臣欣慰道:“一路辛苦,蓝氏的客室在东边,先去休息吧。”
蓝忘机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开,蓝曦臣又道:“有位公子找无羡,我见他眼神躲闪,似是不宜抛头露面,便也安置在客室,无羡去见见?”
如今还能有谁在这节骨眼找他,自然是温宁。在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温宁在蓝氏客室被发现,怎么都是说不清的。
魏无羡赶忙道:“给泽芜君添麻烦了。”
“自家人何必客套,快去吧。”
穿过人群,魏无羡压低嗓音道:“之前让温宁买贺礼,也不知道买的什么。你眼光好,一会儿给参谋参谋,不合适我们再溜到镇子上看看。”
“嗯。”
进了东院,里面有几个站岗的小弟子,魏无羡笑着问了一下安排得哪间便马不停得进去了。
屋内没有开窗掌灯昏暗得很,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人,魏无羡只好小声地叫着“温宁”,内室忽然有了动静,便朝里面走,正赶上温宁从床底下爬出来,黑发遮住脸,活像个凶尸恶鬼来索命的场景。
魏无羡哈哈大笑,道:“怎么躲在床下,弄得一身土。”
“公、公子,温宁怕给泽芜君添麻烦。”温宁不好意思道。
魏无羡笑着应道:“对,你想的很周全,不过你这幅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灰头土脸的,比在乱葬岗还要糟糕。”
“我……我。”温宁语塞,捯饬了一下头发,拍了拍土。
“好啦,不打趣你了,买了什么?”魏无羡问道。
温宁看了一眼蓝忘机,魏无羡了然道:“蓝湛都能听。”
温宁道:“公子,店主见我脸生,不肯赊账,可便宜的看着又配不上江姑娘,所以……”
“你看上什么东西了?”魏无羡问道。
“黄玉金钗。”
魏无羡摇摇/头,道:“师姐嫁给金子轩,恐怕金银翡翠多到眼花,定然不会缺我送得金钗。这样吧,之前的银子你留着,去买些竹篾、浆糊,丝线,下山小心些。”话音刚落,一旁的蓝忘机又递到手上一锭银子,魏无羡掂了掂重量,心想真是阔绰,转交到温宁手上,又对蓝忘机道:“蓝湛,你跟金氏要些薄纸和灯油,纸最好是耐热又耐潮的。”
“嗯。”蓝忘机应道。
“公子,现做恐怕来不及。”温宁道。
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仓促了些,但咱们有三个人,戌时之前能做多少是多少。”
温宁瞬时来了精神,使命感满满道:“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