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日上三竿,外室的人还在闷头呼呼大睡中,也许是天生心大,又或者是觉得有蓝二公子在也无所谓,反正不会像江澄一样揪着领子叫醒他,所以在潜意识里便睡得更舒心。
以至于睁眼时,静室里只有他自己,恍惚觉得蓝忘机回来是自己做的梦。
这种整天看不到蓝忘机的日子对于他来说简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把被子随便叠了叠,抱进内室放好,一错眼儿的功夫,被床头的佩剑吸引了目光。
避尘,含光君的佩剑。
取下来在手上掂了掂,不禁道了一声“好剑”,之后抽剑出鞘,走到院子,练了一会儿。
因为失了金丹,这几年又只钻研鬼笛,剑术搁置,动作有些迟缓。但即使是这样,不用灵力,练两下,也能让他的身体回忆起在云梦校场挥洒汗水的日子。
“哎,真是不行了。”他自言自语道。
现在即使有了宝剑也力不从心了,还是腰间的陈情更适合现在的他。
脱下外衣铺在地上,把避尘放了上去,总觉得含光君的佩剑也要纤尘不染,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抽出陈情,调整呼吸间曲上心来,气息稳缓,曲调婉转悠扬。
就连院落外的鸟儿也要飞上院墙一探究竟,在树枝与屋檐间上下纷飞。
心头的原曲并不是笛子吹奏出来的,依稀感觉是七弦琴,却又不是很确定,也不知道曲子叫什么。只觉得特别熟悉,也经常在梦里回响。
一曲毕,只觉周身松快,凝神静气。
静室外的木门被敲响,魏无羡看了一眼日头,大概是送午膳的。起身别好陈情,提着避尘应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便后悔了,赶紧把避尘藏在身后,随着门被一点一点推开,心里赶紧想好了说辞。
“诶呀,怎么有劳蓝二公子亲自送饭。”脸上挂着笑容,却暗自咬了咬舌头,一紧张就恭维人的毛病,简直暴露他心里虚。
见蓝忘机皱了皱眉,门开了也没有要进的意思。他背着手藏着避尘,也没多余的手接,只好干巴巴地望着蓝忘机大眼瞪小眼。
其实俩人都在等,一个在等门内的让一让,一个在等门外的人迈进一步。
于是本来就生分的两个人又进一步的理解错,一个在想他是不是不想进来,另一个在想是不是不想让他回来。
蓝忘机话少,憋着不说,面上也不显急躁。可魏无羡就不一样了。
他观察了一下午膳,大概是两人份的样子,猜测蓝忘机是想一起吃,于是道:“蓝湛,要不你进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嗯。”
转身往屋内走,身后的避尘可就藏不住了,魏无羡索性直接承认错误道:“那个……随便动你佩剑是我不对,就比划了几下,没磕没碰,不信你检查检查。”
“不必”蓝忘机把午膳放在桌案上,认真道:“静室之物,你若想看,自便便是,不必与我报备。”
魏无羡睁大了眼睛比划了一下整个静室,不敢相信地问道:“想看什么都行?”
“嗯。”
“你不在也可以动?”
“嗯。”
诶呀呀,了不得了,魏无羡随着坐下托着下颌,笑盈盈地望着他,心想:难道是云梦距离姑苏太远,所以打听到的蓝二公子与实际的蓝二公子性格脾性相差甚远?
眼前的蓝二公子明明知情达理,面冷心热。对待一个死乞白赖要嫁给他的人还能亲自送午饭,有问必答。
作为朋友来说,这种模式相处还挺舒服,可他是来做蓝二夫人的,就……魏无羡咬着筷子,目光聚焦在清一色的饭菜上,思绪突然就停住了。
怎么还是这么素?本来还以为蓝忘机回来能吃点好的。
见对面的人迟迟不下筷子,蓝忘机问道:“不和口味?”
一想到蓝二公子还没拒绝过他什么,实话道:“我基本上是无辣不欢的,太绿了吃不下去。”
听闻,蓝忘机筷子一缓,给他夹了一根油菜,问道:“午后可愿随我下山。”
“下山?做什么?”
“你来姑苏已有些日子,可曾下过山?”蓝忘机问道。
下山的话那还没有,不过夜里常常在屋顶乱窜,探索整个云深不知处,因为太大了还有后山,想等到熟悉了之后找条近路溜下山玩玩。
“没有,也就在静室附近转转。”魏无羡回答道。
“嗯。”
蓝忘机的话不多,惜字如金,吃饭的时候更是没话。魏无羡随便扒拉了几口,垫了个肚子,等着对面细嚼慢咽完,俩人便出了门。
本来还挺不喜欢与比自己高的人一起走,但在蓝二公子身边的感觉还挺新奇,甚至觉得还挺开心,魏无羡把这种愉悦的心情归功于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下山,并没有细想。
到了彩衣镇,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魏无羡吃点东西,点了一桌子红彤彤的菜,魏无羡还自顾自地点了酒。
一顿饭下来,有酒有肉,可算是吃美了。
堪堪逛到门禁时间,魏无羡还在摊位边上跟摊主砍价。
“你这卖的也太贵了,便宜点我就买。”
摊主看他穿得不错,身边还有位蓝氏的公子跟着,觉得是个不差钱的主儿,死活不肯让步。
魏无羡还就跟他杠上了,以至于蓝忘机想付钱解决都付不了。
“蓝湛,你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明显是讹人,谁家枇杷卖的跟金豆子一个价。”说着把钱袋塞回蓝忘机的怀中,拽起他的胳膊扭头就走。
那位肥头大耳的摊主见他们头也不回地走了,便一个劲儿地喊:“你说多少钱,好商量啊。”
魏无羡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想吃又气鼓鼓的样子,嘟囔道:“又不是只有你们家卖枇杷。”
于是为了再找一家卖枇杷的摊子,两人错过了门禁的时间。
但即使留宿街头,魏无羡眼下也是无比满足。坐在桥头借着月光和街上的灯火一点一点地剥枇杷,咬了一口,大赞道“好甜。”
献宝一样对蓝忘机道:“你尝尝这个真的好甜。”
额……哦,对,眼前的是蓝二公子,怎么可能会吃他剩下的东西。
于是赶紧塞进自己嘴里一口吞了,又拿了一个重新剥。他是真没什么技巧,好多果肉都跟着皮被一起扔了,把果肉递到蓝忘机嘴边,笑着道:“你尝尝。”
蓝忘机托住他的手,往嘴边一带,咬了一口。
“好吃吗?”魏无羡问道。
蓝忘机微皱了一下眉,却仍道:“嗯。”
魏无羡全程认真观察着,半点变化也不会错过,那细微的表情看上去应该是枇杷酸涩吧。
于是魏无羡想都没想就把剩下的塞到自己嘴里,一边品尝一边道:“蓝二公子不诚实呀,这个明明有点酸,还没熟透呢。”
蓝忘机怔了一下,别开眼,却仍旧贴心地递了手帕,示意他擦擦嘴角。
魏无羡从小到大哪用过手帕,都是袖子上蹭蹭了事,便推了回去,道:“手帕是贴身的东西,给我用了岂不是浪费?”
话音刚落,谁知蓝忘机竟直接拿着手帕擦拭了他的唇角,像蜻蜓点水一样轻柔,倒是轮到魏无羡觉得不好意思了。
“谢…谢谢啊,蓝湛。”他结结巴巴道。
“不必。”
魏无羡抓了抓头发,赶紧换了个话题,道:“那什么我们现在回去吗?”
“夜归者不过卯时末不得入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有些恍惚,蓝二公子上一秒还温情满满,怎么下一秒就能铁面无私。
蓝氏家规魏无羡可是看过的,几千条下来都是“不许”“不可以”之类的简直无趣至极。
不过过了点就是违背家规,也没什么好矫情的,总不能建议蓝二公子□□进去吧。
“哦,那我们住哪儿?”魏无羡问道。
“客栈。”
魏无羡心想问了句废话,跟着蓝忘机找客栈。问了几家都是客满,但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有家位置比较偏僻,还剩一间。
真是有钱也没地儿花。
房间不小,但还是只有一张床,魏无羡自然地把视线落在地板上,想着哪块地睡得舒服些。
蓝忘机见他盯着地板,淡淡道:“你睡床。”
什么?
这一天下来全是蓝忘机在花钱,现在睡个觉还要让给自己,果断摇/头道:“不不不,你花钱当然你睡床,不然我会心有不安的。”
见魏无羡没答应,并准备拿起一个枕头,蓝忘机斟酌了一下道:“一起?”
一起什么?睡床吗?
魏无羡自然不会觉得变扭,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也没什么,以前在云梦,五六个人也挤过一张床。
只是这蓝二公子能受得了跟别人同睡一张床?
见魏无羡若有所思,没有回答,蓝忘机又道:“你若不愿……”
“愿,怎么不愿”魏无羡干笑两声,忙瞎扯了个理由“我就是在想睡里面还是睡外面。那个,蓝湛,我睡姿不好,跟我睡过的人都受不了。”
“跟你…过?”睡这个字蓝忘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虽然是再正常不过的字。
“是啊,以前夜猎的时候和师弟挤睡一张床,人少的时候两个人,人多的时候五六个人睡一张床,他们都不愿意和我挤,说我睡觉不老实,半夜轮拳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既如此,你睡里面。”蓝忘机听完他的话也丝毫没打退堂鼓,这一点让魏无羡有点惊讶。
“啊,好。”
俩人迅速地洗漱,除去外衣。魏无羡率先爬上床,掀开被子。
嚯,被子怎么还只有一个?虽然够两个人盖……
算了,魏无羡直接躺了进去。蓝忘机熄灭了蜡烛,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被子尚有些冷,他缩了缩腿,听着蓝忘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靠近,最终在床边坐下。
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反正坐在床边不动。
“蓝湛?”
“睡吧。”蓝忘机道。
“你不躺下吗?”魏无羡搞不懂,明明是蓝忘机提议一起睡,怎么现在又坐在床边像是不想躺下的样子。
难道蓝忘机就是客气客气?而自己却当真了?
还没想明白蓝二公子的心思,被子就被掀开了,紧接着蓝忘机躺了进来。不小心碰到他的腿的时候,蓝忘机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魏无羡往里轱辘了一下,心想这样也挺好,省得跟他介绍只有一个被子的事儿。
俩人中间空了一大块地,冷空气直往里灌,魏无羡没有金丹自然更怕冷。温度不断从身后传来,没躺一会儿就往蓝忘机那边挪了挪。
猫着不动缩了一会儿,觉得蓝忘机应该是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又蹭了半个身子过去。
果然靠近蓝忘机的地方好温暖。
小幅度地身了个懒腰,美滋滋地靠着热源睡了过去。
而在这黑夜中,没心没肺睡着的只有一个人。蓝忘机等靠近的人呼吸均匀了,才缓缓睁开浅眸。
借着月光,欣赏着难得的美景。
刚才不小心碰到腿的时候就发现他的温度有些凉,所以明白他靠近自己的理由。
“魏婴。”蓝忘机轻声叫了一声,见没有反应,便又主动靠近了些,却仍旧没有碰到,保持着距离。
闭目养神到后半夜,可能是夜里更凉,身边的人便开始有些睡不安稳,不断地靠近往他怀里钻,直到脸贴到胸口,手钻进里衣贴着皮肤才满意。
面对突如其来的拥抱,蓝忘机有些不知所措,被枕着的胳膊有些发僵,另一只也迟迟不知道该搭在哪里。
两个人亲密无间相贴,共用着一个人的位置,里面空出可以躺进一个人的空地。
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搭在魏无羡的背上,引来怀里人又往怀里钻了钻。
蓝忘机下意识屏住呼吸,等怀里的人找好姿势,又睡熟了才掖了掖被角,复又抱紧了些。
怀中的人是有些凉,但被捂暖和也很快。魏无羡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睡姿差,窝在他怀里一整夜也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