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恒温装置让人感受不到外面温度的变化,林郅身上套了件宽松的睡衣,觉得醒来之后大脑就有些昏昏沉沉的。他费劲地往嘴里塞了两口粥,最终还是把碗放在了一边。
门外熟悉的脚步声让他眼皮一跳,思考着要不要重新把碗端起来做做样子,然而未等他思考出结果,门已经打开了,让他刚刚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傅黎敛起的眉昭示着他不太美好的心情,他扫了一眼桌上未动几口的粥,“闹绝食?”
“没有。”林郅脱口而出,连自嘲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的,“我闹这个做什么,给自己找罪受?”
“那你想干什么?”
林郅摸了摸自己经过一夜仍然略显红肿的脖子,“喉咙痛。”
这的确是个好借口,林郅脖子上一圈青痕,衬着白皙的皮肤实在有些吓人,傅黎神色不明地盯着他,林郅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最终他坐在了床边,端起了那只碗。
林郅此刻的脑子有些运转不当,眼里本能地流露出警惕。傅黎试了试碗沿的温度,朝外吩咐道:“再拿一碗新的来。”
“不用麻烦了,我又不饿。”
自然食物本就匮乏,在这里更是珍贵无比,林郅看着这清汤寡水的也没有食欲,肚子却在这时候适时响了一下。
林郅:“……”
新的粥很快便送了过来,粘稠的米粒中拌着银菜与虾仁丁,散发着腾腾热气,傅黎端着碗随手搅了一下,舀起一勺抵到他嘴边。
“张嘴。”
仿佛听到一个不字,他就会直接把他的嘴撬开。
林郅慢慢把唇张开一条缝,傅黎直接把那勺食物塞进了他嘴里,然而下一刻林郅便呛咳着吐在了一边,少许粥水撒在了衣领上,留下一串湿痕。
林郅的脸更红了,傅黎还没来得及说话,便看到他抿起唇揪紧手下的被褥,声音不像以前那般清亮,透露着沙哑的疲惫,“烫。”
傅黎愣了愣,心里刚刚腾起的火刹那就灭了,林郅眼角发红,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睡衣领口下细腻的锁骨,他不止一次思考过为什么开机甲的人可以养出这样一身精贵的皮肉,叫人磕着碰着都舍不得。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又被他带跑,傅黎的脸色有些僵硬,他伸手碰到林郅的脸颊的时候,林郅半阖着眼,下意识蹭了上去。
微凉的手掌让他本能地感到舒适,简单的触碰还不够,林郅直接握着他的手整个贴上了脸颊。
“你做什么……?!”傅黎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然而声音猛地顿住,抽出手转而贴上了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虽是反问,他心里却已经十分肯定,昨晚他谈不上温柔,林郅又受了凉,生病也说的通。林郅迷迷糊糊地听到他的声音,迟钝地“嗯?”了一声。
音尾像是带着钩子一样。
自从经过了昨天的事,傅黎总觉得他无时无刻都不在勾引自己,然而又不能真的把人扔在房里不管,他吩咐人找来医生,又把林郅塞进了被子里,讽道:“以前怎么就没见你这么娇贵?”
林郅裹成了一个蚕茧,挣扎着抓着他的手,吸了口气道:“等等……先,先清理。”
“什么?”
“昨天的东西。”林郅似乎觉得有点难以言齿,含糊道:“我还没弄出来……”
这句话无疑像往水里投了一个炸弹,顷刻激起万丈水花,傅黎将他从床上横抱起来,压着嗓音道:“你是蠢吗?”
这个词从他口中出现可谓惊世骇俗,林郅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傅黎给他放好热水,转身就开始脱他的衣服。
林郅慌忙后退,推拒道:“我自己来。”
“我怕你这个状态溺死在里面。”
就这么停滞的一会儿功夫,傅黎已经把他上身的睡衣剥了下来,傅黎看着他浸在水中的身体,卷起袖子将手伸了下去。
林郅扣在浴缸边缘的手瞬间收紧,连耳背都泛起粉色,水面漾起一圈圈的波纹,不知碰到了哪里,他的喉咙中发出阵阵压抑的哼声。
“咬得这么紧。”傅黎不紧不慢地折磨他,“我看你还是受到教训。”
林郅反应了半天才发觉他在说什么,沉默地搭着眼皮忍耐身体里的一阵阵躁动,到了后面实在忽视不了,扣住傅黎的手臂用眼神拒绝他,却听他道:“不这样里面的弄不出来。”
“还不是你搞进去的。”林郅低声反驳,却因为发烧声音显得软绵绵的。
傅黎觉得一股邪火在身体里乱窜,他哗啦一声将手臂从浴池中抬起,抓住林郅的肩膀,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愕的表情下咬上了那两瓣柔软的唇。
林郅吃痛地皱起眉,两只胳膊胡乱地将他推开,傅黎眼底透出的凶光,精神力如一个粗蛮残暴的掠夺者一样侵入了他的精神海,林郅的脊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发热的头脑被搅成一团浆糊。
“别,别……”
林郅口中发出低吟,身体几乎快滑进浴缸,在傅黎就要又覆上唇的时候,他捂着嘴急急忙忙道:“我生病了,会传染给你的。”
傅黎的动作明显停滞下来,他低头看到林郅带着迷茫的潋滟眸光,忽然发现这句话很有可能是他无意识说出来的。
“林郅。”他俯下身,略显粗重的呼吸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我真想掐死你。”
掐死了,他就不会为这个人牵动心神。
林郅听到这个词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明显想到了昨晚不好的回忆,清理完后,傅黎将他拽起来,用浴巾把他包进去,林郅的头从里面钻出来,这才避免了被闷死的悲剧。
“后天晚上,我会带你出去,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看见威尔了。”傅黎略显粗鲁地擦完他的头发,说道:“你要是那时候还没好,就连这次机会也没有了。”
林郅眼皮一跳,张了张唇,意识到自己多问他也不会解释什么,还是闭上了嘴。
傅黎将他重新在床上安顿好,今天却没有留下来,林郅的脑袋缩在被子里,等确定房里的另一个人已经离开,这才将手摸向床板下放置的接收器。
他不知道傅黎的能力觉醒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发现他把这枚微型接收器藏在了眼皮底下,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林郅努力忽略心脏加速的跳动,终于再一次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虽然仍然不清晰,但已经能够勉强捕捉到其中的含义。
“第三临时军队,主将……拉斐尔·怀恩……请尽快完成销毁……任务,首都星防御装置……已承受第一次外部攻击。”
第一百六十三 你以为我什么都答应?
录音最后的时间已经是两天前,林郅拨弄了一下接收器,很快换了一个频段,他等待着里面发出声音,咬合的后齿让脸部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既然都能收到了首都星发来的信号……主舰的信号应该也能收到才对。
他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头脑晕得厉害,仅剩的那一丝清明也无法思考太多,就在他都几乎要放弃时,接收器中传来微弱的电流声。
“滋滋……”
林郅屏住呼吸,听到了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滋……第三临时军团……士官,这里是一号星舰,能听到……说话吗,滋滋……”
他扣住了床头,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他勉强冷静下来,“报告上将,可以。”
那边停顿了一瞬,大概是第一次听到回声,拉斐尔的声音中带上了明显的惊喜,“林郅?”
“是我。”
“我正想办法联系你,太好了,终于成功了!”
那边的通话声逐渐清晰,林郅不让自己错过任何一个字,仔细听着拉斐尔告诉他的所有话。
“我们之前派探测虫对白梭基地进行了检查,有部分被挡下了,因此获取的线索有限,但勉强能分析出他们接下来的意图。我之前和萨顿交过手,知道他毫无人性,直接一点的说,他这次想要对所有的俘虏进行坑杀,以此满足自己虚幻的信仰崇拜,同时将人体溶解时释放的巨大能量用作星盗的后备能源。”
林郅闭了闭眼,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他大概知道傅黎跟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不采取措施,恐怕真的会是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战友们。
“所以,我们打算在那天引几只机械蛛进去,并制造五到八秒的断电,在此之前需要你帮我们拖延时间,其中一只会趁乱将你带走,你去总控室将所有芯片控制暂停。”
拉斐尔说得很快,毕竟信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断开,但林郅从没有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如此好过,所有的地形在脑中明晰起来,大概是前几天耗尽了所有坏运气,这次接收器的信号通讯十分顺畅。
他们似乎还不知道傅黎被催眠,希尔凡叛变的事,林郅抿着唇,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
万一知道之后,直接把傅黎当成了敌军……
一想到这种可能,林郅就觉得心慌得厉害,帝国的法律向来森严,对于一切外敌都毫不手软,理智告诉他应该表明情况,但私心又让他说不出口。
“上将。”林郅深吸了一口气,犹豫着低声道:“傅黎他……”
“我知道。”
“嗯?”
林郅懵了。
“我知道他的情况,被萨顿催眠了。”拉斐尔无奈道:“要不然我为什么会找你去拖延时间,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被他圈禁了。”
他张了张唇,拉斐尔又打趣道:“事实证明,他不论变成什么样,都会喜欢上你。”
“拉斐尔上将……”林郅声音更支吾了,“您别说了。”
拉斐尔笑他,“你还害羞了?平时不挺能的吗?”
林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想到自己跟傅黎这几天的相处又咬了咬唇,他总觉得傅黎不像是喜欢他,反而更想弄死他。
“不管如何,祝你成功,也祝我们成功。”
他说完这句话后,通讯便断了,林郅第一次感到自己肩负了如此大的责任,紧绷的神经几乎让他忽略了身体的不适,他揉了揉额头,心头腾起别样的情绪。
又紧张,又激烈。
林郅这一次生病来势汹汹,不过好歹身体底子还在,第二天晚上体温终于恢复正常,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林郅对着镜子揉了揉脸,看起来终于有气色了一点。
一大早上门便被推开,傅黎穿了一身黑色的长服,暗金色的滚边与纽扣压住衣服上浓烈的黑,平添了一份华丽与尊贵,跟随在他身后一名如傀儡般的仆人为他拿了一件白袍,林郅任命地套上,硕大的兜帽将他整个人包住,几乎遮住他半张脸。
林郅用余光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纯白的衣袍像丧服一样,遮住脸后透出一股毫无生气的诡异感。
他撇开目光,跟着他们走出了房门。
祭祀似乎在基地的中心位置,四周摆放的大理石台让林郅又想起他们在地面上遇到的那颗被充当祭品的残破头颅,除了傅黎和几名核心人员,其他人都穿着和他一样的白袍,一眼望去几乎与炽白的灯光,予人恐惧又茫然的压力。
林郅却没有与他们站在一起,傅黎将他扣在自己身后,萨顿略显干瘦的身躯被黑袍紧紧缠绕,手指扣着轮椅扶手,他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眼中透出的愉悦却出卖了他。
林郅很快看到了被紧紧绑缚住的威尔,长时间的牢狱生活让他看起来也十分疲惫。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将在今天一个个被斩杀,尸首投入包含特殊熔剂的血池之中,林郅曾在四年前见过这种池子,不到五分钟,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溶解得渣都不剩。
这场“祭典”,处处都透露着超出想象的残忍,让人恐惧又心生厌恶。
当所有人都被押上来后,仪式很快开始,然而此刻有人认出了傅黎,开始剧烈挣扎起来,他身后的看守抬手对着他的小腿骨重击了一下,林郅远远看到这一幕,觉得自己仿佛能够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的心脏揪起来,掌心冒出了汗珠,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萨顿嘴里念着符咒一般的语言,等冗长的前奏结束,那些押送着俘虏的看守终于动了起来。
傅黎垂下眼,毫无感情地看着这一切,林郅在这时出声喊道:“等等!”
傅黎抬手让他们停下,转过头看着他。
林郅咬了咬自己的舌尖,问道:“能让我再跟威尔说说话吗?”
萨顿因为他这句话很明显地不悦起来,傅黎直接拒绝了他,“不行。”
“你们都要杀了他了,为什么不能让我留个念想?”林郅的声音激动起来,见傅黎没说话,以为他已经动摇了,又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硬生生从眼中逼出了一点雾气,“你这几天都这么过分了,就不能实现我最后一个愿望吗?”
傅黎墨色的眸子盯着他,待他讲完,却一把将他拉近,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几乎交缠在了一起。
“林郅,你是不是以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