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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的闲散日子
作者:清堂燕
后宫的日子怎么过?一句话:“想法”很重要!
例如她,相貌中上,家世中下,才学中上,人品中下,口才中上,品级中下,综合来说,就是一介“中”字当头,混得高不成低不就的透明小美人。
老皇帝不记得她,众嫔妃不在意她,她是既有人伺候,又衣食无忧,闲来没事种种花,逗逗猫,尝尝美食,瞅瞅戏曲,偶而参与一下宫斗,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悠闲自在。
当然,世事并不总是一帆风顺,就像过日子免不了会有波澜。遇上爱情是她始料未及,然而就如同宫廷斗争,退一步即会万劫不复,面对爱情,稍一畏缩便已是沧海桑田……
闲散小日子
五月春末,正是榴花火红,麦浪翻金的美好时节。
没有四月天草长莺飞的喧闹,也没有六月里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矫情,清新柔和的凉风迎面吹拂,委实是说不尽的安适与舒爽。
一年四季,此时一直是最令人留恋的季节。毕竟春天永远是短暂的,尤其是在东岳国的都城元昌,当人们还沉醉在春天的明月时,一觉醒来,也许不得不换上夏装。
灵歌也是极喜爱春天的。
以往这时节,她定会借着出外上香之机偷偷带着丫环们跑到郊外的河边尽情地玩乐,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恣意地做着女儿家平日里绝不被允许做的那些事情。
只可惜半年前,她已步上官家女儿既定的命运,入了宫,封了美人,往日的一切于她都已成了过眼云烟,虽有些留恋,却也并不觉得遗憾。
毕竟身在后宫的日子,也是别有一番乐趣。
“主子,再吐高一点,就一定能赢小顺子!”
玉泉宫的院子里,几个宫婢太监围作一团,贴身侍婢云兰挥舞着拳头又蹦又喊,双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是吗?”
灵歌将信将疑,又从盘子里捏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口中,吸气,仰头,掐腰,使力——
噗——
花生米冲口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利落地落在了地上的一条白绳后面,轻轻弹跳了两下,在越过另一颗花生米半指的距离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呀呼——”
众人一阵欢呼,灵歌大笑着高举双臂,跟着同样雀跃的云兰蹦跳至一处,近身太监小顺子无奈地撇了撇嘴,却在灵歌看向他时,识相地陪着笑了起来。
笑声未落,云兰已快步走去端了刚做好不久的枣糕,送至灵歌面前,又将一柄木制的小刀呈了上去,笑道,“请主子分糕饼。”
灵歌接过木刀,笑睨了她一眼,“你怕是惦记许久了吧?”
云兰跺脚嗔笑,“主子怎么这般说?明明是主子您亲口说的,您若是赢了,这糕饼就分与奴婢们吃,奴婢可是按您的吩咐做事呢!”
“对——对——就你记性最好了——”
灵歌又拉起长音儿调侃云兰,惹得云兰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而每次一见云兰这副左右为难的模样,灵歌便会笑得更加开心。
一向少年老成的小顺子照例一脸无聊状,偷偷垂首蹙了眉。
灵歌自是瞥见了,却依然笑得开怀。
说实在话,宫中的日子委实是沉闷而乏味的。
初进宫的那一个月,灵歌已是深有体会。那会儿,她还是待选的官家秀女,与三十二位一同通过内府初选的秀女们一起住在蕴秀宫,接受教引嬷嬷的宫仪训导,修身养性,以备皇帝与太后亲选。
蕴秀宫基本上与世隔绝,她们不可自行外出,闲杂人等也不许擅自入内,是以每日里除了教习、吃饭、睡觉之外,唯一的乐趣便只剩下观赏众秀女之间小有波澜的明争暗斗。
平心而论,在她看来,那些在初选时即被撂了牌子的秀女中,亦不乏品貌上佳者,然而或因家世不济,或因贿赂不及,又或因有心之人从中作梗,终使她们无缘后宫的大门。
而入选的三十二人中,先不论品行,只家世与容貌皆上佳者亦属实不多,其中较为出众的两人,同时也是较量最为激烈的两人,便是礼部尚书沈铎之女沈天蓉,与骁骑将军白定威之女白安青。
二人分属一文一武,皆出自贵胄之门,沈氏年方十六,博学多才,出口成章,又生得肤白水嫩,雅丽端庄,自是清傲十足,而白氏芳龄十五,精通音律,能歌善舞,自幼便长得千娇百媚,艳丽无双,更是不会甘于人下。
乍见二人第一眼,她便已笃定,这一届的秀女选拔已是这两人的天下。
果不其然,大选当日,太后一眼就看中了沈天蓉,当即便册为贤嫔,而已近不惑之年的皇帝则喜欢上了白安青,钦封了丽嫔。
嫔之位,位于皇后、四妃之下,美人、御女之上,属正五品爵位,对于一个初入后宫的女子来说,已是莫大的荣耀与恩典。
而她作为东岳国第一大城——淮城知府的千金,虽然一切皆平平,却破天荒地也因太后的一句“难得文静”,亦被留了牌子,与五个秀女一起,封了正六品的美人,封号为“元”。
元,始也。一切从头开始。
见灵歌笑着笑着又开始怔神,云兰瞅了瞅众人,只得小声提醒,“主子,怎么了?糕饼若再不切,吹干了可就难下刀了。”
灵歌回过神,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虽说官家少女都逃不开选秀这一遭儿,可若是那些不懂得自得其乐的人住进这深宫,日子可怎么过?”
“主子,您又瞎操心!”
见灵歌心情好,云兰自然也大胆了些,“别的主子,争宠都还来不及,哪儿还有空闲琢磨这些事?前些日子,瑾美人还因为从未侍过寝,愁得直哭鼻子,您可倒好,册封第二日就病了,一病就是半年,估摸您现在就是想侍寝,那些内务公公都忘了您的牌子被搁哪儿了!”
灵歌笑了笑,不以为然,“生老病死皆是人生必经之事,谁能避得了?我只能说是我不走运罢了!再说,这样的日子不也挺好的吗?”
“主子说的是!”
宫婢巧兰忙笑着搭了腔,“奴婢进宫三年,还是头一回过这么安生的日子,这可都是托了主子您的福呢!不过——”
巧兰也拉了长音,别有深意地瞄了一眼云兰,才又笑道,“不过,若是主子能把这糕饼分了,那奴婢们的福气可就更多了!”
侍婢们闻言,禁不住又一阵欢笑。
灵歌摇头失笑,这才拿起刀子,利落地将糕饼均分了开来,快狠准的手法,丝毫看不出一丝大家闺秀的痕迹,云兰偷眼瞄了一下灵歌,又有些怯然地垂下了眸。
她家主子的性子,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好动,也好静,好像完全随心所欲。高兴的时候,估摸就是掘了她家的祖坟,她也会是一脸笑眯眯的,可一旦不高兴的时候……
往事闪过脑海,云兰禁不住抖了一下。一想起主子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容下深藏的狠厉,一想起当初慧美人被乱棍打死时的惨状,她仍是止不住心惊。
“发什么愣呢?糕点都快干掉了!”
巧兰目送打着哈欠的灵歌回了屋,这才拐了拐身侧拿着枣糕发愣的云兰,满面好奇。
云兰今年不过十六,却已经是入宫十年的老人,办事沉稳,机灵过人,巧兰从入宫为婢的第一天就认识了她,如今业已三年,还从未见过她露出方才那样的神情,带着一丝惊惧,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安慰。
云兰笑了笑,将手上枣糕递给了巧兰,“我记得你喜欢吃甜食,还是你吃吧!我最近有点牙疼,太医让少吃甜腻之物。”
“你不喜欢吃,方才还催得那么勤?”
巧兰放下空碟,接过云兰的枣糕,却递给了一旁的小顺子。她与小顺子同年进宫,曾一起在崇灵殿当过差,如今又一同在玉泉宫伺候元主子,关系自然亲厚一些。现下,他是这玉泉宫里唯一的一个太监,也是唯一一个没吃着枣糕的人。
云兰笑了,着手收拾碗碟,“我也只是想让主子高兴而已!以前刚入宫的时候,只想着能巴上一个得宠的主子,一荣俱荣,现在日子久了,就更明白一损俱损的道理,主子想热闹的时候,咱们自然要跟着热闹,扫了她的兴,也没我们什么好处不是?”
巧兰讶然,接过云兰递过的茶壶,“你这话是没错,可是怎么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主子很可怕似的?主子人那么好,你至于这么战战兢兢的么?”
云兰端起托盘,瞅了巧兰一眼,却只笑了笑,转身沉默地往厨房走去。
其实,若不是那夜她闹肚子,起夜如厕,可能也不会这么快便发现主子的另一面。
那阵子,皇后突发急病昏迷,而且病因不明,宫内盛传皇后中邪,须要驱鬼,太后无奈之下,只得急召女巫师入宫。
与此同时,慧美人机缘巧合之下,得蒙圣宠,几次侍寝之后,竟怀上了龙种。太后闻讯大喜,慧美人则趁机以安胎之由,向太后请求入住毗邻镜湖的和仪宫,而当时的和仪宫正是皇帝封赏之时,赐给主子的寝宫。
懿旨示下,主子竟没有任何异议地搬离了和仪宫,在慧美人趾高气扬的注视下,入住了地处偏远的玉泉宫。其实,主子与慧美人并无仇怨,但在后宫,无仇无怨也会成为敌人,尤其是当彼此站在同一利益线上之时。
她还记得主子站在玉泉宫门口,看着宫内稍显荒芜的景象后,回头对她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一笑很是柔和,但眼神分明却是冰冷的。
当时她只是心惊,却并没太在意。
十日后的一个月圆之夜,巫师作法驱魔,却突然出现黑猫齐聚和仪宫之事,没过半日,又传出慧美人怀有妖孽,与皇室相克,被乱棒打死的消息。
消息传来,主子只愣了一下,淡淡地自语了一句“有点狠了”,便又窝回软榻上大口啃着酸甜的青苹果。那时她才猛然记起,主子一向喜爱黑猫,尤其喜欢看猫儿四处觅食时的样子,在和仪宫之时就经常用泡过鱼汤的米饭撒在四处逗猫,而宫中的几只黑猫对和仪宫也是极为熟稔,闻到味道便会跑去。
出事那夜,主子半夜才回宫,并且还穿着巡夜太监的衣裳。她料想黑猫之事必与主子有关,但和仪宫却连一个饭粒也没留下,黑猫在那之后也统统不见了踪影,加之主子又是在养病期间,给人的印象也是深居简出,文静木讷,任谁也不会将此事联想到她的身上,而且事后不久,皇后居然奇迹般的醒了过来,不禁令人更加确信慧美人死有余辜,一切自此尘埃落定,圆满收场。
只是她至今仍在怀疑,皇后的病,会不会也是主子找法子治好的呢?
那之前,主子也是说病就病,连太医也诊不出异样,那时她就怀疑主子懂医理,而且她在主子的寝室内,也发现过几本医书,但是皇后病愈后,所有的医书却全都不见了踪影。
这难道说也只是一种巧合?
“云兰姐姐!”
正想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急唤,云兰回过头,却见瑾美人的贴身侍婢容娟一脸焦急地跑了过来。
容娟进宫较她晚一年,却都在同一个嬷嬷手下当过差,关系也是不错。
“什么事儿跑得这么急?”
云兰将托盘交给巧兰,巧兰识相地快步离开了。宫里的事,少听少祸,少说少错。
容娟拍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这时候你怎么跑到厨房来了?可让我一顿好找!要不是方才遇上了小顺子,我可真就成一只无头苍蝇了!”
“出什么事了?”
看容娟这模样,云兰不由也好奇了起来。
“不是出事,是有急事!”
容娟拉过云兰,低声道,“我家主子听婉妃娘娘说,太子七日后还朝,届时宫中将有盛典,恐怕所有的后妃均要出席,主子到现在还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想去司制局赶制,人家却正忙着宣妃与丽嫔等人的吩咐,根本不理会主子,主子如今正因这事在宫里发脾气,又摔又打的!你跟司制局的嬷嬷关系不错,你就行行好,帮妹妹一把,我这日子可真难死了!”
“太子要回来了?”
云兰讶然。她进宫那会儿,九岁的太子便被皇后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由送出宫游历,原本只定了三年,没想太子却不愿回来,这一拖便是十年。
十年……
真是好漫长,也好快的十年。
容娟点头,“大后天就是十五,众家主子照例要去给太后请安,到时太后一定会说这事,淑妃那群人,见天儿地在太后跟前伺候,消息自然较咱们灵通多了!”
云兰笑了笑,“各家有各家的福气,消息太灵通也不见得就是件好事。这样,我抽空去和司制嬷嬷说说,但是行不行得通,我就不敢说了。”
容娟放心一笑,“有云兰姐出马,这事一定成!那我就回去了,你家主子不喜外人,这点我可没忘!”
也不待云兰回应,容娟笑笑转身走了。云兰低头想了想,亦转身直奔灵歌的寝室。
走到门口,屋子里静悄悄的。
云兰轻掀珠帘,不意外地瞧见了一副海棠春睡图。
灵歌正窝在软榻上恬睡。宝髻松挽,铅华未施,那一身如玉般细滑的肌肤在柔淡的阳光下,轻闪着透明的光泽,被身上淡粉色绣着金丝白花的锦缎夹袄一衬托,更显白皙水嫩,着实让身为女人的云兰都忍不住想上前摸上一摸。
要说主子姿容真的不差,乍一看虽并不惊艳,但若仔细看去,也是琼鼻朱唇,睡着时,低垂的下颌有着优美的弧度,醒着时,那对秀美的柳叶眉下,一双水眸幽光潋滟。
若不是主子不爱妆扮,总在衣饰上逊人一筹,在人前又刻意表现地文静木讷,让人难以注意她的存在,相信如今这悠闲的日子,还轮不上她呢!
云兰无声地笑了笑,拿过一旁的绒毯轻轻盖在了灵歌身上。她料想,主子那所谓的“文静”,恐怕也只是懒得与外人说话罢了。她在宫内的所作所为,可鲜少与这词挂钩。
察觉有人,灵歌睁开眼,看见了一脸浅笑的云兰。
“就知道应该是你。”
灵歌伸个了懒腰,慢吞吞地从软榻上坐了起来,“什么事让你笑得这么开心?”
云兰低眉一笑,“看见美人春睡,怎能笑得不开心?”
美人。美人。一语双关,登时把灵歌也逗笑了。笑罢,灵歌抬眼看她,眸色深沉,“你知道为何当初我要把你留在身边,而没选别人吗?”
按祖制,美人身边可有六人伺候,除四个内府派遣的宫婢之外,贴身侍婢与近身太监可在册封第三日,去杂役局自行选择。那时,在百余人中,她一眼就看中了云兰。
云兰摇了摇头。
其实,她也一直好奇,为何主子一眼就看中了她?她貌不出众,放在人群中,才是真正不易找到的那种人。
“原因只有一个,叫做‘气味相投’。”
灵歌站起身,淡淡瞥了她一眼,“当初,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跟我是同一种人,可静可动,可好可坏,既明白这后宫的生存规则,又懂得为自己谋福利,这种人会让我省心,但,也可能会让我费心,你懂我的意思吗?”
冷厉的目光扫了过来,云兰心下一个激灵,识相地垂首不语。
“我知道你很精明,相信我说的话,你不会不明白。也正因为你的精明,所以交给你办的事,我都很放心,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灵歌扫向她,“你的精明,不要用在我身上。”
淡若清风的语气,自始至终没什么起伏,却让云兰脊背一阵发凉。云兰“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主子言重,奴婢不敢!”
灵歌轻柔一笑,伸手搀起云兰,“言重与否,相信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也相信你会是个衷心的婢女,而我,虽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但也绝不会亏待那些衷心的人。所以,我知道我们会成为最好的主仆,你说是吗?”
云兰忙点了点头,愈加紧缩的心,跳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就好。”
灵歌重又扬起了愉悦的笑容,慢悠悠地走去推开窗子,仰面呼吸着新鲜空气,似乎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云兰跟在她身后,心绪仍紧绷,却百思不知到底是何事让主子突然冒出了这番话。
“对了,主子。”云兰忽然想到,“方才瑾美人的侍婢容娟来找奴婢,说是太子七日后还朝,届时会有盛典,据说所有的妃嫔均要出席,如今大家都在赶制新衣,主子需不需要也制一套衣裳?”
灵歌回过头,“找你?怎么?司制局的人只顾着宣妃与丽嫔那些人,不搭理瑾美人,所以要找你帮忙?”
她记得云兰好像在司制局当过差。
云兰一愣,“主子英明。”
灵歌笑了笑,施施然走向软榻,“这事你去张罗吧,我的心思你最明白。记得事成之后去向瑾美人要赏钱,我的奴婢,怎是别人说用就用的?”
“奴婢知道了。”
抬眼看了一下灵歌,发现她重又窝回软榻看书,云兰识相地不再叨扰,轻步后退至门口,正欲转身离去,灵歌却又飘来一句——
“医书早已烧了,别再找了。”
太子要还朝
医书早已烧了,别再找了。
只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云兰胆战心惊了好些日子,夜半惊醒更是不知多少回。
她从未想过自己已是那般小心,却还是会被主子看出端倪,更可怕的是,她竟不知自己是何时及如何被主子发现的。
虽然那之后,灵歌仍像没事人一样,照例与云兰说说笑笑,但云兰却打从心里开始畏惧起了灵歌。
这一日,正是五月十五。
每月十五,或是逢年过节,皆是众嫔妃须去给太后请安的日子。
虽说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但若身为宠妃,为了荣耀不衰,自是不会墨守这种成规,每日定要去太后所居的延寿宫走一趟,而且都“恰巧”与皇帝前去请安的时辰撞在一起。
放眼整个后宫,女官不算,仅美人以上的嫔妃就有六十六人,也只有像灵歌这种想法不同、又不受宠、地位又不高的嫔妃,才会按照祖宗规矩行事,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二十人。
好在太后喜爱清净,每日有那么几个面熟的妃子在眼前晃悠,陪她说说话,也就够了。是以,即便是灵歌照例称病不去,太后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估计即使是想了,也对不上人。
然而这一早,灵歌却早早地起来了,把端着洗脸水进门的小顺子吓了一跳。
“主子,您不舒服?”
小顺子凑近灵歌,仔细观瞧。
“去!”灵歌轻斥了一声,穿鞋下榻,“一大早就咒我,你是皮痒了不成?”
“当然不是!奴才只是……”
见灵歌走去洗漱,小顺子忙跟过去伺候,“奴才只是惊讶,主子,您今儿怎么这么早起?”
“今儿不是去给太后请安的日子么?”
被小顺子这么一问,灵歌还以为自己记错了。
“您要去?”
小顺子傻眼。主子自从进宫,就一直称病甚少露面,连走出玉泉宫的次数都不超过五次,更别说去给太后请安,今儿这是怎么了?
“当然要去。”
将擦过脸的棉帕丢给小顺子,灵歌又晃到梳妆台前坐下,“这春天都快过去了,我却连御花园的门在哪儿都不知道,这说出去多寒碜?”
御花园……
小顺子恍然大悟,识相地闭上嘴,不再言语。
宫里人人皆知,太后因为喜爱花草,所以将延寿宫建在了御花园的边上,御花园自此也便成了去延寿宫的必经之路。
见小顺子久久没有出来,云兰进屋查看,这才发现灵歌已坐在了梳妆台前。
“主子,怎么这么早就起了?也没唤奴婢一声。”云兰快步走了过去,接过灵歌手上的象牙梳,轻柔地帮她梳起了头发。
小顺子冲云兰比了一个“早膳”的手势,无声地退了下去。
灵歌轻叹了口气,“太子即将还朝,宫中一定会生出许多事情,咱们虽然喜欢做笼中鸟,但也不能把耳朵捂上不是?该出门的时候,自然也是要出去一下的。”
云兰微讶,“主子要去延寿宫请安?”
灵歌点了点头。有些事多听听,多看看,就会少犯错。
云兰见状,略略一想,便巧手替灵歌绾了一个简单而不失雅致的叠螺宫髻,又在鬓边簪了一支金崐点翠梅花簪,簪尾缀下细细的金丝流苏,庄重亦俏皮。
“主子,您看这样成吗?”
灵歌对镜照了照,这才点头笑道,“好久没簪这些个物件,如今放上了,还真有了那么点宫廷小妇人的感觉。”
云兰陪笑,又道,“今早树上的鸟儿叫得欢实,想来是个好天气,主子觉得穿那件湖水绿绣粉白梅花的衣裳出门可好?”
灵歌想了想,点头道,“那件好!鲜亮,却不扎眼,杵在人群里,也不容易被人察觉,做那身衣裳的人,真该好好赏赐一番!”
云兰只笑着没有搭腔,走去取了衣裳,替灵歌穿戴整齐,又伺候着用了早膳,这才与小顺子一起随灵歌出了门。
出了玉泉宫没多久,远远便瞧见打扮靓丽的瑾美人带着容娟与小旬子从岔路走来,匆匆赶往延寿宫。
为免碰面寒暄,灵歌特意停下了脚步,静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曲廊尽头,方才又不疾不徐地迈步前行。
“皇上早朝已毕,这会儿怕是已到了延寿宫,估计瑾主子是赶不上了。”
小顺子在身后不咸不淡地低语了一句。
灵歌眸光微闪了一下,却没言语。即便赶上了又如何?身前还有几座大山挡着,想要绕开这些山,谈何容易?
知道灵歌不喜欢下人嚼舌头,云兰轻拐了一下小顺子,小顺子识相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三人一路晃到了御花园门口,还没进园,便听里面娇笑声不断,灵歌回头看了一眼云兰,云兰会意地先一步进了园子。
须臾,云兰折回,“主子,淑妃与贤嫔正在邀月亭中坐着聊天,瑾美人与玉美人亦站在一旁,丽嫔与祥嫔等人正在荷花池边喂鱼,园子里不下三十人,估计皆是在等太后召见。”
灵歌蹙了眉,“这么说,咱们来早了?”
云兰还没答话,小顺子已抢先问出了心中期望,“主子,要回去吗?”
玉泉宫中,比灵歌还不喜欢与外人交际的人,就是小顺子,这在宫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也正因为如此,虽然小顺子不算机灵,又不太会看人脸色,当初灵歌还是选了他作为近身太监,并与他颇为投契。
云兰忍不住踢了小顺子一脚,不满轻斥,“出什么馊主意呢?若是被别人看见主子来了,不见太后又走了,这不是给主子添麻烦吗?”
小顺子梗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又看向灵歌,“主子,奴才知道不远处有个竹林,那里靠近佛堂,平时罕有人去,十分幽静,要不咱们先去那里走一走?”
一听有好去处,灵歌当即点头,小顺子也不迟疑,引路便走,三人刚转身,却发现皇后一行人已远远走了来,一身金红相间的凤袍,端的是雍容华贵。
灵歌愣了一下,心知避无可避,只得迎上前规矩施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你是……”
皇后打量着灵歌,只觉面熟,却记不得是谁。
当初选秀之时,皇后身体抱恙,并未参与,而灵歌册封之后,亦一直称病不出,算起来二人也只有在灵歌册封当日见过一面而已。
伺候了皇后二十年的秀姑瞅了瞅灵歌,猛然想了起来,忙笑道,“娘娘,这就是那个进宫之后便因水土不服而抱恙的元美人。”
“哦,原来是你。”
皇后这才记了起来,随即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看着灵歌,“现下病可是大好了?”
灵歌恭谨福身,“谢皇后关心,休养了一阵子,臣妾已觉得好多了。”
“那就好。”
皇后微笑点头,转头看了一眼秀姑,秀姑会意地抚住她的胳膊,继续慢步往御花园走去。
灵歌侧身恭送皇后先行,待皇后走远,方才直起身子,举步跟随。
“主子,不去竹林了?”
小顺子凑近,悄声问了一句。
灵歌摇头,“皇后已经进去了,大家自然会围上去,谁还会注意到咱们?”
果然,进了园子,只见众人皆围在皇后身边,个个笑容满面,谁也不肖往她们这边瞅上一眼。灵歌远远瞧着,实觉是有那么点众星捧月的感觉。
“主子,宣妃娘娘往这边看了。”
云兰不动声色地在身后低语。灵歌转眸,这才注意到皇后身边,除了册封之日已见过的婉妃之外,还站着一个美艳贵气的女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水红色绣金衣袍,亮眼的程度丝毫不输皇后。她也在微笑,只是笑意却丝毫没达眼底。
灵歌早在进宫之前,就已听说过这位宠妃的大名。她是当朝丞相之女,十六岁进宫,一入宫便册封为妃,宠冠后宫七年,目前育有一子一女,即五岁的六皇子岳恒,及两岁的四公主,静莲公主。
灵歌与她目光相对,她却只蔑然地扫了她一眼,便别开了脸。灵歌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收回了自己方才对她稍许的赞赏。
同样是皇帝宠妃,相较于端丽沉稳的婉妃,这宣妃实在差得太远。要知鲜花再美,也有凋零的一天,把自己摆得太高,又不懂得知己知彼,跌下来的那一天只怕会很惨。
众人簇拥着皇后走向延寿宫,灵歌紧走了两步,跟在了众人后面,与灵歌一同册封的玉美人回头瞅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讶,却终是一句话也没说。
进了延寿宫,入了正殿,太后已在首位安坐,众人请安过后,方知皇帝早已请过安后离去,灵歌眼瞅着身前瑾美人的双肩瞬时垮了下来,忍不住垂眸一笑。
皇后与婉、宣二妃被赐了座,皇后坐在了太后身边,二妃分坐左右,其余众人则按品级分站了两侧,俱是容色恭谨。
灵歌站在了宣妃同侧,稍稍侧首便可看见对面笑容温和的婉妃。灵歌不得不承认,入宫已十余年的婉妃确实已不再年轻,但她的笑容看起来真的很舒服,可是不知怎地,越看越让人觉得心慌。
太后看了一眼身侧的皇后,淡淡一笑,冲众人道,“想必大家也或多或少的听说了,在外游历多年的太子要还朝了,如今东宫也修缮一新,只等主人回来。若要按照民间的说法,除了皇后这个亲娘之外,你们可都算是太子的姨娘,尊卑虽然有别,但长幼也是有序,哀家本不想让你们在庆典上抛头露面,但皇帝与皇后说,这也只是一份心意,哀家也就不再坚持了,你们若想唱想跳,也都随你们,只是别忘了自己个儿的身份就成了!”
众人一听,即知这番话是说给准备在庆典上献舞的丽嫔白安青听的。白安青微垂下眸,神色未变,倒是与她相对而站的贤嫔沈天蓉勾了勾唇角,撇出一抹几不可见的讥笑。
皇后接过话茬,客套了几句,无非是赞誉太后圣明,太后笑了笑,又命身边女官宣读三日后庆典的一系列章程,灵歌细细地听着,心下却琢磨着自己似乎又该病了。
有侍婢走上前,对太后耳语了几句,太后挑了眉,面露惊喜,却没言语。灵歌偷眼瞧了这一幕,心下却无半分好奇,只巴望着章程快些念完,可以回去歇歇脚。
终于,女官收了册子,灵歌暗暗舒了一口气,抬头,却正对上玉美人若有所思的目光。灵歌心下一凛,还未待细想,太后却已发话遣退众人,瞧着似乎有急事。
皇后等人起身告退,率先走出了延寿宫,大家紧随在后,鱼贯而出。灵歌走在最末,时不时地抬头瞟一眼不远处的玉美人,始终猜不透方才她那怪异的目光,究竟所为何事。
出了正殿,众人与皇后告辞,方才带了候在殿外的侍从们各自离去。云兰上前扶了灵歌,却听身后一声嗤笑,“小心伺候你家元主子!主子身子不好,做奴婢的就要记着规劝,孝心尽到就行了,别急着逞能!再说,皇上的面也不是那么好见的!”
祥嫔笑说着,袅娜从灵歌身边走过,带起了一阵香风。
玉美人走在祥嫔身侧,半侧过头睨着她,秀丽的脸上也尽是嘲弄的笑意。灵歌这才恍悟,原来玉美人对她这么注意,是怕她意在皇帝。
灵歌忙故作瑟缩着垂下头,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玉美人满是得意地笑着走了,方才抬手无聊地扇了扇风,抬头,却发现正殿前亦只剩下他们主仆三人还未离开。
原本,她料定自己应是第一个离开这延寿宫之人,却没想竟会是最后一个!错愕之余,灵歌哑然失笑,愈发觉得这世上之事委实难料。
“主子,别跟那种人执气。”
见灵歌一直在摇头,走至正殿的院门处,小顺子终是忍不住劝慰了一句。
灵歌站下脚,回头瞅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见过你家主子我有这种闲工夫?”
小顺子呆了一下,随即憨憨地笑了。
看着小顺子,灵歌突然也忍不住笑了,感慨道,“要说荣宠这东西真是很奇妙,它能轻易地将一些人逼疯,而在那群疯子眼中,我们又何尝不是疯子?”
话落,灵歌摇头轻叹一声,旋身即走。云兰二人蹙眉对视了一眼,忙追了上去,却是一脸似懂非懂。
旁侧的廊檐之上,一个原本仰躺着的玉冠男子缓缓坐起了身,雪白的长衣,烟青的外衫,简单的装束却难掩一身与生俱来的贵气。一双含笑的清亮黑眸,此时正映着灵歌远去的身影。
“王爷!您怎么又上房了?”
伺候了太后半辈子的丁嬷嬷站在殿前轻斥了一声,声音中却满是宠溺。
眼前这个坐在廊檐上的男子,正是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先帝的十三皇子,也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英亲王岳沨。丁嬷嬷自小看着他长大,自然不是一般的疼爱。
岳沨转过头,轻笑着跃下廊檐,“嬷嬷,不过才一年不见,您可是又年轻了不少呢!”
“净瞎说!”
丁嬷嬷剜了他一眼,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嬷嬷都快进棺材的人了,还能怎么年轻?快进去吧,太后等着您呢!”
丁嬷嬷侧身让过岳沨,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正殿,太后正坐在首位翘首企盼,看见岳沨进门,这才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岳沨走上前,撩袍跪地,“沨儿给母后请安!”
“好!好!”
太后喜笑颜开,亲自走下首座扶起岳沨,“你可是把母后想死了!说好了半年即回,怎么拖了这许久?”
岳沨笑道,“西北战事虽平,但是百废待举,儿臣一开始也是错估了形势,才以为半年够用了!儿臣也是极想念母后,所以那边儿的事儿一安定下来,就立刻跑回来见母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呢!”
“算你有孝心!”
太后笑着轻拍他的手,拉他一起坐回了首位,“见过你皇帝哥哥了没?”
岳沨点头。太后又道,“你侄子岳擎后天也还朝了,咱们皇家可真是双喜临门!不过还有一事,母后也是惦记了许久,你也二十有五了,皇帝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是三个孩子的爹了,以往你忙于战事,母后不忍打扰,现在也算国泰民安了,你是不是也该安定下来了?”
“……母后说的是!”岳沨极力忍下蹙眉的冲动,敷衍地笑了笑,“这次若遇上喜欢的姑娘,儿臣一定告诉母后!”
太后“嘁”了一声,摆明了不信,“你少来敷衍母后,母后还不了解你?若是等你开口,母后这辈子是铁定看不到儿媳了!这事儿你就甭管了,母后会在那些大家闺秀里帮你挑选几个,你若看着满意,就让皇帝下旨赐婚,怎么样?”
岳沨心下一叹,脸上却笑容不变,“全依母后。”
太后这才满意一笑,又命人张罗了一桌子岳沨爱吃的小食,颇有些不把人撑死不罢休的架势。岳沨拿起一块白润的梅花糕,却不知怎地又想起了方才站在院门处的灵歌,想了一下,才问道,“母后,皇兄这次的秀女选得可还顺利?”
他虽然不常见后宫的嫔妃,但或多或少都有些印象,但是那个女子,却是极为面生。
太后点点头,“大体还可以,有几个顺眼的,自然也有几个不顺眼的,但是只要皇帝喜欢,母后也没什么说的。”
“不顺眼?”岳沨故作惊讶,“为何?可是身子不好,无法为皇家开枝散叶?”
太后摇头,“这次的秀女,身子都极为康健,只有一个元美人,名字母后记不清了,她有些不服水土,相信在宫里住一段时间就好了!母后只是不喜欢那些个浮躁的女子,为人处事一点也不稳当!”
元美人……
不服水土?
想起那女子面对祥嫔时刻意装作的畏缩,想起她谈论“疯子”时眼中飞闪的神采,岳沨挑了眉,唇边浮起一丝幽深的笑意。
这原本让人厌烦的后宫,似乎也开始变得有趣了起来。
走在半路的灵歌突觉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云兰二人忙冲上前,关切询问,生怕主子是受了风寒。小顺子眼尖,一侧目便瞧见一抹明黄的身影自御花园南门走了进来,正撞上他们回宫的路,当即道,“主子,皇上来了。”
灵歌惊喘一声,侧头,好在人影尚远。
“你说那竹林在哪儿?”灵歌灵机一动,忙问。
小顺子抬手一指,却是与皇帝相反的方向。
灵歌松了口气,“带路!”
说着,已疾步而行。
能急,却不能慌,走得快,又要走得稳。这亦是一门功夫。云兰快步跟在灵歌身后,看着灵歌扬而不乱的衣袂,心下不免对灵歌又多了一丝钦佩。
这样一个女子,却甘于沉寂在后宫,到底是幸?还是一种不幸?
“那是何人?”
虽然相隔甚远,皇帝仍是看见了。空无一人的御花园,灵歌三人实在有些突兀。
近侍总管刘丛忙抬头观瞧,却也只见一抹绿色的身影快速消失在花丛后面,别说是面儿,就连衣袍的样式也没有看清。
“这……”
刘丛迟疑,脑中翻遍了后宫,却没有一丝印象。
“皇上,奴才这就派人过去!”
然而还未唤人,即被皇帝阻止。“罢了,朕也只是随口一问,正事要紧。”
话落,旋即匆匆走向延寿宫。
皇袍扫过一处枝桠,一朵含苞欲放的雪兰花断落于地,轻风拂卷,嫩黄的花苞一路打着滚儿,竟奇迹般地躲开众侍们的踩踏,远远地停在了一双黑靴的旁边。
婉妃召见
一只修长的手拾起了脚边的雪兰花,微黑的肤色,反衬得花朵更显娇嫩。
“太子爷,皇上就在前面,既然回来了,何不见上一见?”
简之满是不解地看着同样一身太监服的太子岳擎。随他在外游历十年,他既是他的侍从,也是他的护卫兼挚友,可即便如此交情,他却还是摸不透他。
岳擎轻嗅了一下手中含苞的蕙兰,又将其示与简之,“若花是香的,即使未开,它仍是香的,你不觉得未开的时候反而更吸引人吗?”
简之不解愈甚,岳擎却又随手将雪兰花放置于身旁的花丛,繁花争艳之下,它顿时变得并不起眼。
“有时候置身事外,更会看见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岳擎负手前行,边走边道。简之紧随其后,想了一下,方才恍然大悟。
二人一路随意而行,途中时有宫娥太监从身边走过,却个个面容死板,不仅没有一个人认出岳擎,甚至连个搭理也没有。
“看来我真是离开太久了……”
岳擎有些感慨。他二人比预期提前两天回了元昌,今日一早,他忽然想偷潜回宫中看一看,然而若不是宫门守卫曾是简之的部下,一身便装的他可能还进不了皇宫。这可是他的家呢……
想起“家”之一词,又想起方才听到早朝后群臣们对“行储君之责”的议论,岳擎的脸色不由地又沉了一些。看来这些年,大皇兄在朝中已积攒了不少人气,而婉妃母子在朝中的影响力,业已是不可小觑。
简之笑了,“您离开十年,宫中的人已不知换了多少茬儿,不认得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再说,礼部的官员早在城外候着,您若想大张旗鼓,那还不容易?如今没人认得您,岂不更随了您的心意?”
岳擎笑了笑,没言语,抬头看着前面一片葱郁的竹林,微蹙了眉,“这是何处?”十年不见,曾经熟悉的地方竟已是如此陌生。
简之亦摇头,无奈一笑,“奴才亦离开太久,变得愚钝了。”
蓦地,竹林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欢笑,似乎那笑声传给风,风会睡,传给水,水也会醉。岳擎一时间竟无法形容心中奇怪的感觉,只觉那悦耳的声音好似清冽的山泉,瞬间便能荡涤人心,听得久了,又似乎并非来自人间。
灵歌肆意地在竹林中转着圈。竹梢的叶片细碎稠密,细碎的阳光宛如流沙般倾泻在竹林间,无数清透的露珠映着流光闪闪烁烁,幻如梦中琉璃的世界。
地上,落叶沉积如毯,踏之极软。轻风摇曳竹影,细微的竹音附和着脚踏落叶的沙沙声,好似一首百听不厌的曲子。
“你们知道吗?以前在家时,我便最爱屋后的那片竹林,尤其是夏天,它带给你的安静与清凉,可是任何事物也无法代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