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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堂燕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2

车厢内异常的静默,反倒是四个嬷嬷耐不住了。

四人明显以曹嬷嬷为首,自然又是她率先笑道,“这次太后特赐小主回家养病,可是百年不遇的奇事,奴婢们都说,小主乃有福之人,想必日后定会飞黄腾达!”

回家养病?!灵歌蓦地瞪大了眼睛,她……这是要回家?忙抬手掀开窗帘,车外荒野空旷,果然不见仪仗的队伍与大队车马。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去行宫吗?怎么是回家养病?是病情不好吗?她到底得了什么病?脑中一团乱,一时竟抽不出个头绪。

“小主别慌!”曹嬷嬷忙按住她的手,安抚道,“是太医说您暂时不易远行,而这四周都是荒野,太后又不能把您一个人放在那孤零零的庄园里,正巧下一站就是淮城,太后才特赐您回乡养病,等病好了,再去行宫,这可是喜事,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喜事……”

灵歌低喃,心下却一点也没觉得轻松。

“可不是喜事?”另一个嬷嬷笑了,“太后还派了英亲王随行呢!虽说到了家,王爷宣了旨便会回去,但能劳得英亲王大驾,这也是百年难遇的造化呀!”

英亲王?岳沨也在?这是灵歌完全没想到的。再一次掀开车帘,远远望见他骑马走在前面,不知怎地,心竟慢慢安了下来。

一个是他,一个是太子,让人见了总会觉得安心,似乎这两人天生就有这种魔力,能抚平人的焦躁。为何同是老岳家的人,皇帝就没有这种能耐呢?

“小主认识英亲王?”

曹嬷嬷隐含探寻的问话,霎时让灵歌一惊。

灵歌定了定神,不慌不忙地放下车帘,淡淡一笑,“在咱们东岳国,有谁不认得英亲王?只是没想到我一个小小的美人,能得王爷亲自相送,实在有些不敢置信。”

曹嬷嬷未察觉出异样,也只笑笑,说了些“不过是太后的旨意”之类的废话,便也没了下文。灵歌暗暗松了口气,越发觉得这几个嬷嬷不简单。

马车行了近一日,到达淮城时,天已完全黑了。

城门口依旧灯火通明,身为知府的灵忠南早已率了城中大小官员在此恭迎,当然,多半是为了拜见岳沨。

听着车外响彻云霄的“王爷千岁”“元美人吉祥”,灵歌忍不住讥讽,轻勾了嘴角。诚然,当有一天不受重视的你终于站在了别人头顶上,看着那些曾傲视或蔑视你的人匍匐在你脚下,那一刻,心里纵然是痛快无比。但之后呢?总会是无尽的怅然,因为你可能为了这一天,失去了更多东西。

岳沨宣了旨,众人高呼万岁。马车继续前行,缓缓进了城。灵歌掀开窗帘,夜色中,街景仍是那般熟悉,熟悉的房屋,熟悉的店铺,只是没见到一个熟悉的人。

该是宵禁了吧?毕竟岳沨也是一个不次于皇帝的大人物,容不得半点闪失。

马车在知府府外停了下来,府内家眷早已跪了一地,灵歌一眼便瞧见了母亲的身影,她似乎又瘦了,不过穿戴却比以前好了许多。

车帘被人掀开,灵歌总算看见了云兰的身影,眨了眨眼逼退浮起的泪雾,由两个嬷嬷搀扶着下了车,还未站定,便又听了满满一耳朵的吉祥话。

“都起来吧!都是自家人,别这么多礼了!”

纵使不想端着,却也得端着,这就是她站在高处后,失去的东西。

待众人谢过起身,父亲便忙上前揖礼,恭敬客气,“府内已收拾妥当,请小主入内歇息。”

灵歌看过去,虽极不习惯,却也无可奈何。她的品级虽与父亲相同,但她是皇帝的嫔妃,已算是皇家人,身份上自是较他尊贵,作揖是必须的。

岳沨似是看出她的不自在,笑了笑,上前道,“虽说是回了家,可惜这偌大的知府府,也只有你一个人住,亲人们照例住在别庄,无宣召不得入内,说起来也与皇宫没什么区别。”言下之意,也是让她别想那么多,毕竟亲情短暂。

灵歌自是听出来了,感激一笑,这才伸手抚上父亲的胳膊,又看向站在人群中的娘亲苏氏,笑道,“爹与娘送我进去吧!”

灵忠南一怔,又忙俯下身连连称是,苏氏也急忙上前,感动之情溢于言表。四个嬷嬷见状,明知有违宫规,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装作没瞧见,惹来岳沨会心一笑。

入府安顿好一切,父母便依礼退了下去,灵歌业已疲惫不堪,是以晚膳备好,也全无胃口去吃。

岳沨见状,也不去逼她,只吩咐厨房将米粥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若有需要,不可延误。四个嬷嬷忙夸赞岳沨细心,太后有福,岳沨自是不会让她们失望,一番“心灵手巧,貌美如花”的褒奖,也让四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乐得脸都红了。

灵歌躺在床上瞧着,不由也显出了笑颜,云兰上前掖被子,竟发现她是带着笑意睡去的。

由于夜已深,不便赶路,岳沨索性也在府内住了下来。

府内有一百名随行的禁卫军看守,府外又有官府的官兵把守,安全自是不成问题,岳沨放下心,却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中总是莫名的兴奋,尤其是一想到,她就睡在隔壁。

好近的距离。却又好远。

心忽地沉了下去,禁不住溢出一声长叹。从小到大,他仗着身份特殊,也算见了各式各样的女人,貌美如花的,温柔贤惠的,心机深沉的,秀外慧中的,阴险毒辣的,可从没有一个让他有再看第二眼的欲望。

偏巧她是个例外。第一次见,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却能让他念念不忘。

平心而论,她不算美丽,身处后宫,不必看也知道。她也不算贤惠,从眼神就能看出来。她也不善良,从言谈举止中就能体会到。至于她是不是博学多才,他不清楚,不过目前看来,她唯一的优点,就是聪明。

可讽刺的是,才学和聪明,又恰恰是大多男子最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拥有的。如此看来,这样一个女子,若不是进了宫,岂不是嫁不出去了?

难道,他就是被她这种嫁不出去的独特气质所吸引?

明知道只是想着玩笑,岳沨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是叹气又是苦笑,奇怪的表现终是引起了侍从的注意,“王爷,有事吗?”

岳沨隔着帐幔瞥了一眼帐外的黑影,淡淡飘了一句“没事”,想了想,又坐起身,掀开帐幔招过那人,“你今年多大了?”

侍从呆了一下,才道,“奴才十九了。”

岳沨点了点头,微叹,“早该是娶妻的年龄了。”

侍从梗住,“王爷,奴才是太监!”

岳沨瞅了他一眼,“不是太监你敢在宫里混?”

侍从低头无语。

须臾,岳沨又道,“你可曾想过,若是你没进宫,想娶一个什么样的媳妇?”

侍从一听,登时有些不好意思,“不瞒王爷,奴才进宫八年了,没有一天不想的……”所以他才受不了折磨,离开了敬事房。

岳沨无语,半晌才从“皇宫险恶”的念头中缓过神,挥了挥手,道,“算了,你就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不会每个人都与他一样吧?

“奴才长得丑,家里又穷,估计那长得俊的姑娘,不会看上咱,若是真有造化,奴才就想找个心眼儿好一点的,贤惠一点的,能持家过日子,能生养的就行了。”话说完,才又反应过来,“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岳沨看了他一眼,又一次仰躺在床上,“没什么事,只是想证明我比较怪而已。”

“呃?”

黎明时分,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骤雨即至。

瓢泼般的大雨铺天盖地,四周皆是白茫一片,不过眨眼的功夫,地上的水已没过脚踝,汇集成了数条泥水溪流。

两个值夜的嬷嬷凑在窗前,先知般地谈论着前些日子的好天气,言语间似乎早已知那不是什么好兆头。灵歌在雷声响起时便已惊醒,见云兰不在屋内,索性也装睡,懒理二人,只是外表唬得了人,内心却骗不过自己。

大雨一下,她就想起了岳沨。

若不是昨日耽搁了行程,傍晚便可到达淮城,那时他按旨折回去寻大队人马,是来得及的,可偏巧就因她错过了,如今应是早上起程,现下却又突降大雨,似乎是上天有意要阻拦一般。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碰上她,他就不顺呢?

念头刚起,关节却又开始隐隐作痛,灵歌皱了眉,忍不住狠狠地抠住双膝的骨头,指甲陷进肉里带来一阵刺痛,却轻易盖过了关节的怪痛,心下不由觉得爽快。

她该是有自虐倾向吧?无声笑了笑,轻舒一口气,没想却惊动了窗边的二人。

“小主可是醒了?”

脚步声渐近,二人映入灵歌眼帘时,看见的已是灵歌温柔的笑脸。

“瞧小主的气色,可是较昨儿个强多了!”

“可不!我瞅着精神头儿也好了些,看来这回了家,就是不一样!”

二人一唱一和,倒也颇应了灵歌在宫中一直水土不服的传言。

灵歌笑了笑,正待开口,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两个嬷嬷见状,一个忙上前拍抚,另一个忙去倒水,递过了水,又急忙忙去寻太医。

咳嗽稍缓,正欲就杯喝水,却陡觉嘴边的茶杯一僵,灵歌诧异,没想一抬头,映入眼帘之人竟是岳沨,而嬷嬷似被点了穴道,软软地栽在了地上。

初尝心动

“感觉好些了吗?”

岳沨将方才从嬷嬷手中拿过的茶杯递给灵歌,嘴角挑着作恶得逞的笑容。

灵歌看了茶杯一眼,却没接,“你这是做什么?”弄晕了嬷嬷,待会儿其他人进来,她要怎么解释?

岳沨耸了耸肩,满不在意,“让她休息一下而已,省得碍眼!”

“你有事找我?”他虽喜欢胡闹,却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

岳沨一笑,眼中不无赞赏,“如果我身边的人都能像你一样,不点即透,那我可是省心多了!”只可惜,她却是个稀罕物。

“找我何事?”

面对他的称赞,灵歌却无心领受,只忧心地看了一眼门外,直接切入了正题。

“其实也没什么事。”岳沨放下手中的茶杯,忽然撩袍坐在了床边,看向灵歌,“只是我昨晚许了个愿,我答应自己,如果愿望达成,我就去做一件事情!”

“许愿?”岳沨的突然靠近,让灵歌的心不由地漏跳了一拍,灵歌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竟有些结巴,“什、什么愿?”他要做什么事?

岳沨微挑了眉,似乎很喜欢她的反应,“你紧张了?”说着话,又故意向前靠了靠,笑得极诡异,“那这样呢?”

男子陌生的气息猛地扑了过来,灵歌呼吸一窒,慌忙别开了脸,“王爷,别闹了,嬷嬷该回来了,有话还是快说吧!”话一出口,又顿觉懊恼。本该严肃的声音,却是虚软无力,听起来反而更显紧张。

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想努力找回昔日的冷静,却发现有些力不从心。

天!她这是怎么了?

灵歌犹自惊茫,岳沨却有些陶醉,鼻端不断飘来淡淡的甜香,不似脂粉的味道,很清新,混杂着丝丝药香,闻着竟让人有些上瘾。

岳沨不自觉地又往前凑了凑,头几乎要埋入她的颈间。

“很好闻……”岳沨闭上眼呢喃着,热热的气息喷在脖颈处,灵歌禁不住抖了一下,慌忙抓着被子缩到了床角,“王、王爷……”

他这是怎么了?他好奇怪……

心如擂鼓,跳得急促。灵歌看着这有些陌生的岳沨,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被子,只觉脸上也一阵热似一阵,好像火在烧一般。

她的忽然远离,让岳沨顿了一下,不过也只一瞬间,岳沨又笑了,抬眼看她,“你不是问我许了什么愿吗?我的愿望就是今天早上下雨,下得越大越好。”他坐起身子,目光却从未离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灵歌的思绪已经乱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走。”岳沨敛了笑,声音很轻,却极认真,“因为你在这儿,我想了又想,还是不想走。”挣扎了一夜,他还是彻底沦陷了。

灵歌蓦地僵住了,脑中像闪过一声炸雷,彻底将她打懵了。

他……他说什么?

……这种话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说出口?

“你……你是不是疯了?”思维渐渐回归,灵歌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无意识地摇着头,“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又清不清楚我是谁?你可知你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会死多少人吗?”

他不该是这样没分寸的人啊!不该啊!

四目相对,岳沨深沉的眼眸在她的眼中慢慢清晰起来。是那样严肃,那样认真,没有一丝玩闹的意味。

他是说真的。

这一念头划过脑海,灵歌彻底瘫下了身子。一开始,她就应该想到的,他与她相遇时的言论,他擅入她宫中的举动,根本就不是一个王爷对一个美人该有的态度。

不,不是她没有想到过,她又不是傻瓜,怎会料不到?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敢面对而已。

凝视灵歌许久,岳沨终于垂下眸,吐出一抹苦笑,“我倒宁愿自己疯了,疯得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清楚。”总好过现在,被明智捆住手脚,想动,却不能动。

他原该是这个世上最潇洒的人啊!为何遇上她,他连洒脱都做不到了呢?

看着愁眉不展的岳沨,灵歌极力平稳下呼吸,勉强扯起一抹笑,“王爷,您不适合皱眉,既然清醒着,那就保持清醒吧,方才的话,我就当从来没听过,请您也忘了!嬷嬷该回来了,您还是快些离开吧!”

岳沨默然,半晌,才又笑了笑,“你忘了,我还有一件事没做。”说着话,竟突然倾身上前,在灵歌唇上印下一吻。

灵歌霎时呆若木鸡,连呼吸也停顿了。

“果然比我想象中的感觉还要好。”轻风般的低喃,似带着意犹未尽的遗憾。

忽然觉得心痛,岳沨奋力别开眼,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有一点她说得没错,会死太多人,别人他可以不在乎,但是,她不行。

“我走了,好好顾着身子。”

从没有一次转身,像这样艰难。岳沨握了握拳,听着门外渐近的脚步声,终是破窗而去。

窗外,依旧大雨滂沱,白茫茫的雨帘瞬间便将他的身影吞噬,快得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说出口。

凉风拂过面庞,灵歌的眼珠动了动,感觉有东西从眼中滑落。

反射性地抬手抹过脸颊,手指微凉,竟是湿润的。她哭了?灵歌不敢置信地瞪着手指,只觉心底酸酸的,一阵阵压抑的扭痛让眼中的热意越涌越多,直至再也止不住。

这就是心酸的感觉吗?原来是这样的……

泪水流进唇间,咸咸的。灵歌伸手抚上唇,想起那个吻,心下一时竟又五味陈杂,纷乱的不知该怎样去分辨,可奇怪的是,她却并不厌恶,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甜意。

怎么会这样?灵歌茫然抬目,恍惚中,依旧是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正潇洒离去,乌发上的白玉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原来,早在崇灵殿那次初见,他就已经留在她心里了。只是,她从没真正去面对过。

“天呐!这是怎么了?!”

门口一声刺耳的惊呼,霎时让灵歌回过神。

曹嬷嬷惊慌地奔至床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犹自掩嘴哭泣的灵歌,又看了看昏倒在地的嬷嬷和大开的窗户,当即厉声大呼,“来人呐!有刺客!”

话落,也顾不得地上的嬷嬷,一屁股坐在床边,仔细检查起了灵歌,“小主别怕,马上就来人了!您没伤着吧?快告诉嬷嬷,您有没有伤着?您看清贼人了吗?怎么不喊人呢?是不是那贼人威胁您了?”

一番絮叨过后,发觉灵歌衣衫整齐,身上也并无伤痕,只是神情略滞,似是受了惊吓,这才放了心。

太医随另一个嬷嬷匆匆进了屋,身后还跟着一队禁卫军,每人身上或多或少都被雨淋湿了,显然都赶得匆忙。

“刺客何在?”

侍卫长问了一句,又直奔地上的嬷嬷身边,略略一查,便抬手解了她的穴道。几个禁卫军奔向窗边,一番细察之后,纵窗追去。

嬷嬷低吟一声醒来,诧异地看着满屋子的人,显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侍卫长见状,只得弃了嬷嬷,直接揖向灵歌,“敢问小主,可是看清了贼人的模样?”

贼人?茫然地看了看严肃的侍卫长,灵歌浑僵的脑袋这才清醒过来,天!他们把岳沨当成贼人了?转念一想,似乎也不错。“他蒙着面,我没看清他的样貌,不过他个子不高,衣衫破烂,很瘦弱,像是个孩子。”

“该不会是饿急了的乞丐吧?”

曹嬷嬷插了话,又忙起身去四处查看,看是否丢了什么东西。

侍卫长蹙了眉,显然不信,“此人武功不弱,绝非一般乞丐!小主可看清他是从何而入?又做了些什么?或者听到他说了什么?”

灵歌摇了摇头,“他应是从门进来的,我当时正在喝水,根本没留意,只是见嬷嬷倒下了,这才懵了,他并未停留,也没有理会我,而是直接从窗子出去了。”

“对,对!”被点了穴的嬷嬷赶忙插嘴,“奴婢就是在伺候小主喝水的时候,觉得眼前一黑,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曹嬷嬷想了想,走了回来,“这屋里既不乱,也没少什么东西,照这么说,此处应该只是过路之处,大人是不是也该去别处搜查一下?”

侍卫长似乎也觉此话有理,正欲走,却又转过了身,看向灵歌,“小主当时为何不喊人?”

然而还未待灵歌答话,曹嬷嬷便先斥了一句,“你这是什么态度?!可是在埋怨主子?奴婢进来的时候,小主还吓得直哭,连奴婢都不认得了,再说小主病恹恹的,连贼都不理会,还怎么有力气喊人?你简直是放肆!”

侍卫长一凛,忙揖礼赔罪,灵歌见状,也忙说情,曹嬷嬷这才冷哼一声,扭过了头,任他带了兵士匆匆离开。

太医见该离开的人都离开了,方才上前诊脉,灵歌瞄了一眼又开始为太医忙东忙西的曹嬷嬷,竟觉得她开始可爱起来。

“曹姐姐,听说侍卫长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您这样呵斥他,不怕他日后寻您的麻烦?”服侍灵歌喝了安神的汤药,约莫她已睡了,几个嬷嬷方又凑在一起低声闲聊。

“我在宫里呆了三十余年了,什么事情没见过?再加上伺候主子已经伺候习惯了,就见不得那欺主的奴才!奴才就是奴才,要懂得自己的本份,不管是不是有心僭越,只要不懂分寸,早晚要招来杀身之祸,我喝斥他,也是为他好,他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要是连这一点都不明白,那就白活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世上好心有好报的人能有几个?他若不是个聪明的主儿,压根儿就体会不到您的心思,他要是个好心眼,也就罢了,如果是个坏心肠,那以后的日子,您可得留神了!”

“我一个半边儿身子已经放进棺材里的人了,还会怕什么?我现在只管按太后的吩咐,伺候好元主子,以后也尽力办差,让自己在这宫里的日子落一个圆满,也就行了。”

“曹姐姐这‘圆满’说得轻巧,落叶总是要归根的,咱们这些人,早已过了出宫的年龄,只能老死在这宫中,进了火场随便埋了,连根都归不了,还说什么圆满呐?”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几声叹息,再就是长久的静默。

灵歌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心下不由也是一声轻叹,须臾,方才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翌日午后。

难得见到云兰守在了床边,灵歌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笑。

“主子醒了?”

看见灵歌睁开眼,云兰亦是十分高兴。这几日被四个嬷嬷抢了差事,心下早已堵得慌,若不是昨儿个贼人入室,她这个多出来的人手,只怕还在厨房烧火熬药呢!

灵歌抬了抬手,示意云兰扶她起来,坐起身,窗外的光直照上眼睛,又顿觉刺目。反射性地别过头,只听云兰笑道,“今儿可是个好天气呢,外面鸟语花香,可是不一般的美丽,奴婢打开窗子,让主子瞧瞧可好?”

察觉云兰话语中有一丝莫名的兴奋,灵歌诧异挑了眉,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丫头在搞什么鬼?四下瞧了瞧,却不见几个嬷嬷的踪影。

“曹嬷嬷她们呢?”

“为了防贼人,正配合禁卫军安排守卫呢!”

云兰回过话,又神秘一笑,匆匆跑去推开窗子——

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灵歌微讶,定睛一瞧,窗外,原本空寂的庭院,如今竟已满是盛开的栀子花,一丛丛清新的绿叶,一簇簇宁静的白花,淡淡的阳光浮于其上,蜂飞蝶舞间,宛如仙境一般空灵美丽。

“王爷临走之前,特地命人摆得呢,说是让主子一推开窗,就有好心情。”云兰喜不自胜,似乎比灵歌还高兴。

灵歌缓缓坐起了身子,愣愣地看着窗外的花海,想笑,视线却又模糊了。这是他送给她的?

“你说……他走了?”

使劲眨了眨眼,泪水逼退,眼圈却仍微红。

云兰瘪了嘴,点了点头,“王爷昨儿一早冒着大雨就起程了,谁劝也不听。”

灵歌闻言,心下不由又是一沉,起身下榻,腿仍有些虚软,云兰忙过来搀扶,却被推柜,“不要扶我,我想自己过去。”

离窗越近,香气越甚,那素雅的香似乎轻易便能沁入人心,然后盘桓在心里,久久不散。微风拂过,花枝招展,点点都似在诉说。

如果花会说话,它会说什么呢?灵歌怔怔地望着,看着那些被风吹落的花瓣柔柔地散落在一旁浅浅的水洼中,寂寂无声,涟漪不起。

“主子,花不好看吗?”

自始至终没见灵歌笑过,云兰不由忧心起来。

灵歌转过头,柔柔一笑,“好看,怎么会不好看?”好看到,让她开始同情起那些盲人,包括心盲的人。

“那主子为何还愁眉不展?”然而话出口,自己却也隐隐想到了。

灵歌垂眸笑了笑,“你又不笨,会想不到吗?”

送花的人身份尴尬,收花的人身份更尴尬,即使笑了,也不过是短暂一时的快乐,之后呢?能换来什么?

云兰咬了咬唇,看了一眼门外,低声道,“主子,奴婢有句话,说了可能是大不敬,但是不说,奴婢又会憋死,思来想去,还是大不敬好一点。奴婢实话实说,主子的身份已是定局,但眼前的事也已经发生了,愁也不是办法。王爷那么有本事,想来也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他送您花儿,只是想让您高兴,奴婢觉得,您就接受他的好意,当然,只是单纯地接受这开心的感觉,把其余的事都忽略掉,奴婢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早晚有一天,王爷会醒过来的!”

灵歌闻言,却只是一阵静默,没有任何表示,须臾,才幽幽道,“我恐怕做不到了。”抬眸看向云兰,“我知道你说得是对的,但是你说得太晚了。”

“主子……”云兰讷讷,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灵歌转过头,又望向那一片花海,那一朵朵洁白的花,在阳光下竟是透明般的纯粹,那样淡雅,那样无暇,实在没办法让人不心动。

“云兰,我心动了。”

一切,还有可能再回到从前吗?

23 家中的纠葛

一句心动,让云兰也沉默了。

那时候,云兰心底恍惚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只觉有些人,生来就注定是要相遇的,可是相遇或者别离,早在相识的最初也已注定,无法逃避,亦无法抽离。

她至今也想不出,甚至也不敢想这注定相遇的两个人最终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老天既然笃定了要捉弄人,就不会轻易罢手。

然而这一点,或许灵歌比谁都清楚。

由于心情的影响,灵歌的病情一直反反复复,总也不见好转。

曹嬷嬷见灵歌一直郁郁寡欢,心道她可能是思念家人,遂将其母苏氏也唤入府内一同照料。灵歌见了母亲,未免其担心,只得强颜欢笑,云兰看在眼里,委实是说不出的心疼。

这一日傍晚,用过晚膳,灵歌靠在床头,怔怔地望着窗外的花海出神,四个嬷嬷退下用膳,皆不在屋内,只有苏氏坐在灯下,一边绣花一边与云兰聊着刺绣。

屋内燃着熏香,是早先灵歌装病之时,太子送来的贡品之一,沉静的香气不仅可以安神,还可以驱赶蚊虫,云兰本欲带往行宫,没想在这里就先用上了。

想起太子,云兰不由有些闪神,平心而论,她对太子的好感,或多或少是多于英亲王的,虽然她也开始喜欢英亲王,但相对来说,太子总是比较务实。当然,不管怎样,两个人对于自家主子来说,都是万万不可沾惹的人物。

“主子,夫人绣得鸳鸯可真是一绝,您为何就没学一手呢?”

见灵歌又开始发呆,云兰忍不住故意取笑了一句,只想让她开怀些。

灵歌转过神,理了理空茫的思绪,这才笑了笑,“我娘自幼就心灵手巧,少年时在十里八乡可是出了名的,我一生下来就笨手笨脚,自然学不了这好手艺。”

“你是偷懒!”四个嬷嬷不在,苏氏说话也随便了些,“当初让你学女红,你都能跑到树上躲一天,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教训你的了?”

灵歌低眉一笑,却没言语。那段皮肉受苦的日子,她怎么可能会忘?想来灵家祠堂的列祖列宗都已厌烦了她,三天两头去他们跟前跪着,却毫无悔意。

云兰笑了笑,“灵老爷该是心疼主子的,即便教训也是轻罚,要不主子怎会到现在也拿不起一针一线呢?”

苏氏皱了皱鼻子,一脸不苟同,“这你可说错了!我家老爷严厉是出了名的,要罚那可是真罚,只是这孩子脾气倔,越罚她就越不学,最后反倒把老爷气了个够呛!”说着话,放下手中的绣品走到灵歌身边,拉过她的手坐下,“原本我以为,我生不出儿子,又生了这么个不听话的闺女,这辈子就算完了,谁知老天有眼,她反倒成了这家里最出息的一个,我这个做娘的,也跟着沾了光,享了福,如今想一想,还觉得像在做梦一样!”想起大夫人往日的欺辱,想起丈夫昔日的冷落,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止也止不住。

灵歌赶忙坐起身,拭去娘亲脸上的泪水,“娘,您这是做什么?让云兰看了笑话!您为我忍了大半辈子,如今享福也是应该的,女儿没本事,争不上个宠妃,不过女儿答应您,一定不会给您丢脸,不会让您失去您该得到的一切!”

苏氏又哭又笑地点头,也紧忙擦着眼泪,“是娘失态了……”缓下情绪,方又道,“娘不求你去争什么宠,家里不过这几个女人,已经闹成这样,娘看了这么多年,还会不明白吗?后宫佳丽三千,你怎么去斗?娘还能活几年?用不着那么些福气,只求你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也就够了!”

灵歌红了眼圈,吸了吸鼻子,忙垂下头,“娘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苏氏欣慰地拍了怕她的手,叹了口气,又起身走回灯旁,“每个做娘的,都盼着自己的闺女嫁得好,你入宫匆忙,娘也没来得及给你绣个鸳鸯,图个吉利,正巧趁这次机会,给你绣一双,娘就盼着你,能心想事成,好事成双。”

“心想事成……好事成双……”

灵歌念着念着,一直隐忍的泪终是夺眶而出。苏氏忙过去安慰,只是除了云兰,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哭。

是夜,月华凝成一抹氤氲的清雾,宛若烟丝轻绡。

灵歌轻轻坐起身,看了一眼犹自伏在桌案上沉睡的曹嬷嬷,悄无声息地出了房。夏日的夜晚,月淡如水,阵阵虫鸣传来,反而更显幽静。

漫步在屋前的庭院,四周的景物皆是那般熟悉,只是不知是因为心境还是身份的转变,灵歌只觉愈看愈是陌生,仿佛自己真就只是一个过,从未属于过这里。

穿过临水复廊,抬目远眺,远处那一片竹林,依旧修竹簇簇,安逸不张的挺立。她记得,那曾是她夏日里最钟爱的地方,竹林,加上林边的一弯溪流,汇成了她儿时所有的快乐。

只是如今,那些快乐还能找回来吗?要知道睹物思人的后半句,永远都是物是人非。

寻着淙淙水声,回到满溢着竹叶清香的林间。溪边那块与师父一起寻来的白石依然还在,只是底边已长满苔藓,显然许久未有人理会过它。

“这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灵歌轻抚着它,像抚摸一个孩童。浅笑坐于其上,长长的裙裾散落入水,瞬间便被浸湿。

“小主风寒未愈,衣衫若湿,只怕病情会加重。”简之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虽然声音不大,还是吓了灵歌一跳。

怎么会是他?灵歌站起身,“你怎么在这儿?”算日子,昨日他们便该到了行宫。

简之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支精巧的古瓷瓶与一个锦绣香囊,呈递道,“太子殿下听闻小主病倒,征询过太医之后,特命奴才快马将这瓶七宝玉露丸和这个宁神香囊送到小主手中,祈望小主早日康复!”

“太子……”灵歌讶然接过瓷瓶与香囊,心下禁不住又涌起一股暖意,“太子还好吗?”大皇子监国,他该是听了不少流言蜚语了吧?

简之自是心细,略略一想,便也明白灵歌所指,当即道,“小主放心,殿下一切安好!奴才与殿下在外奔波十年,再大的风浪也见了,只这一点小事,殿下不会放在心上!”

“那就好。”灵歌这才放下心,“替我谢谢太子,相隔这么远,还劳他惦记,实在是让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日太子殿下若有吩咐,我必定会倾力而为,以报他这份情谊的。”

简之闻言,垂下了头,“小主言重了,只怕,殿下不会想要回报的。”其实,有一事他刻意没说,临行前,若不是他将太子打晕,恐怕太子早已不顾一切亲自前来探视了。

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局势微妙,一旦被人发现太子不在行宫,而且去向不明,势必会引起一番骚动,到时若再有小人作祟,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再加上太子那焦急的模样……他真怕日后会生出什么大祸,毕竟,她是皇帝的妃子呀!

灵歌也沉默了。经历了岳沨一事,她已不再是那个对男女之情淡漠无知的少女,只是连让自己心动之人她都无可奈何,又何况是明日之君呢?

“简总管,太子的厚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些东西——”灵歌欲还回去,然而话未说完,便被简之急急打断,“小主,有人来了!您保重,奴才先走一步了!”话音未落,人已没入竹林,转眼不见了踪影。

远处,传来曹嬷嬷急切的呼唤,灵歌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只得微叹一声,放入了袖中,迈步往回走去。

深夜独自外出,虽安然无恙,却仍免不了被曹嬷嬷一顿唠叨。灵歌只微笑地听着,时不时撒两下娇,道一声歉,事情便也不了了之。

只是值夜的守卫又被她害惨了,罚了半个月的俸禄不说,还被无情地拉去操练了起来。想来也有些奇怪,她那么一路走过,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存在,到底是这些禁卫军真的能耐有限,还是早已习惯了玩忽职守?

若是后者,那么皇宫与行宫的安全,还真是让人忧心。

这一日,太医诊过脉,面上难得透出了喜色。“小主脉象沉稳,可见身子已经大好了,如此下去,再过一两日,便可启程回行宫了!”

曹嬷嬷一听,更是喜上眉梢,二话没话,已先命人飞鸽传示与太后,灵歌见状,不由哑然失笑,不是自己的奴才,终归不是自己的,即使伺候的再尽心,心也不在这儿。

“小主您先歇着,奴婢去吩咐车马,让他们早些准备,也免得到时候抓瞎!”曹嬷嬷显得异常勤快,似乎早已归心似箭了。

灵歌淡然点头,看着她带着三个嬷嬷出了门,这才伸手招过云兰,“我娘呢?”往日一早就来了,何以今天日上三竿了还不见人?

“回主子,奴婢早就想说了,只是几个嬷嬷在这儿,一直没敢开口,夫人今儿一大早就赶回了别庄,听说是大夫人病了,想吃夫人亲手熬的桂花粥。”

“病了?”灵歌一挑眉,“什么病?”

云兰摇头,“这奴婢不清楚,当时也只听夫人说了那么一句,因为夫人走得急,奴婢也没来得及细问。”

灵歌闻言,默然垂下眸,须臾,方才抬眸看向前方,“出去吩咐一声,备车,我要去一趟别庄!”

“主子去别庄做什么?”

“自然是去探病了。”

“探病?主子,您是美人,她一介无品级的庸妇,怎么能劳您大驾?这于礼不合呀!”

“我要的就是于礼不合!”

灵歌执意要出门,连四个嬷嬷也拦不住,之后更是以“临别叙家常,不劳众人费心”为由,只许了云兰随行。曹嬷嬷这时才隐隐发觉,眼前这个小主子,似乎不一般。

别庄距离知府府并不远,连梳妆带赶路,也不过一刻钟的光景。

灵歌下了车,微仰着下巴扫了一圈地上跪着的一干人,才淡淡瞥向灵忠南,“爹,听说大娘病了?”

灵忠南一笑,“是病了,现下正在床上躺着呢!”

灵歌眉梢动了一下,语气冰冷,“哦?可是病得要死了?”

没想过灵歌会说出这番话,灵忠南明显一愣,半天才回过神来,“呃,不是,大夫说,只是小病,休养几日即可!”

灵歌这才淡淡一笑,转头看向云兰,“我就怕爹会怕我担心,不敢告诉我实情,咱们这趟算是来对了,亲自去探望一番,也省得别人说我失了孝道。”

云兰眼珠一转,当即蹙眉,“主子,您胡说什么呢!您可是美人,正六品的爵位,去探望大夫人已是纡尊降贵,若是大夫人真的病重也就罢了,如果真是小病,您又亲自探视,这若是传到皇上与皇后耳朵里,虽不至于罚,但也会怪您失了皇家贵仪的!”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仍保证在场众人皆听得清楚。

灵忠南果然脸色一变,立马回头瞪了管事一眼,管事心领神会,一溜烟跑进了庄内,显然是请大夫人去了。灵歌心底一声冷笑,只听灵忠南道,“庸妇不懂礼数,是臣疏于管教,请元美人入内看茶!”言下之意,自是进了自家门,万事好商量。

灵歌怎会不懂亲爹的意思,知他是爱面子之人,当下也不再刁难,施施然进了庄。穿过前院,一路走向花厅,大夫人果然已在厅内等候了,低垂着头,瞧不见神情,不过想来也不会是高兴的样子。

“臣妇李氏给元美人请安!”

毕竟出身商贾之门,又久官家,该有的仪态,李氏是不会失的。

灵歌微撇了一下嘴角,在她目光抬起之际,又陡然热络了起来,“大娘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家人,听说您又病着,快别这般多礼了!”说着话,又亲自上前扶起李氏,态度亲厚无比。

李氏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轻瞥了管事一眼,又微笑垂下了头。苏氏由花厅的侧门走出,看见灵歌,自是十分高兴,“你怎么来了?”

灵忠南见状,忙重咳了一声,吓了苏氏一跳,“老爷,您这是怎么了?”话落,触及他沉肃的目光,又骇得噤了声,忙低下头,瑟缩不语。

灵歌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唤过灵忠南,一同坐了首位。

侍婢们上了茶,又恭谨地退了下去,其中亦不乏灵歌昔日的玩伴,只是她们被灵忠南的礼教所束,始终连头也不曾抬一下,更别提打声招呼了。

灵歌不免有些失望,不过也只一瞬间,失望便也淡去。“大娘与娘也都坐吧,我后日一早也就走了,如今自家人叙旧,暂且忘了那些个宫规教条!”说罢,看了云兰一眼,云兰识相地退了下去。

堂上寂寂无声,灵歌淡扫了众人一眼,慢悠悠地端起茶碗,以盖轻拨开浮叶,方才浅啜了一口,笑道,“这该是大娘珍藏的铁观音吧?醇香浓郁,厚润甘滑,与我儿时偷喝的味道一样让人难忘!”

李氏顿时有些尴尬,偷瞄了灵忠南一眼,才笑了笑,“三个月前,臣妇的父亲过世,家中的茶叶生意也一落千丈,臣妇手中那些极品的铁观音早已被拿去应了急,如今美人喝的,可是老爷的珍藏!”

“哦?”灵歌微讶,转头看向灵忠南,“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家中有人亡故,怎么也不写信知会女儿一声?”

灵忠南忙颔首,“是爹疏忽了。”说完,又顿觉用“爹”这个字不妥,但想了想,终是忍了没改。

瞧着他脸色变了又变,灵歌心思一转,便也明白了一二,却也只当不知道,又笑看向李氏,“他老人家的后事可已安排妥了?”李氏应声,灵歌又道,“对了,回来这么久,怎么一直不见大哥与二哥的影子?”

李氏这一生,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两个儿子,可惜,皆不成器。

灵忠南笑了笑,不待李氏开口,已先一步抢了话,“你大哥一直在他外公家帮忙料理后事,正巧家中有个夫子,学问不错,爹就让他暂且留在那里一起学习,你二哥月前去了岳丈那里,带着你妹妹灵娇一起去的,她外婆家离那里不远,正好去探望一番。”

灵娇是三夫人所生之女,比灵歌小三岁,自幼与她亲厚。可惜三夫人生第二胎时难产而亡,一尸两命,灵忠南悲痛惊吓之余,自此便没有再娶,在这一点上,灵歌虽觉有些不厚道,但多少是有些感谢这位三夫人的。

灵歌点头以示了解,又一次端起了茶碗,“我记得再过几个月,就是科举了吧?”

24 行宫很美丽

状似无意的一句闲话,却成功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李氏的双眸陡然亮了起来,欲言,却又在灵忠南的瞪视下住了口,心下虽是极不甘愿,但终究不敢造次。灵歌冷眼瞧着,心底不由浮起一抹冷笑,面上却仍温和平静,“怎么?难道无人保举哥哥们考试?”

按东岳国科举制,虽说只是参加县试,却也须有4名本地百姓和1名秀才保举方可参加考试,不过这点小事在堂堂一介知府眼里,恐怕连个芝麻也算不上,灵歌如此问,也不过是引个路子,想让众人开口罢了。

果然,此话一出,灵忠南觉得面子挂不住了,“没有的事!别的地方爹不敢说,在这淮城,谁敢不给爹面子?”想了想,才又道,“只是你两个哥哥不成器,即便去考了试,也不过是丢祖宗的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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