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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堂燕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2

“主子,您这一招有恃无恐,还真是让人心里痛快!”云兰美滋滋的,像捡了什么大便宜。

灵歌笑睨了她一眼,没言语,只静静地看着小师父将食盒中的斋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仔仔细细地在桌子上摆好,连盘子上的花纹摆得不对称,他都要一一纠正过来。

灵歌忍不住加深了笑意,不由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不过十一、二岁,仍是满脸稚气的小和尚,没想这一看,却发现他竟是个异常美丽的孩子。

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白皙的皮肤衬托着淡淡桃红色的嘴唇,越看越是粉雕玉琢般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灵歌忍不住伸手招过他,笑着问道。

小和尚极是腼腆,始终不敢抬头,还没回话,脸就先红了,“我叫明聪,今年十三了。”

云兰笑了笑,“比四皇子只小一岁呢!”言下之意,看着可单纯多了。

灵歌也是一笑,“外头的孩子,心胸开阔,心性也单纯,怎是宫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孩子能比的?”说完,又看向明聪,“你怎地出家做了和尚?你父母舍得?”

明聪闻言,神情明显黯淡了下来,好半晌才道,“南陵水灾,我爹娘和一个哥哥全被大水冲走了,当时我在城里的姑妈家玩,躲过了一劫,可是姑妈家里本来孩子就多,我……”

明聪说不下去了,灵歌却差不多明白了,“你姑妈不愿意收留你,所以让你来当和尚?”

明聪点了下头,又赶紧摇了摇头,“这是我自愿的,不能怨姑妈,姑妈家是真的没法养我了,再说,寺里吃穿不愁,在这儿也挺好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已是细若蚊吟。

知他是不想拖亲人下水,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思,委实让灵歌心中不忍,灵歌伸手拉过了他,轻声道,“告诉我,你的本名,就是叫明聪吗?”

明聪摇摇头,“我本名叫做闵知涵,我爹希望我长大以后,有才学,有涵养,是个能光宗耀祖的正人君子。”话说完,眼圈也有些红了。

云兰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抬手抚上他光秃秃的小脑袋,弯□,“告诉姐姐,你是不是读过呀?”听他的谈吐,该是上过学的。

明聪点头,“本来今年,我就可以去考秀才了。”语气中不无遗憾。

灵歌看着他,垂眸略思,方才又道,“我问你一句,如果成为高僧和成为高官都能够光宗耀祖,让你选择,你会选择哪一个?”

明聪一愣,明显有些迷茫了,转头看了一眼云兰,又想了想,才毅然决然道,“如果有可能,我要选择高官!”

“为何?”难道高官厚禄,就是这般吸引人吗?

明聪抿了抿唇,“只有做了大官,我才有能力惩罚那些坏官,师父说,如果不是他们贪掉了修筑堤坝的银子,我爹和我娘,还有哥哥,是不会死的。”

灵歌一时无语,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轻道,“你想做大官,是想肃清吏治吗?”多么宏伟的目标啊,连皇帝都无可奈何的事……

明聪垂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很难,再说,我都已经是出家人了,还在这儿胡说八道……”伸手挠了挠头,又赶紧转身去收拾食盒,“我不打扰贵吃饭了,回去晚了,师父也是要骂的。”说完,对灵歌行了个礼,就快步跑了出去。

灵歌看着他离去,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斋菜,想了想,才对云兰道,“去,请太子殿下过来。”

云兰应声去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岳擎便到了,比灵歌预想的要快得多。

“你找我?”

难得轻快的语气,显然心情似乎不错。

灵歌点了点头,放下碗筷相迎,又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太子请坐!”

云兰上了茶,识相地退到了门边站着,一来可以监视门外那些婆子们的动静,二来也不至于打扰两人说事。

“太子可是认识这寺里一个送饭的小和尚,叫做明聪的?”灵歌索性开门见山。

岳擎想了想,摇头,“不认识,他怎么了?”

灵歌抿唇一笑,“没怎么,只是我刚才见过这孩子,确是个栋梁之才,窝在这寺里当和尚,实在是可惜了,若是太子有办法,让他做了你的门生,好生调教,我想日后,他会是一个有用之人!”

“哦?”岳擎有些讶异,“竟还有这样的人?那我倒要见见,想来能被你看上之人,定有些过人之处的!”

灵歌失笑,“我又不是什么圣人,更不是神仙,没那种点石成金的本事,只是这孩子身世特殊,秉性又纯良,若是善加利用,想来也是一件好事,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浅见罢了,一切还是要看太子的意思。”

岳擎微挑了一下眉,继而又深深地看着她,半晌才幽幽道,“一个在这种情形下都能想得到江山社稷的女子,我想她的浅见,即使再浅,也可以在朝堂上谋个一席之地了。”

灵歌闻言,不由心下一颤,待得对上那一双深邃的黑眸,又陡觉心口一阵莫名的绞痛,忍不住就躬□,紧皱了眉头。

“怎么了?”

岳擎嚯地一下站了起来,欲伸手去扶她,却被急奔而来的云兰抢先了一步,“主子,怎么了?不舒服吗?”

“云兰……”灵歌按着心口,才说了两个字,却已是脸色刷白,喘不过气来。岳擎见状,急忙将她从云兰怀中拽了过来,拉起她的手腕,搭上了脉。

“殿下,怎么样了?主子这是怎么了?”云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已经乱了方寸。

瞬息过后,岳擎的脸色变了,急速抬手点了她的几处穴道,对云兰道,“马上去请晦安大师过来!”

云兰慌忙点着头跑去拉开门,门一开,几个嬷嬷相继冲了进来,见岳擎怀中正抱着灵歌,登时愣住了。

岳擎见状,忙将已经昏迷的灵歌放在了床榻上,才冷下脸转身看向众人,“我问你们,你们主子的茶水膳食,都有谁碰过?”

众人一听,察觉苗头不对,统统摇头摆手,一人忙道,“小主不喜欢老奴们在身边伺候,自从皇后娘娘派了老奴几个来,至今老奴们还没沾过小主的任何东西呢!”

“是啊,小主只许云兰姑娘一个人近身,老奴们就是想碰,都没机会呀!”另一人也跟着帮腔。

岳擎始终冷冷地审视着众人,半晌才冷哼了一声,“不管这事是否与你们有关,我都把话撂在这里,谋害皇妃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们最好都警醒着些,谁敢藏着掖着,就别怪我一起株连!”

“谋……谋害?!”

几个嬷嬷一听,当即就纷纷跪下了,“太子殿下明鉴,老奴们已经在宫中呆了大半辈子了,怎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老奴们万万不敢做这种事呀!”

“太子殿下明鉴呀……”

“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不能冤枉老奴啊!”

一时间,哭嚎声一片。

“闭嘴!”

岳擎眉头一竖,冷喝了一声。霎时,除了几声抽气,静默一片。

顿了一下,才又冷道,“按照你们小主先前的吩咐,该去哪儿当值就去哪儿守着,不过给我记住,这屋子里发生的事情,若是漏出去一丁点儿,你们八个,就一个也别想善终!”

众人又是一阵抽气,忙磕头称是,随即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岳擎叹了口气,这才又转身看向灵歌,谁知这一看,差点惊得叫了出来——

灵歌的嘴角已渗出一缕血丝,紫黑色的血,明显是剧毒。

到底是谁跟她有这么大的仇恨?竟然都能追到这里来下毒?

云兰拖着晦安大师跑了进来,一见灵歌已泛青的面色,当下就忍不住哭叫了起来。

岳擎见状,忙弹起一道指风,关上了房门,随即一把拽过晦安大师,厉道,“我先不问是谁下的毒,我知道你精通医理,你快些看看她中了何毒,该如何救治,她若是出了事,别说皇上不会放过你们,我也会让你们慈安寺上上下下一起陪葬!”

乍见灵歌,晦安已经呆了,直到岳擎狠劲抓过自己,方才惊醒过来,急忙搭上了她的脉,须臾,才起身对岳擎道,“小主的脉象促而乱,显然此毒极为霸道,下毒之人是想一击致命,速战速决,幸亏太子及时封住了她的穴道,否则毒气攻心,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云兰冲了上来,一把抓住晦安的胳膊就跪下了,“大师,我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救我家主子,若是主子有事,我也不活了……”

她怎会如此大意?出门在外,她应该更小心一些才是啊!

“姑娘快请起!”晦安一个使力,稳稳地托起了她,却又叹了口气,“你家主子中了斩蛇草之毒,此毒极难探查,又极为狠辣,我纵使能调配出解药,也需一段时间,我只怕你家主子,挨不了那么久!”

岳擎一凛,“需要多久?”

晦安有些为难,“这个不好说,要解斩蛇草的毒,需要七七四十九种药材,其中九种,世间难寻,而小主,最多也只能撑过一个时辰,只怕……”

“没有只怕!”云兰不敢听后面的话,不住地摇着头,“没有只怕……主子福大命大,老天会保佑她的。”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岳擎紧握着双拳,显然在极力平静自己。

晦安想了一下,忽然双眼一亮,“还有一个法子!”然而话落,却又迟疑了,“只是这个法子对施救者伤害极大,不容易——”

“说!”

简洁的一个字,却透着容不得人拒绝的力量。

晦安顿了顿,叹了口气,“可以用内功将毒逼出,但是施救者很可能会力竭而亡,即使成功,功力也会损失七成,三年之内,都难恢复了。”

云兰闻言,登时面如死灰,禁不住跌退了一步。她不会武功,毫无用处,可是这世道,谁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岳擎松了一口气,看向云兰,“把院子里的所有人全部遣走,然后去请十三皇叔过来守着院子,再吩咐御前侍卫,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杀无赦!”

云兰尚未回过神来,只茫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刚走了两步,却猛地反应了过来,回身跪倒,“殿下,这万万可使不得!”

晦安也蹙了眉,“殿下,这位姑娘说的是,您是未来的一国之君,怎能冒这么大的风险?老衲虽然武功不济,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是让老衲——”

“你们不必说了!”岳擎漠然打断二人,转身走去扶起灵歌,“是不是冒险,我心中有数!”

42 寺庙遇故人

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了开,“主子,您三思啊!”

简之一脸焦虑地闯了进来,他刚到屋外,却是越听越是心惊,“如今正是非常时期,想致您于死地的人,绝对不会比元美人少,您这么做,无疑是将自己置于险境,请您三思而后行啊!”说着话,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云兰急忙附和点头,“是啊,殿下,简总管说得没错,恕奴婢不敬,若是您有个什么意外,我家主子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这样活着,可比死还难受,请您三思——”

“够了!”

岳擎倏地站了起来,轻轻放下灵歌,“有你们啰嗦的工夫,吩咐你们办的事早已经办完了,不去搜寻那个下毒之人,却在这里杞人忧天,难道这就是你们仅有的能耐么?”

“主子——”

“我不想听!”

岳擎一甩衣袖,打断简之,顿了一下,才又道,“既然你来了,就不必麻烦十三皇叔了,你去门外守着,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话音方落,床榻之上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灵歌轻颤着眼睫,欲睁开眼,却猛地侧过身,喷出一口黑血来。

晦安大师大惊,急忙冲上前再次封住了灵歌的穴道,看着灵歌重又昏迷过去,禁不住满面焦忧,“毒气已经控制不住,没时间再耽搁了,若是再有迟疑,只怕我师兄在世,也回天乏术了!”

岳擎一听,再也不去理会二人,忙上前扶起灵歌,盘腿坐在她身后,按晦安的指示,将双掌平贴于风门与三焦二穴,开始运功逼毒。

简之见状,已知再劝无用,遂急忙拉起云兰,与晦安大师一起退到了门外。

晦安道,“催动内力期间,最忌被人惊扰,一旦走火入魔,轻则伤残,重则殒命,万望简施主加倍留心,以确保你主子的安全,老衲这就去查问僧众,顺便备一些解毒的丹药来。”

简之点头道谢,又侧头看了云兰一眼,云兰会意,忙带着仍呆愣在院子中的几个嬷嬷一同走了出去。

谁知刚出院门,一抬头,便瞥见岳沨远远走来,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云兰一惊,急思之下,忙对身后的一个嬷嬷道,“主子被人下毒一事,万不可泄露出去,你们虽是皇后的人,但太子却是皇后的心尖肉,相信他若让你们死,皇后也保不住你们。”

几个嬷嬷倒也识相,云兰话音未落,便忙一齐点了头,“姑娘放心,我们都是宫中老人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话落,相互看了一眼,一人又忙道,“相信小主醒了,该会需要不少东西,我们这就去厨房帮着打点一下,毕竟都是些寺里的僧人,怎么说也是男人,心思不细,误了事可就不好了。”

云兰早有意要遣散她们,只是一时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如今几人却先一步提出要离开,不禁心中一喜,忙点头允了,“如此也好,你们可快去快回!”

明知几人为了避祸,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云兰还是装模作样地嘱咐了一句。看着几人急急似逃一般离去,云兰松了一口气,再转过身时,岳沨已走过大雄宝殿的侧院,离自己不远了。

“给王爷请安。”待其走到丈许的距离,云兰索性亲自迎了上去。

岳沨挑了眉,“你不在屋子里服侍你家主子,怎么跑出来了?”

未免他生疑,云兰勉强扯起一抹笑,“回王爷的话,主子许是累了,用过膳后就睡下了,奴婢怕吵着主子,就带着几个嬷嬷出来了,也算是抽空赏赏这庙里的风景。”

“睡了?”岳沨扬首看了看门口仍不动如山的御前侍卫,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锦盒,一笑,“真不巧,本来还想给她看一件稀罕物,看来我得等会儿再来了。”

等会儿?云兰一凛,忙又笑道,“是什么稀罕物?奴婢可有这个眼福先瞧一瞧?难不成王爷只想着主子,连奴婢也避着不让看么?”

太子正在运功,绝不能被惊扰,加之御前侍卫是皇帝的人,二虎相争,难保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皇帝耳朵里,唯今之计,也只有拖住他了。

岳沨一梗,随即摇头笑了,“你这张嘴呀,是越发的厉害了,看来你家主子调教的不错,改明儿我若出去采办货物,可得将你借来用用,或许能帮我省下不少银子呢!”

话落,索性将手中的锦盒放到了云兰手中,“既然你那么想知道,就帮我收着吧,等你家主子醒了,再拿给她,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见岳沨转身欲走,云兰稍松了口气,忙福身恭送,谁知这气还没喘匀,晦安大师又急急忙忙跑了回来,一脸喜色,“可真是巧得很呐,我师兄碰巧路过此地,现正在寺内安歇,你家主子的毒,这下无忧了!”

“……”

云兰原地石化,头上一群乌鸦飞过。

“毒?”岳沨缓缓转过身,神色凝重地看着云兰,“晦安大师所言,究竟何意?”

云兰被他看得直发慌,只得双手紧捏着锦盒,不住吞咽口水,“呃……那个……其实……”目光瞟及晦安,又忍不住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晦安大师一脸莫名其妙,看了看岳沨,又看了看云兰,细想之下,才似乎渐渐明白了什么。

只是纵使他再伺候佛祖一万年,再怎么能洞察世态,估计也不会想到,这世上还有老子、儿子和小叔子之间的纠结。

高僧,即使高到天边,也终究只是个和尚。

云兰已不指望他能救自己,只盼着他能少给自己添点乱就成了。面对岳沨逐渐了然的双眸,云兰叹了口气,正待实话实说,岳沨却忽然闪过她,如一阵风似的直奔院内而去。

云兰惊抽了一口气,赶紧追了上去,晦安摸了摸光头,索性也跟了上去。院子里,简之与岳沨对峙,二人皆是一脸毫无商量余地的神情,紧绷的弦,一触即发。

“给本王让开!”

“请王爷恕罪,奴才让不得!”

碍于御前侍卫在场,简之不能明说岳擎在内替灵歌逼毒,只是不说,岳沨又不会退步,直急得心中一把火在烧。

云兰抿了抿唇,也顾不上礼节,一把揪住岳沨的衣袖,硬是将他拉到了院子的角落,这才低声道,“王爷,奴婢求您千万别冲动,太子殿下正冒着生命危险在里面替主子逼毒,若是被惊扰了,不仅他活不成,连主子也……,这里有这么多御前侍卫,难保不会有风言风语传到皇上耳朵里,就算不为太子,奴婢也求您为主子想一想,这个时候,绝不能再生事端了!”

听闻岳擎在内,岳沨一时僵住了,半晌,才稍稍缓了面色,“她怎么中毒了?究竟是谁要害她?可找到下毒之人了?”

云兰摇了摇头,“暂时只能先救人,其余的,也只能过后再说了。”

岳沨闻言,凝着脸沉思片刻,方才又走回院中,对简之道,“好好守着门口,凡生事者,一律杀无赦!”

话落,又看向御前侍卫,“你们在这儿守了这么久了,相信屋里发生了什么,你们多少也明白了些,回去之后,说与不说,全在你们,我只看着!现在,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寺庙,违令者死!你们多派些人,给我挨房挨人的搜,凡发现可疑的人,或者可疑的事,全部给我拿下,并速速禀奏!”

“是!”

不愧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行事还是带了那么点雷厉风行的味道。

云兰欣慰一笑,但看着他依旧阴沉的面色,心中又不由隐忧顿起,心爱的女人与另一个男人同处一室,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论是什么原因,只怕都不会好受吧?

只是这道死结,到底要如何解开呢?只要皇帝不放手,他们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的,长痛不如短痛,这又何必呢?

叹了口气,却又忽然想起那个名叫闵知涵的小和尚,当即对岳沨道,“王爷,主子似乎是吃了一个叫明聪的小和尚送来的饭菜之后,才毒发的,奴婢虽不觉得他会是下毒之人,但叫他来问一问,总是好的,您说呢?”

岳沨眉头一竖,“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才说?!”

“你说什么?明聪?”晦安大惊,一脸的不敢置信,茫然了片刻,才摇头道,“这不可能,明聪这孩子秉性纯良,老衲就是看准了他这一点,才收留他的,这事万不会是他做的!”

岳沨轻哼一声,面色冷凝,“大师,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做没做过,还是叫来查问一下比较稳妥,如果他真没做过,那本王也不会冤枉了他,自然会还他一个清白,大师不必担心。”说完,已扬手派人前去带人。

须臾,两个御前侍卫架着闵知涵走进院中,闵知涵满目惊恐,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阵仗?显然吓坏了,连挣扎也忘了。

云兰有些于心不忍,想上前拉过他,却在看了岳沨一眼之后,硬是狠下心没动。

岳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转身走向院子的角落处,侍卫识相地带着闵知涵一同跟了过去,云兰欲随行,却被晦安大师拉住了,“王爷避开,自有他避开的理由,我们就在这里等好了。”

云兰一怔,这时才发现,晦安能成为慈安寺的住持,不是没有理由的。

听不见岳沨与闵知涵在说些什么,云兰只看见岳沨说了一句话后,闵知涵的脸色顿时变了,说惊惧又不全是惊惧,似乎还带了一些让人看不懂的哀伤。

他回头望了一眼灵歌所住的屋子,才又回过头,与岳沨说了些什么,岳沨忽然就笑了,然而还未待云兰体会出什么,屋内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继而便是物体跌落在地的声音。

简之大惊,敲门急唤了一声,却没人应答,忍不住就一把推开了门——

岳擎正半卧在地上,脸色苍白,欲起身却力不从心,灵歌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但脸上的青黑之色已不复见,床下犹有一滩黑色的血迹,泛着腥臭。

“殿下!”

简之赶忙冲过去扶起岳擎,触手的瞬间,却只觉他浑身冰凉。

岳沨随即冲了进来,抬头望了灵歌一眼,见其已无大碍,而云兰又已跑过去照看,暂时也不去顾她,只一把拉过岳擎的手,缓缓将自己的内力输给他。

察觉身子开始恢复温暖,岳擎抬眸,看见面前的岳沨时,不由一愣,“皇叔……”说着话,就想抽回手。

“别动。”

岳沨仍沉着脸,“你内力虚耗过度,现在就是一只耗子都能轻易杀了你,我不想东岳国后继无人,更不想让自己的内力白费!”

虽是恶声恶气,却仍让岳擎心中一暖,轻轻扯起一抹笑,终是未动。

察觉手掌下的手腕渐渐有了人类该有的温度,岳沨方才松开手,长舒了一口气,“待会儿的祈福大典,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回房休息。”

岳擎立即摇头,“那么多人看着呢,我若是不出现,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我必须去!”

“可是你的身子——”

“皇叔,您也说了,不想看着东岳国后继无人!”

面对岳擎的坚持,岳沨沉默地看了他许久,终是不言语了。岳擎微颔了下首,又侧头看了灵歌一眼,方才在简之的搀扶下慢慢离开。

岳沨急命护卫沿途护送,直到岳擎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才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灵歌,晦安大师正在替她把脉。

“她怎么样了?”岳沨走过去,紧皱的眉头始终不曾舒展开。

晦安大师收回手,松了口气,“已无性命之忧,但是体内仍有余毒未清,好在老衲的师兄现在寺内,待会儿老衲就让人请他过来,他医术精湛,这点小毒,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岳沨点了点头,赶紧回头唤来侍卫,命令前去请人。

二人正在说话,灵歌低吟了一声,缓缓醒来。

方才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中她置身炼狱,一会儿酷寒,一会儿炙热,她急欲逃离,却苦寻无路,绝望之际,却有一双手臂拦住了她,带她腾云驾雾,直逃出了那个折磨人的地方,可惜自始至终,那人都隐在雾中,看不清样貌。

“……主子?”

耳边的声音似乎是云兰的,灵歌奋力眨了眨眼,使眼前的景物变得清晰。

云兰正一脸激动的看着她,还有……岳沨?!

灵歌蓦地睁大了眼睛,“你……”话一出口,却只觉嗓子干痛,声音嘶哑。她这是怎么了?

“主子,您可算是没事了!”云兰落下泪来,“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

晦安轻咳一下,“你家主子已经醒了,怎么还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话落,又笑看向灵歌,“小主子福大命大,虽说体内尚有余毒未清,但已不碍事,待会儿老衲的师兄会来为你清毒,你且宽宽心,安心休息一会儿吧!”

余毒?灵歌一怔,这才猛然想起刚刚自己的心口一阵剧烈的绞痛,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来她中毒了。

可是,她是怎么中的毒?

又是谁要下毒害她?竟还追到了这里?

心中纷乱,灵歌忍不住蹙了下眉,又转头看向晦安,“是大师救了我?”或许她该问一问,如今谁不想害她?

晦安赶忙摇头,“老衲可不敢贪天之功,救你之人是太子殿下。”

太子?灵歌一愣,又忙看向云兰,云兰亦急忙点头,将岳擎救她之事细细说了。

灵歌听完,止不住满心感动,却也止不住惊愣,正心绪杂乱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众人望去,只见侍卫带着一个耄耋老者走了进来,一身灰布衣衫,端的是那般熟悉,灵歌忍不住就惊呼出声,“师父?!”

乍闻这一声惊呼,吴岐亦是一愣,待看清榻上之人时,才匆匆奔了过来,“我道是谁,怎么会是你?”

只听说皇帝派了儿子和弟弟来摆谱,没听说有后妃随行呀!

灵歌挣扎着欲起身,却又被吴岐按住了,“你先别动,你体内余毒未清,若是随着你的血气流散,只怕会落下病根,再难医治了。”说着话,手已经自动搭上了灵歌的脉。

灵歌依言不敢再动,却仍忍不住问道,“师父怎么会在这儿?上次皇宫一行,我不知道多担心,谁知您竟悄无声息地走了,害我瞎操心一场!”

吴岐把脉好闭眼,闻言,禁不住睁开了一只眼,“谁说我是悄无声息的?我不是给你留了个信儿么?”

灵歌这才想起那张写着“曼陀罗,乌蝰,红花”的蜡丸字条,当即又问道,“对了,师父所说的乌蝰是何物?”

吴岐撇了撇嘴,从鼻孔喷出一道冷哼,“不学无术。”

灵歌一梗,抬眸瞅了岳沨一眼,脸悄悄红了,只听吴岐道,“乌蝰是一种蛇,极罕见,通体乌黑,有剧毒,噬人,一刻钟内即可死亡。”

云兰闻言,忍不住捂嘴惊喘了一声,显然她也想起了曾经在院子中挖出并被简之打死的那条黑蛇!

难道说丽嫔中毒与那条蛇……

须臾,灵歌幽幽道,“师父,您为何一定要救丽嫔?”到底丽嫔与他,是什么关系?她敢肯定,绝不会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吴岐一时语塞,只闪烁着别开眼,似乎并不想回答。灵歌看着他,稍一侧眸,却发现岳沨与晦安大师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而此时,祈福的钟声却敲响了。

灵歌一惊,顿时想起了婉妃的话,再也顾不得其他,起身便往门外冲去。岳擎救她一命,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出事!

43 第二波劫难

一路疾奔,心口仍时不时有些微绞痛,云兰在身后急唤,灵歌却也顾不得她,耳闻大雄宝殿处传来的诵经声越来越大,心下也不免愈加急躁。

跑到殿外的祭坛时,远远见到岳擎正在祭天,岳沨与岳礼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同样是神情肃穆,余下文武官员恭立在坛下,随着礼官的指示,或跪或拜。

眼见一切都井然有序,安稳无恙,灵歌方才猛地松了口气,然而甫一松懈下来,眼前便陡然一阵漆黑,若不是云兰及时上前扶住了她,可能她已倒在了地上。

“主子,您不要命了?!”云兰的声调都变了,“您体内余毒未清,这样没命的跑,加速血气运行,万一毒气滞存五脏六腑,落下了病根,可怎么办?”

抚额缓过一阵晕眩,灵歌睁开眼,无声笑了笑,“我的命是他救的,就算为了他再丢了,也不过是还给他而已,值得!”

“您——”

云兰气结,但见她虚弱的模样,却又狠不下心说重话。

“你这话说的还真是欠揍!”

落月不悦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二人回头,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脸色不佳,“太子哥哥冒险救你,就是不想让你死,你若再不爱惜自己,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他的一番苦心?我若是你的救命恩人,现在就掐死你,省得日后寒心!”

灵歌梗住,须臾,才歉然一笑,“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行事莽撞了。”

见她态度诚恳,落月这才缓下面色,微撇了下嘴,“你知道就好!”话落,又看向祭坛,“太子哥哥插上香,众人再来个三跪九叩,祭天就结束了,咱们去殿里等着他们吧,总归祈福才是重头戏!”

说完,又以手遮阳,埋怨了一声毒辣的太阳,才施施然绕路往殿内走去。

云兰欲劝灵歌回去,灵歌却毅然随落月往大雄宝殿而去,随后追来的吴岐见状,也没多问,只将一颗药丸送与灵歌服下,又对云兰叮嘱了几句,方才转身回屋等她。

毕竟是自己教过的弟子,自己心里清楚,她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如今会有这番举动,一定有她的原因,不问也罢。

三人从侧门入了大殿,让灵歌惊讶的是,除了一干诵经的僧人之外,闵知涵竟然也在。

他在佛像旁的柱子边来回踱步,显然是在等人。

“你怎么在这儿?”乍见他,连云兰也愣住了。

闵知涵闻声,面上登时一喜,忙三步并两步地奔了过来,看向灵歌,“您来了真是太好了,我还在想怎么见王爷——”

然而看见一旁的落月,却又忽然住了口,警戒起来。

灵歌看了看二人,柔柔一笑,对闵知涵道,“你放心,她是我的朋友,不必避讳,你是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闵知涵这才点了点头,却还是将灵歌拽到了一旁,连云兰也不让靠近。“施主,这事儿有些奇怪,我也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可我又怕不说,您会再出事,所以我只说给您一个人听。”

灵歌一怔,点了点头,他又道,“先说明一点,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真的没有下毒害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您一定要相信我!”

看着他那张坚毅的小脸,还有那双明澈得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心底的眼眸,灵歌又点了点头,一笑,“你放心,我从没怀疑过你。”

“真的?”

见灵歌郑重点头,闵知涵方才松了口气,又扬起轻松的笑脸,“我就知道,您是一个明事理之人。”

话落,左右看了看,才小心道,“我跟您说,前些时候我送饭给你的路上,路过大雄宝殿,无意中看见佛像背后似乎有人,您知道那上面是绝对不允许有人上去的,我正想过去看个究竟,就有一个师兄叫住了我,与我闲谈了几句,期间我也没有留意放在一旁的食盒,如今想起来,我似乎从未见过那位师兄,这事儿真的有些蹊跷,不知是不是与您中毒之事有关,若真的是,那我可真是罪过了。”

“等等,你是说有人在佛像背后?”

灵歌似乎嗅出了些什么,却一时也想不透。

闵知涵点了下头,又疑惑地歪了脑袋,“我真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清了,等师兄走后,我再看时,那里一切如常,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我想,也有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你听一个小鬼在这儿啰里八嗦什么?”落月忍不住走了过来,原本闵知涵避开她,就已经让她心情不爽了,“祭天已经结束,太子哥哥他们都要进来了。”

闵知涵眉毛一竖,不满嚷道,“你叫谁小鬼?”

落月横了他一眼,“就叫你,怎么着了?”

“你个老巫婆!”

落月也竖了眉毛,“你叫谁老巫婆?”她还没嫁人呢,怎么就跟“老”沾边了?

“就叫你,怎么着了?”

“你个黄毛——”

“好了!”

眼见僧人们已看了过来,灵歌赶忙打断两人,对落月颦眉一笑,“你堂堂一个郡主,与一个小孩子执什么气?”

落月“嘁”了一声,“他不是小孩,是个小屁孩!”

闵知涵一听,一蹦老高,“你才是老屁姑娘呢!”

“什么?!”

落月本就看他不顺眼,如今这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揍他,闵知涵倒也伶俐,一看苗头不对,撒丫子就跑,落月挥着拳头就追了上去,可能一时气急,连轻功也忘了使。

灵歌无语地看着迅速消失在殿外的两个人,忍不住叹气摇头,只是末了,却又开始羡慕起无拘无束的落月。

殿外的钟声又一次敲响,岳擎等人慢步走进了大殿。

乍见灵歌站在一侧的角落,众人皆愕,尤其是岳擎,更是紧蹙着眉,满目担忧。

灵歌冲他笑着摇了摇头,岳擎方才慢慢松开眉头,转头看向正上方的佛像,礼官一声“跪”,众人纷纷依言跪倒,诵经声又起。

灵歌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佛像,生怕自己一个疏忽,漏掉了什么。

诵经一遍之后,礼官开始宣读祈福词,众人静默聆听,宣毕,除岳擎之外,众人依礼行大叩首,起身后退出了殿外,于殿外跪倒,与众僧一起诵经。

岳擎独自跪于殿内,身两侧各有四个法师围护,看着殿中寥寥不过十余人,灵歌心底突然就窜起一股隐忧,没有来由,直觉似乎马上就会有事发生。

忽然,佛像背后似乎有豆大的亮光闪了一下,像是火花,但不过眨眼的瞬间,却又什么都没有了,紧接着,轰然一声巨响,随着整个大殿的震颤,佛像竟骤然分成了两半,像内更有大量血液泼溅而出,场面极是惊恐。

灵歌禁不住颤动,跌倒在地,却又被随之涌出的鲜血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也不过呆愣了几秒钟,却又猛然反应了过来,原来,这就是婉妃所谓的“一定有事会发生”!

真是好恶毒的一招!

却也真是精巧!

此事一发,朝野必定震惊,届时再有流言传出,加上她推波助澜的供词,岳擎即使不死,也绝不可能再是太子!

毕竟事关国运,谁敢逆天而行?

四周开始有惊叫声响起,僧众乱作一团,竟还有人跪倒在佛像面前,死命的磕头,似是在请求佛祖息怒。

灵歌爬起身,跌撞着奔到岳擎面前,他显然也惊呆了,只愣愣地坐在地上,嘴唇不住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左右看了看,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灵歌借着扶起岳擎的空当,附在他耳边轻道,“有人跟我说,有人对佛像动了手脚。”

岳擎一怔,震惊地转过头看她,灵歌却别开脸,由云兰搀扶着站到了一旁。毕竟她是后妃,如今人多嘴杂,总要顾忌一些。

而且,她对岳擎有信心,听了她方才那句话,他一定会镇定下来,做出应有的决策。

果然——

“慌什么!”

岳擎大喝了一声,四周霎时噤声。

岳沨亦从惊愣中回神,匆匆走进殿内,“擎儿,这是怎么回事?”紧皱的眉头,沉峻的脸色,显然也想到了此事将会引发的恶劣后果。

灵歌侧眸瞟了一眼岳礼,他只傻傻地看着震裂的佛像,呆若木鸡。

难道……事先他并不知道他母亲要做的事情?灵歌挑了眉,却在下一刻有推翻了自己的判断,他该是知道的,只是他可能没想到,场面会这么惊人罢了。

心口又是一阵轻微的绞痛,灵歌蹙了一下眉,默默地忍了过去。这种非常时刻,她不能再跟着添乱了。

察觉出灵歌的不适,云兰赶紧从袖子掏出吴岐临走前交给她的小药瓶,倒出一颗药丸递给她,“觉得痛的话,就先吃一颗。”

灵歌笑了笑,瞅着旁人不注意,才将药丸塞进了嘴里,然后,一切如常。

岳擎成功地喝住众人,正在岳沨的协助下分派事宜,落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上还拎着不住挣扎叫骂的闵知涵。

“怎么回事?我远远的,好像听见这边轰隆一声,比打雷——”话未说完,自己也已看到了佛像的惨状。

“我的天!”落月捂了嘴,满眸的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佛像怎么可能还会流血?”这太夸张了!

手上一松,闵知涵骤然跌倒了地上。

他爬起来,却也不再吵嚷,只圆睁了双眼瞪着佛像,显然也被眼前的一切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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