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殿听戏
灵歌从未想过还会再遇见他,而且,还是在同一个地点。只是这一次,他先来了,她变成了闯入者。下意识地转身欲走,可脚步未动,他却已看了过来。
幽深的目光,带着一丝讶异,带着一丝探究,毫不掩饰地投射过来。四目相对,灵歌禁不住又是一阵莫名心颤。
“真的是太子呢……”云兰低喃。
似乎“太子”二字触动了灵歌的某根心弦,灵歌猛然醒了过来,忙放缓神情,缓步走了过去,颔首为礼,“太子安好。”一时的迷乱,竟差点忘了宫规。
岳擎点头,“同安。”声音温和有礼,眉头却忍不住蹙了起来。她今日的装扮,委实与她极不相称。
“太子又来选竹?”
四下看了看,却不见一个侍从的身影,甚至连简之也不在。难道太子出行,都是这么“孤孤单单”吗?
岳擎微愣,随即摇头,“只是随意走走。”
灵歌一笑,淡淡垂下眸,“上次竹林失仪,万望太子见谅,还有,多谢太子派人送还金钗。”
岳擎却沉默,看了她半天,才慢慢别开眼,忽然道,“你常失仪吗?”
灵歌一讶,下意识摇头,“只那一次。”当然,在玉泉宫外。话落,灵歌才猛然发觉,他没有称呼她的封号,而是直接用了“你”,于礼不合。而且,这问题问得也奇怪。
岳擎倏然一笑,极淡,“那我还算幸运。”
说着话,已迈步往竹林外走去,灵歌疑惑转头,这才发现原是简之带着四个侍从匆匆赶来。
看见灵歌,简之亦是一愣,忙垂首请安,灵歌笑了笑,却没言语。简之见状,这才又看向岳擎,“太子爷,皇后娘娘后宫了。”
皇后?灵歌一怔,这才恍悟,原来皇后方才所说的回宫处理事务,是太子要见她。
岳擎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又站下了脚,思虑半晌,才回头看向灵歌,淡道,“这身衣饰,配不上你,以后别再穿了。”说完,也不待灵歌回答,便带着简之等人大步离去。
灵歌呆愣当场,怔怔地看着那抹玄色的身影远去,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他这是在批评她的着装吗?
“主子,太子怎么说话……”
云兰竟也找不出词来形容岳擎的怪异。
灵歌回过神,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笑了笑,道,“一个人憋久了,总要发回疯,你就当他是在发疯好了。”看得出来,他这话是忍了许久才与她说,可若是正常,忍也就忍了,又怎会与她说这些奇怪的混闹话?
“主子,说话可得小心。”怎能说太子发疯?顿了顿,才又道,“对了,刚才简总管说了皇后娘娘,太子这是要去凤仪宫吗?”
灵歌点了点头,转身晃向林外,“管他去哪儿呢,那是人家的家事,咱们这外人就别跟着费脑子掺和了!不过被他这么一闹,我倒也不觉着饱了……”掩嘴打了个哈欠,唔哝道,“……还是赶紧回宫睡上一觉才是正事……”
瞧着灵歌哈欠连天,云兰忍不住也掩嘴打了个哈欠,二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都恨不得插上翅膀会飞。
回到玉泉宫,正赶上小顺子刚换好一套晾晒好的新被褥。灵歌欣喜之余,也愈加觉得奴才得力确实是件十分让人欣慰之事。
为了表彰小顺子之功,灵歌索性拥着充满阳光味道的柔软被褥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这一觉,彻底将整个玉泉宫惊住了,若不是云兰时不时偷摸去探她的鼻息,发觉一切正常,众人早已吓得把太医请了来。
事后云兰说与灵歌听,灵歌也只是笑笑,没多大在意。外人也许不知道,她却是太清楚自己,往年除夕守岁之后,她最少也会睡上两天两夜补眠,这不过才睡了半天加上一夜,有何稀奇?
不过从这以后,玉泉宫的宫婢们胆量倒是较之前莫名加强了许多,最起码再也没有发生过看见老鼠后尖叫逃跑之类的懦弱举动。
这一日,天气有些反常。
上午明明是云淡风轻的好日子,丝柳弥烟,莺燕语软,几只俏丽的蝶在轻薄的阳光中翩然飞舞,微风拂过,还会带来几许鲜花的香甜,只闭目闻着就让人心神愉悦。
可是晌午刚过,天色便忽然暗了下来,四下里狂风乍起,院子里的一棵大榕树随风肆意乱舞着枝桠,瞧着有些怕人。几下电闪雷鸣之后,骤雨即至,窗外瞬间白茫一片,雨点砸在地上,竟似起了一层雾气。
原想午后可以搬了软椅去树下小憩,顺便玩乐一番,却没想天公不作美,不遂人愿,灵歌无奈之余,也只得招了几个宫婢围在一处,关门掷起了骰子。
由于灵歌将平日里从不喜用的一些个金钗银饰充作赌资,几个宫婢瞧了又甚是喜欢,兴致自然也变得极高昂,云兰也跃跃欲试,灵歌却不允许,只道她在宫中甚久,应是一把好手,怕她全赢了去。
云兰这才发现灵歌招来陪玩的宫婢皆是进宫不过三年的半拉新人,这些人既懂得掷骰子的规矩,手法却又不甚娴熟,刚好当作玩乐,心下不免暗骂了灵歌奸诈,在辩解恳请皆无用之下,也只得无奈作罢,充作了看客。
灵歌玩骰子也不过几个月,以往在家时父亲管教严厉,自然是绝不可能会机会碰触这些个东西,直至进了宫,才从小顺子那里学了两手。不过较初学者而言,灵歌属实是聪明的,云兰在一旁瞧着,只觉再过个一年半载,这后宫上下可能就再难遇敌手了。
一连玩了一个多时辰,灵歌不仅没输,反倒赢了四两银子,瞧着几个宫婢垮着脸又不敢表露情绪的样子,灵歌乐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只是乐够了又觉胜之不武,索性便将银子还了她们,又每人赏了几件银饰,这才遣散了众人。
云兰亦得了一副银耳环,乐得半天合不上嘴,是以灵歌一喊腰酸背痛,便立马跑上去按揉,卖力无比。巧兰端着一盘新做好的豌豆黄进门,见灵歌一脸陶醉相,当即笑道,“主子,云兰姐的手法到底有多好?会舒服成这样?”
灵歌笑了笑,“改天你给她十两银子,让她给你揉揉,你就知道了。”
云兰一笑,“主子,您可把奴婢的手说得太金贵了!”十两银子,那可是当牛做马五年的薪俸呢。
“是吗?”灵歌半睁开一只眼,“我可是千两都不换呢。”
云兰心下一窒,顿时涌起一股暖意。“主子……”
“主子,奴婢也在呢!”巧兰撅起嘴,半是玩笑道,“您若是只喜欢云兰姐,那奴婢可把这盘豌豆黄端出去了。”
“别,别!”灵歌赶忙起身笑着安抚,“你这手艺,我万两都不换,行了吧?”话落,又笑睨向云兰,“瞧瞧我这宫里头,净养了些小心眼的小毛孩子,以后我说话可得小心了,这要是称赞了这个,忽略了那个,可有我受的!”
知灵歌只是玩笑话,巧兰自然不多计较,三人正笑作一团,一下午不见踪影的小顺子在门外请示了一声,掀帘走了进来。“主子,方才皇后那里传来消息,说是明儿太后要去升平殿听戏,各宫主子们未时便要前去伺候。”
“未时?”灵歌眉头一蹙,“怎么突然间又要去听戏了?”耽误了人家午睡时间先不说,丽嫔中毒昏迷之事还没有个定论,后宫便又是锣又是戏的,难道就不怕龙颜震怒?
小顺子摇头,“奴才不知,只是听说太后与皇后邀请了好多名门闺秀一起听戏,届时太子与英亲王都会前往。”
灵歌登时笑了,“原来是这样。”皇家挑媳妇都挑到后宫来了,还真是不怕热闹。
“主子,明儿想穿什么衣裳?奴婢这就去准备。”云兰插了一嘴。
“就穿那件最……”原想说那件最喜欢的衣裳,可一想起岳擎的话,却又莫名顿住了,想了想,才道,“算了,把那几件浅色的衣裳都预备出来吧,明儿先去打听一下各宫的穿戴,再做打算。”
云兰应声去了。巧兰看了看案上的漏刻,也忙拖了小顺子前去准备晚膳,屋子里瞬间又只剩下灵歌一人。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半推开窗,水汽随风扑面而来,竟是久违的爽透。倚窗淡看,视野在远山近影的迷雾中绰约,小院静寂,枝叶在雨滴下不住轻颤,点点花瓣洒落一庭,让人不由想起那些逃不开的宿命。
云兰取衣悄声进屋,便见灵歌默然伫立的身影,清润的眸里满是淡淡的幽然,天光掠影倒映其中,似清露滴落一泓深潭,氤散一片水光浮影,却冷得不见一丝温度。
翌日午膳后,云兰仔细回禀了各宫的穿戴,灵歌小心斟酌,这才让云兰替自己梳了一个流云髻,简单以珍珠串链点缀,又挑了一件浅绿杏花宫装穿了,照例不失面子,却也不惹眼。
装扮妥当,灵歌却不急着出门,只安稳地坐在那里喝茶,一直磨蹭到差一刻即是未时,才带了云兰与小顺子匆匆往升平殿而去。
其实灵歌的心思,云兰明白。去的早了,免不了要与人寒暄,而没话找话这种事,偏又是灵歌最厌恶的,还不如踩准时间,谁也不遭罪,谁也不得罪。
到了升平殿,众妃早已在了,由于戏还没开锣,都围在太后身边说笑,皇后身旁还坐了一个样貌标致的粉衣姑娘,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一看妆扮即知是官家的小姐。
有太监上前引路,没想座位的安排却让灵歌吃了一惊,她竟然就坐在皇后的侧后方,只要皇后稍一侧目,便可将她看个清楚!
灵歌开始嗅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转眸扫了一眼云兰,云兰忙会意地带着小顺子退了出去,主动与殿外守候各家主子的奴婢们热络了起来。
灵歌默默地坐在了位子上,这才发现太后身边除了婉妃等几个宫妃之外,还坐了三个陌生的贵妇人与千金小姐,三个小姐皆是秀丽淑婉的模样,看起来颇投太后所好。
对于皇室的婚姻,灵歌早已有所领悟,此时除了无奈一笑,也别无他想。左右看了看,却不见太子岳擎与英亲王岳沨,转念一想,这才明白为何时辰已过,戏却还未开锣。
正想着,人群却有了一阵骚动,转头,原是两个主角并肩到了。一身杏黄衣袍的岳擎,俊容沉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反观依旧一身月白衣袍的岳沨,脸上始终漾着令人目眩的笑容,潇洒而不失温柔的模样,看久了竟会让人沉迷。
这是灵歌第一次正视岳沨。曾见过他洒脱的背影,是以俊逸的容貌已在她的预想之中,但是他的年轻却让她惊讶。按理说,他是岳擎的叔叔,虽大不了几岁,但好歹亦是长辈,但如今站在岳擎身侧,反倒更像是他年纪相仿的兄弟,毫无一丝长辈之态。
二人走到太后与皇后跟前请安,又听着太后与他们介绍来客,那厢依礼拜见过之后,方才各自落了座。岳沨坐在了太后身侧,与三个千金小姐挨近,岳擎则伴随皇后,坐在了那位粉衣姑娘身边。
太后轻抬手示意,戏幕正式拉开,灵歌只听了个开头,便知是以往在家时动不动就会听的“柳园惊梦”,这戏她与娘亲皆不喜欢,觉得太悲,偏巧大娘喜欢,她们亦无可奈何,却没想进了宫,这恼人的折磨竟还未终止。
低头捏了捏眉心,极力忍下打哈欠的冲动,一抬头,却瞥见皇后眼角扫过的余光,不过眨眼的瞬间,余光便又从她身上移开,一切如常。
灵歌心下一个激灵,却始终摸不透皇后的用意。她虽早知她多疑,但她若是仍想试探她,为何要选在此处?这看戏又能看出什么来?
事情脱离掌控,让灵歌心情有些不爽,深吸了两口气,才慢慢沉静下来,一边若无其事地看戏,一边不着痕迹地寻找蛛丝马迹。
一道含笑的目光投在了自己身上,灵歌察觉,转眸,却对上了岳沨的视线。
心下一愣,却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还记得她?
见灵歌看了过来,岳沨毫不吝啬地对她笑了笑,又神态自若地转回了头,继续看戏。灵歌眨了眨眼,只觉莫名其妙,却又不能问,只得压下心中疑惑,如常看戏。
身侧的瑾美人看了看灵歌,又看了一眼岳沨,眸色微沉,若有所思。
一曲终了,四周低泣声不断,几个未出阁的千金更是哭成泪人,不过以帕拭面的动作仍是优雅无比,灵歌看在眼里,只觉恶心做作。
快速将绢帕轻擦过杯中茶水,又以绢帕润湿之处触及眼角,灵歌总算感受到一丝“泪意”,而原本因困倦红涩的双眼,倒也颇似哭过。
皇后的目光又一次扫来,灵歌微抬了一下眸,却是故作哀戚地看向别处,继而又垂下头,以绢帕轻拭眼角,隐隐啜泣。察觉目光移开,灵歌松了口气,虽实在想不出皇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如今这情形,人云亦云总比特立独行安稳许多。
有太监匆匆进门,直奔皇后身边,低声耳语。灵歌瞧不见皇后的表情,但从她倏然一僵的身影可知,此事一定非同小可。太监退下,皇后忙转首与太后低语,太后的侧脸也明显阴沉了下来,有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不悦。
灵歌还是第一次看见太后这般表情,心下不禁也开始好奇到底出了何事。想了想,遂站起身招过一旁候立的太监,以如厕为由出了升平殿,云兰正在殿外与人说笑,一见灵歌,忙迎了上来。
“主子,怎么出来了?”
灵歌状似埋怨一笑,“还不是因为你,午膳时给我上了那么大碗的甜汤,害我连戏都看不舒坦!”话落,又看向随侍的太监,“前面带路吧。”
到得净房,太监止步在门外守候,云兰随灵歌走了进去,门刚一关上,便悄声急问,“主子,出什么事了?”灵歌午膳时只吃了几口糙米饭,可是连一勺汤都没喝过。
“你一直在殿外,可看见方才谁来过?”
云兰想了想,忙道,“长乐宫的侍婢匆忙来了一趟,刚走,只是奴婢忘了她叫什么了。”
丽嫔?想起方才皇后与太后的模样,灵歌不由心下一凛,难道丽嫔的病势恶化?
“对了,主子,”云兰又道,“方才奴婢与凤仪宫的侍女闲聊,得知昨儿太子与皇后大吵了一架,似乎是为了成亲之事。”
灵歌看了她一眼,“这事与咱们无关,不听也罢!你可还听说皇后什么事了吗?”
云兰歪头想了想,摇头,“再似乎也没什么了,皇后昨儿除了面见太子,再就是见了升平殿的管事,钦点了几出戏——”
灵歌忙打断她,“你说今儿的戏是皇后钦点的?”
云兰点头,“后宫开戏,除了寿宴时由寿星亲点之外,其余皆是皇后钦点,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灵歌蹙了眉,只觉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蓦地,门外传来太监扬声问询,灵歌忙收敛心神,示意云兰前去开门,自己则边整理衣饰边走了出去。回到升平殿,新戏已开锣,抬目望去,首座却只剩下了太后、岳擎与岳沨三人,婉妃独坐一侧,皇后与宣妃则皆不见了踪影。
瑾美人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挨近灵歌,“你去哪儿了?都没看见好戏。听说丽嫔情势愈下,龙颜震怒,长乐宫如今可是乱成一片呢!”
灵歌一笑,“中午多吃了些,去了一趟净房。”又敛下容颜,“姐姐这是听谁说的?消息准吗?我可是一点信儿也没听到,你可别听人乱说。”
瑾美人嗤然,“皇上的宝贝疙瘩,谁还敢咒她不成?你没瞧见皇后已经去了吗?”
“这么说,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瑾美人笑了笑,眼不离戏台,“不过话说回来,自从丽嫔昏迷,你去看过了没有?”
灵歌一讶,“姐姐怎么问起了这个?”
瑾美人回眸睨之,“怎么?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缓下笑,才又道,“一次都不去,反倒显得咱们狠心冷漠,可若是独自去了,又怕招来灾祸,我想不如多找几个人,一齐去探望一次也就罢了,怎么说也是自家姐妹,以后若说起来,也好有个交代。你说呢?”
灵歌这才了然,“姐姐想去探望丽嫔?”
瑾美人一笑,“倒也不是我想去,只是玉美人方才与我说了那么一嘴,我也想听听妹妹你的意见。”
灵歌温和笑笑,一脸毫无主见的样子,“姐姐们觉得妥当就行,妹妹没有意见。”
瑾美人看了她一眼,一笑,又转眸继续看戏,虽不言语,但眸中一闪而过的轻蔑,却是没逃过灵歌的眼睛。
戏台上,男主人公寻回遗失的财物,忍不住感叹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灵歌闻言,终是无声地笑了笑。
长乐宫探病
那日的戏,看了一半便各自散了。
想来看戏本就是个由头,加之皇后离席,太后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众妃心里明白,自然早已心不在焉。戏到一半,似乎英亲王的婚事有了一丝眉目,太后索性也就罢了戏,拉了几个贵妇千金回了延寿宫,具体谈了些什么,不得而知,只是没过多久宫中便有传闻,说是礼部尚书之女要做英亲王妃了。
灵歌闻讯,也只是笑了笑,淡道了一句“有福气”,便不再作评议。云兰似乎品出一丝羡慕的味道,但看灵歌却是一脸无关痛痒的淡漠,也只道是自己的错觉,此事便揭了过去。
只是从那日起,灵歌便开始时常发呆,有时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不动,也不说话。云兰试探性地问了几次,但都没有结果,时间久了,却又怕惹恼她,也不敢再问了。
日子如常过着,接连几场雨下过之后,天气变得愈发炎热。
各宫开始赶制时新夏装,灵歌一早也画了几个图样让云兰送去了司制局,只是那些图样在云兰看来,委实有些老旧。
“主子,司制局的嬷嬷接了奴婢的单子,可是愣了好半晌呢!”
云兰将调匀了蜂蜜的菊花茶递给灵歌,却没敢将司制嬷嬷真实的表情说出来。那样子岂止是呆愣,简直就是错愕,她就是闭上眼,也能看见嬷嬷的嘴角在不停地抽搐。
灵歌一笑,“这就对了!她要是一切如常,我可能还要考虑重新画呢!”最喜欢的衣裳就那么一件,就算用处再大,穿久了也会厌烦,还不如换着花样穿,自己享受“着装”乐趣的同时,也让别人“耳目一新”一下。
喝了一口茶,又道,“对了,衣料的质地,你特地嘱咐了么?”样式是给别人看的,舒适却是自己的,她可不会为了别人虐待自己。
云兰点头,“叮嘱过了。司制嬷嬷说,您要的料子,都是夏日里最时兴的,轻软薄透,各宫的主子都喜欢,若不是您要的颜色少有人中意,可能还留不下来呢!”
灵歌眉头一挑,似笑非笑,“你这是在变相说我不受宠不受重视了?”
云兰一惊,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主子,是奴婢失言,奴婢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得了!”灵歌摆手打断她,笑了,“我不过是随便说说,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快起来吧!你家主子我正享受这样的日子,要是受了重视,那才叫遭罪呢!”
轻了弄个丽嫔似的昏迷,生死难测,重了恐怕连明天的太阳也见不到了,这种前有狼盯后有虎视的日子,她即使是疯了,也不会去过!
想起丽嫔,灵歌又不由心下一叹,“长乐宫那边有什么消息了吗?”算一算,已过了五、六天了,怎么连瑾美人那里也不见动静?
云兰摇头,“看戏那天皇上杀了一个太医,前天听说情势好一些了,不过还是未醒,奴婢琢磨着,这丽嫔怕是醒不过来了。”
“怎么说?”
“太医连命都搭上了,也想不出救治的办法,这不是黔驴技穷了么?这宫里还有谁的医术比太医更高明?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了,丽嫔当然是凶多吉少。”
云兰振振有词,灵歌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言语。曼陀罗之毒虽鲜少有人知,但太医院汇集十几位当世名医,怎可能一个都不知?再说,曼陀罗虽名贵,但解毒所用的甘草却是应有尽有,即便丽嫔中毒颇深,若是对症用药,也该醒来了。除非……有人不想丽嫔醒来!
“主子,您在想什么?”
久久得不到回应,云兰终是忍不住了。
灵歌缓了缓神,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碗,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明媚,景色极美。“我在想,这天儿恐怕又要变了。”
灵歌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云兰也听得一头雾水,但即使再弄不明白,心下却也因灵歌的默然泛起了一丝忧虑。
午膳灵歌吃得很少,连一向喜爱的鱼片似乎也引不起她的兴趣,巧兰担忧自己的手艺退步,急急询问,灵歌却只一笑,只道自己糕饼吃得太多,不饿罢了。云兰轻瞄了一眼桌案上几乎一口未动的糕点,忍不住蹙了眉,却识相地没言语。待巧兰出去,才忧道,“主子,可是心里有事?”
灵歌笑了笑,“就你鬼灵精。”转身回到软榻坐下,才又道,“倒也不能说是有什么心事,只是有些事不在掌控,难免觉得心里不爽快。”
云兰反应倒也快,“主子是说皇后?”
灵歌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表示,想了想,才道,“去告诉小顺子,让他耳目伶俐一些,闲着没事也去与人玩几把骰子,各宫俸禄赏银都不少,品级越高,油水越多,不赢白不赢。”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永远等在这里,就永远只能是被动应战,何年何月才是个头?
云兰心思一转,登时明白过来,“主子放心,凤仪宫的几个小太监,奴婢都认得,以小顺子的技巧,即便赢不了,也不会输。奴婢这就去与他说!”
转身没走几步,小顺子却自己掀帘匆匆走了进来,“主子,容娟来了。”
“让她进来。”话落,又扫了一眼云兰,云兰会意地拉过小顺子,一同出了门。
须臾,容娟笑吟吟进屋,请过安后,笑道,“元主子,我家主子与玉主子在御花园赏花,说今儿天气好,憋在宫里委屈了,请元主子也一起去热闹一番。”
灵歌一笑,“让你家主子费心了。正好我刚用完膳,方才还想去院子里溜达溜达,消消食,你可算来得巧了!”话落,又扬声唤来云兰,简单收拾了一番,便随容娟去了御花园。
玉美人等人正坐在凉亭里闲聊,老远便能听见笑声,灵歌打眼一瞧,除了瑾美人和一个面生的嫔妃之外,静嫔竟然也在。
不过几日没见,她似乎又丰润了不少。
灵歌快走了几步,含笑进了凉亭,“几位姐姐真是好兴致!”又福身道,“给静嫔姐姐请安。”
静嫔朗笑,“可别光顾着我,还有你成嫔姐姐呢!”
灵歌一怔,这才看向那个面生的宫妃。与皇后差不多的年岁,说不上美艳,却也温柔秀气,一身宝蓝彩雀衣衫,更显肤色白净,一双清澈的眼眸如今正凝视着她,嘴角微含笑容。
“请成嫔安。”
灵歌忙福身,下意识地掩下了眸。这样一双眼睛,看久了竟会让人生出一丝罪恶感。
成嫔笑了笑,声音轻细,“别那么些规矩了,过来这边儿让我好好看看你。”灵歌依言走近,却始终不曾抬眼看她。成嫔仔细打量了灵歌一番,对静嫔笑道,“要说这年轻就是不一样,瞧这小模样,细皮嫩肉,白玉似的,可是乖巧!”
静嫔瞅了瞅灵歌,笑了,“说的是,可还是赶不上姐姐你。妹妹虽然进宫晚,可也听说姐姐当年是宫中首屈一指的好肤色,堪称秀色可餐呢!”
玉美人一笑,“别说当年,如今看见成嫔姐姐,我都想咬上一口呢!”
众人闻言皆笑。瑾美人笑道,“那你可是犯了大不敬,小心被拔了舌头!”
静嫔忙摇头,“要拔也是拔牙,关人家舌头什么事?”
瑾美人掩唇一笑,“静嫔姐姐说的是,是我糊涂了,那些喜欢乱嚼舌根子的人,才应该被拔舌头!”
成嫔笑了笑,淡道,“若真是这样,那后宫这地方,九成九都该是哑巴了。”此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僵。
众人面面相觑,却谁都不吭声。灵歌淡扫了一眼众人,依旧垂首不语。
反倒是成嫔自己先打破了僵局,看向灵歌,笑道,“你没来之前,静嫔就跟我说你是个文静的孩子,话极少,现下一瞧,还真是!从头到尾就没听你吱个声,估摸这拔舌头一事,你是沾不上边儿了。”
“她呀,不仅话少,还是个糊涂脑袋!”瑾美人笑着插了一嘴,“犯起糊涂来,谁都敢打,前些日子更连牡丹和芍药都分不清了,我看着都替她揪心。”
灵歌面上一红,嗔道,“事情都过了,姐姐怎地又提了起来?”
瑾美人一乐,环视众人,“你们瞅瞅,这就恼了!”话落,才又看向灵歌,“我是替你担心,你这性子,迷糊又莽撞,还不懂察言观色,小心早晚生出祸来!”
灵歌瘪了瘪嘴,甚是委屈地垂下了头。静嫔看了看二人,忙笑道,“得了,她年岁小,还是个孩子,等过些日子,她自己就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到时你想担心都担心不上了。”
成嫔也笑了,“静嫔说得是。俗话说,傻人有傻福,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一定会生出祸来?”说完,又笑看向灵歌,“瑾美人说你也是为你好,以后警醒着些也就是了。”
灵歌忙乖巧颔首,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众人,却惊见玉美人深沉的目光,完全不同于众人随意玩笑之态。
她到底看出什么了?为何自始至终,她都无故地针对自己呢?
正想着,玉美人却笑了,“人心隔肚皮,大家还是都警醒着些好。”说着话,又站起身,笑道,“听说丽嫔病势渐稳,可是件喜事,只是人家生病至今,我却还没去看过,平日常来往,病了却不见踪影,以后见了面也不好说话,趁今儿天气不错,我想过去瞧一瞧,几位姐姐妹妹可有兴致?”
静嫔明显一愣,显然不知还有这一出。成嫔并无多大反应,微沉了眸,似在思虑。瑾美人笑了笑,“既然玉姐姐想去,那我也一并去探望一番好了,怎么说也是自家姐妹,不闻不问总不在道理上。”又转头看向灵歌,“元妹妹说呢?”
灵歌一笑,“姐姐们做主就好。”稍前容娟话一出口,她便已知赏花是个托词,只是拖了这许久才进入正题,委实浪费了大好的午睡时间。
瑾美人满意一笑,又看向静嫔,“静嫔姐姐想必也没去过吧?不如一道去看看好了,问问安即可,皇上不许叨扰,咱们也用不着犯忌讳。”
静嫔还未回答,成嫔却先开了口,“我有些累了,最近身子也虚,就不与你们折腾了,你们先去吧,过几日等身子好了,我再抽空去瞧一瞧。”说着话,已站起身走向亭外,侍婢们忙上前搀扶,仿佛主子是个面人儿。
灵歌等人忙相送,远瞧着一行人去了,也不知是真累还是假累。
成嫔的婉拒,让玉美人也变得迟疑,灵歌察觉,忙道,“听说自从丽嫔进宫,皇上就再也没去过成嫔那里,她该是想起这个,不高兴了吧?”
瑾美人嗤笑了一声,“这时候你倒变聪明了!不过以你这单纯性子,能想到这一层就已经不错了。”
玉美人瞅了灵歌一眼,却没理会瑾美人,又直接看向了静嫔,“静嫔姐姐意下如何?”
静嫔抿了抿唇,仍有些犹疑不决,“我也不怕你们知道,我本就不喜欢丽嫔,总觉得她太过张狂,所以也没想过要去看她。不过你们说的也有道理,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能不闻不问……”深吐了口气,才断然道,“算了,不过是去露个面,那就一道去吧!”
玉美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忙笑着拉过静嫔,看也不看灵歌等人一眼,便径自出了凉亭。瑾美人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愤恨地瞪着玉美人的背影,却终是一言未发。
灵歌淡瞟了二人一眼,默不作声地追随上去。在后宫,为了利益相互利用,甚至委曲求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谈何生存?只在这一点上来看,瑾美人是明智的。
一路去往长乐宫,禁卫军陡然增多。
长乐宫外,更是守备森严,因无谕令不得入内,灵歌等人竟被拒在了门外。
静嫔诧异,“昨儿还没听说有这旨意呢!”
玉美人亦一脸不满,“好心好意来探望,却得了这么个回报,看来这长乐宫真是高贵之处,容不得咱们践踏,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好了,省得弄脏了人家的地方!”
候在宫门口传话的太监一听,忙奔了过来,“给几位主子请安!回几位主子的话,皇上今早传下旨意,任何人无圣谕皆不得入内,奴才们实在不敢抗旨,万望几位主子见谅。”
“那是不是连哀家也不准进呐?”
身后,突然传来太后一声威严沉喝,只听声音,已满是不悦。
众人慌忙转头,齐齐跪下,一时间“太后万福金安”的声音此起彼伏。太后上前几步,冷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小小的妃子,竟然动用皇帝的禁卫军守护,还不准人探望,哀家倒想知道,她到底有多金贵呀?”
“太、太后……”太监开始结巴,“是皇上……皇上下旨……”
“哀家没长耳朵吗?”太后厉声打断他,又看向灵歌等人,“你们也是,明知皇上这么宝贝丽嫔,也不换上一双新鞋来探望,踩脏了这块风水宝地,你们赔得起吗?”
玉美人忙俯首,“太后教训的是,是臣妾愚钝!”
太后这才抬头,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禁卫军,“哀家也没有圣谕,可哀家要进去,你们若是有异议,就去告哀家抗旨之罪吧!”
话落,又喝令灵歌等人起身,随她一起进去,侍婢们则在外守候。
事情突然间峰回路转,灵歌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冥冥中自有主宰的感觉,但一见太后阴沉的面色,又不禁想让丽嫔永远别醒来。醒了,恐怕更遭罪。
无人敢阻拦。
随众迈过门槛,灵歌开始细细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尽管有些死气沉沉,长乐宫却仍是富丽堂皇,不仅屋檐,甚至连窗棱都以琉璃镶嵌,行走间,流光溢彩。
殿内珠帘寂寂,粉纱流苏落地,到处可见各式珍奇古玩,案架桌椅皆由紫檀香木所制,如今檀香与药香混杂一处,闻起来不觉有些沉闷。
走进内室,几个宫婢跪在地上,请安过后,皆垂首不语。太后在门口处便站了下来,看了一眼床上双目紧闭的丽嫔,回头道,“你们站在这儿瞧瞧也就罢了,别凑上前,总不是什么好事,若染上晦气,洗都洗不掉。”
众人忙低声应了。太后招过一个宫婢,走到一旁询问病情与太医之言,灵歌竖起耳朵听着,双眼却不离床上的白安青,只是越看越觉得蹊跷,那苍白中略带一丝黑紫的面色,确是中毒之相,但却不似中了曼陀罗之毒。
记得西席曾说过,凡中曼陀罗毒者,皆会面部潮红、头晕、视物模糊,严重者行为不能自主、言行癫狂、哭笑无常、语无伦次、答非所问,甚至惊厥、昏迷、死亡。
如今所见,白安青除了出现过惊厥与昏迷之外,其余皆不符。难道是她料错了?如果是,为何皇后听见曼陀罗,会有那么明显的反应?
侧耳细听宫婢与太后的对话,无非是“太医尚不知原因”、“束手无策”以及“谢太后关心”之类的废话,毫无用处。灵歌蹙了眉,一时之间也没了头绪。
身后传来脚步声,众人下意识侧身回头,却忘了尚挤在一处,这一动,静嫔仗着身材丰腴,撞了人,自己却纹丝未动,而被撞个正着的玉美人身子一歪咧,顺势推了一下瑾美人,灵歌眼明身快地闪了开,瑾美人没了依靠,直扑上了端着药碗进门的宫婢——
“啊——!”
“哐啷!”
两人一起跌倒,托盘翻落在地,温热的汤药泼了二人一身,又溅了一地。
“这是怎么了?”
太后被惊动,急急走了过来。
一眼瞧见仍在地上滚转的药碗,灵歌心思一动,忙趁着上前拉起瑾美人的空当,用手中绢帕沾了些汤药,口中却道,“真是对不住姐姐,妹妹下意识地躲了,姐姐没事吧?”
众侍婢这才回过神,赶忙上前搀扶,灵歌趁乱退到了后面,悄悄将绢帕藏入了袖中。静嫔满面歉意,对太后道,“是臣妾不好,臣妾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只顾着转身让路,却忘了身侧还有人——”
玉美人忙笑着插话,“也是臣妾没站稳,这才推了瑾美人,不能全怪静嫔。”
太后皱眉瞅了瞅二人,又看向瑾美人,“没摔坏吧?”
瑾美人正忙着擦拭衣衫上的药汁,这一听,忙停手笑道,“太后不必担心,臣妾不碍事,只是可惜了这身衣裳了。”
正说着,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颇为杂乱。
须臾,竟是皇后匆匆进了门,一见这情形,皇后也愣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太后笑了笑,“皇后来了。”往前走了两步,才又道,“不过是摔了一跤,想必也没什么大碍,换身衣裳也就得了。”
“母后……”乍见太后,皇后一惊,不过瞬间又恢复常态,忙上前施礼,“儿臣不知母后在此,失了礼数,还望母后见谅。”
太后却不在意,上前拉过皇后的手,“你怎么也来了?皇上给了你圣谕?”
皇后面色一沉,有些委屈,“若是要靠圣谕过日子,那儿臣这皇后也没法当了!”
太后忙捏了一下她的手,“妃子们都在呢!”话落,又转头看向灵歌等人,“是哀家给你们选错了地方,不应该站在门口,好在瑾美人也无大碍,哀家也算安了心。现在人也看了,心意也到了,都回宫歇了吧!”
众人闻言,忙福身告退。皇后一听,忙让秀姑带瑾美人回宫换身衣裳,只道是弥补赏赐,说着话,眼光又在众人身上溜了溜,看见灵歌时,不免又多看了两眼。
灵歌始终静静地任她打量,又不经意抬头与她的目光相对,恭谨之余,尽是茫然。终于,皇后别开眼,亲自唤来侍婢送了她们出去。灵歌暗舒了口气,沉静退出,心下却不由对皇后又更多了几分怀疑。
误吸毒烟
出了长乐宫,各宫侍从纷纷迎了上来,众人敷衍告辞,各自散去。
秀姑步履匆匆,带了瑾美人直奔凤仪宫,玉美人也是脚下生风,连一向慢条斯理的静嫔也似在赶路一般,转眼皆不见了踪影。
灵歌又一次落在了最后,神色微沉,步伐却如常,直至将长乐宫远远抛在了后面,方才陡然加快了脚步。
云兰一直沉默跟随,纵有满心疑问,可瞧见灵歌的脸色,也只得隐忍了不言。
回到玉泉宫,灵歌摒退云兰,直奔了小厨房。
巧兰正在厨房捏着水晶虾饺,乍见灵歌进门,委实吓了一跳。“主子……您怎么来了?”灵歌不善厨艺,是以从不进厨房,这在玉泉宫可谓人尽皆知。
灵歌却没心思回答,只匆匆走到灶台边,瞅了瞅一个正坐在炉子上紫砂汤煲,问道,“这里面炖的什么?”
巧兰忙道,“奴婢见您食欲不大好,想是脾胃见弱,就预备煮些红枣桂圆汤,现下食材还没放进去,只是用热水温着锅呢。”
“那倒好,也省得浪费了。”
灵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也不待巧兰反应,便遣了她出去守门,严令任何人不得入内。一切安排妥当,方将袖中的绢帕取了出来,小心用刀子分开两半,一半重又塞回衣袖,另一半则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满是热水的汤煲。
静候了约半刻钟,又拿过一支银箸放进煲内,取出细看,银箸竟无一丝异样。灵歌一怔,又将银箸放了回去,静待了一会儿,再看,仍是毫无反应。
灵歌不禁傻眼,难道汤药没问题?真是她想多了吗?
门外传来小顺子的说话声,灵歌回神,忙用银箸将煲中的半截绢帕挑出,想也未想便扔进了火炉,水火不容,只听“嘶”地一声,霎时窜起一股呛人的黑烟。
黑烟猝然吸进口鼻,灵歌忍不住咳了几声,忙乱中一转身,又将案板撞掉在了地上,菜刀一同落下,差点跺在了脚面上。灵歌尖叫一跳,吓出一身冷汗。
门外巧兰急忙的询问,却是不敢擅入。灵歌强忍了咳嗽,又极力憋住气,快速将汤煲中的水倒掉,又狠狠地将汤煲摔了个粉碎,这才疾步走去拉开门。
“主子,您没事吧?”
门一开,巧兰便急忙上前查探,生怕灵歌受了什么伤。
灵歌摆了摆手,又忍不住咳了几声,才道,“原来做个菜是这般难,枉我以前还瞧不起那些厨子!待会儿把那碎汤煲仔细收拾了,搁院子里埋了,给它个安身之处,也算没白让我折腾一回!”
巧兰傻眼,“主子在做菜?”怎地突然转了性了?缓了缓,才又笑道,“这些粗活,交给奴婢们来做就行了,您怎么能遭这个罪呢?”
灵歌一笑,“方才在御花园被人批评的一无是处,我也只是一时心气罢了,不过这罪也没白遭,以后呀,我会尽量少剩些饭菜的!”说着话,拍了拍巧兰的肩,笑眯眯地悠然而去。
巧兰眨了眨眼,摇头一笑,转身走进厨房,顿时傻住了——
满屋子烟熏狼藉不说,连案上刚捏好的几个水晶虾饺也蒙了一层薄薄的黑灰,压根儿就不能吃了!
这……这是主子在考验她吗?巧兰怔怔无语,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见灵歌回了屋,小顺子忙不颠儿地跑了过来,一进门,也吓住了,“巧、巧兰,我不过是肚子饿了,想找你讨个馒头而已,你用不着这样吧?”
巧兰咬了咬牙,忽地转过身,一把揪过小顺子,“以后,谁敢再让主子进厨房,他就永远甭吃饭了!”撂下话,猛力一推,小顺子单薄的身躯就势跌出了门外,房门在眼前“哐啷”一声关上,没有一点情面。
小顺子呆愣半晌,方嗫嚅,“巧兰……馒头……”
屋内没动静。
小顺子吞了吞口水,壮胆,“巧兰,那个……你是不是月事来了?”听说,那几天,女人的脾气都莫名暴躁。
屋内终于有了动静,不大。小顺子探了探头,只听“嗖”地一声,一把菜刀骤然破门而出,直擦着耳际冷飕飕飞过,“当”地没入了院墙,只留下半截在外颤了颤。
一缕发丝悄然飘落。小顺子目瞪口呆,半天才缓过神,嚎啕着抱头飞也似的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