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顾清寒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江期守在他身边,只觉得他整个人都被疲惫紧紧包裹着,连落在他肩膀的一点稀微灯光,似乎都能将他压垮。可第二天来临,他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正常工作照顾顾念,对自己的情绪闭口不提。
但江期笃定,他一定是遇见了什么觉得无望迷茫又束手无策的事情。
好在江河恢复地不错,也经常催江期帮顾清寒照顾小朋友,明里暗里有意让他们两个多多接触。照看顾念,江期自然愿意,但顾清寒向来不想麻烦别人,这件事上却不拒绝他的帮助,他愈发确信,顾清寒是真的累了,需要有人替他分担。
下午,交班过后顾清寒带顾念回家。开车的路上,夕阳将沉,天际一片瑰丽而温柔的晚照映在他沉寂的眼眸里,他从后视镜里看后座宝宝椅上的小孩子,心中深深茫然。
“念念,你喜欢医院里那个叔叔吗?”晚饭时,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轻声问顾念。
小朋友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觉得他和江期叔叔都特别好。”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嗯……”他皱着眉想了想,“我觉得一点也不冷。”小朋友始终无法找到更加贴切的词汇来描述自己的感觉,但顾清寒清楚,他是觉得温暖舒心。
“那很好呀。”他说。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奇妙而无法断隔的牵绊呀,他低眸落寞地笑,筷子在碗里夹了几下也没能夹住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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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的情况已经慢慢稳定,江期在医院守了几天终于能回去睡一个觉。但到了住处,远远望见林辰在花园里溜李二狗,他也没下车,坐了片刻便调头往市里去。
临江花园那套房子一直没转出去,他开车直奔那里,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其实他很清楚。即使他不愿正视自己心中的隐秘期冀。
到小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江期乘电梯上了楼,走到门口时还是转身往对面看。顾清寒家的门没有关严,里面的光从缝隙里投在门外的地面上。
这么晚还没睡?
江期心里疑惑,那个人最近脸色愈发病态的苍白,眼看着随时会倒下一样,现在还在熬夜?他犹豫着开了门回家冲了个热水澡,还是觉得不太安稳,急匆匆换了衣服又打开门,对面的灯还亮着。
“顾清寒?”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低声喊。门内玄关处亮着灯,客厅里却昏暗沉沉。没有人回应他,他走过玄关,一眼便望见那个人靠着沙发背坐在落地窗前,借着今夜清朗的月光,他看清顾清寒身边倒着一支空了的红酒瓶子,手里还握着剩下一半酒水的另一支。
疯了?江期看清差点一口气呛得上不来。深夜了,这个人不睡觉不休息,竟然还喝了这么多酒。他上前去,在顾清寒面前站定,眼中浮起薄薄的怒意。
顾清寒迟钝地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他。他有些醉了,素日苍白的脸浮着一层浅浅的绯色,漂亮的双眸在月色里显得朦胧迷离。
江期盯着他的脸,心跳渐渐加速。
“怎么喝这么多酒?”他蹲下来,轻声问。
顾清寒还是只望着他,目色迷茫又失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江期从他手中去拿酒,一触到他冰凉的手指不由地皱眉。但顾清寒没有抵抗,顺从地放开了手。
“是不是有什么事?”江期再次问道。
这次顾清寒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轻轻喘了一下,颤声道,“江期?”
“是我。”
顾清寒的眼睛明明像是落进了晶亮的光芒,但眼底却是一片雾气迷蒙。他冲江期伸出手,江期急忙回握住。
“在这里会着凉的,回卧室好不好?”江期的心脏又钝钝地疼起来,这样的顾清寒像是一捧易碎的琉璃,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手揽着他的背,一手穿过腋下想将他扶起来,但姿势一变,顾清寒的身体就一颤,捂住嘴面色痛苦。江期知道他这是要吐,担心惊扰到已经睡熟的顾念,干脆将人一把抱起回了自己家。
顾清寒到了洗手间便吐的直不起身,江期在身后揽着他颤栗的肩膀,看他吐空了酒水还是忍不住干呕,自己心里也在发闷。
等平复下来,顾清寒没了力气,他自己站都站不稳,江期接水给他漱了口,将他抱回到主卧大床上盖好被子。
醉酒的人很乖,靠在软枕上不吵不闹,任由江期给他擦净面庞。
“你是不是不开心?”江期问,他怕太亮的光线让顾清寒不舒服,只开了门口的落地灯。
昏暗中,顾清寒看起来有些昏沉又迷茫,但他缓慢的摇了摇头。
江期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坐在床下的地毯上忧心忡忡看着顾清寒。
顾清寒也静静地望着他。
两人在对视中静默许久,他看见顾清寒忽然皱眉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泪便掉下来滑落在脸颊,在昏暗中被清冷的月光照的微微发亮。
“......”江期喉咙发紧,心里发涩,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难受……”他听见顾清寒声音极小地哽咽,“江期,我心里好难受……”
这么多年过去,江期始终最见不得他掉眼泪,看着他这般,自己也心疼地发颤鼻腔发酸。他慌乱地靠上前,轻轻抚住顾清寒消瘦苍白的脸颊,胸口凌乱地起伏。
酒意昏沉中,顾清寒把脸往江期的手心里贴地更近一些,无声地流泪。
他蹙着眉尖,泪眼朦胧望着江期,月色中,像是一颗美丽的琥珀。江期觉得这个人是那样难过,连呼吸都是委屈的。
他心里酸软地一塌糊涂,颤抖的眼睫也湿润了,捧着顾清寒的脸,虔诚地一点一点吻去他面庞上从炙热到冰凉的眼泪。
“你是不是没有放下过我?”他低声在顾清寒耳边问。后者只是声音极小的哽咽。
“你难道没有想过要挽回我?”他忍着心痛再次颤声问。
怀里的身体只是在颤抖。许久,江期以为他不会有回应时,顾清寒抽泣道,“我去找你了——”他说,“我去找你了,我追到伦敦去,你身边有了别的人,你们抱在一起……”他说不下去,喉咙里尽是压抑的呜咽,眼尾通红。
江期睁大了眼睛看他。江河说过匿名给顾清寒发过自己的地址,他以为顾清寒决绝并不在意,但他去了,他去找自己了。
“没有别人,”他说,“只有你。”满心惊喜与酸涩。
醉了的顾清寒虽然意识不清醒,但终于能宣泄经年压抑的情绪,攥着江期衣服在他怀里痛快地流眼泪。
月色下,望着自己的眼睛溢满晶亮的泪水,那般漂亮动人,江期看得出神,直到意识朦胧的顾清寒仰起头,颤抖着长睫在他唇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一个浸着泪的吻。
江期大脑一片空白,他再次俯下身去,压抑不住满心的酸痛,温柔地亲吻怀里的人。从眉心脸颊到微凉的双唇和耳后那粒小小的朱砂痣,再流连到顾清寒修长苍白的脖颈与纤细的锁骨,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人的身体。
借着月光,江期发现他的颈上有一条细细的链子,串着那枚他视若珍宝的戒指。
他只停顿了一下,便不再去看。他嫉妒,愤懑,瞳孔收紧扣住顾清寒细白的手指,向他索取更亲密深刻的亲吻。察觉到顾清寒也回握住了他的手,在他的吻中沉重喘息,江期脑子里最后一根清醒的弦终于断了。
顾清寒迷蒙美丽的眼眸像是一池温软柔绵的湖水,江期沉溺进去,便再也无法清醒了。他再次吻住顾清寒血色贫瘠的双唇,扣住他清瘦的腰不许他挣脱,向他更深的索求。
时隔多年,他们依旧是最契合彼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