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一辆车开到别墅门口猛然停下。
江期从车上下来,一连驾驶七个小时踏在地面的瞬间他几乎站不稳。院子里灯火通明,他急匆匆地往里面去。这时他才注意到,在停车位上居然停着顾清寒的车。
他满心疑惑不安,脚下发软,惶然推开大厅的门,一眼便望见沙发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顾念。小朋友的脸憋的通红,浓密的眼睫被眼泪浸的湿透,他瑟缩成一小团在角落,拒绝任何人的靠近,江河手足无措地想抱他却被他哭喊着躲开。阿姨慌慌张张地冲奶粉递过去也是徒劳。李二狗垂头丧气地蹲坐在他旁边,偶尔讨好地向前凑一凑脑袋,也没有得到小朋友的回应,只能悻悻然地嗷呜一声。
江期带着一身寒气,即使此刻云里雾里,还是第一时间冲顾念跑来。李二狗最先发现他,兴冲冲地去迎他。
“念念!”
“哥,这是怎么回事?”他焦心地在顾念面前蹲下来,握住小朋友发抖的手,环视四周却不见顾清寒的身影,“顾清寒呢?!”
“他不在这里,”江河此时也颇为头痛心忧,“昨天下午他把孩子送来就离开了……”
江期不解地望向他。
但顾念哭闹的更厉害,江期来不及多想,试图将崩溃的小朋友抱进怀里。
“念念,念念乖,我是江期叔叔呀……念念看我……”他紧紧抱住挣扎的小孩子,不停地抚摸他颤栗的后背,“念念不要怕……”
顾念在他的怀里踢打挣扎,眼泪鼻涕蹭了他满身,许久才在他不停地安抚里慢慢平静下来,攥着他的衣服小声抽噎。
“别怕,宝宝别怕……”江期心如刀绞,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江河眉头紧锁,脸色是难以形容的凝重担忧,他空空伸出手,又收回来默默攥紧。
“我要爸爸……爸爸……”小朋友哭得没有力气,俯在江期肩膀上委屈地抽泣。
“宝宝乖,叔叔带你去找爸爸……”江期安慰他,与江河一对视,却见他拧眉微微摇了摇头。
小朋友哭累了,在熟悉的怀抱里被温柔地拍着背,渐渐睡着了,只是睡梦中依旧时常轻轻地抽搐,让人无比心疼。
“哥?”直到此时,江期才能向江河问一个答案,“你说过不会强行把念念带离他身边的。”
江河筋疲力竭地出了一口气,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我没有这样做。是他自愿把念念还给我的。”
江期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他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顾清寒又多么疼爱珍惜这个孩子。怎么会舍得放弃。
“我没有骗你。”江河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江期与他沉默对视了许久,慌张地掏出手机。
“你联系不上他的,”江河打断他,“我打过他的手机,关机了。”
江期置若罔闻,仍然不死心地拨打顾清寒的号码,果然如江河所说。
“他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江期心中一阵阵发寒。
江河眼睛暗了暗,想起昨天下午顾清寒来的样子。
他看起来很不好,面孔雪一样的寒白,双唇都不见一点血色。江河有种错觉,他可能连站立都是勉强。
“江先生,你说的对,我可能真的不能再照顾好念念。今天我把他交给你,请你永远全心全意地疼爱他陪他长大,不止因为他是你的孩子,他还是言今甘愿用生命交换来的宝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是黯然的。
“为什么……”江期喃喃道,如果不是顾念还在怀里,他几乎要坐不住。
“他还带来了这些。”江河招呼了一下阿姨,接过一沓文件给江期。
江期接过来,入目是房产过户手续,一套是在本市与他对面的临江花园,两套在A市,是顾清寒与言今的旧房子。他再往后翻,都是资产清算也同样留给了顾念,两张存折几张银行卡,包括顾清寒那辆车。
江期盯着顾清寒的签字,心中的不安扩大到了极点,他胸口凌乱地起伏,握着这些材料的手都在发抖。
怎么回事?
顾清寒什么意思?
他想要做什么?
江期呼吸艰难,从脊背到后脑一阵一阵发麻。他失魂落魄地将小朋友送到床上去,在卧室里看见矮桌上放着顾念惯用的奶瓶、故事书,床头上摆着他最喜欢的小熊,门后还有两只行李箱,江期青白着脸打开,里面都是顾念的各种小衣服。
几乎他记忆中所有他见过与顾念有关的东西如今都被顾清寒悉数送到了这里。江期觉得手脚冰凉,他觉得顾清寒仿佛是在自己的生命中做了一个利落的减法,减掉了所有江家的人。
“江期!”江河才让阿姨给他炖好了补汤,只见江期从顾念卧室中大步走出,脸色阴郁到了极点,他没有看江河,匆匆往外走。
“你去哪里?”
“找他。”
天还没有亮,江期被冷风吹得浑身透凉,他重新坐回车里发动车子,径直向临江花园驾驶。路上,他一遍又一遍拨打顾清寒的手机,到最后焦躁到重重捶向方向盘。
路灯一盏一盏在车窗中倒退,光芒连绵成模糊的一片,他猛然想起自己得知顾念身世去找顾清寒的那天晚上,顾清寒背对着他跟乔姨讲电话,他说今年不麻烦她了,感谢她的照顾……顾清寒是不是从那时就已经做了今天的决定?之后说什么给他一点时间,根本就是不愿再揪扯,甚至连分别那天晚上他那个温柔清浅的亲吻,如今想来也觉得满是告别的意味。
顾清寒啊……你就这么想远离我?四年前放弃我一次,四年后仍然要躲开?你究竟在想什么?
江期愤怒之余觉得心里发酸,他眼眶干涩,紧紧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
他从电梯里直直冲向顾清寒的门口,气急败坏地接连按门铃,不出所料没有回应。
“顾清寒!开门!给我开门!”江期将门板拍的连连作响,但是门那边一片死寂,他不甘心地砸门许久,才深呼吸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愣愣地站了几分钟,他猛然记起什么,再次冲向电梯。
二十分钟后,医院急诊科冲进来一个风尘仆仆面色阴翳的男人。他在几个忙碌的医护中搜寻片刻,一把抓住了宁泽的手臂。
宁泽正在写病历,被人猛然抓住也被吓了一跳,他抬起头,见素日里镇静英俊的江先生此时面容灰黯发丝散乱,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很是张惶。
“……?”
“宁医生……”江期一开口,干涩的喉咙几乎咳出声音来,“顾清寒呢?他在这里吗?”
“清寒?”宁泽疑惑地皱眉,“他辞职了,你不知道吗?”
江期的心如同再次挨了一记闷拳,他缓缓松开手,艰难地问道,“辞职了么……什么时候?”
宁泽也是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如实回答,“就前两天。”
江期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很沉,每走一步都要拼尽全力拖动自己的身体。但他的大脑却很空,极度疲倦之下,什么也思考不了。
他在医院大厅门口失魂落魄地坐下来,试图让凌晨阴冷刺骨的寒风把自己变得清醒。他怔怔地望着在街灯下泛着微微光芒的人工湖,想起那一天,跳进水里找戒指的顾清寒。
——他念念不舍的究竟是谁?是与他戴上婚戒的言今,还是他追去异国寻找的我?
江期的大脑混沌成一片,他抱住疼痛不止的头,沉重的喘息。
但他终究还是从混沌中抓紧一丝有光的缝隙,心想,我一定要亲口问他,即便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也要他留在我身边。
顾念天亮就生了病,低烧连绵神志昏沉,江河抱着他陪他打点滴。
江河的眉头就没有纾解过,他想,这样昏睡也好,不会像几个小时前那样哭得撕心裂肺让人心疼的碎开。
江期过来坐了一会儿,握了握小朋友的手就起身要离开。
“去哪里找。”江河问他。
他轻轻摇头,仍然向外走去。
其实他也满心惶然,他开车沿着道路一条一条地走,每路过一个路口每一片人群都无望地用目光寻找。直到晚上,暮色沉沉,灯火在城市里亮成一片星空。
江期回到临江花园的房子里,他身心俱疲地开门。一直没有换密码锁,他只能在口袋里摸钥匙许久都找不到。
电梯忽然响了一声,江期下意识回头看,只见走出一个外卖小哥,抬头打量门牌号然后在江期身后顾清寒的门前停下按铃。
江期霎那间灵台清明。他屏息看着对面那扇门,许久之后探出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接过了小哥手中的袋子。
小哥走后,门再次被关上,但关门人的力道不够,并没有能够反锁上,穿堂风一过,开了一条缝。
江期觉得心快要跳出来,他深深吐息几次,才上前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