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江期和江河相对而立,各自背靠着一面墙。江河在背光的那一边,半个身体笼在光影里,江期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哥,”沉默许久,江期终于先开口,“念念......”
“念念他很好,”不等他说完,江河打断他,声音很低很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清楚顾医生付出了多少,但是我说服不了我自己放弃他。”
江期手背上的骨节攥的发白,“你看到了,念念他真的很依赖清寒。这四年每一天他们都是相依为命——”
“——可他是我的孩子呀。”江河冲口而出。
江期皱眉忍了许久,“我知道,他是你的骨血,可是他受伤手术时清寒也是拼上了性命救回他,他身体里现在也流着清寒的血啊......”江期深呼吸一下才又说道:“哥,他倾尽所有,无微不至养了念念四年。”
“所以呢?”江河嗤笑一声,他往前迈了一步,江期终于能看清他的脸,明明在笑,神情却是冷的,“江期,将来的日子,顾清寒还有你,你们破镜重圆还可以陪伴彼此度过许多年,可我走到今天孤身一人,我只有念念了。”
“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你是我哥哥呀,我不是你的亲人吗?”
“对,我是你哥,是你的亲人,那为什么你却帮别人,要我放弃念念?”江河的声音有细微的颤抖。
话说至此,再继续下去就是彼此难堪了。江期也愈发觉得他如今的立场实在是左右两难,只能悻悻然闭了嘴。
“爸爸,我可不可以跟你回家啊?”顾念乖巧地趴在顾清寒身边,小小的手掌一直紧紧抱着顾清寒的脖子,“我真的很想你。”
顾清寒摸索着抚到小朋友的脸,心中苦涩,“爸爸也很想宝贝......”他轻声问,“江河叔叔他对你好吗?”
顾念闷闷地“嗯”了一声,“但是我想一直和爸爸住在一起。”
这一天顾念没有离开医院,他许久才能见到顾清寒,小小的孩子终于能够安下心来,江期与江河再次进来时,顾念已经抱着顾清寒的手臂睡着了。
小朋友呼吸沉沉,睡梦中微微嘟着嘴,长长的睫毛还是湿润的,但江河能看见,他小小的眉头是舒展的。
“我有点急事要处理,让念念先留在这里住一晚吧。”江河的声音辨不出情绪,他离开前望了一眼顾清寒,后者的眼睛却是没有焦距的。
江期跟上去送他,被江河拦下,“回去照顾吧。”他轻声说。
江期望着他的背影,耳边还是他不久前说过的话,心里隐隐觉得萧索。
“乖宝宝。”江期俯身亲了亲顾念的脸颊,取了毯子盖住他的身体。他本来想将顾念抱到沙发上,但是顾清寒执意让顾念睡在自己身边。
“你怎么样?还疼吗?”江期压低了声音问他。
顾清寒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江期忧心地握住他的手:“我找宁医生过来看看?”
顾清寒轻轻摇头,“又不能开止疼,他过来也是唠叨一通......”他停下来喘了两下,“你哥......他怎么说?”
江期给他按摩的手一顿,“没说什么。”
“......不用骗我。”
江期轻轻捧着他的脸,温柔而坚定,“任何事情都等你出院再打算,你的健康是第一位的。”
顾清寒虽然看不清,但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温度,心里也渐渐安定,“江期,我会不会太自私?”
“如果自私能让你过得舒心一些,我也觉得是好的,别担心了,有我呢。”
“嗯。”顾清寒微微笑了一下,他闭了下眼睛,即使视线不清,眩晕感却越来越严重,连呼吸也有些短促,“......我吸一下氧.......”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的面孔已经雪白下去,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委顿的像要枯败的栀子花,胸口也起伏不平。
江期一惊,赶紧帮他将氧气面罩扣上,小心翼翼地抚顺他的胸口处。顾清寒的每一点病痛,都像是细小的利剑,密密麻麻刺痛他的心。
忍了许久,顾清寒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江期看着他皱紧了眉,眼睫都被冷汗浸透了,细白的手指抓着床单,身体簌簌发抖,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来。
江期心都提到了喉咙,赶紧按了呼叫铃,等医生过来的间隙,将顾念轻轻抱起来放在套件的小床上又几步折返回来看顾清寒。
宁泽推门进来,查看了一下就赶紧让护士开药。
“不是不能用止痛吗?”江期在一边听见了药名,慌张地拉住护士阻止推针,“不是说会对他心脏有负荷吗?”
“再不用就休克了,你想看他疼死?”宁泽脸色严肃。
江期愣愣地松了手。
药效发挥下去,顾清寒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舒展,气息也平定下去,可江期的呼吸却很沉重。
“情绪激动了吧?”宁泽再三确认情况稳定后,转头问江期,“他这个样子是经不起情绪过度起伏的,以后要注意。”
江期脸色惨淡,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番外篇
顾清寒从医院离开江期的第三天,有人敲响了他的家门。他的心跳一瞬间杂乱无章,慌忙起身去开门,甚至被沙发绊了一下几乎摔倒。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从与江期父亲承诺离开江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后悔。
打开门,站在门外的却是失魂落魄的言今妈妈,整个人干瘦成薄薄的一片。
“寒寒,我只能相信你。”那天言妈妈紧紧握着顾清寒的手,无力道,“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可是言今......”她低头抽泣了一下,病容枯槁憔悴。
言今怀着孩子,身体却是不适合生产的。她自小患有先心病,但因为被照顾呵护地很好,二十几年里也没有出现过大问题。但是如今妊娠期越来越久,不适的症状就开始出现了。昔日美丽明媚的女孩儿已经别默寡言,她不肯讲出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同意放弃肚子里的宝宝,于是这样一日拖一日,身体愈发地差了。
顾清寒听言妈妈哽咽着说完这些事,原本就失落的心更加的沉下去,“所以,言姨,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帮我照顾好言今,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言妈妈枯瘦的手将他的手臂握的更紧,“我咨询过医生,言今这个情况,是很凶险的,如果她能撑过生产,求你至少帮我照顾她到身体恢复一些,如果她运气不好......”话说到这里,她掩面而泣,再说不下去。
顾清寒抽了纸巾递给她,抬手轻抚她的背,“言姨,即使你不对我说这些,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的。”
但是言今妈妈只是哭着摇头,许久才艰难说道,“寒寒,我是想要你与言今结婚......”
顾清寒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疑惑自己听错了。
“你是知道的,她那些姑姑伯伯一直惦记着她爸留下的那些钱,如果将来有一天言今躺在医院抢救需要家属做决定,他们是不会真心救她的......必须要有一个真心真意我信得过的人在这个时候能在这些人之前有权负责她的治疗.....”
“我知道你对言今没有那种感情,我只求你在法律关系上保护她一段时间......只要等她平安过了这一关,你和她离婚也是可以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求求你了寒寒......”
顾清寒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冰窟中,从心脏到四肢都冷得发麻发痛,“......这不行......”他喃喃道,“我发誓我会把她当作我的亲妹妹照顾,但我不能和她结婚......”
那天言今妈妈没有等到顾清寒的同意,红肿着眼睛犹豫着离开。
这像是又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顾清寒按着疼痛不休的太阳穴蜷缩起来。他觉得很累,前路茫茫看不真切,昏沉着睡去,很久都没有醒来。
再后来,得到消息时他赶到医院,言今妈妈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言今已经哭的昏厥过去被医生扶到旁边。
“寒寒,我上次急昏了头,说的话太自私了......对不起呀,不该让你背负这些......你爸爸欠下的债务,我都替你还清了......你要过得好一些......”她的眼睛浑浊不清,每一个字都是气音,胸口深而缓的起伏。
言今妈妈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是临终的坦诚释然,还是为了让顾清寒心软在这世上最后的别有用心、欲擒故纵,旁人都已无从知晓。
顾清寒红着眼眶摇头,哽咽道,“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言今......”
顾清寒一边照顾因为打击而病倒的言今,一边处理了言妈妈的后事。浑浑噩噩地过了半个月,几乎没按时吃过一顿饭,各种沉压之下,身体也有些扛不住了。
有一天胃痛来势汹汹,他疼得没有力气,昏睡不知多久,隐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跌跌撞撞地扑到窗前,果然看到了江期的身影。
顾清寒鼻腔一酸,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急促地呼吸,差点就冲下楼去抱住江期,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倦,让他很想念江期的怀抱。
可是与江期父亲的许诺他没有忘,江期是怎样因为他放弃前程四处奔波他没有忘,不久前医院里的凶险他更不敢忘。如今,他还承担下了言今的将来。
“清寒!你开门啊!”看见他,江期欣喜地喊。
顾清寒眨了下眼睛,眼泪就掉了出来。楼下的江期头上还贴着纱布,脸上青青紫紫,伤都没有好全。这样一个不久前还在被抢救的人,此时满身伤痕却又等在这里,等着重蹈覆辙。
“江期......我们分开吧。”他说。
话音一落他便关了窗,没有勇气去看江期是什么样的神情反应。任江期如何敲门呼喊,他都再没有回应,只拉紧了所有窗帘在卧室里。
那是他四年前最后一次见到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