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trade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他:“等等——第三、第六,第——”
“现在,Lestrade!”Sherlock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Lestrade没再耽搁,回过头朝着卫兵下达了命令。
“到底是怎么回事,Sherlock?”Lestrade双手叉着腰,看上去不太高兴:“也许你该为新的麻烦向我道个歉?”
“怎么回事?”Sherlock看上去很不耐烦,而且因为不耐烦显得高傲而无礼:“哦,对,我差点忘了站在我面前的是靠裙带关系晋升的一等司令,他的脑子显然并不适合思考——除了揣测将军的心思之外。”
他的语气轻而快,像鸟的翅膀一样嗖一声就扇过去了,但Lestrade看上去可被这一下扇得不轻,脸都红了起来。“老天,”他看上去像是打算要干一仗似的竖起眉毛:“我真不敢相信你这么说——你甚至从来都没想过要体谅他——你不知道他为这个国家做了多少!”
“一个因个人喜好发动战争的国家?我不在乎,Lestrade,我不在——”
“你不在乎,你当然不在乎!你甚至没有心!”Lestrade向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要对方闭嘴似的大喊。
Sherlock看上去像是突然被冻住了。他站在那儿,眉毛拧在一块儿,胸膛起伏着,怪异地瞪着眼睛,就跟打算把较量的内容从语言换成目光似的。
“Sherlock,”John来回看了几眼这两个不肯让步的男人,觉得自己应该出面缓和一下气氛——而且他发现了一件事,每当Sherlock面对Lestrade,他似乎都很难保持长时间的冷静,整个人就像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一样幼稚又易怒。他把手搭在Sherlock的小臂上,这是个距离安全又能表示安抚的地方:“Sherlock。”
Sherlock的小臂冰凉,John被那种对生命体来说显得诡异的低温给吓了一跳——他的手在这样的温度下显得滚烫——而同样,Sherlock似乎也被他的体温吓了一跳,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看向他的脸。
Sherlock的眼睛,就像海洋,或者足够深的湖泊——远看是蓝色,但如果近看,那里头隐藏着许多颜色不同的粒体,会在不同的光线和距离下折射出不同的颜色——比如此刻,它们在夜色下几乎成了完全的黑色,只有边缘那儿还有些细碎的金点——他不确定那是灯光的反射还是什么他眼花造成的幻觉,因为那迷人得不像是真的——他突然想到刚才两个人离得更近的时候,这双眼睛是烟灰色的——那时候他俩在——那算是吻吗?他曾经见过Harry和其他的女人接吻,她们看上去很陶醉,唇舌相接,但他没想过自己也能拥有这种东西——那算吗?
John觉得自己的喉头有点发紧,好像空气一下子变得粘稠了似的,他的每个动作都要承受更大的阻力。
“你流血了,John。”Sherlock顿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拉起了John的手——那冰凉的温度再次让他抖了一下——在他逃离餐厅的时候被玻璃划伤了手掌,现在那儿又开始流血了,而他刚才一直没感觉到。
他轻咳了一声,收回自己的手,要求道:“来吧Sherlock,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接着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Sherlock的肩上,在对方吃惊而懵懂的眼神里耸了耸肩:“我还有毛衣,而你摸上去像冰块。”
这块冰块看上去好像有点不自在,喉咙里咕哝了半天,才终于蹦出了一个“好”字。接着他把外套拉下来,搭到肩膀上,把挽起的衬衫袖子放下,系好扣子,然后开始穿上外套——他很瘦,John的外套对他来说并不小,只是袖子有点短,让他看上去有点滑稽。
“这并不是John打中的那个人,”Sherlock开始解释,对着从刚才开始就闭紧嘴不发一言的Lestrade:“我是说给John听的——”他嘟囔着强调:“其实他们有两个人,John打中了另一个,而他在受伤之后,他收到了新的命令——或者他们原本的计划里就已经包含了这一项——他杀了另一个同伙,用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枪,正中眉心,然后他捂住肩膀,逃离现场——看这里——”Sherlock后退一步,手摁在那堵墙上:“你看见了什么?”
那是一堵墙。石头砌成的墙。看上去有点老,缝隙里头藏着些青苔。
“呃,我猜,上头有些青苔?”
Sherlock抬了一下眉毛。
“好吧,好吧——”John走过去,就跟要亲这堵石墙似的近距离瞅了半天,然后直起身子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哦上帝啊,”他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Sherlock:“是这样。”
“是什么?”Lestrade走上前,看了看墙,又看了看Sherlock:“见鬼的——上头没有血迹。”
“没错,”Sherlock看着John的眼睛,点点头:“如果是John的子弹杀了他,那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他的血一定会喷得整面墙都是——但是没有——再看看这个,”他向前一步,走到面朝下趴着的尸体旁边:“看他大衣上的血迹——如果血是喷上去的,那这些血迹会呈放射状,而现在,肩膀上那些血迹,是圆形的——那是滴落上去的——开始我看到这些不同寻常的血迹,就觉得奇怪,直到我站起来靠到墙上——一个人要怎么被爆头才会在肩膀上留下这样的血迹?John射伤了凶手,他倒了下去——接着死者,作为他的同伙,跪来,俯身查看他的伤口,”Sherlock演示似的跪到尸体旁:“而这位同伙却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用的是装了消音器的枪——顺便说一句,杀了Dale的肯定是死者的枪,没有装消音器,也许那一枪是在计划外的,这肯定让凶手很恼怒——死者被一枪爆头的时候是俯着身子的,这意味着他脑后的血会像烟花一样炸开,然后——落到他的肩膀上。”
“还有,死者是联邦人——看他的衣服,大衣和里头的短西装尺寸完全不合适,对他来说太大,而且大衣底部有个烟烧出来的小洞——而这死者并不像是个抽烟的人,他的嘴唇、牙齿都没有烟草的痕迹,手指也没有被熏黄,口袋里更是没有烟或者火柴——这不是他的衣服。而最里面的贴身衣服竟然是短袖的夏装,而且领口因为长时间的穿着已经有些发黄了——这说明他原本穿着夏装,大衣是别人的——帝国这么寒冷,怎么会有人穿着夏装出门?联邦人,而且他才刚刚来到帝国——他不是军人,身体上没有任何从军的痕迹,但他的手告诉我他经常用枪,杀手?也许;雇佣军?有可能。”
“联邦人?”John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个男人略显棕色的皮肤还有绿色的眼睛,果然很像联邦人:“怎么会。”
Sherlock张开嘴,又闭上,最后草草来了句:“不知道。”
他皱着眉头,看上去脾气很坏,好像承认他不知道有多羞耻。接着他又匆匆补了一个词:“暂时。”
“可是为什么?”Lestrade右手摸着自己的眉毛:“谁准是傻了才这么干,杀掉自己的同伙?逃跑的那个也是联邦人?这是联邦谋杀你的计划?老天,我得告诉Mycroft你身边的安全防——”
“不,凶手是帝国人,要逃跑他得对这里很熟悉——”Sherlock拢了拢衣襟,好像才开始觉得冷:“还有,我只是高功能反社会,而不是你说的——没有心——这种说法可不算严谨,司令。”
他那个跟谁较着劲儿似的样子让John觉得难受。Lestrade看上去也有点尴尬。
“你们谁看见Anderson了?”Sherlock突然像出了神一样眼神放空地盯着巷口,声音又轻又低地发问:“他哪儿去了?”
像是回应他的提问似的,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这条僻静的小路今儿可够热闹的,今天它集齐了一具莫名其妙的尸体,一个将军的弟弟,一个二等司令,还有两个一等司令——John认出那个第一个钻出车厢,并且站在最前边的男人肩章上象征一等司令的鹰隼——他有一张方形的脸,眉毛和头发颜色淡得几乎发白,甚至连瞳孔也是浅色的,这让这人看上去格外冷漠而无情。Anderson站在他身后。
“Anderson,你竟然跑去通风报信——”Lestrade大为恼火地瞪着他。后者耸耸肩。
“晚上好,Lestrade,”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看向Lestrade:“似乎你这儿有了个小麻烦。”
“不劳费心,Strong——一桩谋杀案,会有人解决好。”
Strong那几乎毫无人类感情的、玻璃似的眼珠轻轻转动,目光扫过Sherlock,最后落在John身上:“John Watson。”
John忍不住觉得自己的胃一下变沉了——这人的眼光刺得他发疼——而且,谁能好心告诉他一声,他是怎么就突然变成帝国著名人物了?二等司令,一等司令——老天爷,下一次是不是就该轮到将军和元首了?
他只能尽量平静地迎上那审视的目光,然后致敬似的轻轻一点头:“晚上好,司令。”
Sherlock摆出一个又冷又阴沉、简直比墙上那些青苔还不招人喜欢的表情。他向前一步,挡在John前头,像是要保护他似的。
在视线被Sherlock完全挡住之前,John看到——他看到Anderson轻轻地、很难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对着Strong和Lestrade,因为这两个人现在都背对他——他在对着Sherlock点头?什么意思?
“Holmes先生,我建议您省着您的口舌,出庭的时候它们将会很忙——现在我要带走Watson先生。”Strong的声音硬邦邦地扔到地上:“我这里有一条关于庇护令的临时法令——”他一伸手,Anderson就把一张纸递了上来:“‘一旦被庇护人有谋杀嫌疑,庇护关系将被立刻解除’——听明白了吗,Holmes先生?”
7、事故
John看见Sherlock的手伸向腰后,然后握住手枪——他上前一步,把手摁在Sherlock从短了一截的袖子里露出的手腕上——Sherlock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John手心的温度还是什么别的原因,John能感受到他轻轻抖了一下。
John把枪从Sherlock的手下拿过来,别到自己的后腰上。
“不,Sherlock,”John越过Sherlock的肩膀和Strong对视着——后者依旧面无表情,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眉毛底下,一双冷漠的眼睛用一种惹人恼的方式盯着他——他毫不避让地回望进Strong结了冰似的瞳孔里,一字一顿、清晰而沉稳地说道:“不要让狗有地方下嘴。”
John知道自己也许不过是个借口,这一切都是冲着Sherlock来的——其实就算没有他,这帮人也总有法子搬出其他什么对Sherlock不利的临时法令,也许是为了撒更大的网,也许只是为了单纯地给敌人找不痛快。
不能——绝不——John看着Strong,用眼神告诉对方——别想从我身上得到伤害这个人的武器。
“John,”Sherlock转过身,双手摁在他的双肩上,把他的目光从Strong身上召了回来——这人低着头,看上去神色平静,并不像是要用枪射杀谁的样子:“你相信我吗?”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问John这个问题,John并没有迟疑,而是给出了和上次一样的答案——他点点头:“任何时候。”
有那么两秒,Sherlock没有做出一个动作,只是用他——他的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他的眼睛里,所以它们看上去简直像是墨汁缭绕的水潭——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深深看着John,好像他正在耗费全部的脑力思索什么事情,而任何除了John以外的人和事都会打扰到他的大脑。
“我不会做傻事,John。”他轻轻说。
然后,就在John觉得疑虑的时候,Sherlock向前走了一步,左手绕过他脑后摁住他的左耳,像什么情人缠绵似的把他揽到臂弯和胸膛围成的怀抱里——因为他俩身高上的差异,这动作没费Sherlock什么事儿(尤其是John压根就没有来得及反抗,Sherlock用的力气很温柔)——John的鼻尖蹭到Sherlock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外套上,他闻到了一种奇妙的味道——当然,首先还是Sherlock的气息——他闻上去很凉,有股山间雾气似的、又冷又苦的味儿(也许是因为他抽烟)——而那件外套上却还留着他自己熟悉的气味,那闻上去像是沐浴液和刮胡水。这两种味道缠绕到一起,拥抱住Sherlock,现在又攀爬到他脑子里。
John的头被他抱着,耳朵被他捂住——接着Sherlock从他腰后拔出枪,枪声一声追着一声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震耳欲聋地炸开——“Sherlock!”他听到Lestrade的喊声,而Strong则一直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这所有的声音都不是直接传到John耳朵里的,它们通过Sherloc的血液和骨骼,被过滤了一遍,然后才到达他的耳朵里——他吃了一惊,越过Sherlock的肩膀看到Anderson捂住了耳朵,五官纠结着,一副受了大罪的光景——他是文官,John推断——而Strong却依旧面无表情——接着直到枪里没了子弹,Sherlock才松开手,而John的耳朵已经被摁得发痛了。
John回过头,看到那个死者的头已经被刚才Sherlock一番乱射搞成了一滩草莓酱——当然,果酱里还带了不少果肉。
“Sherlock?”
Sherlock把枪放下:“好,”他嘴角上翘 ,并且抬起眉毛,这让他的额头上有了几道俏皮的抬头纹:“这下我也有谋杀嫌疑了。”
“不,你不——Sherlock,想想My——”Lestrade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点不妥,立刻闭上了嘴警惕地看了Strong一眼,然后又气呼呼地开了口:“我们都看到了,你没有杀人。”
“我当然没有‘杀人’,Lestrade,”Sherlock转过身,颇为无辜地眨眨眼,看样子真像在开脱罪责而不是包揽罪责:“但我有‘谋杀嫌疑’——尸体的脑袋被打了个稀巴烂,而作为罪魁祸首的手枪——在我手里。‘拥有和尸体伤口检验相符的凶器’,这是帝国法律对‘谋杀嫌疑’的裁定标准之一。John需要‘洗脱嫌疑’,而我也需要‘洗脱嫌疑’。”
Strong冷冰冰懒洋洋地拍了两下手:“干得漂亮。”
“哦,”Sherlock摆出个受到表彰的优等生似的表情:“谢谢夸奖,司令。”
从刚才开始,John的脑子就基本处在一个停滞的状态——他不可置信地看着Sherlock那自若的神情——他看上去,上帝,他是说,这人看上去好像是个刚成功在校长后背上贴上了恶作剧纸条的小孩儿,神气里满是小计谋得手的得意洋洋。他张开嘴,然后又闭上——如此反复了好多次,他终于开了口:“Sherlock,你不必——”
他想说“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但最终还是哽住了——从未,从未有人——他觉得血一阵阵冲到他的脑袋里,让他耳朵嗡嗡作响,脸皮泛红。
“那我就先告辞了,Holmes先生。”Strong硬邦邦的声音又扔了过来,听着既不懊恼,又不气愤。他转过身——在那之前,他意味深长地瞥了John一眼,然后说:“Holmes先生,有人让我告诉你,你有办法知道的,他同样有办法知道。”
Lestrade向前走了两步,脸上是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叹了口气,然后对着Sherlock说:“走吧,我送你去军部。”
“等等Strong——你有烟吗?我觉得我现在想来一支。”Sherlock这人,下达命令的时候从来不看着命令的实施者,在刑讯室里John就发现了——他的眼神落在John的身上,好像Strong光用眼神就能伤害他,而自己也得随时用眼神提供保护似的。
“抱歉Holmes先生,”Strong把手里那张“临时法令”捏成一团,扔到地上:“我不吸烟。”
“Anderson?”Sherlock抬高嗓子,用一种趾高气昂的语调喊了一声二等司令的名字:“我记得你是吸烟的,给我一根。”
Anderson皱了一下鼻子,走过来,隔着老远伸长胳膊把一支烟递过来,看那表情好像Sherlock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等等,”John有点难以理解当下的局面:“就这么完了?”
“当然不是,John,”Sherlock接过那支烟:“当我被卷到谋杀里的时候,它就不归Strong管了——换句话说,Strong没权力调查审判我,我们会被直接送到军部法庭,由将军和议会作出裁决——而越级跨权,在帝国是绝对不允许的。而你,我的John,作为我的共犯,恐怕要在监禁室做我的室友了。”
John看着Strong坐上车,然后就像来的时候一样,他毫无征兆地离开了。
“帝国上层总是想尽办法给自己的人来点特权,”Sherlock把Anderson给他的香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抽动鼻子的方式有点像只搜救犬;接着他露出个厌恶的表情:“这上头有Anderson的味儿,”他把烟扔到地上,用脚尖踢远,然后看着John,别扭似的小声咕哝了一句:“只要到了Mycroft手里,你就不会有事。”
“为什么?”John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Sherlock对他很好,这没错——但今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同情”的范畴(让他先假定Sherlock做这一切的出发点是“同情”),甚至已经超出了“理智”的范围——他的意思是说,这事的走向正常,他被Strong抓走,而Sherlock再想办法营救他——这人实在没必要陪他一起跳进火坑里,而且是在这个当口——看Lestrade的表情,那位“Mycroft”一定会对此非常、非常的不满。
“John,”Sherlock好像觉得冻手似的把双手揣到外套的兜里,这动作让他直起了腰,整个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挺拔和高贵——即使他穿着一件滑稽的、不合身的外套:“我得保护你。”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让你一个人进牢房太冒险,你的伤甚至没完全好起来——John,我得保护你。”
他声音压得太低,如果不是John不眨眼地盯着他的嘴型,几乎根本就抓不住他话里的意思。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说点“谢谢”或者“太好了”之类的傻话,但又觉得——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Sherlock身上那件外套的拉链替他拉上——这人冻得鼻尖都发红啦。
“最近我总是要动用特权,”Sherlock瞥了Lestrade一眼,继续咕哝了一句:“这可不是好兆头,有些人要得意了。”
“那你只能期盼调查结束,我能早点回联邦,”John笑着耸了一下肩膀:“那你就能早点做回平民。”
Sherlock顿了一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一种John看不懂的东西在他眼里一闪而过。接着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当然,John。”
Lestrade站在他俩后头直翻白眼:“老天——你俩能不能不调情了?现在你俩都是谋杀嫌疑犯,军部的牢房在等着你们!”
“你送我们去,Lestrade,中途在Angelo的饭店停一下,John和我都没吃晚饭。”Sherlock随意地吩咐了一句,和John转身朝Lestrade的车走过去。
“饭店?看在元首的份儿上!你以为你是在度蜜月?还是你以为牢房是蜜月套房?我警告你,Sherlock,你给Mycroft添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Sherlock和John对视了一眼,然后都忍不住笑了一下。John有点能体会Sherlock为什么总是去惹Lestrade生气了——这实在很好玩儿。
Lestrade吩咐两个卫兵留在原地等军部的调查人员,然后就气鼓鼓地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反光镜里瞪着Sherlock。其余的人都跟在后面的三辆车里。
现在已经到了宵禁的时间,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橙黄色的路灯还开着,把帝国首都的夜晚烘托得平静而温暖。
“把脸打了个稀巴烂!这下连身份认证都变成了困难事。”Lestrade好像是好不容易又找到了一件可以用来打击一下Sherlock气焰的事,把这一句话足足重复了三遍。Sherlock翻了个白眼。
“别管他,John,”他把自己窝在车座靠背和车门形成的角落里,因为脸色过于苍白看上去简直有点病恹恹的——他厌倦地瞥了一眼Lestrade的脑袋:“Lestrade不知道对于身份认证这件事来说,‘脸’是最靠不住的一项标准——难道我不通过人脸就不能演绎了?他总是把脸想得太重要,不过这可以理解——毕竟他靠脸吃饭,而不是他那个滑稽的小脑瓜。”
他们司机实在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这时候还在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驾车。
接着他转向John:“希望我开枪的时候捂住你耳朵的行为没有冒犯你——我观察过你的睡眠状况,发现你显然在做一些和枪击有关的噩梦;并且你对于我在墙上用枪开洞的声音也表现出明显的不适——”
“啊,呃——”John的确做梦,梦到战场上飞来飞去的子弹,梦到他被子弹射中的一瞬间——这的确让他对枪声有了一定程度的恐惧:“但我想我以后不会了。刚才,我开枪射中那个人的肩膀的时候,我可一点都没有发抖。”
在那一瞬间,他没有办法想太多,瞄准,射击——这一切就像本能。等他放下枪,他才发现他已经忘记了去因为这曾经伤害过他的枪声而颤抖——也许他生来就是个战士。
车子驶到一个十字路口,John那时候正面朝着Sherlock的方向,所以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隐藏在和主干道垂直的那条下坡路上的黑色汽车——“Sherlock!”他大喊一声,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伸出了手——不行,他没法推Sherlock,他已经靠在门上了,并且一头黑发像靶心似的乱糟糟贴在玻璃上——John左手抓住他的衣领,右手抓住他的左肩——枪声响起的时候,John近乎是本能地侧过脸,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并且打碎了他身后的玻璃。
司机使劲踩了一脚油门,他们从那个鬼门关似的路口呼啸而过,而那辆一击不成的黑色轿车幽灵一样滑下来,插进他们的车和后面卫兵的车中间。接着枪声大作——子弹打碎玻璃,在车身上蹭出尖锐的呼啸,火花四溅。
可更倒霉的事接着就跟来了——紧接着的下一个路口,另一辆车又加入了这条越来越的车队。只是这位新成员并没有追上来,而是直接横在路中间,后面三辆保护他们的车在高速下来不及刹车,一辆接一辆撞到一起。
“Sherlock!”Lestrade听上去几乎发了疯。他掏出枪,迅速跪到座位上,朝后开了一枪:“Sherlock!”
Sherlock被他拽到了怀里,安然无恙,只有手背被碎玻璃擦伤了一点。
他们的车暂时和敌人的车有一段距离,所以对方的子弹大多擦着车身飞了过去。
“John!”Sherlock敏捷地直起身子——他看上去又急又怒,眼睛瞪得老大,表情几乎偏向狰狞——他两手包住他的医生的脸颊,而热热的血就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
“我没事,”John呼出一口气——他本来抬起手想擦了一下的自己的伤口,但现在,他改成把手覆盖在Sherlock的手上——这人抖得厉害,就好像他才是被子弹弄伤了的那个似的:“我很好Sherlock,我很好,只是擦伤。”
Sherlock瞪大眼睛看着他,粗重地喘息着——他眼睛里那种疯狂而愤怒的光芒慢慢熄灭了——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费劲儿地吞咽了一下:“刚,刚才,你——”他罕见地结巴着,并且声音听着像是喉咙里哽住了什么东西:“你做的,为我做的,那很——很——很好。”
“Sherlock,”John把他刚才对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得保护你——现在趴下——不要抬头——”John推开他,并且摁住他的肩膀,要求他趴下。接着John也跪到座位上,Lestrade把他们司机的枪递给他。他眯起眼睛——他们的车开得并不算平稳,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那辆幽灵车,开得更是忽左忽右,要瞄准并不是件容易事。
他开了一枪,可只勉强擦过了那人的耳朵。
“左转!”Sherlock指挥着司机:“现在左转!”
“我们现在该去寻求增援,Sherlock!右转!”Lestrade大喊。
John想起Sherlock说他对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很熟悉——他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没有回头,只是边朝后射击边喊:“听Sherlock的,左转!”
司机咬咬牙,向左打了一下方向盘,随着车轮擦地的尖叫,他们拐进了一条巷子。
“右转!”Sherlock不断下达着指令:“再右转!”
Lestrade的枪没了子弹。他把枪扔出窗外。
“减速!”Sherlock突然又下达了一个完全不合理的指令。
“什么?!”Lestrade暴躁地大喊:“加速!”
“这是命令!”Sherlock听着并不害怕,反倒好像很不耐烦。
接着他看向John:“John,你能挺三分钟吗?”
John略微沉吟了一下——他还有六颗子弹,而对方看起来弹药十分充足——在这种高速行进的情况下,瞄准对双方都不容易——但他有准头,对方看来似乎也很忌惮,火力不如刚才那么猛了——而且他已经撂倒了两个人。
“可以。”他一点头,又射出一颗子弹。
他们的车突然减速,后面的车猛地撞了上来——Sherlock的额头猛地撞到前面的车座靠背上。
这下子,他们几乎是被后面那辆车推着前行了——敌人也放慢了车速,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车速又慢了下来,他们的枪手把半个身子伸出车窗外,仔细地瞄准着。
“蠢蛋,”John急促地笑了一声,舔了一下嘴唇——这样目标太大了,他没理由射偏。
果然,下一秒,一颗子弹射到那人的肩膀上,他惨叫着一头栽到了车窗外。
“现在,加速!”Sherlock下达命令:“用最快的速度,在前面第一个路口处左转!”
他们的司机猛地一踩油门,他们的车和后面的车立刻拉开了一段距离——接着左转,前面就是铁路——他们用几乎是腾空着冲过了铁路——就在几乎是两秒后,一辆火车鸣着汽笛开过,把他们和敌人隔离开。
“现在走第四大道,去军部。”Sherlock坐直身子:“他们开的是帝国产‘岩石’,优点是非常坚固,缺点是加速很慢——而这个,”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座椅:“除了加速快之外一无是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冲过了铁路,他们没有。”
“老天,Sherlock,Sherlock——”John浑身脱力似的瘫倒在座位上——这实在太刺激了,简直就像是在战场上——他喘着气,忍不住断断续续笑了起来:“你这个疯子——”
Lestrade完全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Sherlock,下次当你有什么鬼点子,麻烦你提前——”
他的话被一阵螺旋桨的声音打断了。
“这个液压机的声音——”Sherlock皱起眉头:“雄鹿直升机?”
8、军部
帝国的夜晚寒冷而平静。雾气潮湿坚硬的建筑间幽灵般浮动着,让城市成了一座古老的、不食烟火的深林,享受着隐秘的黑暗——John还未见过任何一个地方有这般令人费解的矛盾:从道路两旁的招贴画、邮箱、垃圾桶上看,这里似乎满载生命,然而在事实上,这里又空无一人,所有的刻痕都像是墓碑上的印记;只但愿不要有人真正埋葬于此。
在空荡的街道上,他们的汽车碾过铺路的石板,而自上而下射出的一线灯光则如同林间的第一缕阳光——紧随直升机的液压机声,橙黄色的探照灯准确地瞄准了他们,像是在舞台上瞄准主角的聚光灯。
Lestrade斑驳的头发笼罩在一层朦胧柔和的橘色里。自上而下的灯光加深了他五官的轮廓,让他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几乎像个年轻的小伙子了。
“是他。”Lestrade开口,声音却依旧沙哑沧桑。
“谁?”John几乎是本能地开口问道,同时看向Sherlock——后者头发蓬乱,像只刚刚发怒完毕的长鬃马,正合着牙关生闷气。
“他来了。”Lestrade重复了一句,这回给了John一个微笑。这是John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位中年男人微笑——不能怪他,Sherlock的确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能够微笑以对的交往者,Lestrade惯常的忧心忡忡倒让旁观者都忘记了他有双引人入胜的漂亮双眼:它们微笑时简直闪闪发亮。他看上去由紧绷而放松,由焦急而镇静,踏踏实实把后脑靠在座椅上,目光向上追逐着噪声和光明的来源。
“是Mycroft将军,”一直一言未发的司机沉声回答,“那是将军的直升机。”
“帝国的将军,拥兵无数的在位者,自我册封的国王,报纸恭维出的亲民公仆,”Sherlock又靠入了座椅里,用左手掌心揉了揉额头,语带讥讽,“一个本该在前线安抚军心的领导者,为了一个男人飞驰回到后方——Lestrade,我倒从未看出你有红颜祸——”
“Sherlock!”John轻轻拽了拽他的现室友,一个没完没了朝大人吐舌头做鬼脸的十二岁儿童,“别那么刻薄。”
Sherlock瞥了他一眼,嘴巴还张着,但的确是停止发声了;John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做出一个嚼到了生姜(他恨生姜)般的皱巴巴表情,鼻子抽着,喉结翻滚了一下,像是奋力把嘲讽的冲动咽回肚子里;Lestrade的目光并未从窗外收回,反而把玻璃摇了下来——螺旋桨带起的气流流窜进车厢里,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没有时间着陆,Sherlock,”他顿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他只能送我们回军部,然后直接再返回前线。”
“哦,当然,”Sherlock胡乱揉了一把自己的卷发,“在我们脱离险境——显然是按照我的计划脱离了险境之后才姗姗出现,高高在上地收获感激和荣誉,的确是典型的麦氏作风。”
John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并且在后视镜里捕捉到他们这位沉稳可亲的司机也做了个同样的动作。显然,Sherlock这种小狗追尾巴式的、幼稚然而却不屈不挠的倔强在同僚间并不是新闻。John瞬间感到眼下的这一切并没有真实感——在一个月前,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自己会和帝国将军的弟弟坐在一起,被一架帝国的飞机护送,更别提护送的地点还是军部——上帝。
Mycroft,根据John从报纸上看到过的照片,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看上去并不可怕,但决不容忽视;Holmes家族似乎并没有出众外貌的基因,然而却拥有一脉相承的气度和优雅——不是谁穿着军装都能依旧像个正举办花园宴会的绅士。
这位穿着军装的绅士,正在他们的上空,同时用穿透雾气的灯光和枪炮为他们护航。也许他正在喝茶,因为那倒的确是和他相般配的处境道具——也许他也在朝下看着他们。
而Lestrade在向上看。Mycroft带来的安全感如同苍穹一般笼罩着他们。
一个如同空气、阳光一样强大而不露痕迹的男人——John有一瞬间如此希望他们并不是敌人;在一阵如影随行的忧虑和刺痛中,他意识到他更不希望的是和Sherlock为敌;但事实是,战争和国家把他们推向对立点,此刻不过是两条射线短暂的相交,他知道前路漫漫,而等待他的是分离甚至永别。
不过,分离并不在此刻;如果杯中有酒,就在此刻畅饮,而面前如果有心仪的人,他也宁愿享受一刻短暂的平静。
John几乎是喟然地叹了口气。
“他在保护我们,Sherlock,谁知道那几辆车会不会追上来,”虽然John猜既然Mycroft都已亲临现场,那些刺客一定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处理;他握住对方冰凉的手腕——医生发现一点肌肤相触总能让Sherlock安稳一点;他挑挑眉,“不管你怎么想,我可是得说句谢谢。”
“他可不清闲,Sherlock Holmes,”Lestrade摇摇头,似乎替对方感到了疲倦,“而你依然排在他重要事项的第一位。”
“根据你每次抢我功劳的劲头来看,这么谦虚可不是你的一贯作风,Lestrade。”Sherlock哼哼。
“等等,女孩儿们,停止争宠,行吗。”John忍不住出声阻止。
然后在Sherlock想出更多标新立异的混账话来反驳,他身体前倾,拂开Sherlock的额发——在刚才的剧烈加速中,这个包罗万象的部位曾经狠狠撞到了前方的椅背上;他轻轻碰了碰伤处:“疼得厉害吗?”
Sherlock仿佛是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然后眼睛看向窗外,低声嘟哝:“不,John,我很好,只是皮肉伤,如果不是直升机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我大概再好没有了。”
“你确定只是皮肉伤?”John再次轻轻摁了一下伤口,语气温柔,微笑着看向他的室友:“没有头疼,恶心,神志不清,或者任何让你觉得自己可能脑震荡了的迹象?”
“没有,John,你真体贴。”
“哦,当然,Sherlock,”John收起微笑,在对方泛红的额角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那就说点神智清醒的正常人说的话。”
Sherlock被他打得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几乎像个要吃人的恶鬼;John坦荡荡地和他对视着——这小王八蛋在橙黄色的光芒里像个龇牙咧嘴的奶猫——接着Sherlock紧绷的表情破裂了,他嗤笑出了声。
John也忍不住笑了。他俩几乎像是一锅劈啪作响的滚油一样笑个没完。
“疯了疯了。”Lestrade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而在这一阵疯疯癫癫的笑声接近尾声之时,John意识到他还在握着Sherlock的手腕,甚至拇指能感受到对方因为发笑而加快了的脉搏。Sherlock脸上残存的笑容像盘子里没舔干净的蜂蜜,看上去几乎只有十三岁。而John,有一瞬间都要对Sherlock的生长环境迸发出没完没了的好奇心了。
不,不仅是成长环境,他对Sherlock有太多好奇的地方——他的家庭,他的工作(虽然他知道了那是“咨询侦探”,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他难以捉摸的性格,他和哥哥之间的矛盾,甚至是他的年龄。
说真的,他到底有几岁?
他在贝克街的寓所里见到过帝国大学的几本教材,但却从未在任何地方见到一张纪念照片、毕业证书、同学纪念册,或者任何可以为追忆往事的对话提供一个由头的道具,能见证Sherlock受教育程度的仿佛只有他那野猫漫步似的、谨慎而慵懒的上流腔调。而他有显而易见的聪明,臭名昭着的傲慢,不合时宜的刻薄,但却同时兼备难以捉摸的天真和忽冷忽热的善良。
“John,”Sherlock的声音突然窜出来挠了他一下,“如果你再盯着我看,我可就要意乱情迷得没法继续对付Lestrade了。”
John赶忙松开手腕,同时脑子在脑子里慌乱地编造着拙劣的借口;但他捕捉到了对方嘴角的一个微笑,然后突然在一阵莫名的悸动里意识到自己不需要这么彬彬有礼——Sherlock倒似乎很享受一些无伤大雅的亲昵粗鲁。
“记得是你说过我可以盯着你看,这没关系。”John转了下眼珠,一板一眼地回答。
Sherlock挑起眉毛,同时手腕灵活地一翻,反抓住了医生的手:“看来Anderson的确是高估了你对权威的敬意。”
“权威?”John思索了一下,然后打算把手抽回,“什么时候烧掉客厅这回事能成为一个新的研究领域,我才承认你是其中的权威。”
而Sherlock的回应是骤然更紧地抓住他后撤的手,像是在咬住从嘴边溜走的猎物:“别跟我说那些实验你没乐在其中,当我掺和试剂的时候,我亲爱的John,你就趴在桌子边上,即使我警告过你那‘有危险’,那劲头可真令人印象深刻。”
John微笑着再度试图把手抽回来。他察觉到Sherlock有点无伤大雅的好斗天性,这不仅可爱,而且迷人,让他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动物。而同时,他认为——无论这其中的缘由是什么——Mycroft的笼罩让Sherlock有些低落和烦躁,虽然他掩饰的足够好。而在Sherlock这儿,几句斗嘴可比亲亲抱抱有用多了。
“那么,”John有意抬高了声音,“那个能正确分辨血迹的药剂进展如何?”
Sherlock看上去有些沾沾自喜,并且瞄了Lestrade一眼——在确定对方的确是不动声色地被吸引了注意力之后,他回答自己的朋友:“只需要最后的一点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