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个杀手所为,因为阿姆斯特朗爵士多年前与黑手党结怨,但是除了这些,还有其他决定性的证据表明,这确实与当年的旧事有关吗?阿姆斯特朗爵士的死亡,一个个继承人的死亡,最直接的受益者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而那些所谓的意大利人得不到一分钱。所以从这个角度就可以把目标锁定在很小的范围以内。
“这个人知道阿姆斯特朗的旧事,知道歌谣的用途,知道阿姆斯特朗害怕什么。阿姆斯特朗爵士拜访我和华生的当天,无疑他就在跟踪自己的猎物了,他发现阿姆斯特朗向我咨询,于是当天晚上马上决定行动,抓住机会趁着夜色干掉了第一个目标。很干净,很漂亮!泰晤士河帮他冲掉了一切痕迹,来往的行人,也帮了他一个大忙。
“第二次他也表现得不错,摸清布鲁克斯的习惯,装成工人混进船坞,时机也很好,周围没人会注意到他,地点也很棒,时不时就会掉下木屑铁屑把他的脚印盖住。
“可是第三次他做得太复杂,是为了炫耀,还是为了与歌谣符合呢?复杂的案件往往会留下很多线索,而越简单的案子却越干净利落。雷斯垂德,我们都认为奥德尔小姐死前最后见到的那个人是罗伊洛特先生,因为她一出剧院就往布里克斯顿的方向来了,可是你忘了,奥德尔小姐最后见到的,应该是马车夫。”
福尔摩斯扬起眉毛。
“天哪!福尔摩斯!”探长张着嘴没再把话说下去。
“是啊,奥德尔小姐是坐马车去了空房子,那么车呢?车夫又哪里去了?最近没有下雨,屋外地面干燥,可房子里地上的一层灰让当时出现的另一个人留下了脚印。这个人身高六英尺,穿的是方头靴子,他掐住奥德尔小姐的脖子时,奥德尔小姐的手抓在他的袖子上,不过现在他肯定已经换过衣服了。我今天下午在奥德尔小姐府邸后面的马棚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认识了几个车夫。几杯威士忌以后,他们说昨晚有个陌生马车夫来换班,从来没见过,之后也没再见过。”
“好啦,福尔摩斯,那到底是谁?”雷斯垂德来来回回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确实,雷斯垂德,罗伊洛特先生完全可能先跟奥德尔小姐见面,然后马上化妆成车夫把奥德尔小姐带到空房子里。但是道格拉斯先生也够奇怪的,我和华生刚从布里克斯顿宅邸出来就巧合地碰上了他。而且道格拉斯先生的消息很灵通,两次赶在报纸刊登之前就了解了一手消息,特别是奥德尔小姐死后,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出现了。”
“到底是谁?”雷斯垂德已经不耐烦了。
道格拉斯和罗伊洛特都没敢说话。
“这两位先生身高差不多,虽然道格拉斯先生穿了方头靴子,但是不能说明问题。”
“那脚长呢?福尔摩斯,你常用的那些——那些方法?”
“什么?探长!你要测量我的脚长?”道格拉斯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看雷斯垂德。
“那实在太可笑了!”罗伊洛特的眉毛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纠起来。
“还有纸条呢,各位,还有纸条。”福尔摩斯瞥了一眼在座的那两个人,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白兰地。
“什么纸条,福尔摩斯?你不是说——”
“雷斯垂德,先容我润润嗓子,在这种干燥的天气里。”福尔摩斯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我说了那么久了,哦,天哪,谁能告诉我几点了?”
我和雷斯垂德面面相觑。
“你刚才说什么?”
“我只想知道几点了而已,雷斯垂德。”
我正要掏出怀表。
“哦,不,华生。”福尔摩斯却制止了我,“不麻烦你,我想让道格拉斯先生告诉我几点了。”
“你想看他的表准不准?”雷斯垂德扬了扬眉毛。
福尔摩斯微笑却没回答。“道格拉斯先生,你能否看看你的怀表,然后告诉我几点了?”
道格拉斯盯着他,没有动。福尔摩斯瞥了一眼露在外面的表链。
“银表链。”他眯起那双危险又漂亮的眼睛,“这是在牛津街安德森的店里订做的,他家的表比一般的要大一些,而且扣起来有点儿松。那么道格拉斯先生,你是否能给我瞧瞧,看我说得对不对?”
道格拉斯好像是被冰冻住了,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把怀表掏出来,链子取下。“你说的是对的,福尔摩斯先生。”他把表递给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接过来,我盯着他,倒要看看那块普通的银表能变成什么怪异的样子。福尔摩斯白皙的手指抚过表面。
“确实来自安德森的店。”他喃喃自语着,露出自信优雅的微笑,那种让我着迷的微笑。然后他按了一下,盖子被打开,他从里面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原来就夹在表面与盖子之间。福尔摩斯把银表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翻开折起的纸,扫了一眼,然后他把纸条递给我和雷斯垂德。
那张纸条的一面用铅体字写着:
“我很抱歉,今晚在花园街布里克斯顿宅邸见。 H”
而另一面写着:
“Build it up with bricks and mortar, bricks and mortar, bricks and mortar. Build it up with bricks and mortar, my fair lady.”
“看来你要找的纸条和我要找的都有了,雷斯垂德。”
探长低头仔细看了纸条的两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道格拉斯先生?”这时他才真正像个苏格兰场的探长。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道格拉斯咽了一口口水
于是,这场戏也该散场了。我们向罗伊洛特先生道了别,他还是气呼呼的样子,然后我们把那把匕首小心地包好交给雷斯垂德。
我们出门的时候,外面还是伸手不见五指,探长的马车仍然在那头拐角处待命。我们三人带着道格拉斯挤上了马车,原本在车里的警员坐到车夫旁边去了。
“对了,福尔摩斯,你怎么知道纸条在表里?”
雷斯垂德和道格拉斯坐在一起,他问了这样的问题。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道格拉斯,而后者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
“首先道格拉斯一定带着纸条,他预想先用匕首干掉罗伊洛特,然后把纸条放在罗伊洛特的口袋中。而我们的出现打断了他的行动,所以纸条还在他身上。我先看了他的外套,不在外套口袋里,最有可能是在背心口袋中。当我提到‘纸条’的时候,道格拉斯伸手抚弄过装着怀表的那个口袋,那么长裤口袋的可能性就完全排除了。”福尔摩斯扬起眉角,“这时我注意到那块表是牛津街安德森的店里定制的,它比一般表大些,难以想象背心小口袋里还能塞下一张纸条,鉴于它的重要性和表面与表盖的间隙比较大,所以我推测藏在怀表中。”
“太棒了!”我喊出来,福尔摩斯抿起嘴唇笑了。
“那今晚道格拉斯和罗伊洛特见面是为了什么?”探长又问。
“很简单。罗伊洛特担心自己被指控,道格拉斯是他现在唯一的‘盟友’,他们的境遇相同,道格拉斯给他出主意,让他晚上打发走仆人以后两人秘密见面,商量着能否一起逃走。”
“我确实这么说过,但他放不下伦敦的财产。”道格拉斯突然抬起头,也许纠正福尔摩斯能让他得到最后一点儿满足感,“所以我放弃了,我说‘既然你不愿逃走,那么今晚我们再细细商量怎么让你摆脱嫌疑吧。’”
“你本有当演员的天赋,”福尔摩斯扬了扬眉毛,“可惜你遇到了一个更好的演员。”
雷斯垂德先把我和福尔摩斯送回了贝克街时已经凌晨三点了。探长紧紧地握了一下福尔摩斯的手,“谢谢你又帮了苏格兰场一个大忙。”
“现在你谢我早了些,雷斯垂德,”福尔摩斯愣了一下,毕竟他不怎么习惯探长的感激,“过不了多久我还会送你份大礼物的。”他冲探长笑了一下。
我没再问他那份“礼物”是什么,因为我已经很累了。雷斯垂德上了马车,街上除了我们再没有别人。我拉着他的手臂爬上十七级楼梯,脚步越来越沉重。
“我要累垮了,福尔摩斯,托你的福。”
最后我终于进军到他的卧室里,解他的外套扣子,他也正解着我的。
“我没看出来,我以为你精力充沛着呢!”
他比我快,已经在脱我的背心了,而我才刚把他的外套从肩膀上拉下来,不过我还是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哎,我也希望如此。”
我叹了一口气,这时突然想起去锁门。事实是福尔摩斯永远考虑得那么周到——我发现门已经锁上了。他轻笑着解开我的衬衫领口,让我的脖子舒服些。
困倦中,我不记得我们的嘴唇相碰过几次,大概是接了几个不成功的吻,然后我们连睡衣都懒得换,只是踢掉了鞋子,就穿着衬衫和长裤一起蜷在了被褥下面。
我和福尔摩斯一直酣睡到中午,第二天一起床便看到餐桌上躺着一封电报,不知道哈德森太太什么时候取来的。福尔摩斯穿着睡袍,我拿起那封电报。
“阿姆斯特朗爵士死后可分财产约只有两千英镑。 W. 威尔逊”
“上帝啊,这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我看了电报的内容以后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
“就是那上面写的意思,我昨天下午可做了不少事,其中之一就是去拜访了威尔逊先生,你还记得他吗,华生?威尔逊与杰克逊事务所的律师,负责执行阿姆斯特朗爵士的遗嘱,我叫他查清遗产数目以后告知我呢。”福尔摩斯若无其事地在镜子面前梳平头发。
“可是我原本以为阿姆斯特朗爵士很富有。”
“看上去是这样。”福尔摩斯在壁炉架边上挑着烟斗,我便知道他又要发表演说了,“而事实是,他的钱早已被悄悄转移到别人的名下了。”
“谁?”我走到沙发前坐下。
“哈里.特雷根尼斯。”福尔摩斯抬眼看了我一下,忍不住勾起嘴角。
“特雷根尼斯?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案子,是道格拉斯利用了歌谣的说法犯下的,为的是遗产。他在我们面前很卖力地扮演一个受害者的角色,千方百计把我们的注意力往意大利人身上引,不过他说第二天去巴西倒是真的,我昨天查过确实有他这么一个人买了船票。他这样做无非是佯装成因为害怕而逃到美洲避难去罢了,过一段时间他再回来,遗产终究是他的。不过他向我透露了这个消息,实在大错,我认定了他有罪,那么就能推断出昨晚是他谋害罗伊洛特的最后时机,而罗伊洛特也完全相信了他的假面孔。”
“可是特雷根尼斯呢?”
“阿姆斯特朗爵士万万没有想到,他挖空心思想出了这么一个遗嘱,其实那个所谓的意大利人早已深得了他的信任,以‘理财顾问’的名义,把他的财产都搬光了。”
“你说特雷根尼斯是意大利人派来的?天哪,可是我完全没看出来。”
“他们既然有找到阿姆斯特朗的本事,又有在伦敦开俱乐部站稳脚跟的财力,怎么能让你轻易看出来呢?”福尔摩斯点起烟斗,“相比于谋杀继承人,他们采取这样的方式确实更有效率。这个案子中,特雷根尼斯大概就一直得意地看着某个不知名的凶手一个个干掉继承人,谋图财产,而那些钱其实早已落入他们的口袋。真正的黑手党不会这么笨,现在特雷根尼斯俱乐部肯定已经人去楼空了。”
“那么那些跟踪我们的人呢?他们是特雷根尼斯派来的,这一点肯定不会错。”
“啊,确实没错。他们一定要掌握我的动向,不仅因为他们自己有被查出来的危险,而且,多半也与背后的人有关——”福尔摩斯吐着烟圈,眯起眼睛。
“你说谁呀?”
“你瞧,华生,”福尔摩斯看着我说,“意大利人在伦敦确定了目标,又在伦敦站稳了脚跟,这么大的手笔,背后必定得到了当地势力的支持。”
“福尔摩斯——”我锁起眉头,伸手抓住他的扶手椅背。
“不过你完全不用担心,他们都是些靠不住的蠢货。”他一脸轻松地用烟斗嘴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可是——”我又想起他右胳膊上的伤,几乎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放心,医生,危险我是不敢独享的,一定拉上你。”他说得轻松又诚恳。
只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想起他一直都是个好演员。
“你保证。”
“我保证。”他说完,垂下了眼睑。
我笑了,我是不会放过这美丽的场景。趁着福尔摩斯还没动,我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眼睛。他一下子抬头盯着我。
“华生!”
看他惊讶的神色,我更乐了。“我去叫哈德森太太把午餐端来。”
这才是我和福尔摩斯的生活典范,在追捕猎物以后惬意地共餐,享受只属于我和他的时光。
“你要咖喱鸡还是牛排,华生?”福尔摩斯给我倒了一杯红酒。
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他只有在遇见棘手的谜团时才会这么愉快,而为了看到他快乐的表情我愿意去做任何事情。想到这个,我脸上也挂起了傻里傻气的笑。
直到哈德森太太进屋收盘子时送来两封信。
“哦,先生们,你们终于起床了。”她一边摇头一边把空盘子端走,“这里有你们的信。”
“谢谢你,哈德森太太。”我从她手中接过信件,一封是给福尔摩斯的,他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信封移到了沙发上。我看到那封给我的信时凝固了笑容。
那是梅丽的来信。我抬头看了一眼福尔摩斯,他背对着我。我拆开信封浏览,梅丽说惠特尼夫人的情绪已经稳定,她过两天就会回来。我把她的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握在手中一时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好像这间公寓之中没有放区区一封信的地方。
“福尔摩斯。”我看见他夹着信封,信封的一角在苍白的下巴上划过,信已经被拆开,“那是从法国寄来的信?”
“啊,是的。”他恍如才醒过来,转头看着我,“我下个星期去一躺巴黎。”
“我们?”
“不,是我。”
我心里很不痛快。福尔摩斯转过去,整个身体蜷在沙发上,我在背后瞪着他。
“约翰。”突然他开口,依然背对着我,“你还没把睡衣还给我。”
歇洛克是个混蛋,毫无疑问地,因为他知道如何能让我马上忘了生气。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插进他的头发里,然后吻他。他的脸上没有刚才的笑容,但是我会竭尽全力让他愉悦。我吻他的侧脸,他的脖子,然后我们都没办法想其他事了。我从他手里拿过他的信,和我的一起丢在书桌上。
歇洛克也是我的爱,我的信仰,万物皆变,爱与信仰不变。不论将要发生什么,即使女王站在门口,我也要做我想做的事,无论何时。我把他拉起来,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一直在他的卧室里以一种极其放纵的方式度过。
而那两封信依然静静地躺在书桌上。窗外,天已经阴了,暴风雨即将到来。
番外二
歇洛克.福尔摩斯不在。
我在座位里轻挪一下,尽量不让自己有失体面。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忽略这一明显事实——福尔摩斯不在这儿。窗帘被拉起,难得的阳光从屋外进来,起居室里亮堂堂,却也无法掩盖真相。现下房间里只有我,以及一位女士。容我等一会儿再介绍这位女士。上帝作证,实际上我没听进她任何一句话。我坐立不安,只想跳到窗户边瞧瞧福尔摩斯回来了没有。
我想到了今天早晨,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当我睁开眼,发现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想。歇洛克.福尔摩斯蜷在我身边,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就像三年前的每一次。这不是他回来之后我们第一次纵情,但每一回合,我叫着他的名字,都好像是最后那场欢愉——在瑞士小村庄的那个夜晚。于是完事之后的爱抚总透着一股绝望,似乎我在他身上的每一口啃咬,他在我肩上的一声叹息,都伴随着水花,瀑布,以及每一点儿冰凉的回忆。每当想到这儿,我就开始呜咽,更紧地压着他,渴望再次挤进他的身体,或者他进入我,总之我们必须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我们必须那么做。然而最后,这一切总是以他的轻笑结束,好像我刚才做了一件十足的傻事。而今天早晨,我们四肢交缠的时候,我就想到这些。我的手放在他细致的腹部,不觉向下,指尖埋进了他温暖的体毛——和他的头发一样乌黑柔软。我轻诵着他的名字,以吟唱圣歌的名义。我感觉他的脸埋在我的头发里,他笑了,接着他拨开了我的手,收紧了怀抱。我有一点儿不悦,毕竟带着半硬的下体再次陷入睡眠并不怎么愉快。
两个小时以后我醒来,发现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不见了,如同过去每一次在噩梦中醒来时一样。床的另一边是空的。我喊他的名字,也没有回音。我裹上睡衣,动作有点迟缓地从他卧室里出来。起居室中安静得吓人。我摸不着头脑了,不知道愣了多久,我才想起来向哈德森太太要早茶。
“福尔摩斯先生一大早出去了,大夫。”房东太太端着早茶进来告诉我,“他说午饭前回来。”
于是后来,我只好独自坐在桌边用早餐。
直到现在,当我对面坐着一位来访的女士时,我依然在想这件事。我知道我们最近没有案子,那么他出门干什么去了呢?我深吸了一口气,想到今天清晨他拨开我的手,一定是因为他要赶在某个约定的时间出门。他出门见什么人了吗?是谁呢?我无法掩饰心中对他的不满。
我想到哪儿了?最终我回过神,注意力再次集中到面前的女士身上,这很困难。凯瑟琳.克莱因小姐是我的病人,今天我在诊所没有预约,所以当她登门拜访时,我吓了一跳。
“你的噩梦又反复了吗?”我问她。克莱因小姐不像我预料到的那样脸色苍白,实际上她容光焕发。
“我是来感谢您的,医生。”她说,“我感觉好多了。”
我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她告诉我,她先去了肯辛顿的诊所,得知今天我不当班,然后才决定冒昧来访。
“你不必如此。”我回答她。
接着我就神游了。不,我很确定我的思绪飘到哪儿去了。之前我已说明,我正抱怨福尔摩斯一大早把我一个人留在床上,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招待访客。而她刚刚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到。
“谢谢你。”我琢磨了几秒钟,觉得这句话比较保险。
“我很抱歉。”
她为什么道歉?
“关于您的夫人,那件事实在太让人伤心了。”
她刚才提到了梅丽?我完全没有印象了。我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
“多亏了您,我的生活才恢复了常态,相比之下,您的遭遇实在太让人心寒了。您是个好医生,把太多时间放在了诊所——哦,真对不起,我不是——”
“没关系,女士,那是我的职责,希波克拉底誓言。我的妻子,是上帝召唤了她。我们谁都无能为力。”
“是的。”她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上帝是公平的。”
“上帝确实是公平的。”我想,至少我对自己现在的状态很满意。
最后克莱因小姐终于要告辞了。我送她到楼下,在门口停着的一辆马车前,哈德森太太跟她寒暄了几句。老太太总是异常多愁善感。我有点不自在,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直到房东太太把她送上了马车,我眼角瞥见街对面一个瘦高的身影,才打起了精神。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街那边走过来,我看着他,而他一直盯着马车,一直到克莱因小姐的车跑得没影儿了。福尔摩斯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我。
“她是你的病人。”
我跟着他上楼,他这样说。
“没错。”
“她住在肯辛顿,你的诊所附近。”
“也对了。”
“她常帮助穷人,在那些——”福尔摩斯扬了一下手臂,“救济所。”
“我偶尔听她提起过。”
这时福尔摩斯进了卧室。
“她家境不错,不久前失去了未婚夫。”卧室里传出他的声音。
“这我不得而知了,我只是她的医生。”我依靠在他房间的门框上。最近天气热起来,他脱下外套和背心,在衬衫外面罩上睡袍。
“那么说到诊所,”他裹着睡袍从卧室里出来,陷到沙发里,“怎么样了?”
然后福尔摩斯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杯子。
他一直劝我卖掉诊所,搬回来做他的全职助手兼医生,现在我已做到了后一件事。
“已经有了一个买家。”我说,在他旁边坐下来,“一个姓费纳的医生。”
“你出了多少?”他给我拿了一只杯子,倒上茶。
“有点高。”我不得不承认。
福尔摩斯挑起眉毛。
“好吧,一千英镑。”
“足以吓跑一个年轻医生了。”他的男高音显露出来。
我熟悉任何一个状态下的福尔摩斯,也能听懂他的任何一句讽刺。
“亲爱的福尔摩斯,当然,我的想法,确实是要出让诊所。”我尽力讨好他,“而且费纳医生一点没犹豫就接受了这个价格。我们很快能办手续。”
我没法不注意到他抿起嘴角的样子优雅得不像凡间之物。我本以为他会去拿烟斗,谁知道他伸了个懒腰,只是在沙发上稍微张开手臂,看上去这个懒腰并不尽兴。我想也许应该往旁边挪一点,给他修长的胳膊足够的伸展空间,可是我并不愿意这样做。
要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慵懒的样子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见到的。
我伸开胳膊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我的胸膛上,过一会儿我的肩膀会强烈抗议,不过我不想错过这美好的光景。
“今天早晨你去哪儿了?”我问他。
他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像一只赖在人身上的大猫。
“出门散步。”
不知道怎么,我觉得他在说谎。
“现在看来,整个伦敦都因莫里亚蒂教授的死亡变得乏味至极。”他半闭着眼睛说。
“恐怕很多正派的市民不会同意你的观点。”
“是,是,我不应该如此自私,可是亲爱的华生,我得提醒你,伦敦有好几百万市民,而可怜的专家只有一个。如果我还得顾及百万人的损失,那你就见不到你亲爱的——”他停下来,嘴又闭上了。
“‘你亲爱的’什么,福尔摩斯?”
他不回答我,闭上眼睛,裹紧了睡衣在我身上蹭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微笑着,一只手抚上他的腰。我们这样沉默着过了一会儿。
“今天早晨我起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把我吓了一跳。”我说。
福尔摩斯哼了一声。
“如果你要出门,至少给我留张纸条。”
“记住了。”他若有若无地说。
天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我收紧了放在他腰上的手。
“那位女士在这儿的时候,我几乎都没心思听她说话。”
“我推测她是来向你感谢的。”
“是的。”我一点儿也不惊讶他能看出来。
“她还向你暗示了。”
“暗示什么?”我皱起眉毛。
“这很明显,华生。感谢只是幌子,她是想向你暗示。”福尔摩斯睁开眼看着我,“我打赌她提到了你已故的妻子。”
“没错,她提到了。”虽然我不记得她什么时候提起过。
福尔摩斯叹了一口气,转身再次闭上了眼睛。
我想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我想我听懂你的意思了,”我点点头,“你在嫉妒。”
这句话比最离奇最阴险的罪案都有效果,他一下子坐起来,突然离开了我的怀抱。
“你在说什么,华生!”他盯着我,几乎是在喊。
可是我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会意错了。
我张开嘴正要反驳他,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吓人的门铃声,比福尔摩斯发火时的声音还要刺耳。福尔摩斯跳起来拉好睡衣,我忙着整理被他蹭乱的外套,紧接着又一阵“咚咚”的敲门声,然后走道和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最后,那个疯狂的闯入者进来了。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头发散乱的年轻人,还全身发抖着。
福尔摩斯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
“对不起!”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我要疯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就是那个倒霉鬼,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
这个冒失的年轻人发表了他的开场白。
“你只说了名字,麦克法兰先生,好像这样我们就应该认识你似的。”福尔摩斯朝沙发挥挥手,示意他坐下,“而实际上,除了你是单身,律师,共济会成员,有哮喘病,我对你依然一无所知。”
麦克法兰看上去二十多岁,是个面容清秀的男人,他有一双湛蓝的眼睛,头发是淡淡的金色。此时他局促不安地拽了拽衣领——实在不修边幅——手里的文件倒是仔细地扎在一起,表链上一个护身符随着他的喘气晃荡着。
“您都说对了。哦,不,但这不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您得听我说。我现在是全伦敦最不幸的人。马上就会有警察来逮捕我,但我求您让我把话说完。”
“什么?被逮捕?”福尔摩斯在扶手椅里坐下,睡袍里面的衬衫领还没整理好,我不得不承认,他这样子比面前这位年轻人还要不拘小节。但是当福尔摩斯为案子燃起兴趣的时候,便不会想到其他。
“以谋杀下诺伍德的约纳斯.奥德科先生的罪名。”
麦克法兰说着,一双颤抖的手递给我们一份《每日电讯报》,已经被揉皱了。在他的示意下,我们看了那上面的一份报道。
报道的大意是这样的:
退休的建筑师约纳斯.奥德科先生今年五十二岁,独居于下诺伍德希登罕路,平时不擅交际。昨夜十二时,奥德科先生的女管家发现屋后的贮木厂燃起大火,于是立即发出火警,消防车随即赶到,但火势很旺,一时难以扑救。
消防员和女管家敲开了户主奥德科先生的房门,却发现卧室床上无人睡过,户主不知去向。屋内保险柜门大开,文件撒了一地,地面上有格斗的痕迹,并还收获手杖一根,已查明属于律师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先生。
最后,消防员还在火场中发现部分被烧焦的残骸。目前此案已由雷斯垂德探长负责。
福尔摩斯的指尖指着报纸。
“这份报道不够充分,但是我很好奇,为什么你现在还没入狱?”
“我本住在布莱克希斯,昨天晚上到奥德科先生家里为他写文件,事情办完以后已经将近十一点,于是我没有回家,而是——呃,住宿在一家旅馆,直到今天早晨我在火车上看到了这条新闻,才意识到自己身临险境。”
福尔摩斯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微微翘起嘴唇。我注意到麦克法兰咽了一口口水,当然此时我更愿意看着福尔摩斯的唇线。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会儿,雷斯垂德探长出现了,加入了我们。他来回扫视着,此时可怜的麦克法兰像一只束手就擒的猎物,脸色煞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约翰.麦克法兰先生,我要以蓄意谋杀约纳斯.奥德科先生的罪名逮捕你。”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随着雷斯垂德得意洋洋的声调冻结起来。
“等一下,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我还想听一听麦克法兰说说他的故事呢。”
“这没必要。”
“可是我很感兴趣。你不会因为稍微耽搁了半个小时就责怪我吧?”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毕竟你帮过我们一两次忙。”探长挑了挑眉,在麦克法兰旁边坐下来,后者小心翼翼地坐回沙发上。雷斯垂德掏出笔记本。“另外我要提醒你,麦克法兰先生,你马上所说的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福尔摩斯对着探长的官腔撇了撇嘴。
“这再好不过,毕竟我下面说的都是实话。”麦克法兰来回看着我们三个,雷斯垂德不耐烦地翻了下眼睛。
“我父母认识奥德科先生,所以我听过他的名字,但是他从不与我家来往,所以实际上我对他并不熟悉。昨天下午,奥德科先生来到我位于格莱沙姆大厦的办公室,我一点儿都没意料到。更让我吃惊的是,奥德科先生给我几张纸,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交给我,那上面是他的遗嘱。
“奥德科先生希望我代他把遗嘱以法定格式重写一遍,就在我这么做的时候,各位先生,我发现他把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我。你们可以想见当时我的表情,而奥德科先生表现得理所当然,他解释说他没有亲戚,独身一人,青年时认识了我的母亲,所以愿意把财产交给我。”
我瞧见福尔摩斯靠在扶手椅里,指尖对着指尖,仿佛世界上只有他自己,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而雷斯垂德沙沙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麦克法兰可怜兮兮地望着福尔摩斯,好像我和雷斯垂德都不存在似的。
“我那时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他接着说,“只能结结巴巴地感谢他。奥德科先生说,他家里还有一些租约,房契,契据等等文件,希望我晚上到他家里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好。当然我愿意满足他的要求,所以我满口答应了。他坚持等一切手续都安排好以后再告诉我母亲,说想给她一个惊喜。我也照办了。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年轻人看着福尔摩斯,“我向家里发了个电报,只说有重要的事。那天晚上我到了奥德科家,原本我们约好九点见面,可是他家很难找,我到那儿时已经九点半了。我在他的卧室里,当时保险柜就开着,文件摊了一桌子。我一份一份地看完,直到十一点,也许过了一些。为了不打扰女管家,奥德科先生叫我从他卧室里的一扇法式大窗户出去。临走的时候,我发现手杖不见了,但他说没关系,等我下次来再取。那时已经很晚,没有火车回布莱克希斯,因此我在一家旅馆住了一夜。我发誓,我直到今天早晨看报纸的时候才知道这噩耗。”
雷斯垂德终于停下笔,抬头看向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慢条斯理地从扶手椅里直起身体。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比如,谁给你开的门?”
“管家,是一个中年妇女。”
“你在卧室里看文件的时候,如你所说,那时窗帘拉着吗?”
“我记得拉了一半。”麦克法兰说话的时候,眼神一刻没有从福尔摩斯身上移开。
福尔摩斯靠回扶手椅中。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耸起眉毛。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探长继续说,“麦克法兰先生,请问你昨晚住在哪家旅店?”
福尔摩斯皱起眉毛。我和他一起看着面前的当事人,而麦克法兰只是张了张嘴。
“可否把旅店的名字报上?”雷斯垂德的眼神好像他已经锁定了猎物。
年轻人咬了咬嘴唇,却没有给出答案。
“我就知道!”探长一拍笔记本,“我派出的警员从车站开始跟踪你,一直到这个地方。同时,我也派了人去排查下诺伍德每一家旅店,一家都没有放过!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朝福尔摩斯得意地扬起眉毛,“你猜怎么着?没有一家旅店的登记簿上有‘约翰.麦克法兰’这个名字!一个没有!”
福尔摩斯的眼神严峻起来。麦克法兰的脸上毫无血色。
“如此,请问麦克法兰先生,你昨晚住在哪儿了?”
年轻人求救似的望了福尔摩斯一眼,福尔摩斯恢复了无表情的状态。
“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所说的——”
“但是你却无法说出住处?麦克法兰先生,你还是跟陪审团说清楚吧。好啦,我想马车已经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了。”
麦克法兰站起来,回头朝我和福尔摩斯——也许只有福尔摩斯——祈求地望了一眼,然后随着两名警员下楼去了。
雷斯垂德手里拍打着笔记本看着我们。
“这个案子已经很明显了,福尔摩斯,我觉得没必要劳驾你。”
“你能把奥德科给麦克法兰的遗嘱草稿给我看看吗,劳驾?”
雷斯垂德不耐烦地皱起眉毛,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泛蓝的纸递给福尔摩斯。福尔摩斯一页一页地翻看,显得很感兴趣。
“这份遗嘱很有意思,你看呢,华生?”
我凑到他身边。
“前面几行和中间几句尚能辨认,其他都太潦草,有的地方我根本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我瞥了一眼纸张下面福尔摩斯的脖子,抬起头,雷斯垂德正挤着眉毛。
“你到底想说什么,福尔摩斯?”
“很显然,这是在火车上写的。清楚的部分说明火车靠站,不清楚的部分说明火车在行驶,你无法辨认的地方,华生,那时火车正经过道岔。这是在一条郊区铁路线上写出来的,因为在别的地方不可能接二连三地碰到道岔,瞧,”福尔摩斯伸出手指指着遗嘱上的一行字,“这趟车是快车,在诺伍德和伦敦桥之间只停了一次。”
“原来如此。”我赞叹了一句。
雷斯垂德只是笑着摇摇头。
福尔摩斯给了我一个眼神。
“这说明奥德科是在去城里的列车上写的遗嘱,一个人竟用如此马虎的方式决定遗产分配,你不觉得奇怪吗?”
“可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探长咳了一声,“事情太简单了,这年轻人想要继承财产,所以谋杀了委托人,然后焚尸灭迹。”
“然后丢下自己的手杖,好让你逮捕他?”
“这是他疏忽大意了,福尔摩斯,谁都知道,一个罪犯往往都是慌慌张张的。”
“你思考得太简单了。”
“好吧,我头脑简单,福尔摩斯先生,而你是大理论家。”探长拾起沙发上的手套,“我倒很想看看这回理论家会得出什么结论。你什么时候来下诺伍德?”
“过一会儿。”
探长叹了口气,朝我点点头,便下楼去了。我带上房门,转身看着福尔摩斯。他坐在扶手椅里,我望进他的眼睛,突然觉得他就这样永久不会动了,像雕塑那般。
最后他打破了沉默。
“我得去一趟布莱克希斯。”他从椅子里起来,去换衣服。
“不是下诺伍德?”
“当然不是,先去布莱克希斯,然后再到下诺伍德。”
我看着他换衣服,有些不情愿地盯着他扣上最上面一颗衬衫扣子。
“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会儿。“有时候你会让我分心,华生。”
“什么?”但我承认我心中一阵喜悦,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是我关注的焦点。
福尔摩斯拿上帽子出了卧室。我赶紧跟上他,然而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你在家等着,华生,我一个人去足够了。”他回过头对我说。
我们站得很近,脚尖几乎碰到一起。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福尔摩斯,你今天总是在让我惊讶。”
“我想我一直是。”他说着去开门,而我拽住了他。
“我想我能帮到什么。”我觉得我的语气应该是‘我必须帮到什么’。
“不,华生,我不会有危险的,否则我不会单独行动。”他换上那副劝说的口吻,“你放心,亲爱的,等晚上见面时,我肯定已经为保护这年轻人做到了什么。”
而这次我不会上他的当。我不喜欢我们之间有秘密,而福尔摩斯一直在利用他的优势尽其所能地向我隐瞒那些他认为我不该知道的事,那些我有权知道的事。
“福尔摩斯,别用那语气——”
“真的不需要你,这回我单独行动更方便,晚上我就能解释清楚,我会尽力解释得非常清楚,约翰。”
他又叫了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因为他最近一次这么叫我是在昨晚,我们一起到达高潮的时候。而在我愣的这几秒钟,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出去了,带上了起居室的门。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一口气,然后回到沙发里坐下。我没法不去想福尔摩斯,他到底干什么去了,而不需要我的陪伴?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今早“出门散步”的事儿,那是他在说谎,我能肯定。从前他也向我隐瞒过一些事情,比如他和莫里亚蒂教授的决斗,我的思绪又飘到了那一天。
我回到旅馆得知自己被骗了以后,慌慌张张地冲出去,路上我甚至毫无知觉,像个傀儡一般只知道向前跑。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爬上坡子,被树枝刮到衣服,而一个小时之前,我还和福尔摩斯迈着悠闲的步伐走过这条路。我到达那里,那瀑布面前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晚了,我口中念着,心中想着千万不要实现的事依然成为现实。地上的脚印让我不敢去想象,而他留下来的信就是绝笔。
想到这儿,我又闭上眼睛,可是脑袋里的场景挥之不去。我永远都不愿意再次描写那景象。瀑布溅起的水花拍打在我的脸上,而我站在高处空喊着他的名字,直到我的嗓子已经嘶哑。那时我没有眼泪,但我失去了呼吸。
一如从前,那一次福尔摩斯欺骗了我。
我并不因此责怪他。因为从前我们一直互相欺骗着,也欺骗着自己。他告诉我他很好,当我想多陪他一会儿的时候,总是提醒我已经很久没见梅丽。于是我也告诉自己,一切都很好,甚至在贝克街和肯辛顿的双重生活榨干了我每一滴血液的时候,我依然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