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总之我们结婚了,这倒很顺利,草坪上的下午茶,以及热闹的婚礼,福尔摩斯先生,那绝对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婚后,我们也很幸福。我和我的妻子住在她父亲家附近,我们有一个马夫,一个厨子,一个佣人和一个贴身招呼的帮手。当时我也真的以为以后就这么过了,可是生活再次跟我开了个玩笑,先生们。”
阿姆斯特朗爵士的脸闪过一道阴霾。
“我当年打死的不是普通的小贩。哎,都是我的暴躁犯下了罪过。那也曾是个亡命之徒,在巴西做过劫匪,只是回国以后在赌桌上输掉了所有的钱。真是命该如此,他来敲我门的第二天,本该搭船去巴西的,结果就这样,他再也不能重做土匪了。你说我这是不是为民除害了,先生们?”
他嘲讽地一笑,使得他整个方脸很不自然。
“可是他那几个一起做劫匪的弟兄不肯放过我。他们也确实有毅力,那时我已逃了四年,逃了那么远,他们就追了我那么远,直到西西里。他们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毁了我的幸福。”
福尔摩斯皱起眉。
“他们杀了我的妻子,先生们,他们杀害了我最亲爱的人。哎,是个意外,原本该死的是我,后来我妻子代我去的,她代我去村上的邮局取东西,那伙人以为马车上的是我,于是在车子经过的地方埋下炸药。我永远失去了她,而我的厄运还没结束,我妻子的父亲,老科伦坡是个固执的人,他一直认为是我害死了莉迪亚。确实,我负有间接责任,我宁愿用我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可是故人已逝,他把所有的罪过载在我头上就不对了。先前我听闻老科伦坡势力强大,是因为与纽约的黑手党有关。纽约的黑手党老家在西西里,这儿全托他照顾。我本来没有当一回事,可是莉迪亚一死,老科伦坡就来找我算账了。他要我把从莉迪亚那里得到的财产悉数奉还,同时还得赔他一笔钱。我了解他失去女儿的痛苦,福尔摩斯先生,可是这的确不能全怪我呀!我当然不同意,与他争吵起来,再一次地,愤怒吞噬了我,我打了他,把他打成了重伤。哎,这回我知道我又有大麻烦了。老科伦坡和他的黑手党后台不会放过我,于是我带着钱一走了之。”
“你真是负责啊!”福尔摩斯说。
“我有什么办法呢,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留在那儿,必定会尸骨无存。”阿姆斯特朗爵士说,“那时我知道我回英国也该安全了,于是三年前,我又回来了,当然,现在的‘阿姆斯特朗’是我的新名字。”
“显而易见。”
“我又在西区安定下来,做做投资生意。这虽然是平安无事了,福尔摩斯先生,但是空闲的时候想想,我已五十岁了,却膝下无子,也没有陪伴我的人,实在寂寞孤独。”
“可是你还没解释纸条的事。”
“啊,是的,福尔摩斯先生。一年以前,我就听闻了黑手党的活动。他们组织严密,每个组织都有自己的办事风格,这张纸便是一种,而且是老科伦坡那个组织的风格——在确定目标以后先送去一句儿歌,然后动手,据说最后在尸体上也会留下儿歌。”
“哈!童心未泯?”
“福尔摩斯先生,这并不可笑!”
“那么我很抱歉。”
“那时我听说了以后,就决定把钱送入银行,或者拿去投资,而且立即立下遗嘱。这样即使我被他们害死,他们也拿不回我的钱。”阿姆斯特朗爵士冷笑道,“老科伦坡一辈子也别想!”
“你真明智呀。”福尔摩斯挑了挑眉毛,“看来你不需要我的帮助呀。”
“我当然需要!”爵士说,“那都是我一年前安排好的,而今天上午,这该死的歌谣就真的来了。谈论死亡跟面对死亡是两码事,福尔摩斯先生,即使是我也明白。所以,我希望你能保护我,让我不死。”
“我不可能让你不死,阿姆斯特朗爵士,我只能尽力确保你不被他们害死。”
“那么就发挥你的才智吧,福尔摩斯先生!要多少钱都可以,就算是把钱当柴烧都行,只要能让我逃过这一劫!”
“我按固定规程收取合理的费用。”福尔摩斯说,“那么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尽管问。”
“你独自一人居住?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我独居,福尔摩斯先生,只有管家海格先生,他是可靠的人,还有一个车夫,一个厨子,两个女仆和一个男仆,他们都在晚上回家,只有管家住在宅邸。”
“你平日不出门吗?”
“我基本上深居简出,除了去海德公园散步,就是去哈里.特雷根尼斯先生的俱乐部,那也是个安全的地方。特雷根尼斯的俱乐部只有会员可以出入,而且会员都是绝对的绅士。我在那里已经一年了,一直很安全。”
“也就是你从西西里回来的两年以后?”
“是的。”
“那么,我可以在你的宅邸,或者特雷根尼斯俱乐部找到你了。”
“没错。”
“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明天我会去府上拜访你。”
“那么我就恭候你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就住西区的阿姆斯特朗宅邸。”
福尔摩斯微微点点头。阿姆斯特朗爵士站起来,也朝我点头,便戴上了帽子。
“跟你说了我的遭遇,也就放心多了。”临出门时,爵士说。
“哦,对了,”福尔摩斯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可否知道,你为守住财产做了什么准备?是与遗嘱有关的吧?
“的确。”阿姆斯特朗爵士得意地说,“是个十全的准备,明天二位先生来府上,我便如实相告。”这访客说完就出门了。
那个晚上余下的时间,我和福尔摩斯只是抽着烟,东拉西扯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福尔摩斯说过,没有粘土就做不成陶器,所以我知道,他并没有把这事件放在心上,而我也是。我们都想着,一切等明天拜访了阿姆斯特朗爵士再说。
然而我们都错了。第二天我和福尔摩斯坐在早餐桌边,读了哈德森太太送来的早报,才知道阿姆斯特朗爵士昨晚被人从伦敦桥上推下,已经死了。
我仍记得那篇刺目的新闻是如何伴随着窗外清冷的空气,将我从早晨的遗梦中叫醒。我浏览了《每日电讯报》上那篇文章,而福尔摩斯还一副气淡神闲的样子,呷着早茶。
“华生,今早我们去——”
我虽不忍打断他两眼发光跃跃欲试的样子,但嘴巴却已先思绪走了一步。
“我们晚了,福尔摩斯。”我把新闻的那个版面递到他面前。
福尔摩斯虽然面无表情,但我看得出他的眼光有些跳跃。他看了新闻,略皱起眉,随即转过头举起茶杯遮住了嘴上的表情。那篇新闻内容如下:
昨晚十时至十一时之间,八班警员伍德于伦敦桥附近执勤,突然听见有人呼救及落水之声。夜晚气温极低,又伸手不见五指,虽然有过路人援助,营救也很困难。
警报当即发出,水上警察协同努力,终于捞获尸体一具,乃是一名中年绅士,从其衣袋中的名片得知此人系亚当斯.阿姆斯特朗爵士,据警员推测,此人可能是匆忙之中踩到路边积雪而失足落水,但随即又有两位路人指出曾目击人群中有一可疑男子伸手将其推下,而由于夜色阴暗,并未看到该男子的外貌。
目前此案已由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负责,相信不久之后便会明了。
福尔摩斯默默地坐了一分钟,眉头未曾松开过。突然,他倏地站起来,套上大衣,拿起帽子和手杖。
“快!华生!”他说,“我们来看看还能否挽回局面!”
于是我也赶紧站起来,追上他的步伐。
“我们去那儿?伦敦桥?”
“不,这个时候来往的行人和愚昧的警察已经把痕迹抹得一干二净了,我们去西区阿姆斯特朗宅邸。”
离开了温暖的屋子,我立即感受到街上的寒意,但是与福尔摩斯一起,又让我莫名其妙地兴奋。也许在我的内心深处,是很渴望冒险的。也许对安定家庭的憧憬只是我的表象,我本身还是热血的战士呢?
福尔摩斯叫来了出租马车,向车夫报了目的地,接着我们跳了上去。马车里温暖一些。我望了一会儿窗外的行人和奔跑的报童,转头又看身旁的福尔摩斯。他只是两眼望着前方。我突然觉得他的侧脸很美。“美”这个词跳入我的脑海里时,把我自己也吓住了。我不否认福尔摩斯外貌英俊,但是这跟“美”是两码事。我仔细地看他,他的皮肤苍白,高高的鼻梁两边,浅灰色的眼睛多么剔透,鹰钩鼻总是流露出一种古典气息,他的薄嘴唇和下巴如我第一次见到时那样的坚毅。福尔摩斯的侧脸简直像雕像一般完美,而我真想让这一刻永远持续。
想到这个,我赶紧转过头回望窗外,不敢再继续往下了。
我这是怎么了?我不知所措地给自己寻找理由。我觉得这一定是很久没有回到贝克街的缘故,毕竟我在过去一年里只记录了福尔摩斯的三个案子,而我们又一直是很亲密的朋友,啊,是的,朋友。男人总是需要一两个了解彼此的人。
我并没有来得及把自己说服,目的地就已经到了。我和福尔摩斯下了马车。阿姆斯特朗宅邸是一座华美的别墅,周围有漂亮的花园,即使在雪天里,也能看出草坪矮树修剪得整整齐齐,通向别墅门的小路两旁立着石像,在残雪的映照下栩栩如生,又有些可怕,仿佛他们正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们。
我猜测阿姆斯特朗爵士一定对仆人说起过我和福尔摩斯了,因为门房听到福尔摩斯的名字以后立即为我们开了门。一个高大健壮,长着络腮大胡子的男人把我们迎进前厅。他自我介绍说是管家海格先生。我重新打量了他,发现他虽然魁梧但面貌忠厚,一双深色的眼睛像是从不欺骗人,他穿着黑色的礼服,那优雅绅士的装扮在他身上有点荒谬,但随即这位先生礼貌的举止又向我们昭示了他标准的管家风范。
我和福尔摩斯由海格先生的指引来到客厅。这也是个装饰华丽的地方。异国情调的挂毯和油画把墙面挤得满满当当,但整个屋子并不显得拥挤,因为这间客厅本身就很大,地上铺着中国式地毯,踩上去柔软又舒服,雕饰着繁复花纹的壁炉前放着两张皮质沙发,就算两个人并排躺上去都不觉得挤。而这些,都是我后来才仔细观察到的,实际上我和福尔摩斯一进门的时候,我就全然被那个在沙发旁来回踱步的男人吸引了注意力。这人个子不高,削瘦,长着尖下巴,此时他也正诧异地看着我和福尔摩斯。他就是雷斯垂德探长。
“哎呀,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拍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福尔摩斯扬了扬眉毛。
“你一定是看了早报才来的吧?”雷斯垂德摸了摸下巴,那样子活像个窥觑别人钱包的小偷,“你突然驾临,啊——难道你认识阿姆斯特朗爵士?”
“一面之缘。”福尔摩斯轻描淡写地说,“阿姆斯特朗爵士昨晚拜访过我罢了。”
“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你又得到了什么警方不知道的消息?”雷斯垂德眯起本来就不大的眼睛。
“阿姆斯特朗爵士早已预感到危险,因此他来寻求我的帮助。”福尔摩斯扫了一眼周围墙上的油画,然后眼光又落回到雷斯垂德身上,“而十分遗憾地,我们都没有料到凶手会这么快就采取行动。”
“那么你最好把事情经过都告诉我,福尔摩斯先生。”
“既然我的委托人已死,我当然应该把情况告诉你,”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说,“免得你调查遇到瓶颈的时候责怪我没提醒你。”于是接着,他不紧不慢地把昨晚阿姆斯特朗爵士的拜访,以及他多舛的故事告诉了雷斯垂德。雷斯垂德边听着边瞪大了眼睛,末了,他踱步得更快了。
“这是个大新闻呀,福尔摩斯先生!”终于,雷斯垂德停下来,一手握拳啪地打在另一只的手掌上,“看来我们在追捕一个狡猾的杀手!这情况非常重要。”然后他又开始踱来踱去。“它把一件普通的案子变成了——”
“你是否在尸体上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福尔摩斯突然开口打断了雷斯垂德的自言自语。
“啊?”雷斯垂德翻开笔记本,“恩,可是,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有一盒名片,我们就是通过它确认了死者的身份,一个镶宝石的饰扣,一只钱包,里面有一百英镑十先令六便士,其中纸钞已经被水泡烂了,辨认起来费了点工夫,唔,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已经无法认全,我这里有样本。”
说着雷斯垂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听了你刚才的描述,福尔摩斯先生,我想这应该就是昨天阿姆斯特朗爵士给你们看的那张纸条。”
福尔摩斯听到“描述”这个词时略微皱了皱眉,他接过信封,小心地用手指夹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已经有点干了,曾湿过的地方皱巴巴,有些字已经看不清楚,但通过那上面模糊的字迹和折痕,我可以辨认出这就是昨晚看到的那张纸。福尔摩斯简单看了一眼,就把它放回信封里,交还给雷斯垂德。
“这的确是那张。”他说,然后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知道阿姆斯特朗爵士的遗嘱内容了吗,雷斯垂德?”
“哈,不瞒你说,福尔摩斯,我也正是为了这个,我这就在等律师来呢。”
“那么在此之前,我想先和管家谈谈。”
“我已经和管家谈过了,”雷斯垂德咕哝道,“当然了,如果你要再见见他,我倒是很乐意看看你能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
我能看出雷斯垂德喊来管家时一肚子的不满。海格先生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他眼神坚定。福尔摩斯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然而管家先生没有动。
“我只是个管家,先生。”他说,“我还是站着吧。”
“那么我问你几个问题,为了协助我抓捕谋杀你主人的凶手,也请你如实回答。”福尔摩斯盯着他,而海格先生毫无惧色地回看福尔摩斯。
“当然,先生。”他说,“我在这儿工作了三年,从没有让主人不满意过。”
“关于你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已经无法证实了。”福尔摩斯漫不经心地说。我也觉得他这句话有些无礼,然而海格先生岿然不动,坚定的深色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胡须都不抖一下。
“你说你已在这儿工作了三年。”福尔摩斯说,“据我所知那时阿姆斯特朗爵士刚来到英国。”
“我对主人的过去并不了解,先生。我只是个管家而已。”
“那么你应该知道昨天阿姆斯特朗爵士出门拜访过我。”
“是的,先生。”海格先生说,“爵士提到过您,还说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您很可能会回访。”
福尔摩斯眯起眼睛,“那么昨晚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八点刚过,先生。”
“他走后是否有人来找过他?”
“唔,有的,先生,特雷根尼斯先生来找过主人。”
“特雷根尼斯俱乐部的那个特雷根尼斯先生?”
“正是他,先生,他是主人的常客。”
“可是据我所知阿姆斯特朗爵士深居简出,他应该少有访客。”
“恩,的确如此,先生,主人很少出门,也极少参加社交。”海格先生稍微有些惊讶,“但主人是特雷根尼斯俱乐部的会员,与特雷根尼斯先生交好也很正常啊,先生。”
“我知道了。”福尔摩斯有些不耐烦,“最近阿姆斯特朗爵士是否表现出对某样事物的恐惧?”
“没有,先生。主人很平静地度过每一天。”
“是否收到过某些特殊信件,然后神色大变?”
“主人很少收到信件,先生,而且他从来不会被任何东西吓到,更不可能是一封信。”
“可是阿姆斯特朗爵士正是因为一张纸条才来寻求我的帮助的。”
“呃,的确,昨天早上主人确实收到过一张纸条,是个孩子送来的,要求亲自交给爵士本人,但是主人并未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先生。”
“那——”福尔摩斯刚想说话,这时门铃响了。
“有客人来了,先生们,我去开门。”海格先生说。我们三个人还未做出任何反应,他就转身走出了客厅。
“说实话,福尔摩斯先生,”管家刚离开,雷斯垂德抱起双臂,得意地眨着眼睛,“我没看出你从他嘴里问出了什么。”
“消息有没有价值取决于侦探是否有挖掘的能力,雷斯垂德。”福尔摩斯扬了扬眉毛。“看上去他是个忠诚的管家,可是主人死于非命,却无任何哀伤的神色,相反还极其沉稳,实在不简单。”
“再不简单,他也只是个——”雷斯垂德既不耐烦又固执地说。
“威尔逊先生来了。”海格先生再次出现,身后站着个矮胖的身影。
“哈!想必是律师来了。”福尔摩斯说。
在一阵招呼之后,我仔细观察了威尔逊先生。他是威尔逊与杰克逊事务所的律师,有一张圆脸,身体矮胖,而实际上,他整个人就是个球,但我并不觉得他滑稽,大概是因为威尔逊先生一脸严肃的脱帽向我们致意,同时他的夹鼻眼镜安然地架在鼻梁上,这一切都让我们对他肃然起敬。
威尔逊先生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严格保密遗嘱的内容,他倒是很好说话地拿出了一个文件夹。
“其实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他说,“当时所有的继承人都在场,哦,我是说立遗嘱的时候。”
福尔摩斯看了那份遗嘱。日期是一八九零年一月十五日,见证人是哈里.特雷根尼斯先生和托马斯.约克先生,而根据遗嘱,除了分两千英镑给海格先生,九百英镑给几个仆人以外,其余财产将被平均分成四份,分别给詹姆斯.布鲁克斯先生,莫娜.奥德尔小姐,亨利.罗伊洛特先生和查尔斯.道格拉斯先生。而更奇怪的是,这四份遗产都将分别平均分成十份,自财产分配之日起,每过一年分别给四个继承人一份,而在此期间若四名继承人中任何一个不幸死亡,则其余下的财产由另外三人平分,若在十年内,四名继承人都死亡,则余下的财产捐赠给阿道克流浪儿童基金会。
我把这份遗嘱看了三遍。
“真是折腾!”雷斯垂德说,“爵士名下到底有多少财产,够他这么折腾的?”
“我们还没有统计,探长。”威尔逊先生说,“不过看看爵士的房子,和他的投资规模,估计也有二十万英镑吧。”
福尔摩斯吹了个口哨,雷斯垂德瞪着眼睛。
“那这四个幸运儿都是谁?”雷斯垂德问道。
“呃,他们——就是他们。”威尔逊先生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并不了解阿姆斯特朗爵士,只知道爵士没有亲人。而这四个人,大概是爵士的‘熟人’吧,或者说就是四个幸运儿,谁知道呢?”
而 “熟人”这个词,就像是从威尔逊的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这份遗嘱确实很有意思。”福尔摩斯扬起了嘴角,“特别是这儿,见证人是特雷根尼斯和约克。”
“难道不是四个莫名其妙的继承人吗?”雷斯垂德纠起了眉毛。
“不,不,恰恰相反,继承人没什么好奇怪的,而是这两个见证人很耐人寻味。”
“哦,特雷根尼斯先生经营着一家以他名字命名的俱乐部。”威尔逊先生解释说,“你们应该已经了解到了,实际上,就是特雷根尼斯先生跟我介绍了阿姆斯特朗爵士,替他办理遗嘱事宜的。”
“是吗?那这个约克呢?”
“约克先生是特雷根尼斯先生的秘书。瞧,在这儿,写着立遗嘱的地点,就是在特雷根尼斯俱乐部。”
“威廉.威尔逊先生!你给调查工作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福尔摩斯说着突然站起来,无视了威尔逊先生脸上惊异的神色。如果我有时间的话,我会告诉他,他的名字在文件最开头上写得很清楚,而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时间。因为随后福尔摩斯说了一句“日安”就大步离开了客厅。他的举动如此突然,我愣了一秒钟,才想起来向威尔逊先生点头致意,然后跟上福尔摩斯的脚步。雷斯垂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
“福尔摩斯,你要去哪儿?”他追我们到了门口。
“我要看的已经看过了,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我现在要去拜访这位神出鬼没的特雷根尼斯先生。”
“神出鬼没?”雷斯垂德询问似的望着我,可是我也无法给他翻译。
福尔摩斯伸手招来一辆马车,雷斯垂德也跟着我们挤了上去。
“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正要去拜访特雷根尼斯先生。”
在马车上,雷斯垂德煞有介事地整整衣领,这么说。福尔摩斯扬了扬眉毛。我只是看他尴尬地坐在我和福尔摩斯对面的样子有些好笑。
马车没有行驶很久,特雷根尼斯俱乐部离宅邸并不远。我想如果再坐久一点,我就能感受福尔摩斯的体温如何沿着我们紧贴的胳膊渗透进我的大衣里,继而如何在我的皮肤上滋长。大约七八分钟以后,我们三人从马车上下来,我不得不承认我留恋福尔摩斯的体温。
当然我还是必须回到调查上去了。
特雷根尼斯俱乐部的门十分不起眼。门口站着一个裹着棉衣的仆人,问我们是否是俱乐部的会员。雷斯垂德正要说话,福尔摩斯阻止了他,而是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几分钟以后,仆人回来说特雷根尼斯先生在会客室接见我们。
俱乐部的前厅给我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宽大的房间跟那小小的门形成鲜明的对比。前厅的装饰简单,墙上零落地挂了几幅画,地上有一张猩红色的地毯。仆人把我们引到前厅旁边的一间房间,这间房间小一点但是更华丽。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中年男人从沙发上起身迎接我们。他就是特雷根尼斯先生。
与我的想象相反,特雷根尼斯先生面容和蔼,看上去三十多岁,但我想他的实际年龄要大些。他精神抖擞,个子很高,有一头浓密的栗色头发,淡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脸型瘦长,这些都使他看上去更加年轻。他像是个充满干劲的年轻人,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从他的举手投足之间发现此人的阅历其实很深。
“哎呀,欢迎,欢迎!”介绍了我们每个人以后,他让我们坐在舒服的沙发上,“久仰大名呀,福尔摩斯先生!”
特雷根尼斯在我们对面坐下来,继续说:“我敢说,先生们是为阿姆斯特朗爵士而来。”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说,“不过是来问你几个问题而已。”
“只是问几个问题,我去一趟苏格兰场就好了。”特雷根尼斯说,“先生们却如此煞费苦心地拜访我,真让我受宠若惊呀!”
福尔摩斯扬起了眉毛。
“我在阿姆斯特朗爵士的遗嘱上看见了你的名字。”
“遗嘱?哦,对,我想起来了,没错,我是见证人,还有约克先生——我的秘书。”
“另外我发现爵士的遗嘱很有意思。”
“哦,您是说财产的分配?确实比较特别,不过爵士自有他的道理吧。”
“你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么?”
“啊?我怎么会知道呢?”特雷根尼斯笑了,“我了解您的意思了,福尔摩斯先生。可是虽说遗嘱是在我这儿立下的,但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爵士是什么意思。您瞧,我只是有幸获得了爵士的少量信任,仅此而已,而他是怎么想的,我可一点儿都摸不着头脑呀!”
“我以为你会给爵士一些遗嘱上的建议,就像你给他投资上的建议一样。”
特雷根尼斯的脸突然僵住了几秒钟,但是他很快又挂上了笑容。
“福尔摩斯先生真是名不虚传!”他拍了一下手,“您是看到了书桌上的股票记录吗?您真是细心呀!”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
“唔,我的确给阿姆斯特朗爵士提了少许投资上的建议,但是关于遗嘱,我就不得而知了。爵士想要立遗嘱,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于是就到我这儿来了呗。哦,对了,我还给爵士请了个可靠的律师。然后,恩,在楼上,正好是这间屋子的楼上,我们该来的人都来,坐好,看着爵士写好遗嘱,然后签名!好啦!大功告成!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福尔摩斯看着他,正要说话,特雷根尼斯又接着说:“我想您已经去过爵士的宅邸了?”
“是的。”
“那么我想,我有必要告诉您,昨天我还去找过爵士,大约就在下午八点,不,是八点二十分,可是爵士不在。”
“我已经知道了。”
“啊,您已经知道了!果然,果然——”特雷根尼斯先生眯起眼睛,“那么您还有什么好问的吗?”
几分钟以后,我们已经在特雷根尼斯俱乐部的外面了。回想之前福尔摩斯和蔼地告辞,我就隐隐觉得不妙。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以前,这短暂的特雷根尼斯俱乐部之行就结束了。
“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和特雷根尼斯先生拉家常,华生。”福尔摩斯仿佛又看穿了我的心思,“另外,雷斯垂德,我想去瞧瞧可怜爵士的尸体。”
“没有问题,福尔摩斯。”雷斯垂德说,“就在苏格兰场,我以为你不会去看了呢。”
“我当然会去,雷斯垂德,我要去证实一个想法。好戏总要在最后啊!”
然而,请读者原谅我下面简单的叙述,这着实出于我的私心。我无法猜透福尔摩斯那过人的大脑中是什么想法,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当我们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苏格兰场,雷斯垂德打开地下室的门,我们走进那停尸间,福尔摩斯掀开布盖,脸色却沉了下来。雷斯垂德没有发现,但是我发现了,于是我知道他的想法没有被证实,其中一定有什么出乎了他的意料。
而那具尸体,虽然脸上有伤痕,但我认得是阿姆斯特朗爵士的尸体。他跟我和福尔摩斯昨晚见到时穿的衣服一样,只是他不再自信满满,而是闭上了眼睛。尸体的指甲和鞋子上沾了泥巴。而福尔摩斯虽然脸色难看,却也仔细地查看了尸体。
“可怜的家伙。”雷斯垂德说,“这个天气掉进河里立马就能冻僵。”
我无法确定冻僵的是尸体,还是福尔摩斯消瘦的脸,虽然我觉得他那张脸即使僵着也很好看。我们坐着马车回贝克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而奔波了大半天,我都没有感到饿,这时却突然又累又饿。
“华生,哈德森太太会准备好大餐等着的。”福尔摩斯说,而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我想我是否应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他的情绪。
于是我开玩笑似的说:“尸体好看吗?”然后我就发现这是世界上最拙劣的笑话。
福尔摩斯看了看我,我想他就算是把马车顶掀了我都不会惊讶,然而过了几秒钟,福尔摩斯的嘴角微微挑了挑。“这不好笑。”他笑着说。
“我也发现了。”我说。
“恩,如果要我回答,我会说那尸体一点儿都不好看。”然后他恢复了表情,“华生,我的确是犯了个错误,但惹得你这么担心,我倒是很高兴。”
“人人都会犯错误。”我说,可是不免地,我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原本得出了什么结论?”
福尔摩斯冲我笑了。“告诉你也好,华生,可以让你那些充满了浪漫主义的故事里有点现实色彩。唔,我原本认为,死掉的不是阿姆斯特朗爵士。”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他。
“现在想起来,这个理论中确实有很多漏洞。”福尔摩斯却若有所思地说。
于是我知道他不打算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了。
毕竟,他还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歇洛克.福尔摩斯。
哈德森太太刚为我们开门,福尔摩斯就迈着大步上楼去了。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所以我想接下来几个小时也最好不要打扰他。哈德森太太望着福尔摩斯上楼的背影,摇了摇头,接着她走过来接下我的帽子和手杖。
“福尔摩斯先生的脸色总是那么糟糕。”她撇了撇嘴。
我知道哈德森太太偶尔的抱怨只能更加体现出她对福尔摩斯的关心而已。
“因为又是一件棘手的案子,哈德森太太。”我笑着回答她,“我想福尔摩斯还会有好一段时间脸色难看呢。”
哈德森太太把礼帽挂到衣帽架上,朝我摆了摆手。
“不,不。你们也总是小看了我们这些上年纪的人,医生。”她摆了一下围裙,“而事实却和您所想的相反,我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哈德森太太,我还要上楼。”我有些搞不懂她,“你到底要说什么?”
“华生医生,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她犹豫了一点儿,“可是——我想有必要请您留意福尔摩斯先生。老实说,他让我坐立不安。”
“哦,哈德森太太,”我无奈地笑了,我遇到过几个晚年焦躁的老人,“就我所知,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一刻能让你安生的,而我和你一样关心着他,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大夫,我说这样的话,您一定会认为是老年人毫无意义的唠叨。可是我告诉您,我就是觉得担心,害怕。哦,我不敢跟福尔摩斯先生说,因为——您知道的,福尔摩斯先生最听不进话,特别是在脾气暴躁的时候,所以我跟您讲。他再固执还是听您的话的,医生。”哈德森太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街坊邻居所有的陈芝麻烂谷子全倒出来。我等着她,就我的经验而言,让老太太平复心情的最好方法就是让她尽情地讲。
“上次福尔摩斯先生生病的事已经把我吓得够呛了,医生。”她说,“幸好只是装病。然而我匆匆忙忙赶到您那儿去的时候可是一点儿也没有怀疑过呢。如果福尔摩斯先生真的病了,上帝保佑,我也不会惊讶。您知道吗?在他接那个倒霉催的案子之前,就从来没好脸色过了,没有笑容,没有光,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应该是您拿手的东西,随便您怎么写,总之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他是不是又开始注射那该死的溶液了?”我突然想到了这个。
哈德森太太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是表示“没有”还是“不知道”,但是我想前者是不可能的。
“一定是这样的!”我说,既气愤又着急,“福尔摩斯一定是没有案子,又去碰那东西啦!我得去看看——”
我正要上楼,哈德森太太拽住了我在扶梯上的袖口。
“哈德森太太?”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有没有注射什么可怕的东西,医生。我只能说,福尔摩斯先生和以前不一样,那不是以前没有案子时的忧郁,医生,我向您保证。”哈德森太太拽住我,表情那么坚定,“而且这变化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近来它的严重性才让我不得不向您开口。这确实不太合适,医生,可是我反复思量了还是觉得该告诉您,我得说,自从——自从您搬出这里以后,福尔摩斯先生就有了这样的变化。”
哈德森太太的话让我从楼梯上退下来。
“你说什么?”这回换我拽着她。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样问,好像她在向我隐瞒什么。
“确实如此,医生。”老太太看着我的眼睛里覆上一层忧伤,仿佛在向我宣布噩耗,“福尔摩斯先生脸上的阴霾和往常的不一样。”
我眨了眨眼睛,消化她的话。
“我考虑了很久,医生,而现在我仍然觉得这时才告诉您太迟了。我不该拖这么久的,可是我不愿相信——”
“等等,可是我怎么没有发现?既然你说那是在我搬出这里的时候?”
“哦,谁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心里在想什么。那天您离开时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下楼送您。我给您关上门以后就上楼送茶去了,我瞧见福尔摩斯先生站在窗户旁边看着。窗帘拉了一半,我想您没有注意到。我放下茶就下来了,医生,然后我开门往街上望,那时您的马车已经没影子啦。您该知道那天我是看着您装好行李要上马车时才关门的呢,那么福尔摩斯先生已经在楼上看了多久了?”
她这一问让我愣了一下,两年多以前的那一天又浮现在眼前。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跟我说再见,平静得好像在谈论两条街以外的事,然后转头继续忙他的实验,我有些激动又有些怀念地向他告别,他除了背影以外只是哼了一声,当时我无奈地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大概是全心憧憬着新居了吧。
那么福尔摩斯是什么时候站到窗前去的呢?他又看了多久?还是只是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这时我突然想到,福尔摩斯谨慎的作风让他从不轻易站到窗前去。
“那以后,我看到的福尔摩斯先生,就是一副阴霾样儿了,医生。”哈德森太太说,“好几次,他出门的时候竟然张口喊着‘华生’,我提醒他您已经不住这儿了,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他那瞬间失神的样子真是少见。还有那几天的晚上,我总是被小提琴声扰得无法入眠,福尔摩斯先生不知道在拉谁的曲子,却是凄凉得可怕。在我这个老妇人听来,心寒得睡不着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觉得心里一阵异样的感觉。
“可是,我不是回来看过的吗?”我问她
“每次您回来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就好多了。每次这个时候,我都祈祷上帝。可是每次您一走,这屋子又变得压抑紧张了,医生。福尔摩斯先生本来就难以捉摸,这下他更加沉默寡言。而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怕说错什么让情况更糟。所以,我反复想了,还是认为告诉您比较好,毕竟您的话对福尔摩斯先生而言最有分量。”
我的话最有分量?听到哈德森太太的评价,我咧嘴笑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哈德森太太,我会解决的。”
“那太好啦。”老太太舒了一口气,“有您在我就放心许多了。您和福尔摩斯先生一定饿了吧?我这就准备去准备吃的。”
“唔,过一小时再送来。”我一边上楼一边说,“请等一下,您知道福尔摩斯到底是为什么产生这些变化的吗?”
哈德森太太正要去厨房,听到我的话她转过头,诙谐地笑了一下:“这我可说不准,大夫,这得您自己去挖掘了。”
我敢发誓她一定有自己的看法了。我这样想着,上楼进了起居室。
我在楼下不过耽搁了十多分钟,但这也足够让福尔摩斯制造了满屋子的烟雾。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沙发的位置坐下来,看见福尔摩斯就坐在旁边的扶手椅里。我随手抓起沙发上的一张报纸挡住自己的脸,装模作样地在看。想到自己能对福尔摩斯产生这么大的影响,我躲在报纸后面笑了。可是随后我疑虑了,为什么福尔摩斯会对我的婚姻如此有意见?先不论梅丽做了什么让他如此不高兴,甚至到了让哈德森太太都为他坐立不安的地步,但是想了想,我和福尔摩斯确实从来不谈论我的婚姻。每一次我回到贝克街,福尔摩斯都显得十分开心地欢迎我,而相对的,他却几乎不到我家里去拜访我。我曾想象着我和梅丽,以及福尔摩斯,周末的时候在贝克街或者肯辛顿其乐融融地聚餐,也许我会说说我和福尔摩斯的冒险故事,梅丽会很感兴趣,然而这种场景从来没有成为现实过。这个时候,我才想到,福尔摩斯也许正是特意回避梅丽,我想到偶尔几次他来我家,不是特别紧急的情况,就是梅丽不在家的时候。那么这样的话,问题又回归到原点了,福尔摩斯为什么对梅丽有意见?为什么对我的婚姻有意见?
我偷偷从报纸上沿望他,他依然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烟雾缭绕之中,他的侧影若隐若现,流畅的线条,修长的四肢……我不能再看下去了。我的眼神游离到四周,突然瞥到了那张书桌。啊,我想到书桌的柜子里还锁着那个女人的照片。那个女人,我想到她的样子,我在故事里为福尔摩斯辩白,说这仅仅是尊敬,可事实上我也不确定。是啊,谁知道福尔摩斯那乖戾的脑袋里装着什么,他总是让我吃惊,如果真的,真的有个女人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点爱慕的波澜,我也确实不该惊讶什么。可是想到这点,我就莫名其妙地不高兴,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我非要写“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她有类似于爱情的感情”吧。我知道长久以来只有我陪伴他,想到如果有另一个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会占据比我还重要的地位,我心里就非常,非常不高兴。想象如果福尔摩斯结婚了——我知道这想法太可怕了——如果他真的结婚了,也许是和那个女人——我皱起了眉。
我想我能理解为什么福尔摩斯会对我的婚姻有意见了,虽然我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会很难过,很煎熬,甚至到了——哈德森太太强调的那个地步。
此时福尔摩斯一定思索着案子,但是我忍不住想问他。
“呃,咳,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没有回应我。
“福尔摩斯?你能否分给我点时间?”
“哈德森太太跟你说了什么,华生?让你这么不冷静?”福尔摩斯抬眼望着我。
“唔,福尔摩斯,哈德森太太在关心你。”
我觉得我这话应该出现在那些黄色封面的恶俗小说里。
“华生,可否让我知道我们的好房东都是如何关心她的房客的吗?”
“她只是说你近来脸色阴沉,心情不佳。”我尽量表现得轻描淡写。
“我经常如此。”福尔摩斯挑了挑眉。接着他站起来,在壁炉边倒尽了烟斗中的灰,转身走进卧室里去了。我有些着急。他不该这个时候躲进卧室里。
“福尔摩斯,”我也站起来,朝卧室里喊道,“哈德森太太说了很多话,核心意思是,你自从我结婚以后就变得消沉了。是说你对我的婚姻有什么看法吗?”
卧室里沉默了几秒钟,我似乎能听见衣料沙沙声。
“这你应该问好房东。”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既然这是她告诉你的。”
“可我是在问你,福尔摩斯。”我扔下手里的报纸,已经被我抓皱了。
这时他从卧室里走出来,整理好了着装,我想,也整理好了表情。
“问我?”他表现得那么随意,“我没有权利干涉你的婚姻,华生。”
接着他往客厅门走去,我朝他的背影皱眉。
“可我当你是亲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