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闲适的日子里,我们的贝克街也掩藏着危机。福尔摩斯有时会陷入深不可测的沉默,情况好点的时候会研究某些我听都没听过的古怪课题,最让我担心的,是当宁静已经把他折磨得无法忍受的时候,他会去碰可卡因。
这就是我们的所有时光,回想起来我都会微笑。而现在,这只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需要从梅丽那里分割时间给福尔摩斯,或者说,是需要从福尔摩斯那里分割时间给梅丽。我突然觉得这使得我压力很大,分身乏术。
我为什么要结婚?我突然这样问。结婚让我丢失了那么多,这值得吗?
这时同样的问题再次闯入脑海,我爱梅丽吗?
这回我嘲笑自己,再次地问自己这个问题有意义吗?即使可悲地,不幸地,我不爱梅丽,那么也改变不了我已婚的事实。无论是家庭责任还是道德舆论,都约束着我,我已被缚住了手脚,必须完成我的责任。可怜的梅丽。
那么福尔摩斯呢?他对我是如何的感情?他会——我咒骂自己,我自己想象朋友的身体也就罢了,怎么可以把他拉进这趟浑水?福尔摩斯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高尚的,而这种为道德谴责,为社会所不齿的事,与他——会有关系?
我看着福尔摩斯立在寒风里朝街对面的车夫招手,风摇曳着他的衣角和围巾。突然我有种抑制不了的冲动想要去拥抱他。
当然我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又回忆起哈德森太太的话,福尔摩斯真的是因为我才变的吗?他是为我陷入忧郁的吗?那么他会更加频繁地注射可卡因吗?他会——我皱起眉头,突然觉得无法忍受。
马车已经来了,我和福尔摩斯一起上车。
“我们是去上诺伍德?”我问他。
“不,去河滨的船坞。”福尔摩斯说,“尸体是在那儿找到的。”
“船坞?”我有些不解。
“你记得吗,华生?昨天布鲁克斯先生还说过要去一趟船坞。”
“啊,是的。”我翻出笔记本,“确实是的。”
福尔摩斯笑了一下。
“有的时候我也觉得时间走得太快了,华生。”他突然说,“太快了。”他微微低下头。
我没有再说什么。谁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我随他一起低下头,肩并肩地靠在一起,马车依旧嗒嗒地向前,而我希望它永远都不要到达目的地。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我们还是到了。泰晤士河边不是工厂,廉价公寓,或者就是船坞。有一家船坞门口站着两个警员,他们看见我和福尔摩斯,都点头致意。
“探长就在里边,福尔摩斯先生。”一个警员说。
船坞里竖立着巨大的桁架,一层又一层,一艘未完成的船,把她那钢铁和木头铸就的躯体横在轨道上。地上随处是木屑,铁屑或是一小段一小段的,我说不清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东西,前方可见的就是泰晤士河岸,那里站着雷斯垂德。他看见我们就朝我们招手。我和福尔摩斯走了好一段距离才到他的面前。
探长正站在船头下面,面临着泰晤士河岸,水泥地上一具尸体脸朝下趴着,我从那削瘦的身材和浅色的头发认出了是布鲁克斯先生。
“从那上面跌下来摔死的。”雷斯垂德用手杖指了指上面,我抬头一瞧,他所指的正是船头。
福尔摩斯蹲下来,把尸体翻过来。那自负学者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他还戴着眼镜,而眼镜已经碎了。福尔摩斯翻起他的口袋,检查着四周的地面。
“纸条就是从他的口袋里找到的。”雷斯垂德说。
此时福尔摩斯已经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纸条还给探长。
“大约早上八点,上班的工人发现的尸体。”雷斯垂德继续说,“接到报警本来是琼斯负责,但是听说死的是詹姆斯.布鲁克斯,案子就移交到我手里了。”
福尔摩斯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身边停着的未完工的船。
“就是阿姆斯特朗爵士的继承人之一,工程师。”雷斯垂德说,有点得意。
“我和福尔摩斯昨天刚刚拜访过他。”我冷不丁地说。
“哦,是这样。”雷斯垂德撇了撇嘴,“你们动作还挺快。”
探长的话音刚落,转头却发现福尔摩斯不见了,这时我也发现了。
福尔摩斯不见了。我瞬间有种惊恐的感觉。我和探长环顾四周,都没发现福尔摩斯的身影,而他刚才还站在我的旁边,我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福尔摩斯不见了。我越来越着急,甚至想到他真的永远失踪了该怎么办?如果——
“你们在找我?”这时我听见福尔摩斯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我和雷斯垂德抬起头,看见福尔摩斯正站在船头上面,他把手杖举起靠在肩上,面带诙谐的笑容低头看着我和探长团团转。我有点生气,但至少也放心了。
“你这家伙!”雷斯垂德喊道,“怎么动作那么快?我刚才还看到你站在这儿呢,才把话说完你怎么就跑到那上面去了?”
“福尔摩斯,你在那上面干嘛?”我皱起眉头,看了看四周,我瞥见有个梯子可以上去。
“华生,你不用上来。”他看出了我的意图,“我这就要下来了,这儿已经没什么可查看的了,毫无疑问,布鲁克斯先生确实是被人从这里推下去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地面。有那一瞬间,我仿佛以为他要从那上面跳下来。
“福尔摩斯,别跳。”我突然又种冲动要那么喊,仿佛他真的要从那高处跳下来,仿佛他是跳进了无尽的深渊。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突然那么想,也许冥冥之中我有所预见?或者我是在担心他?
福尔摩斯当然没有从船头上直接跳下来,他转身走到船身,从那里的一个梯子上下来,回到我和雷斯垂德中间。
“工人怎么说?”福尔摩斯一边拍打着大衣上的灰尘,一边问探长。
“他们说不出什么,福尔摩斯。”雷斯垂德皱起眉,烦恼地说,“当时在这里的工人只有三个,他们各自干各自的活,没注意到其他地方,而船头也没有人。”
“他们看到布鲁克斯先生了吗?”福尔摩斯拍完之后抬起头。
“其中之一看到了,当时他是离船头最近的人。”
“把他叫来。”
雷斯垂德跟身边一个警员说了一声,那个警员跑步离去了,过了一会儿,警员带来一个工人。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满脸的灰尘和胡渣,一顶破旧的棉帽上露出了棉絮,身上裹着一件工作服。他看到我们有些胆怯。
“你叫什么名字?”福尔摩斯和蔼地说。
“约翰.布朗。”
“约翰,很好的名字。”福尔摩斯笑了笑。
“先生您真是有意思,”这个叫约翰的工人也笑起来,“这是最普通的名字了。”
“唔,普通就很好。”福尔摩斯说,“那么我问你,约翰,你今天什么时候来上班的?”
“六点半,先生,我是第一个来的。”
“那布鲁克斯先生呢?”
“大约七点多吧,先生,大本钟敲响了七下以后没一会儿他就来了。”
“他经常来这儿吗,平时都是这么早?”
“是的,先生,一个星期里布鲁克斯先生通常要出现三次。”
“他直接去了船头?”
“这我没有注意,先生。”
“那么其他工人呢?”
“七点以后陆续又来了两三个,他们都在另一头。”
“是两个,还是三个?”福尔摩斯眯起了眼睛。
“唔,两个,或者三个吧,先生。”男人想了想,“我记不清了,先生。”
“可是我记得,探长查过登记表,八点钟以前该到的工人应该只有三个。”
“是的,先生,除了我还有两个,后来他们都来了。”
“可是你觉得有可能多来了一个?”
“我记不清了,先生。”
“好吧,那谢谢你,”福尔摩斯说,“约翰。”
于是那个工人离开了。
“我们得查出谁是第四个工人。”雷斯垂德说,“毫无疑问正是那个人把布鲁克斯先生从船头推下去的。”
“这个人无疑是装扮成工人混进来的,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
随后他望着眼前的河岸,泰晤士河的水上还雾气层层。福尔摩斯笑着说:“Wood and clay will wash away,雷斯垂德,多么富有诗意啊!”
雷斯垂德皱了皱眉,福尔摩斯转身就要离开。
“你去哪儿?”
“再去布鲁克斯先生的家里一趟。”福尔摩斯头也不回地说。
“哦,我也正好去一趟。”
这回换我皱眉了。
我们三人再次一起行动了。我们挤上雷斯垂德来时坐的官方马车往上诺伍德去。雷斯垂德坐在我和福尔摩斯的对面。路程有些漫长。
“哎呀,刚才你真是把我吓了一跳,福尔摩斯。”雷斯垂德说,“我是说你突然跑到那上面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我没想到会让你们吓一跳。”福尔摩斯笑了笑。
“我确实被你吓到了,福尔摩斯。”我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有些责备地说,“我真的以为你会消失不见。”
福尔摩斯没再说话。雷斯垂德咧嘴笑起来。我也沉默着,因为我还有些惊恐,我真的不知道如果福尔摩斯消失不见的话,我会如何生活。
这路上剩余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话,直到我们到了幽谷山庄,这一次我觉得那满墙的常春藤显得萧瑟极了。管家给我们开门的时候,两眼还红着。她把我们引进屋。
我们三人还在那间客厅里坐下来,一切还与昨天见到的时候一样,布鲁克斯先生的说话声音似乎还在我的耳朵里回荡,可是人已经不在了。这时管家正要去端茶,福尔摩斯制止了她。
“我们只是问你几个问题。”他示意管家太太坐下来。
这个女人在我们对面坐下来,刻意坐在沙发一端,而不是正中央——她的主人常坐的那个位置。我明白了,在她心里,那个位子永远是有一个人独占的,而每一次提起,都能触动她心中最脆弱的那一根弦。
“有谁知道布鲁克斯先生今天要去船坞?”
管家太太的手帕拭过眼角。
“本来就是要去的,先生,每周这一天,他都去的。”
“那么我还有个问题,太太。”福尔摩斯说,“布鲁克斯先生过去几天里收到过纸条吗?”
管家抬起头。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她说,“什么纸条?为什么会有人给主人写纸条?他们不寄信么?”
“请你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有过这么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比方说,一句童谣?你也许当时没有在意。”
管家太太皱起眉,想了一会儿。
“啊,对。”她说,“是有这么一张,两天以前,也许吧,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我没给主人看,因为那上面写的只是歌谣,就把它扔了。”
“我猜想,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吧?”
“唔,是找不到了,先生。”管家太太说,“难道那很重要吗?”
“不。”福尔摩斯换上温和的表情,“您还能回忆起那上面的内容吗?”
“哦,就是那首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里的一句话,小孩子都会唱,好像是……是……”
“Build it up with wood and clay, wood and clay, wood and clay, build it up with wood and clay, my fair lady.”福尔摩斯轻声说,“是这句吗?”
管家太太张大的眼睛,“确实是这句!”她说,“这……这真的很重要吗?可是我已经把它扔了,先生。”
“不要紧,”福尔摩斯说,“我们只是证实一下。”
说完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先生,”管家太太也站起来,“我希望尽快找出凶手。”她的脸上写满了忧伤。
“我和布鲁克斯先生朝夕相处了十年,先生,我们就像亲人一般。您也许难以想象,可是确实如此,今天早晨,他还像平时那样,跟我说再见,一如往常地去船坞,我还像往常那样,去做饭,等他回来——可是,”管家太太的眼眶湿润起来,“可是他再也不回来了,先生,一点预兆都没有。他就这样不见了,消失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我——哦,我很抱歉,我——”
“好太太,”福尔摩斯说,“你好好休息吧,日子总会过去的。”
福尔摩斯说完转身走出客厅。管家太太还坐在沙发上啜泣。
我正要起来跟上去,想是不是该先安慰她几句。
但只听见管家太太皱着眉头一边喃喃一边拭泪,“哦,不会的,不会的,他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烙印。”
我和雷斯垂德赶上了福尔摩斯。我心里很沉重,尽管我经常看见当事人为亲人逝去而伤心,但是管家太太说的话让我觉得不祥。我担心,又害怕。我突然开始想,如果福尔摩斯也不见了,我会伤心吗?哦,我肯定会的。那么我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忘记他吗?我不确定。这时管家的话又进入了我的脑海,“他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烙印”,福尔摩斯在我心中留下烙印了吗?我想——也许——可能吧,那么,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
我真是太多愁善感了。
我们上了马车,雷斯垂德把我和福尔摩斯送回了贝克街。一路上我都在嘲笑自己最近的思绪越来越诡异,竟然想到福尔摩斯会从船头上直接跳下来,竟然会想如果福尔摩斯永远消失了我该怎么办,竟然会想管家太太那些明明是安慰她自己的呓语。
直到我和福尔摩斯在贝克街下了马车,我还在想着,从今天早上开始,我所思考的事儿就变得越来越离谱了。
雷斯垂德的马车已经走远,我和福尔摩斯往前几步就要到公寓。
“我今天真的让你吓了一跳,华生?”福尔摩斯冷不丁地突然问我。
我正和他肩并肩走在一起,没想到他问我这个问题。
“是啊。”我有些猝不及防,“想来真是可笑,我竟然一时间以为你会这样永远地消失掉。”
福尔摩斯又低下头。
“华生,如果我真的永远地不见了呢?”
“你说什么,福尔摩斯?”我皱起眉,“你手头还有别的案子吗?”
“目前没有。”他啧了一下嘴。
“那你承诺不单独冒险。”
“我承诺。”
“那你怎么会永远地不见呢?”我笑着问他。
“唔,我就是随口一问。”他漫不经心地说,然后便不再开口了。
我们继续走着,贝克街上来往的行人很多。但我有些心不在焉,我不明白福尔摩斯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想了许久都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差点撞到了几位女士,然后不得不仓促地道歉,所收获的,依旧是福尔摩斯的冷嘲热讽,“华生,你真讨女士欢心”。快到公寓门口的时候,我想还是罢了吧,毕竟他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谁能猜透他的想法?
公寓门前,哈德森太太正和一位年轻人说着话。
“对不起,我真的无法帮助你,福尔摩斯先生不在,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而那个年轻人还说着什么,哈德森太太无奈地跟他解释。这时年轻人转过头看到了我们,我看着他觉得很眼熟,反应了一会儿,浓密的深色头发和蓝色眼睛,哦,他是查尔斯.道格拉斯先生,曾经是布鲁克斯先生的学生。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他看到我们就激动地跑来。
哈德森太太松了一口气似的摇了摇头。
“这位先生要找您,”她说,“我正跟他解释您不在。”
“好啦,我们上楼去吧。”福尔摩斯说。
我和福尔摩斯把道格拉斯先生带上二楼客厅,哈德森太太在壁炉里生起了火,福尔摩斯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但这年轻人显然是太激动,根本没办法安静地坐下来。
“我听说,布鲁克斯先生死了?”他瞪着眼睛来回看着我和福尔摩斯。
“听说?谁告诉你这一惊人消息的?”福尔摩斯笑着问他。
“我的一个朋友,他在出版社工作。”
“啊,”福尔摩斯说,“的确如此。”
“他,怎么死的?”
“你的朋友没告诉你吗?”
“他说,呃,是在船坞那儿,被人从船头上推下来摔死的。”
“你的朋友消息挺灵通。”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我开始还以为搞错了呢!”道格拉斯喊起来,我连忙给他倒了一杯白兰地。可是他没有喝。“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走运了,结果怎么会是这样?”
“你是走运了。”福尔摩斯说,“按照遗嘱规定,原由布鲁克斯先生获得的遗产将由包括你在内的其他三人平分。”
“不,福尔摩斯先生!我宁愿不要这钱!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老阿姆斯特朗是在害我们呢!您瞧,阿姆斯特朗被那个组织的人干掉了,那些人拿不回钱,于是他们决定把继承人一个个都杀光,这样谁也别想碰那笔钱!”
“你为什么这么想,道格拉斯先生?”福尔摩斯仰靠进扶手椅里。
“纸条,歌谣,就是证据啊,福尔摩斯先生!”道格拉斯喊道。
“你喜欢读华生医生写的故事吗?”
“什么?”道格拉斯皱起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福尔摩斯,依然不解,“我——呃,很喜欢,可这跟眼下的事儿有什么关系?”
“哈,那说明你喜欢小说式的情节啊。”福尔摩斯从扶手椅里坐起来,“而小说里的情节,往往都是不切实际的。”
“可这就是事实呀,福尔摩斯先生!事实是我们几个继承人都有危险,我来请求您的保护。老阿姆斯特朗是要害死我们。您还没看出来吗?四个继承人都是那老头讨厌的人啊!”
福尔摩斯扬了扬眉毛。
“您瞧,阿姆斯特朗不喜欢布鲁克斯先生,因为布鲁克斯先生说他是只会赚钱的奸商,阿姆斯特朗也不喜欢我,否则他为什么把我骗去旧金山的矿山?他是在利用我报复我老师!奥德尔小姐和罗伊洛特先生就不用说了,福尔摩斯先生,奥德尔小姐离开了阿姆斯特朗,投奔到罗伊洛特先生的怀抱了!那他为什么还给我们留钱,就是因为他知道这钱到谁手里,谁就是黑手党的目标!”
“你的分析有道理,但只是推测。”福尔摩斯站起来去点烟,“你就凭这个来寻求我的保护吗?你收到纸条了吗?”
“你是说写着歌谣的纸条?没有,但如果我收到的话,肯定就来不及了,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道格拉斯两眼看着我,我也只好对他摇摇头,于是他彻底失望了。
“您是要害死我,福尔摩斯先生。”他站起来。
“如果你收到了纸条,可以再来找我。”
“好吧。”道格拉斯拿起外套,“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说完他出了客厅,我听见他下楼的声音。
“福尔摩斯。”我有些不解地站起来望着他,福尔摩斯没有给我回应,只是低着头默默吸着烟。我来到窗前,撩开窗帘,正好看见道格拉斯先生刚刚下楼,在街边张望了一会儿试着招马车,但失败了,于是他戴上帽子往街那头走了。
这时我抬起头,愣住了,我看见街对面的灯下面,站着那个在上诺伍德跟踪我和福尔摩斯的人,那个特雷根尼斯俱乐部的门童。我盯着他,他正好站在我们公寓的对面,然后也朝着道格拉斯先生走的那个方向,混进了人群之中。
我放下窗帘,回头看见福尔摩斯已经钻进卧室里去了。我疑惑了,不知道那个人是在监视我们,还是在跟踪道格拉斯?如果是后者,那么道格拉斯先生就有危险了,而且说明他确实需要保护。那么有没有可能,那个人和道格拉斯是一伙儿的呢?我皱起眉,他们似乎没什么交集,除了道格拉斯在特雷根尼斯俱乐部签了遗嘱,可是这样一来,所有的继承人都和特雷根尼斯有关了。
特雷根尼斯俱乐部,真是个神秘的地方。福尔摩斯对特雷根尼斯那个“神出鬼没”的评价跃进我的脑海。我还在思考着,这时福尔摩斯从卧室里出来了。我回头,发现他已经把自己装扮成了个流浪汉。他对着壁炉前的镜子摆着帽子。
“怎么样,华生?”
“你去哪儿?”
“去探听点消息,特雷根尼斯俱乐部。”
我的心一紧。“那我也一起去。”
“不行,华生,你会碍事的,呆在这儿,哪也别去。”
“你说过你不会单独行动。”
“华生,如果真的有危险,我肯定不会忘了你的。”他诙谐地笑起来。
“福尔摩斯,你知道么,刚才我看见——”
“哦,我知道,那个小门童,一个小角色罢了,我上楼之前就发现他了。”
福尔摩斯已经整理好了着装,现在不仔细看,我已经认不出是他了。他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事的,华生。”他说,“我晚饭前就回来。”
而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转身出了客厅。我赶紧来到窗前,看见他下楼,晃荡在街上,两手插在口袋里,东张西望,一副街头流氓的样子。我目送着他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才回到壁炉前,在沙发里坐下。
剩下的时间如此漫长,我试图给梅丽写信,可是提起笔来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最近的经历?她会担心我的。写我最近的想法?难道我要告诉她,我对福尔摩斯产生了幻想吗?于是我干脆放弃了。我拿起一本小说,但是一如往常地,书本也无法占据我的思维。我不是在思考案子,而是在想福尔摩斯现在在做什么。和酒保聊天?和马车夫,流浪汉们混在一起?还是又去和哪个姑娘订婚了?或者又莫名其妙地见证了哪对新人的婚礼?
我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而这时那个管家太太说的话,又让我回忆起今天的不安。福尔摩斯为什么突然说消失之类的话?而且他承诺过不单独行动。我有点生气。
这样不知不觉到了六点,而福尔摩斯还没有回来,我有些着急了。哈德森太太问我要不要吃晚饭,但是我坚持要等他回来再说。我来回焦急地踱步,壁炉里的火熄了,又再次生起来。到了七点,我越发受不了,我不停地往窗外张望,而街上除了来往的行人,没有福尔摩斯的影子。
这样到了七点半,我决定要亲自去特雷根尼斯俱乐部找人的时候,福尔摩斯回来了。
他还穿着离开时的衣服,但是步履缓慢,他受伤了。
“福尔摩斯。”这都多少次了?我皱起眉,不过好在他回来了。
福尔摩斯疲惫地笑了笑。我没再说什么,赶紧取来医药箱,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他的手臂在流血。我皱着眉头,把他的衣袖卷上去,碰到伤口的时候他忍不住缩了一下。我看见他白皙的手臂上有一道刀子留下的割伤,幸好不是很深。我马上为他处理伤口。
“对不起,华生。”福尔摩斯皱起眉,一脸抱歉地看着我,“情形有点失控。”
我瞥了他一眼,继续手里的活。如果让他知道,我之前多么担心他,多么害怕他会就这样消失不见,不再回来,他就会明白,这可不是道歉就可以解决的事了。
我这样想着,手还在他的手臂上,而他的温度正从我的手心在我的心里悄然散开。
“华生?”
“啊?”我才反应过来。
“看样子你已经包扎好了。”福尔摩斯说。
“啊,是的。”
“唔,我想洗个澡。”
“但是伤口不能浸水。”我坚持说。
“哦,”他皱了皱眉头,“可是我必须洗澡,你也是,华生。这有点麻烦了。”
我为什么也必须洗澡?我想了想,手还在他的手臂上,而我感受到的燥热又让自己羞愧了。我低头看着他手臂上已经缠好的绷带,不自觉地摸上去,刚才等待他回来时的情绪又涌上来。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一直思考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答案是可悲的——原来我爱着的,始终都只有歇洛克.福尔摩斯而已。
我抬头看着福尔摩斯,手依然放在绷带上。
“我再强调一遍,福尔摩斯,伤口不能浸水。”
“哦,”福尔摩斯抿了抿嘴唇,“我保证不浸水,华生,但是我得洗澡,瞧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忍住笑容,收拾好医药箱,站起来。原来福尔摩斯也知道自己的狼狈相。
“谁干的?”我把医药箱一放,转过身看着他。
“一个叫巴科尔的小角色,还是个出色的口琴演奏者。”福尔摩斯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站起来,“我在特雷根尼斯俱乐部的厨房里认识了好几个有意思的家伙,刚出门准备回来,就碰到这个巴科尔了。他不可能认出我,肯定是操纵他的那个人知道我在这里。我本想费点工夫把他甩了,没料到我走进一条小巷子的时候,这个恶棍就冲上来。我们打斗了好一会儿——我承认这家伙的力气挺大。”福尔摩斯做了个鬼脸,“他的匕首刺中了我,这个笨蛋,这么鲁莽地攻击我,他回去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福尔摩斯,如果你没及时脱身,恐怕你自己才是那个吃不了兜着走的人吧。”
福尔摩斯没继续讲话,他放下袖子,躲进卧室里去了。
“总之我要洗澡,华生。”他说,“你也准备一下,我们要出去。”
“去哪儿?”我掏出怀表,已经过了八点。
“去听歌剧,华生。”
我摇了摇头,福尔摩斯突然想起来听歌剧,肯定有什么目的,不过我是不可能猜透的。趁着福尔摩斯卸妆擦脸的时间,我匆匆地洗了个澡,然后回到楼上卧室里,把礼服拿出来。我简单高效地把自己收拾好,当我下楼的时候,福尔摩斯刚洗完澡。
我倒吸了一口气。福尔摩斯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睡袍,腰带以上露出了小半个胸膛,他一手抓着毛巾,擦着脖子,黑色的发丝末端还滴着水。他在起居室里转了一圈,中途看了我一下,若有若无地咕哝了一声“哦,华生”,然后在他的书桌上找到了一只小盒子,我认出那是装着饰扣的盒子。
“速度很快,华生。”他上下打量着我,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身进了卧室,又丢下一句,“伤口没浸水,亲爱的医生。”
福尔摩斯换衣服去了,我在长沙发上坐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刚才我穿着礼服道貌岸然的样子,对面站着福尔摩斯只披了一件睡袍,浑身散发着热气,好像我是个半夜寂寞难耐出门招妓的花花公子。我朝福尔摩斯半掩的卧室门里望了一下,看见他从柜子里拿出礼服。我咽了一口口水。刚才福尔摩斯半露的胸膛,雪白,稍微泛着粉红色。我扬了扬眉毛,真是诱惑人的回忆。
这时福尔摩斯从卧室里出来,他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带。
“该走了,医生。”他看了一下表,对我说,身上还带着浴室的热气。
我努力不把这想象成情人约会,跟着他下楼。
我们乘坐马车在莱西厄姆剧院门口下来,两旁入口处已经拥挤不堪,双轮和四轮马车辚辚而至,从上面下来了穿着礼服的男子和披着披肩,珠光宝气的女士。我站在福尔摩斯的右边,因为他右手手臂上有伤,然后我们顺着拥挤的人群进入剧院。
我们刚好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福尔摩斯订的位子,在被坐得满满当当的剧院里,我们的位子竟然在前排中间。我抬起头,就连二楼的贵宾席都已经坐满。我环顾了所有的贵宾座,突然愣住了,因为我看见了罗伊洛特先生,穿着黑色的礼服正站在二楼。
我明白为什么福尔摩斯要来了。
“我们看的是《第十二夜》。”他说。
“我看到了罗伊洛特。”我小声地在他身边耳语。
这时剧开场了。这是古老的剧本,我不想在这里回忆,不得不提的是,当薇奥拉登场的时候,虽然她穿着戏服,而且大部分场次都扮成男人的样子,但是我依然认出那是莫娜.奥德尔小姐。我转头看着后方贵宾席上的罗伊洛特,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我又看了看福尔摩斯,他不像我这样顾三顾四,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里。
大多数人是在看舞台上的戏,而我和福尔摩斯是在看生活中的戏。
我心不在焉地坐了几个小时,终于谢幕的时候,所有演员站成一排,我回头看见贵宾席上的观众都站起来喝彩,而罗伊洛特的身影不见了。福尔摩斯也站起来,把我拉起来。观众们纷纷离席,我和福尔摩斯挤过人群,来到后台。后台依然是人声鼎沸,拥挤着穿着戏服的演员和道喜的客人。我看见罗伊洛特和奥德尔站在靠近帘幕的角落里,正说着什么。福尔摩斯悄悄朝他们的方向挤过去。我正要跟过去时,感到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我回过头,看见了哈里.特雷根尼斯那张堆满了笑容的脸,他的整个身体都隐藏在黑色大斗篷下面。我再回头看福尔摩斯的时候,他和我之间已经隔着一个宾客了。
“我只是想跟您谈谈,华生医生。”特雷根尼斯彬彬有礼地说,“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您还会担心我吗?”
“我不是担心你。”我冷冰冰地说。
“我知道,我明白,我很了解你担心的是谁。唔,我只是想与您一个人谈一谈而已。”
我警惕地打量着他,难保他会不会暗地里掏出一支左轮隔着衣服指着我。那个刺伤福尔摩斯的巴科尔,极有可能就是他指派的,要不还会有谁呢?
特雷根尼斯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杖,然后眯起眼睛,“唔,怎么说呢,医生?我只是以——”他又顿了一下,“我只是友情提醒您,当然主要是福尔摩斯先生,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而已。”
福尔摩斯手臂上的刀伤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如果我们一直追查到底呢?”我紧紧盯着他。
“哦,那我就无法预见福尔摩斯先生还会有什么麻烦了!”
“福尔摩斯不会撒手的。”
“啊,所以我跟您谈呀,华生医生,你说的话,福尔摩斯先生总是听的。”
我抿起嘴,我知道不论我说什么,福尔摩斯都不会半途而废,而我也不愿意劝他那样做。可是如果真的很危险呢?我又想起他手臂上的伤口。
“那让我来猜猜,”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你所谓的麻烦,不过就是一个持刀的歹徒,顶多杀人灭口而已。”
“哈——哦,不,不。”特雷根尼斯先生笑起来,“你恐怕弄错我的意思了,华生医生,不是我给福尔摩斯先生找麻烦,不是的,我是从一个外人的角度——呃,我仰慕福尔摩斯先生的智慧和才华,我也不想看着他白白送死,所以,我是善意地提醒你们罢了。福尔摩斯先生招来的危险,不是我带来的,而且,他也不会把我这样一个小角色放在眼里。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所招惹的,是厉害得多的人物。”
“你是说你只是个小角色?”我怀疑地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更准确地说,我是个局外人。”特雷根尼斯说,“我不能再跟你透露了,医生,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啊,福尔摩斯先生就要来了吧,再见,医生!”
特雷根尼斯先生说完转身就走,我没有去拉他,我知道他不会再多说什么了。没几秒钟,特雷根尼斯就已经埋没在人群之中。我顿了一会儿,消化他的话,然后转过身迎接福尔摩斯的目光。
我怎么可能在福尔摩斯面前掩藏秘密呢?他扫了我几眼。
“华生,刚才你碰见谁了?”
“特雷根尼斯。”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
福尔摩斯倒是一点儿也不惊讶。
“你不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我觉得他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过分了。
“唔,特雷根尼斯在这个案子里的角色,我已经很清楚了,华生。”福尔摩斯说。
“可是他说他只是个局外人。”我皱起了眉头,“你是说他和这个案子没关系吗?”
福尔摩斯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用他那双漂亮又迷人的眼眸仔细地盯着我,“他跟你说什么了?”
“呃,他说我们在招惹非常危险的人物。”
福尔摩斯扬了扬眉。“原来如此。”他低声咕哝着,“那还真是有趣。”
我很了解福尔摩斯口中的“有趣”是什么意思,总之那跟“安全”扯不上半枚硬币的关系。我和福尔摩斯经历的危险多得数不清,也许特雷根尼斯只是虚张声势罢了,无论发生什么可怕的事,都有我约翰.华生随时奉陪着。
我跟着福尔摩斯挤出人群,来到前台,这时戏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些悬挂着的道具在轻轻摇晃着,前排的看台上三三两两站着几个绅士互相耳语。福尔摩斯蓦地抚了一下帷幕上垂下来的流苏。
“戏总是要散场。”他低低地说。我皱着眉头望着他,不知道又是什么引发了他哲学家的思绪,可令我惊讶的是,在黑色的帽沿下,福尔摩斯那双浅灰色眼眸中流露出悲伤。
“福尔摩斯?”
然而当他抬起头迎上我询问的目光时,又总是一副机警的样子,和往常无异。
“我们回去吧,华生。”
我们回家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福尔摩斯在旁边低着头思考,拉低的帽沿遮住了眼睛。我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福尔摩斯有时表现出的忧郁神色,明显不想让我看见。还有哈德森太太的话,布鲁克斯的管家太太,还有今天在船坞时我奇怪的感觉。很多迹象都告诉我,有什么要发生,或者有什么已经发生了。我看了一眼福尔摩斯,他依然一言不发地陷在位子里。我能把这些忐忑都告诉他吗?我叹了一口气,他一定又会嘲笑我那“浪漫主义文学家的头脑”。
我们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哈德森太太已经睡下。最近发生的一切都让我不安,无论是这难解的谜团,还是福尔摩斯的忧郁,或者是我大脑里那些幻想,都快让我窒息了。上楼的时候,我有些不耐烦地解开衣领,没有再说一句话便躲到了三楼的卧室里。我换上了睡袍,但是心乱如麻,坐都坐不下。于是我又下楼来到起居室里。
福尔摩斯裹着紫色的睡袍,坐在扶手椅里,身体向前倾,伸长了胳膊拨弄着壁炉里的柴火。他盯着火苗,完美的侧脸笼罩在炉火的光晕里,没有注意到我。于是我轻手轻脚地靠近他。福尔摩斯向前倾身,睡衣领边松松地挂在肩膀上,在腰带处收紧,我能瞥见他苍白的胸膛,映着红红的火光。他的左手手臂伸长着,拨弄着柴火,而受伤的右手搭在膝盖上。上帝啊,那双要命的手,白皙瘦长的手指绕在火钳的把手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膝盖。我顺着他的手臂,览过胸膛,一直向下,看到他长长的腿,以及拖鞋外边露出的半个脚踝。白色关节边的地毯上,立着一只杯子,剩下一口白兰地。
这时我的手碰到了茶几上的一瓶白兰地,差点碰倒了它。福尔摩斯一下子转过头看着我,浅灰色的眼珠映着火光。比福尔摩斯的手更美妙的造物就是福尔摩斯的眼睛了。我低头看见酒瓶旁边有一只空杯子,扬了扬眉毛。我也倒了一杯酒,福尔摩斯依然看着我。我弯身拾起地上的那只半满的杯子,手指轻轻扫过他的脚踝。
我把杯子递给他。福尔摩斯放下火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杯子。我盯着他接过酒杯,和他一起喝干了杯子里的白兰地。
“我猜你今晚又不会睡觉了。”我趁着点儿酒劲说。
“正确的推断,华生。”他仰着脸看着我,勾着嘴角。我盯着那双让我着迷的眼睛,雕刻的鼻梁,最后眼神落到他略微扬起的唇线上。
“让我来教你。”我伸手把杯子放到边上的壁炉架上。
然后我弯身亲吻他的嘴唇。这是个不错的吻,他的舌头有些张惶不知所措,我得意起来,一手抚在他的脖颈上,身体慢慢前倾,就要把他压在扶手椅里。直到他把我们拉开。
“华生!”他的手抓着我的睡衣领子。
我才反应过来我刚才干了什么。
“对不起。”我说。福尔摩斯会怎么看我?一个在街上游荡着寻找俊俏男孩的同性恋?我突然觉得气氛很尴尬,进也不是退又不舍。
这时福尔摩斯的一只手还抓在我的领子上,另一只突然揽上我的脖子。下一秒,我的呼吸就被他吞下去了,好像是直接从我的肺里如饥似渴地汲取我的生命。我应接不暇他的舌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才有机会抚摸他光滑的脖颈。然后他把我们松开,他微微喘着气,嘴唇和脸颊泛红。壁炉里的火还噼啪噼啪地响着。
“你要教我什么来着?”他戏谑地扬了扬眉毛。
我不自觉地向上摸到他的耳朵,手指末端伸进他的头发。他的睡袍领子敞开着,露出一线皮肤,雪白得刺眼。这是我见过的最诱人的场景。
“如果我以前有过一点点犹豫,都见鬼去吧!歇洛克.福尔摩斯,你是这世界上最该被上的混蛋。”如果我没后悔说出这句话,那是谎言。愿上帝宽恕我,但是即使他不愿饶恕我的罪行,那我活该下地狱,我也要先做完现在想做的事再说。
福尔摩斯一脸惊愕地看着我。末了,他撇了撇嘴。
“你还没征求过我的意见呢,华生。”
“你有意见?”我倾身,额头碰到了他的额头,他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发誓那绝对是勾引。“贝克街221B里不是什么都由你说了算,歇洛克.福尔摩斯。”我加了一句,趁着理智还没寻着我。
他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