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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暮雪翎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1:49

纳茶的空当,也是候汤。凌兰此刻满脑子就一句话“蟹眼已过鱼眼生”,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茶水看,生怕水过了。

夏侯夫人笑道,“汤者茶之司命,见其沸如鱼目,微微有声,是为一沸。铫缘涌如连珠,是为二沸;腾波鼓浪,是为三沸。”说完便不再吭声,只是笑望着凌兰。

凌兰使劲想着这段话在哪听过,似乎这话后面还有一段主要的没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宇文瑾轩曾经给她的一本《茶说》,里面似有这么一句。一边用余光瞅着茶壶,一边柔声端庄的笑,“一沸太稚,谓之婴儿沸;三沸太老,谓之百寿汤;若水面浮珠,声若松涛,是为二沸,正好之候也。”说着提铫冲茶,所谓之“高冲低洒”,提铫宜高,这样冲出的茶味才香。

凌兰在心里默默念着宇文瑾轩当年逼着她记下的东西,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柳氏的神色。

柳氏面上的表情一直是淡淡的,只是眉角处有莫名的笑意。

凌兰略微放松了些,看来自己这马马虎虎的泡茶技术,还能入高人眼。

淋罐、烫杯,小心为之,成功完成,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洒茶。

洒茶讲究“低、快、匀、尽”,这里极其要求内心的平静缓和,稍有不慎,就功亏一篑。凌兰紧紧抿着唇,将面前的茶壶和茶杯当做自己最喜欢云丝蟾酥。凌兰一直有个毛病,凡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总是放到最后吃,吃的时候也吃的最仔细。有条不紊的杯杯撒匀,最后将茶壶倒过来,覆放在茶垫上。

终于,完成了这项巨大的任务。

凌兰瞬间像被抽尽了全身力气,没有哪一刻,她是如此感激宇文瑾轩……

宇文瑾轩,你是神么?好有先见之明!

凌兰捧起一杯,举至夏侯夫人面前,恭恭敬敬说,“母亲,请用茶。”

夏侯夫人接过茶杯,清啜慢饮,细细品味。

凌兰早已瘫坐在了地上,想想自己以后每天都要与这样的高雅之人相处,想死的心都有了。好想回长安,好想大哥他们回长安的时候,跟着回去。

天不怕地不怕的瑞应郡主,此刻,深深的,怕了夏侯夫人。

柳氏观察着凌兰的神色,淡淡道,“泡茶最忌讳心急,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倒是个稳重的性子。”

凌兰扯着嘴陪着笑,“母亲过奖了,凌兰这点小心思,不及母亲一分。”

但柳氏的面上依旧无一丝笑意,甚至是满意的神色都没有,一直是冷冰冰的样子。她自身侧的紫楠木桌上拿起一个花纹繁复的匣子,交到凌兰手里,“这是夏侯家历代主母的祖传玉镯,”凌兰伸手,她却未松手,而是问姚氏,“老夫人身旁的丫鬟婆子可安排好了?”

凌兰顿然僵在当场。

姬氏在一旁笑道,“少夫人已经安排了。”

柳氏这才松了手,微闭了眼,手中拨弄着佛珠。

凌兰笑得脸僵硬,“凌兰年幼,自小又无母亲教导,不懂作为一家主母该如何做,若是哪里错了,还请母亲责骂。”

柳氏并不睁眼,懒洋洋笑了几声,“商家不比官家。商家主母不仅要处理好内院事物,也要学会管理账务。当年我初来的时候也是万事不懂,老夫人便手把手的教我,吃了不少苦,总算是学会怎样当好夏侯家的主母。你出身比我高贵,想必裕亲王教导的也要好些。”

凌兰觉得十分委屈,嫁人为媳妇,又不是当丫鬟,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人?有话明着说不好么,干嘛要拐弯抹角的说?不就是顾忌着凌兰的郡主身份,怕以后说了什么重话,裕亲王府看不过么!

自己这处境,还真是一个难。

“母亲,”凌兰屈膝跪在她身边,柔声说,“我既已嫁为夏侯家妇,便不再只是裕亲王府郡主。成婚之时,圣旨上也已经言明,以后无瑞应郡主和郡马,只有夏侯公子和夏侯少夫人。日后凌兰要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母亲该骂则骂,该打责打。”

柳氏仍旧面无表情,只是伸手扶起凌兰,“兰泱已经跟我说了,这婚事是他自己求娶的,既然兰泱喜欢你,我这个当娘的自也没什么说的。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媳妇省得。”

“是个乖孩子,比菀静强多了。”夏侯夫人见凌兰性子温婉,不免想起自己那整天只知道闯祸的女儿。

凌兰莞尔,“听说妹妹性子像个男孩子?”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道清亮中带着不满的声音,“谁说我是男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选的泡茶是功夫茶。

我不大懂泡茶,所以其间有什么问题的,亲们,不要考究啊……

“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是苏轼的诗句,说的就是泡茶的火候。

☆、此时一别

丫鬟们忙打起帘子,随之进来的是一位与凌兰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大冬天的,穿一身宝蓝的曳地长裙,外套同色窄袖对襟梅纹白狐毛边袄,一袭缎子似的长发只用流云带绑了,衣上并无饰品。这一身行头,倒不像是大胤首富夏侯家的千金,像极了行走江湖的那些个飒爽女子。

凌兰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子。

一人一马,仗剑天涯,那是凌兰自小的梦呐……

这世上一定有那么一个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过着你想过却不能过的生活!

夏侯菀静美目四下流转,一眼便瞧见挨着她娘坐的那位与她年龄相差无几,却华贵逼人的女子。不用猜,也知道这便是从赐婚圣旨传到家里后,就一直被她娘挂在嘴边的那位瑞应郡主——她的嫂嫂。

夏侯菀静也不见礼,也不说话,就一直盯着凌兰打量。

夏侯夫人无奈摇头,嗔责她,“都这么大了,还冒冒失失的,见了你大嫂,也不知道行礼。”虽说是在责备,但话语间却是满满的疼爱。

听得凌兰一阵一阵的肝疼!

有娘的孩子就是好。要是自己见了长嫂,还是身份地位远远高于自己的长嫂不行礼,估计她老爹早就家法处置了。

夏侯菀静却一点也不愧疚,笑嘻嘻的揽着夏侯夫人的手臂撒娇,“娘,你这才有了儿媳妇就不要女儿了?哎,伤心呐。”

柳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拍着她的手臂,却是向凌兰解释道,“她自小被我和她父亲宠坏了,这么大了还一点都不懂事,凌兰不要见怪。”

凌兰摇头,“菀静妹妹懂事多了,不像我,自小顽劣,大了也是不懂事的孩子。”

夏侯菀静“嘿嘿”笑着跳到凌兰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嬉笑,“大嫂可是第一个夸我的哦。”说罢眨了眨眼,故意装小孩子,“这么懂事的妹妹,嫂嫂不给点奖励吗?”

凌兰微怔,蓦地笑开,这孩子够坦诚。退下手腕上的一只昆仑山青玉镯,亲自带到夏侯菀静手上,很是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只镯子,是当年我三哥云游江湖回王府后送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上,今日就送给妹妹吧。”

夏侯菀静且喜且忧,这镯子她很是喜欢,青翠欲滴,看着就心欢。可是这镯子是凌兰哥哥送给凌兰的,她拿走似乎有点……

夏侯菀静犹豫的望向夏侯夫人。

夏侯夫人轻叩手中青花瓷杯,恍若没有看见夏侯菀静的目光般,自顾自喝茶。

“嫂子……”夏侯菀静开始对凌兰撒娇。

凌兰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抖着嗓子笑,“菀妹要是喜欢就带着吧,既然哥哥已经将礼物送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了。我送给妹妹,哥哥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再说,平时哥哥送我的礼物够多,岂会独独记住这一个?”

夏侯菀静这才乐呵呵的将镯子带到手腕上,又逆着光瞧了会,才心满意足的抱住凌兰大呼嫂嫂就是我的贵人呀。

凌兰被她抱得呼吸困难,满脸笑意牵强不已。

柳氏慢悠悠喝完一杯茶,才温声问夏侯菀静,“长安亲家的客人可安排好了?”

夏侯菀静这才松开凌兰,敛去一脸的玩笑,严肃起来。她这样不笑的样子,甚是端庄大方,“事情已经办妥,顾侯爷今下午离开杭州,返回长安。”

夏侯夫人有些抱歉向凌兰说,“蜀中商号出了大事,兰泱着急前去,送别顾侯爷的事……”

凌兰强忍着心里汹涌而至的委屈和难过,仍旧笑着摇头,表示无妨,“大哥是明事理的人,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过多在意,娘不必放在心上。”

夏侯菀静在一旁帮腔,“娘,你说这些话,还不如让嫂嫂去见见顾侯爷呢。”

“是,是,你看我都忘了。”夏侯夫人歉意的笑,掩过一丝尴尬,“只顾着叙话,倒是忘了让你去见见娘家人。这一分别,就得等到明年你归宁时才能再见了。”

凌兰巴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笑着的,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让她感到压抑。在裕亲王府的时候,虽然众人看她不惯,可也没有谁敢明着给她难堪。这里不一样,她一人远嫁江南,离家千里之遥,孤苦无依,身边又一群人明里暗里对她使着各种绊子。

新婚之夜,夫君远离。

若非她是御封“瑞应郡主”,怕早就被众人当笑话看了。

眼下,大哥一走,夏侯兰泱不在,夏侯夫人对她又是看起来不是很满意,二房和三房心怀鬼胎,她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可是,她却不能离开。

作为新嫁娘,必须得在第一日给婆婆亲手做一顿饭,才合了规矩。

再委屈,再难过,都得一个人扛着。

她再怎么身份高贵,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杭州,也不过就是一个异地远嫁而来的孤女,没有谁会真心帮她。如果自己不能帮自己,那只有被别人害死的下场。

所幸,她所求不多,有着自己的小天地,顺心的挨过这一生就好。

“娘,凌兰还是午时给娘做了饭再去见哥哥吧。”

夏侯夫人不着痕迹的点头,但话语间仍旧冷冰冰的,“兰泱不在,想必你对府里的事务也还不熟悉,做饭就等到晚上吧。到时我将你二房三房的姨娘和弟弟妹妹都叫来,一起认识认识。现下,你就先由菀静陪着去见见你哥哥,有什么知心话说说。”

凌兰鼻子一酸,强忍着鼻腔里的哭意,揖袖行了礼,便快步走出。

夏侯菀静朝夏侯夫人吐了吐舌头扮鬼脸,忙跟着凌兰走了出来。

夏侯夫人却在那二人身后,意味深长的笑了。

凌兰因为心里难受,一路上也不说话,走得飞快。碧梧和碧芙从没见过这样沉默的她,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夏侯菀静却是若有所思的望着凌兰。这个看似只会吃的女人,不能不让人多想几分。

传言,她在帝都长安时,被那位风流儒雅的瑾王爷和携剑绝伦的顾小侯爷当做宝贝一样宠着,是帝都城里神仙一样的人物。而今又有大胤首富夏侯兰泱退了清平公主的婚事而求娶瑞应郡主的美闻,这个女子,实在是拥有太多的尊荣。

但她好似对这些都不知晓。

凌兰不停的在心里腹诽夏侯兰泱,要不他莫名其妙的求婚,她怎么会到这种地方,受到无缘无故的委屈?求了婚,却连个婚礼都不能给她。大婚之夜又慌慌张张离去,真是可笑,这世上没有哪一个新嫁娘如她这般可悲。

顾兰生等送亲的贵客被安置在离夏侯府不远的一处别院,自夏侯府过去,乘了小轿,约莫半刻钟就到了地方。

夏侯菀静并没有跟着进去,将凌兰送到门口就回去了,说是等到日央之时再来相送贵客。

凌兰也不推让,她走进走,自顾自进了别院。

顾兰生一早就有下人来报信,所以正站在门口等着凌兰。

凌兰与顾兰生其实关系并不是十分亲密,因着凌兰嫡女孤女的身份,因着顾兰生庶长子的身份,可谓是相看两厌。但此刻凌兰一见他,竟鼻子一酸,双眼蒙了一层雾气。

顾兰生本也没怎样,可一见到她落了泪,也不免有些伤感。这个妹妹,娘死得早,爹又不重视她,能健健康康活到现在,委实是不容易。想到今日一别,再见无日,竟对凌兰有了几分怜惜。

“莫哭。你如今已是夏侯家少夫人,一言一行都得注意点,不能再像以前在王府那样言行无忌,不然会被人看笑话的。”顾兰生言语温和,像极了平凡的长兄对幼妹的谆谆教导。

凌兰原本还只是一时委屈,经他这么柔声一说,再也忍不住满腹难过,扑到顾兰生怀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哥——”眼下屋里就他们兄妹二人,凌兰什么也不顾,只想着将闷在胸中的委屈心酸全部哭出来,“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跟你回去。”

“这——”顾兰生傻眼,不禁又好笑又无语,“女子出嫁从夫,不得夫休不能回娘家。你这话说得——”

凌兰瞪着一双泪眼发怒,“你我就休了夏侯兰泱!”

顾兰生哭笑不得,哪有女子休了男子的?

凌兰又趴在他怀里哭闹,“我吃不惯杭州的饭,我要回长安,我想吃浮日楼的云丝蟾酥,想吃御厨做的八宝玲珑鸭,想吃归去来的桃花鳜鱼、极品甲鱼、樟茶鸭,想吃芙蓉斋的芙蓉糕,想吃……”

她零零碎碎的说了一大堆,全是吃的,听得顾兰生直咂舌,忽然很是同情夏侯兰泱。养着这么一个吃货,真是一个费心的事。

凌兰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自己这么一哭一闹,心里憋着的那一股闷气也好了许多,于是擦了擦泪,细细交代顾兰生,“大哥你回去了一定要提醒三哥,让他快点把厨子给我送来,不然我明年回去归宁,绝饶不了他。”

顾兰生叹了口气,将她散在耳边的发丝绕至耳后,既无奈又怜惜,“若是兰溦忘了,还有大哥呢,大哥替你找。”

凌兰这才破涕为笑,满意的点了点头。

顾兰生对她的印象彻底变成了:为了吃而出卖自己的女人!

中午凌兰在别院陪着顾兰生用了饭,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一直到日央之时,才恋恋不舍的送顾兰生出了杭州城。

夏侯夫人和夏侯家的两位公子亲自到城门送别。

顾兰生并不好受,虽然因着要过年,他们急着回去,但夏侯家身为大胤第一富家,待客之道委实有些怠慢人。若非这是圣上赐婚,他早就带着凌兰回了裕亲王府。

夏侯夫人矮身行了礼,才道,“兰泱临时离去,妇人家当家照顾不周,还望顾侯爷不要放在心上。”

顾兰生本想冷斥一声,但想到凌兰以后的困境,只得忍住满腔恼意,不温不火道,“虽然先王妃离世已久,但好歹凌兰是我们裕亲王府的宝贝,又是瑾王爷最疼爱的表妹,本侯不希望听到一丝有关她过得不开心的消息,还望夫人向夏侯公子传达到本侯的意思。”

柳氏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夏侯家主母,如何听不出顾兰生话中恼意,但又无可奈何。此次,的确是他们夏侯家有些失礼,只得陪着笑脸表示歉意。

凌兰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不舍,却又不得不放手。

顾兰生本已经准备跨上马,见她这个样子,有些不忍,便有将她揽在怀中,好一番交代,才转身离去。

跨上马,又冷冷的瞥了一眼夏侯夫人柳氏,冷声说道,“本侯还希望夏侯家人能记住,凌兰不仅是夏侯家的少夫人,更是圣上亲封的位比公主的瑞应郡主。”

夏侯夫人再次揖手,“老身省得。”

直到那马蹄声隐入尘埃,再也瞧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凌兰才收回目光,默然不语。

夏侯夫人柳氏别有深意的看了凌兰一眼,吩咐小丫鬟妈妈们伺候着凌兰,自己则坐了轿子先行离去。

长亭外,古道边。

凌兰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失落过。

她那无忧无虑的肆意时光,在顾兰生跨马而去的那一刻,一去不复返。

☆、下厨(一)

大胤有个故老的习俗,那就是新嫁娘嫁到婆家的第一天要亲自下厨为公婆公爹做一顿饭,以便显示自己的贤惠。

若说是做饭,凌兰自然是不担心。作为吃货,在裕亲王府的时候,她一大爱好就是研究美食,比如说会尝试着将番薯用滚油炸熟而不是平时吃时煮熟,再涂上自制的酱料;再比如说,尝试着自己炖一锅特制的浓汤,将各种食材闷在里面吃……反正是能让她想到的东西她都浪费一大堆东西,亲自动手去尝试着做。

这也真让她捣鼓出来一堆好东西来。

但若是让凌兰作为新嫁娘下厨给婆婆做饭,实在是有点沙滩上种水稻——难办。

夏侯家商事最初起家就是以酒楼起的,虽然后来一举成名后,商业内容涉及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但作为奠定家底的酒楼,仍旧是夏侯家最主要的明面营业。也为了纪念夏侯家老字号,夏侯家家训里有明条规定:但凡是夏侯家子孙都必须自小学习烹饪。

换句话说,就是她必须给一群美食家当一回厨子。

在吃上本就是众口难调,更何况杭州江浙菜与长安西北菜的菜系又不一样,凌兰喜欢的,凌兰会做的,他们说不定根本就不喜欢吃。

但又不能不做,若是这第一顿饭就输了,也就注定她会落下“不贤”的坏名声。

凌兰憋屈的愁眉苦脸的趴在靠椅上,一张小脸都密布皱纹了。

碧梧、碧芙站在一旁瞅着她,却是干着急帮不上忙。正想着怎么安慰她好,却听见守在门外的陆伯尧沉声禀报道,“郡主,夏侯公子的侍婢求见。”

凌兰本能的烦,“不——”话还没说完,忽然想起这人是谁了,于是又有气无力道,“让她们进来吧。”

进来的正是那对挑衣服、挑首饰、挑男人的眼光都一样的两淑,当初在长安玲珑阁伙同矮胖冬瓜和夏侯兰泱骗她的俩美女。

二淑极其有礼貌的向凌兰行了大礼,又为那日的事道歉一番,才说明了来意,“奴婢奉主人之命,前来服侍少夫人。”

凌兰接过碧梧递来的一盏杏仁露,抿了一口,示意她俩继续,但她却丝毫没有以往之事不再追究的意思。

二淑相互看了一眼,搞不懂凌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小心翼翼的说,“主人交代奴婢将府内大小事宜一应禀报给少夫人,以便少夫人在府内行走。”

凌兰“嗯”了一声,依旧冷着脸不答话。

二淑面面相觑,实在是搞不懂凌兰究竟在想什么。

凌兰面无表情的喝着杏仁露,心里早就忿忿不平,恨不得马上将夏侯兰泱大卸八块,以解心头之恨。

哼,什么夫妻嘛,都不一条心,算得上是夫妻吗?既然有诚意求娶婚事,那干嘛还要在婚前试探她?是不是看看她够不够格入主夏侯家?既然有这担心,又何必那么着急的娶她回来?难道准备试探后觉得她不合格了再休了她?

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平日里喝着香苦的杏仁露,现在喝起来只剩下苦味了。

凌兰“啪”的一声将玉盏扣在了桌案上。

正向她解释那天那事的二淑彻底傻眼了,想着自己就是解释清楚,主人已经说过少夫人是个好脾气的主,只要解释清楚了,少夫人定然不会怪罪,可为什么她俩都反反复复解释几遍了,非但没有取得少夫人的原谅,还惹得少夫人怒摔玉盏?

心里各种哭:主人,您的威信没了。原来,这世上的事,不是哪一件事都能被主人您预料准的。

早知道就不要轻信主人的话了。俗话不是说,女人的心事你别猜呀别猜,果真是一猜就错!

实际上凌兰根本就没有在意那天的事,应该是说没有在意那天参与这件事的除了夏侯兰泱外的其余众人。她气的只是夏侯兰泱这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干嘛无缘无故求婚,求了婚还不信她!不信她偏偏又迎亲,迎了亲又匆匆离去。整个就像是玩弄她!

哼!凌兰在心里各种小愤怒:夏侯兰泱,等你回来,本郡主一定要休了你!

但气归气,恼归恼,眼下最头疼的还是今晚的这顿饭。凌兰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讨厌吃东西过,一个吃货,竟然,深深的,讨厌上了吃食。

“你们俩先起来吧,”凌兰淡淡吩咐跪在地上的二淑,方才之所以晾一晾她们,也不过是为了先立下主子的威严,也不是真的就怒了,“先将夏侯府的事给我一一说了。”

白薇和梦菡忙起了身,一一细禀。

凌兰耐着性子听,终于在喝到第三盏杏仁露的时候,二淑的汇报结束。

“碧梧,给白薇和梦菡端杯茶去。”

“谢少夫人赏。”白薇和梦菡忙跪下,受宠若惊。

凌兰只是淡淡一笑,瞧了她们一阵子,忽然问道,“你们可是双胞胎?”

左边少女笑道,“是呢,我是妹妹,她是姐姐。”

凌兰支着头发愁,“你们俩平时打扮也一样,长得也一样,我该怎么区分谁是谁呢?”

二人相视一笑,竟然调皮眨眼,“少夫人猜猜。”

凌兰细细辨认许久,还是没找到哪里不一样。想以前在王府的时候,顾兰溦总喜欢画两幅相差无几的画,让她去辨别两幅画中的区别。不敢说她已经到了一眼就能瞧出不一样的境地,但起码看一会还是能看出来的。

但面前这俩人,整个就是同一个人在照镜子嘛,怎么都挑不出区别来。既然都挑不出区别来了,也就没必要费心思非要分出个甲乙丙丁,子丑寅卯来。凌兰做事,一向是挑最简单的法子来,不管这法子怎样,只要有效率就成。转身吩咐呆在一旁的碧梧去找她嫁妆里的那两副银镯子,“就是那两副挨着侧王妃送的玫瑰晶并蒂莲海棠的修翅玉鸾步摇簪的百花錾银镯,一个上面雕刻着蔷薇,一个上面雕刻着菡萏的。”

二淑想到上次的汉白玉镯子,这又送镯子,少夫人还真是喜欢镯子啊。

“以后到我面前来都带着镯子,白薇你带那个蔷薇的,梦菡带那个菡萏的,这样不就分得清了么。”

姐妹花忙跪下谢了赏。

正说着,陈氏打起帘子走了进来,一见凌兰还正慢悠悠的喝茶,急得大呼,“我的小祖宗哎,这都什么点了,怎么还在这里闲着?媳妇儿饭还没做呢!”

凌兰唉声叹气,“妈妈,可我不知道做什么啊。”

陈氏拿了胭脂红的缎绣氅衣给她披上,皱着眉去拉赖在椅子上不愿起来的凌兰,好话说尽,仍旧没把凌兰拽起来。

“郡主,这饭必须得做。”劝说不行,陈氏态度就强硬起来。

可无奈凌兰是个软硬不吃的主,任她说得天花乱坠,舌灿莲花,她就是不去。

碧芙站在她身后,甚觉无语。那对姐妹花还在这看着,郡主竟然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实在是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碧梧端了盘子紫云菩提酥过来,一见凌兰这无赖小儿模样,可不像碧芙那般不动声色,直接很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郡主,你家夫君可不在,你再耍赖也没人看得见。”

凌兰本来是想很不屑的瞥她一眼的,却好巧不巧的瞥见她手里的紫云菩提酥,顿时灵光大现,“我知道做什么了!”

未等碧梧她们反应过来,就急急披好斗篷让梦菡和白薇带路向厨房走去。

碧梧端着盘子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看着那胭脂红的身影急急消失在门外。

“她这是怎么了?”

碧芙细细瞧了眼碧梧端着的紫云菩提酥,捏起一个尝了一口,点头赞叹,“味道不错。”

碧梧:“……”

这边凌兰想破脑袋终于想起来要做什么东西,那边柳氏那里却是一派安闲。

夏侯菀静正拿了账房的账目给柳氏过目,二房的兰姨娘和三房的尤姨娘早早接到柳氏的消息都赶了过来,看看这帝都城来的王府郡主究竟是怎样的贤良淑德,克勤克俭。

看了许久账目,柳氏终于抬头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兰姨娘忙笑着答道,“快要到晡时,该用晚饭了,就是不知郡主准备妥当了没有。”

尤氏闻声掩唇讥笑,“果真是帝都城来的王府郡主,做事就是精巧,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厨房里都没个动静。”

夏侯菀静正在收账本,她本就看不惯尤氏,听她这么说凌兰,不由得火大,“有本事你自己做去,站着说话不腰疼。”

尤氏被呛,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掩唇的帕子尴尬的抬在半空,愣愣盯着夏侯菀静看。

兰氏撇过头不看这一幕,虽面上没什么,心里却早就笑开。尤氏也不想想这是什么时候了,老爷都已经死了五年了,还以为是老爷活着的时候事事宠她顺她?夏侯菀静虽是女儿,却掌管着夏侯商号一半的商事。

五年前,夏侯滨俊突然病逝,来不及安排儿女怎样继承家业,就撒手人寰了。丧事未办,就开始争究竟是兰氏膝下的夏侯子寒还是夏侯子骞掌管这偌大的家业。

却不料夏侯菀静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边安慰伤心的母亲,一边派人寻夏侯兰泱回来,在那般险峻的境况下,夏侯菀静硬是撑到夏侯兰泱回来

夏侯兰泱原本是一直在外游历,多年未回夏侯府内,久得她们都忘了这么个嫡长子的存在。但没想到的是,夏侯兰泱身染恶疾,体型臃肿,终年服药,还时不时须得出去寻医,便将夏侯商号账目上的事交给了夏侯菀静来管。

谁都没看好这对兄妹,但他们却也这样走了下来,并将夏侯商号发扬的越来越大。

夏侯菀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尤氏却没眼色,总是得罪她,没少被夏侯菀静明里暗里整。

柳氏对此毫不理会,只是微阖了眼拨弄手里的佛珠。

那尤氏是个泼辣性子,岂肯这般认输?一甩帕子,尖声冷笑,“不就是个郡主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如今都嫁到千里之遥的杭州来了,甭说是郡主,就是公主,又能怎样?你再巴结,她还能与你什么好处不成?”

未等夏侯菀静答话,站在门外多时的凌兰就笑出声来,“凌兰不过是被远逐的郡主,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下厨(二)

凌兰其实一早就到了,但碍于夏侯夫人正在审查账目,她也没好意思进来,原本想着等账目审好了,她再进来请他们移步正厅用餐,谁知好巧不巧竟然听到这么一段编排。

凌兰不得不感慨:什么是无巧不成书,什么是来得巧不如赶得巧?眼前这不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千不该万不该,尤氏不该这个点说这句话。自打凌兰出声接了她的话,尤氏就悔得肠子都青了,多想此情此景只是幻觉,她说的话都是一个人的梦话,凌兰压根就没出现过。

但不好意思的是,她后面这祈愿才是幻觉。

凌兰笑盈盈的请了柳氏和兰姨娘去用餐,转身又故意疑惑的问夏侯菀静,“妹妹,这位夫人是哪家的?”

夏侯菀静凌冽的目光几乎将尤氏凌迟,打鼻孔里冷哼一声,讥笑道,“夫人?不过是个姨娘而已,她也配称夫人?”

凌兰“恍然大悟”,转而又“疑惑不解”,“我在王府的时候,听父王的侍妾说过,寻常人家的妾室是不能够穿红带翡的,我见夫——姨娘她穿着玫红色的对襟掐腰绒缎袍,带着翡翠盘肠簪,就以为是哪家夫人来这里做客呢,原来是姨娘,倒是凌兰错了。”说着忙去拉着尤氏的手,真诚的道歉,“姨娘不要放在心上,是凌兰眼拙,没有见地。”

她这一番话说的,明着自贬,暗里嘲讽。

夏侯菀静几乎要大呼“好”了,但碍于情面和身份,不得不憋到心里笑,实在是忍得难受。

柳氏原本并不看好凌兰,想着她这么一王府郡主,又有顾兰生临走时的威胁交代,怎么着也不会咽下这口气,定会当即责罚了尤氏;或是因着她的身份,她会为了维持自己端庄的形象,打落牙齿活血吞,咽到肚子里自己忍着委屈去。

但让柳氏没想到的是,凌兰不仅不忍着,还丝毫不落身份的打了尤氏一个响亮的耳光。

尤氏却咽不下去这口恶气,想她平日里多么的威风八面,如今竟被一个小辈损了颜面,岂能甘心。当即甩袖子走了。

凌兰为难的向柳氏求救。

柳氏月牙似的眼眸里明光微闪,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不用理她,我们吃饭去。”

到了正厅的时候,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已经摆满了桌子,但柳氏并没有很满意,甚至连满意都谈不上,看到桌子上的菜的时候,脸上淡淡的笑意也没了,只剩下皱眉。她吃斋念佛,凌兰又不是不知,这弄了一桌子的鸡鸭鱼肉是何意?

凌兰将柳氏扶到上座坐了,亲自夹了一筷子放在盆子里的像是炖鸡的东西递给她,满脸笑容殷勤说道,“娘,盂兰盆炖鸡,您尝尝。”

柳氏却没有接过她手中的碗,但脸色却郁郁沉寂。

夏侯菀静知道凌兰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在这小环节出什么差错,她敢端炖鸡给柳氏,定然有什么隐情。夏侯菀静自己夹了一块所谓的炖鸡,尝了一口,愣了。

竟然是——

凌兰笑盈盈的将碗里的东西放在柳氏面前,“娘,这满桌子的菜肴都是用豆腐和芋头番薯做的,并没有荤腥,您尝尝合不合口。”

柳氏半信半疑。

夏侯菀静咽了第一口,也不顾什么夏侯家嫡小姐身份,拿起碗就舀了一大勺,还不忘给她娘解释,“这竟然是用番薯做的,我这辈子都没有吃过,娘你快尝尝。”

柳氏嗔了她一眼,“什么这辈子,你才多大。”这才尝了一口。

不腻,不油。最重要的是,竟然能吃出炖鸡的味道。

这倒真像是将土豆切成肉丁了。

凌兰也不解释,又夹了一筷子另一个盘里的,放在柳氏碗里,“这是菩提禅鸭,娘尝尝。”

兰氏因为是姨娘,所以在凌兰伺候婆婆吃饭的时候并不能坐到桌子旁,此刻站在一旁瞧着,也不由得打心眼里赞赏这个未来的主母。

不愧是王府郡主,和那七品郡丞的女儿相差不是一丈远。

凌兰将每样菜都夹了点给柳氏,还不忘说出这菜的名字:什么兰若汤,三世煲,婆娑酱鸭,业火水晶脍……

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这哪是吃菜,这根本就是在诵佛经!

但这菜名十分得柳氏欢心。况且一个资深吃货做出来的菜肴,用的又是最顶级的食材和配料,那味道岂止一个“好”字了得!

总的来说,柳氏这一顿饭吃的是十分的开心,凌兰这一关过得那就一个轻松。当然,除了柳氏,其余众人吃得并不是多么开怀,毕竟是全素,一点油水都没有,且凌兰为了顾及柳氏的口味,弄得十分清淡,这哪是过惯了富有生活的姨娘小姐们所喜爱的?

夏侯菀静就不说什么了,她那是爱屋及乌,因着崇拜夏侯兰泱,所以喜欢凌兰,故而就喜欢凌兰的菜。

但像兰姨娘,本身就不喜欢吃豆腐,被凌兰这半个豆腐宴弄得,只小吃了几口,就说饱了。而二房的那三个小辈,二公子夏侯子寒,则是吃了几筷子就只顾着吃米饭了,二房的两个女儿,夏侯慧和夏侯敏,则是因为柳氏在,不敢挑剔,所以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但只要柳氏满意了,凌兰这一关就过了,管其它人满不满意。

所谓之“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说的不正是这个道理吗!反正不论做什么事,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与其为了满足每一个人而弄巧成拙,让所有人都不满意,还不如聚全力对付将军,将军拜倒,士兵自然就倒戈相向了。战场如此,宅斗,亦是如此。

撤了一桌子的菜肴,又有丫鬟婆子端了茗碗盆盂漱口净手,这才端上了茶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兰氏虽吃的不开心,但怎么着这可是位比公主的瑞应郡主亲手做的,哪怕是吃下会毒死也得说好吃,何况凌兰做得也不差。吃了后,自然而然要赞叹一番,“郡主就是手巧,贤惠,妾身恨不得将那盘子都吃了。”

夏侯敏眼巴巴的瞧着凌兰,想说话,却不敢说。

夏侯菀静瞟了一眼,无声冷哼,“嫂嫂,夏侯敏。”

其实下午的时候梦菡和白薇已经把夏侯府的大致情况给凌兰说了,但因为没有见过人,所以凌兰空知其名,却不知其人,一时也不敢乱认人。夏侯菀静今晚倒是几次替她解围,凌兰感激的向她点了点头,自发髻上拔下一枚金簪子,走下座位,戴到夏侯敏头上,“这位便是四妹妹吧?”

夏侯敏一时激动,拉着她的手猛点头,还不住的嗔怨,“还是郡主嫂嫂好,不像我家二嫂,连块破布都没舍得给我。”

凌兰不着痕迹推了她的手,又拔下一枚金簪子递给一旁沉默不语的女子,笑道,“这位是大妹妹?”

那女子彷如正云游天际,深思飘忽的很,被凌兰这么一问,忙结结巴巴回答,“是,正是夏侯慧。”

夏侯菀静“噗”的笑出声来,“慧姐姐又在想着那位裴公子了?”

夏侯慧嗔了她一眼,并没有接话,但两颊却染尽绯红。

凌兰却在心里明白个差不多了。夏侯慧是兰姨娘所出,比夏侯菀静大些,排了个长女。夏侯菀静是嫡女,却是二女。夏侯敏是么女,而尤氏跟前的那位女儿夏侯颖,是三女。

夏侯慧因是长女,虽庶出,却极为懂事,性子也温婉些。夏侯敏却因是么女,难免被惯坏了,跋扈些。而夏侯颖,据说是个痴傻的,都不怎么出门。

不过这些人都没什么,唯独让凌兰在意的是那位二公子夏侯子寒,不论是早晨在老夫人那里见面,还是现在,他都一副沉默不语的冷淡模样。

记得白薇下午曾提过,说是夏侯兰泱特地交代,不要刻意疏远夏侯子寒,也不要与他亲近。当时白薇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是严肃,弄得凌兰一阵胆战心惊。

“我那有几幅瑾王爷的墨宝,不知二弟喜不喜欢,若是喜欢了,明日我让小厮给你送过去,怎样?”

夏侯子寒抬头看了她一眼,张嘴欲说什么,终究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兰姨娘尴尬陪着笑脸,“子寒性子孤僻,郡主不要在意。”

孤僻?凌兰心里冷笑连连,这哪是孤僻,这分明是不屑于理你。但凌兰却对这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夏侯兰泱特地交代的人,莫不是?

又与夏侯敏他们说了会子话,凌兰终于熬不住了。柳氏也有了困意,这才开了尊口,让众人都各回各家歇着去。

夏侯敏嚷嚷着要去凌兰那里吃点心,索性三姐妹一同去了凌兰那里。唯独夏侯子寒跟着兰氏回了偏房。

兰氏忿忿不平,“不就是个嫡子么,论貌没貌,论才没才,凭什么他就尚了郡主,你却只能娶一个郡丞的女儿?”

夏侯子寒远远朝着凌兰所居的葳蕤院望了一眼,淡淡道,“顾凌兰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娘以后小心与她相处。”

兰氏撇了撇嘴,“我自然知道。倒是那夏侯兰泱,洞房花烛夜,竟然急忙忙去了蜀中,连洞房都没来得及,你——”

夏侯子寒微微一笑,“这不是绝佳的机会吗?”

兰氏一愣,随即明了,大喜,“这世上哪个女子不喜自己夫君一表人才。那夏侯兰泱身长三尺,臃肿肥胖,又身有恶疾,是个药罐子,想来敦伦之事也不一定了。”

“娘知道就好,”夏侯子寒微微点头,“眼下夏侯兰泱不足为患,主要是他身边的那个夏水央,不容小觑。”说罢又向葳蕤院瞧了一眼,无声笑开。

夜探佳人,倒是香艳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伤不起的小透明…

晚上回来再修。。。下午还有一场考试。。。谢谢大家的理解。

☆、采花贼(一)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凌兰就打发了碧梧她们去歇着,自己却是从夏侯兰泱的书房里搜寻了几本食谱的珍本,在明如白昼的夜明珠下,一边吃着下人送来的雕花蜜煎,一边翻看食谱。

她如今所居的葳蕤院,正是夏侯兰泱的独院,院子里倒是布置的精巧,但比起夏侯夫人的芜岚院却显得寒碜点。送走夏侯家三朵花后,白薇和梦菡就带着她在葳蕤院里转悠,那些个亭台楼阁,画壁亭轩倒不为她所喜,夏侯兰泱的书房却是她一眼看中的地方。

凌兰啧啧叹息:小小书房竟也卧虎藏龙,想当初她寻了多少年都未能找到的食谱秘籍,竟然在这里都能见到影子,大多都还是些珍品。

一想到自己以后有的是时间研究这些美味佳肴,凌兰就一阵雀跃。被夏侯兰泱“骗婚”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甚至都有些感激夏侯兰泱这糊里糊涂的婚事了,若非嫁到这里,如何能得到这些食谱?

作为一名合格的吃货,不仅要会吃,还要懂得吃。所谓懂得吃,便是你能够从一道菜中看出它的配料和做法,唯有达到这样的境界,才能称得上是吃货。

看了约莫有半刻钟,实在是累了,凌兰就懒洋洋的伸胳膊舒展一下,准备收拾收拾去睡觉。就在收拾书的时候,忽然听见窗格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她顿了顿手中的动作,想着要不要叫一下碧梧她们。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葳蕤院里除了碧梧、碧芙、陈妈妈、陆伯尧、梦菡和白薇外,就再没有伺候的下人。所以一宵禁,这院子诡异的安静。她因为想着他们几人自昨日的准备拜堂一直到今个活着晚宴都没有消停,故而特地让他们在今晚早些回了各自的房里歇着。

陆伯尧和陈妈妈两人住的下人房挨着入院的门,梦菡和白薇则是住在这主楼旁的耳房里,碧梧和碧芙倒也没有住远,凌兰嚎一嗓子,她们都应该听得见。

但不幸的是,凌兰这一思索的时间略微长了点,没来得及喊她们,窗格前的窸窸窣窣声已经听不见了,所能听到的,就是她身后有人拿了一把匕首抵在她腰上,冷声淡语吩咐:“去卧房。”

凌兰纠结了一下,想着究竟是名声清白重要,还是命重要。

一个女儿家,若是失了清白,定然会被人瞧不起的,但若是失了命保全了清白,则会被追封为三贞九烈的烈女子,还能入那什么祠里面。这么来看,其实还是清白重要,要清白,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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