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负责通
传的人都唤进来责骂了,自然不知我来。”
我又是一笑,因为再无心思寻些别的话题了。我看着李治的脸,他也看我,却露出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他真会跟茉儿有一腿么?可是茉儿死后,不见他有分毫悲戚,唯一仅有的那点伤痛,也不过是因为心疼我罢了……
不过,他的笑容当真可信么?我不以为然。他连太宗都能骗过,还骗不过我?
“圣上……觉得茉儿如何?”我就是忍不住,低声试探道。
“茉儿?她待你这般忠心,又得力,我自是也很看重她的。如今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莫要牵心太多才好。想来看到你欢心幸福,才是茉儿最大之愿才是。”
他说话时,我一直都紧盯着他的表情,却发现不出半分异样。他当真是毫无愧色与犹豫,甚至在评论茉儿的同时,还不忘加上对我的嘱咐……
难道……真不是他?是我错怪他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作如何反应才好。松一口气?可若不是李治,那事情就会演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揪心?也不是,毕竟我再怎么说也不会希望经手人就是李治的……
我几乎可以肯定,茉儿身上的变故是发生在我出家为尼的那两年中的……而要调查那会儿的事,只有一个人能帮到我——
徐婕妤。
***
不曾想过,再入徐婕妤的聆盈殿,我竟是不揣好意的。
太宗在世时,我就与徐惠交好,二次进宫,徐婕妤也曾助我。本想晋升昭仪以后,定要寻个机会来与她叙聊一番,也好让旁人知晓,她徐婕妤与我武昭仪交好,不是能轻易践踏的。不过可惜,待我真正得到晋升以后,不仅要与众妃周旋、照顾皇儿,更是发生了不少惊险。一来二去,也就将此事搁下了。
聆盈殿依如往日般雅致,只是来来往往间的人气少了些。我在心中暗数,能见到的宫仆,也仅两人而已。
“在婕妤身边伺候的其他宫人呢?怎就不见他们身影?本宫知道徐婕妤喜静,但也不能叫那些奴才懒惰才是。”
“武昭仪说的是,只是她们两人已是臣妾的所有宫仆了。”她消瘦的脸上无奈地展现出尴尬的一笑。
我有些愕然。她说到底也是婕妤的位分,竟只得二人侍奉?想来当日我身为宫女时来此地,也不是这般少人的。不过后宫中见风使舵
的小人何其多呢,他们大抵是认为李治永不会宠幸徐婕妤了,而徐婕妤又是好欺负之人,便个个都去另投门户。
“就她们二人,本宫放心不下。等下徐婕妤就随本宫到昭仪宫一趟吧,挑些合眼的奴才,带到聆盈殿来当差。”
“武昭仪的好意,臣妾心领了。不过聆盈殿不似昭仪宫,平日里就臣妾一人住着,不需那么多人伺候。”
“也罢。那徐婕妤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来找本宫即是,不需见外。当日徐婕妤肯割爱给本宫送来茉儿,这份情谊,本宫是一直记着的,只可惜现在茉儿已……”
我故意提起茉儿,却不把话说尽,就是想看她如何反应。我留心观察着她表情的变化,只见她一听茉儿,眼神便有些闪闪躲躲的,就是不肯看我。
她是纯粹地忌讳死人,还是因为知道些什么内情?
“茉儿之死,臣妾亦觉惋惜。只是既然这一切都已是不可挽回的了,武昭仪你也莫要太过伤心。”
“伤心自是免不了的,只是本宫近日来总想起些过往,心中哀叹。本宫曾答应过茉儿,要放她出宫,给她找个好人家的,不过……”我现出些悲惋之色,“唉,其实本宫也是有眼的,早就看出来茉儿跟圣上是有些眉来眼去的……本宫也不是善妒之人,而且向来视茉儿如同亲生姐妹,本就想着让圣上册封茉儿为妃的,可惜茉儿福薄,早早地就去了……”
“武昭仪心好,茉儿能寻得昭仪如此的主子,倒也是有福的。”
“唉,可终究是没能信守承诺啊……本宫是想劝圣上给茉儿追封个名分,可不清楚他们二人的关系究竟是发展到哪里了,也不敢贸然开口。”
徐婕妤大概已洞悉了我的来意,未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抿茶一口,思考一阵才道:“武昭仪都不知的事,臣妾又如何得知呢。这些事情,昭仪还是直接去问圣上的好。”
“哪就这么容易开口了。”我努力摆出一副尴尬的表情,“本宫这么一问,圣上必定会以为我是在吃醋,还哪会说真话呢?本宫曾有两年为尼感业寺,那会儿,茉儿都是在徐婕妤身边侍奉的,想必徐婕妤定知茉儿是否曾对圣上暗生过情愫,甚至……承宠怀子?”
一听到我最后那四字,徐婕妤一个手抖,把手中的茶杯都摔到地上了。
看来,我是选对人来问了。
“臣妾失仪,让武昭仪见笑
了。”说罢她就想离座蹲下拾那破杯碎片。我知她是想借此机会转移我的注意力,结束这个话题,于是我便也马上蹲下,捉住她的手腕,看她时目光略带狠劲地道:
“徐婕妤何须亲自收拾呢,若是伤到了自己可怎么办?聆盈殿的宫女也不是白养的,让她们来打扫即是,徐婕妤可还未回本宫的话呢。”
我脸上虽仍是带笑,可那和颜悦色的模样早已换了下来,而我那捉住她手腕的手,也是不断加力,就是为了让她知道,我这次前来,可不是闲话家常那么简单,我的所有问话,也都必定是要讨个答案的。
“徐婕妤是个聪明人,你可曾想过……”我压低了声音,贴在她耳边说道,“本宫既有能力让圣上追封你姐姐为贤妃,也有能耐让她死后却落入名节不保之阱?”
果然,一听我用徐惠来做威胁,徐婕妤立即就花容失色,眼中露出些我之前从未见过的愤然。这表情,虽有恨意,却也是妥协的代表。
我有自信,为了姐姐,她必定会把一切都告诉我的。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我已变成了一个狠角色,已开始站在了恶妃的队列,却是我不自觉的。
“说吧。”我松开了徐婕妤的手腕,重新安坐在椅上。我不知自己此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是否会与萧淑妃相类。
只见徐婕妤也起身,却并未回座,手捉着刚刚被我紧掐的地方,低下头去,不想让我看到她那张不忿的脸。
“武昭仪大可放心,臣妾虽不知茉儿心中是如何想的,却知圣上绝未对茉儿动过情。”她顿了一顿,“臣妾是怕,昭仪听完一切以后,连茉儿的尸体都无法直视!”
☆、孽缘来由
正值殿前那片小丛开花的季节。
虽是深夜,可茉儿仍在打理着庭院里的花草。自被管事公公调到了徐婕妤身旁侍奉以后,她也就只能趁着晚上不需当值之时,偷溜到从前武才人所住的宫殿里略施打扫、照料花儿。
武才人已随其他未能生下皇子皇女的嫔妃为尼感业寺半年了,可这宫殿仍是没有新晋的后妃入住,也正因此,茉儿才得以一寻到空时,就来这里为武才人续养花草。
未把此殿分给其他妃子,可是圣上心中仍眷挂武才人的缘故?茉儿不敢揣测上意。她虽只是一介平庸宫娥,却也懂得世故,知道天下最漂移不定的,就是天子的心。
她还谨记着当年才人嘱咐过的话,将才人所交的物件都好好存放着,就待来年仲夏太宗忌日,圣上出行祭祀行香前夕,将一切交予圣上,唤起他对才人的忆恋。
“希望圣上莫要真就此忘了才人才好……”在打理花草之际,茉儿如此自言自语道。她毫不畏被泥土弄脏了手,也不用平铲,直接就用手整按花泥。
忽有一声萧起于宫殿之内,把茉儿吓得不轻。她起身细听,确定那略带凄怨的箫声,正是来自于宫殿之内的。
可宫殿中又怎会有人在呢?该不会是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茉儿打了个冷颤,却还是步步惊心地往殿门处挪,往殿中遥望。只见殿内窗边,站着一紫衣人。黑暗之中,也分不清男女。茉儿不敢质问那人些什么,毕竟在这后宫里的,又精通音律,必然不是她那等粗陋宫人。
正转身欲悄然离去,不留声色,可茉儿却反被殿内那紫衣人喝住了。
“谁?!”紫衣人厉声而问,吓得茉儿魂飞魄散,也就只懂得跪下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如此话语,几乎已深入她骨髓了。
“朕是在问你,你是谁。”
朕……?
茉儿在心里又细细地品了下紫衣人的声音。虽然她也不是经常能听得李治说话,可那毕竟是皇帝,茉儿即使无意,也早已把他的声音烙在心头上了。
真的是圣上……
“奴……奴婢是原先在武才人身边侍奉,后被遣到聆盈殿的宫女茉儿。”茉儿答话时难免畏缩。
“哦……”李治思索一阵,“朕记得你。为何深夜在此?”
“武才人在宫里时甚爱捣弄些花花草草的,奴婢在想,若是武才人知道了她亲手栽种的花儿因无人照料而凋谢零落,定然心痛……所以奴婢就趁着些闲时,来接替才人的工作。”
不料李治却是一声叹息,摇摇头道:“朕只怕,即使这些花儿零落成泥,她也看不到了……何谈心痛呢……”
茉儿猜不出来李治此话深意
,也实无胆量与皇帝多作攀谈,就怕说多错多,无意中触怒龙颜,那可是脑袋搬家的事情。
李治同样未有话语,也不叫茉儿平身,只顾独自转身,又面对窗外站着,举箫吹奏。其箫声哀柔婉转,悲意虽不浓重,却是延绵不绝。
这是一首让人听着难受的箫曲。
“我记得媚娘也是颇懂音律的……”一曲终了,李治终于开口,“她对这箫,可是熟悉?”
“才人也曾习过,不过才人偏爱筝琴,不大好箫奏之道。”
“哦……”李治敷衍答道,心思似乎不在茉儿的答话上。他又静站了一会儿,突发一声叹气,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仍跪着的茉儿。
“原来你还跪着……起来吧。”
“是……谢圣上。”茉儿还是先给李治磕头一个,才敢起身。不过因与皇帝独处而受惊过度,而且又跪了如此一段时间,起来时,她双脚已是发软无力,一个踉跄,就要跌倒下去了。
“啊!”茉儿此声惊叫,倒不是因为害怕跌倒,而是因为——李治伸手过来扶住了她。
虽说只是单手而扶,虽说两人并未靠近太多……但这也足以让茉儿惊呼了。
毕竟,面对着的那个男人,是皇帝。
“奴……奴婢失礼了,望圣上恕罪!”见李治把手抽回,茉儿又立即下跪请求宽恕。这次,李治同样未有立即让她平身,而是不说话,只把刚刚拉住茉儿的那只手,放在鼻下轻闻了几下。
“这味……倒与媚娘的相像。”
“回……回圣上……武才人喜薰果香,以往常在宫里薰燃。那果香浓郁,奴婢又常在殿里侍奉着,所以衣物上难免沾上了些与武才人相类的香气。”
“不……不仅是那些……”李治突然蹲下,把头凑到茉儿身边,深深地吸闻了几下。这如此暧昧的情况,害得茉儿全身僵硬,不敢挪动分毫,俨然已成石人。
“你说……你方才是在为媚娘整理花草?”
“是……是……”茉儿十分艰难,才硬生生挤出了两字来回答李治的问话。
“对!该就是那些泥土的气味。”虽然在黑暗中看得不甚清楚,但茉儿也能从李治的声音中判断得出,他此时的惊喜。“后宫女子均喜那些俗香,就她与众不同,浑身尽是自然之息。不过朕甚是喜欢。”
茉儿已有二十几的年纪,早已尽懂人事……此时她心中满是慌怕,担心圣上会因此就宠幸了她。虽说后宫上至皇后下至宫娥,皆是皇帝的女人,可茉儿自知,若她承宠,即是对武才人的背叛……
“殿里太暗了,若是圣上哪里磕碰到了可就糟了……奴婢去点灯吧。”说罢,茉儿撒腿就想离开李治,无奈却被李
治一个伸手,狠狠地按住了。李治自然不会对茉儿这么个宫女温柔些什么,用力之大,把茉儿的肩膀捏得极痛,弄得她眼角都微渗出些泪水了,却不敢动弹抗拒。
“就这样别动。”李治稍稍减轻了些力度,“朕……之前总想要记起来她身上的味道……却怎么也记不起……”
李治的每一下触摸,都会让茉儿颤抖不已。她毫无期待,只存害怕。可转念一想,她又为自己找到了个必定要承宠的理由——半年已过,圣上就已无法忆起才人身上的气味了,若是再过半年……
会不会从此就把才人给忘了?
茉儿不敢想象,这是极有可能的。后宫常有新人进,最不缺的就是青春美貌……而且近来圣上越加专宠萧淑妃……
她心里明白,圣上此时所为,全因把她想象成武才人而已……她若承宠,让圣上把她当作是才人,勾起圣上对才人的所有思念……不是坚定了圣上心中要把武才人接回宫的想法吗?
总比半年后再给圣上送去那些物件来得靠谱!她如此想道。
这么一个晚上,于其他宫女而言,或许是上天眷顾的大运,可对茉儿来说,不过是煎熬罢了。李治并未在此作睡,完事就走。而他最后给茉儿留下的话,虽在意料之中,却也还是难免引人揪心。
“今晚之事,不准对任何人说起。还有……朕会遣莫公公给你送去几套衣物,把你之前的那些统统给朕扔了,朕容不得这世上有别的女子身上散着跟媚娘一样的香气。”
这些结果,茉儿都是早知的……她自知自己即使一朝承宠,也不可能大富大贵,反而会被圣上嫌弃……因为圣上深爱才人,不愿引才人不悦……
可她无悔。
***
昏迷前所看到的,只有□的一片血而已。
茉儿觉得有些头痛,想要撑起上身来坐着,可是才刚一动,下/体却传来了撕裂般的痛楚,让她脸色立即又变得苍白起来,动弹不得。
“别动了,就如此躺着吧。”徐婕妤的声音从身旁响起。茉儿艰难地转过头去,正见徐婕妤神情严肃地端坐在自己床边。
茉儿重新把头转正,脑子里无法抑制地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事——
她饿了自己好几天,把自己往墙上撞,用木棍猛击自己的肚子——
她要把肚子里的孩子堕掉!
“唉……”徐婕妤在旁深叹,“别人拼死拼活,为的就是有幸怀上龙种……你倒好,不要荣华富贵也罢了,连性命也不想要了么?”
不知不觉地,就有颗泪珠,从茉儿的眼角处流落。
“圣上……有来过么?”茉儿并未回答徐婕妤的话,只是淡淡地如此一问。
不过徐婕妤只是微微摇头,沉默许久,才慢慢道:“他……哪里会来。”
“那……圣上可是知道我的事情了?”
“事关重大,不可能不知的。若是隐瞒不告,先不说无御医敢给你诊治,更是罪犯欺君。不过你无需担心,私堕皇儿一事,圣上说了不仅不会追究你,还会设法瞒过众人,并让你好生修养。方才,本宫跟圣上说,虽然保不住皇儿,可你性命无恙时,圣上是明显地松了口气。圣上对你,该还是有情的。”
松了口气?有情?
呵……圣上不是为她茉儿仍活着而高兴,而是因为皇儿被成功堕掉……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若是生下皇儿,岂只是背叛了才人那般简单?茉儿明瞭李治心中所想,若是保着腹中之子,只怕会是让他为难……
茉儿闭眼不语。将来,徐婕妤会懂的……
☆、册封茉儿
“才人,你说那晋王,心地如此善良仁慈,真是人美心也美。”
“奴婢不要出宫去,若娘娘真关心奴婢,就让奴婢在宫中陪着娘娘一辈子吧。奴婢不求什么如意郎君,只求娘娘能够一生欢心。”
“奴婢心意已决,娘娘不必再讲了。只要娘娘不嫌弃奴婢,奴婢是永远都不会走的。奴婢喜欢娘娘,喜欢弘皇子和小公主,也喜欢呆在宫中。”
如今再次回想起茉儿的话来,才顿觉其中酸楚。我可是总算明白了,为何无论我如何劝说,茉儿都不肯出宫……为何李治会拒绝对茉儿放手……茉儿已经是李治的女人了,就算李治对她毫无感觉,也不可能放她出宫去嫁作人妇,他身为皇帝的尊严是不会允许别人碰他曾经宠幸过的女人的。
那茉儿……你可曾爱上过李治?我自问,却得不到自答。李治大抵是她懂事以后见过的唯一一个男人,不仅相貌非凡,又是九五之尊……怎会有后宫女子不寄情于他呢?
这就是我们这群女人的悲哀……我们只能选择一个,可以有无数选择的男人……
还好他选择了我……我是否该为此欢呼喝彩?
“无论方才你听到了些什么,如今都必须全部忘掉!不然本宫叫你永远再听不得东西!”刚刚到徐婕妤的宫殿去时,我就带着茉儿生前所训的新宫女秋莲。她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脸俏皮。我生怕她的耳朵和嘴巴会给我带来麻烦,只能如此恐吓道。
本以为她年纪轻轻,必会被我吓得心神慌乱,可谁知,她却面不改色,脸上伶俐之笑依旧。她这反映,倒让我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用了开玩笑的语调来跟她说话。
“如此大事,秋莲当然不敢胡言乱语啦。”她说此话时,仍在用些顽皮的语音。
“哼,你倒不怕本宫。”我冷笑一下,对这小姑娘顿生些兴趣。
“茉儿姑姑生前常说,昭仪娘娘是天下最好最温柔的主子了,秋莲自然不怕。”她微昂些头,逢迎我道。“娘娘你看,还有哪家主子会为个奴婢而哭的啊?”
“放肆!”我以手重拍木椅那雕纹扶手,面目有些狰狞。我越发生疑,这小女娃究竟是否真为茉儿亲自□的?怎么完全就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模样,还不识规矩。
“娘娘莫要动怒!其实秋莲有一事想禀,娘娘待听了以后再罚秋莲也是不迟。”
“呵,你倒
是自信满满的,是猜本宫听完以后会饶你吧?”她就一小女孩的心思,要看穿也着实不难。“说吧。若是本宫觉得所禀内容无用,可是要加倍罚你的!”
“谢娘娘!”秋莲弓腰微拜,“秋莲是想提醒娘娘,莫要上了当!”
“哦?此话怎讲。”
“娘娘你想想看,为何仵作会特意去检茉儿姑姑的尸体,看她还是否完璧,看她是否曾经有过身孕?按奴婢所知,平常宫女死后,都是直接往宫人斜里扔的,哪里会有人有闲工夫给她们验尸?莫不会是有些别有用心的人,特意吩咐那仵作,把此事说给许公公听,利用许公公来传到娘娘的耳里吧?!”
我细细琢磨着秋莲的分析,方觉其中道理匪浅。之前我的脑袋是被悲伤与无措占满了,竟未有想到这层!茉儿是人皆共知的自杀,又不是有些什么冤案,又没有我的指令,哪里需要仵作来验尸了?这其中确有不对劲的地方!
这后宫凶险,我又独霸上宠,朝朝处处都必定存着想要害我之人,我实在是该连这些细微之处都注意到才对的,这次真是太大意了。
不过,究竟是谁设下这圈套?必定是知道此事的人,必定是能指使仵作的人……
难道是……皇后?
极有可能!之前我陷她杀害了小公主,如今她就故意要我知道茉儿的过去,挑拨我与李治之间的感情,也算是以牙还牙。
“所以……”秋莲压低了声音说道,“娘娘不能责怪圣上些什么,不然可就落入有心人所设的圈套中了。”
怪李治?我摇摇头。
其实,我又能怪他些什么?
他那晚会临幸那个宫殿,会宠幸茉儿,全因想我;他后来之所以逼着茉儿对一切守口如瓶,也是为了让我不会因此而不悦……
李治没错,他身为君王,为我一个后妃做到了如此,实属难得;茉儿没错,她当晚之所以顺意承宠,不仅是因皇命难违,更是为我的二次进宫提供保证……
我能怪谁?我甚至连怪自己也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我对这一切根本就是浑然不知……我能怪的,只有命运。是命运的捉弄,让我们三人陷入了如斯境地。
我转头回看秋莲,她当真是满脸的精灵古怪,仿佛脑子里装满了坏水似的。她虽不似茉儿那般礼仪规矩样样做足,可头脑却是要比茉儿灵活得多,只要能把她的忠心
留住,该是能更为我所用才是。
“本宫念在你初来乍到,不识规矩,就不罚你了。以后跟在本宫身边,凡事不仅得精灵,还需警惕些,莫要留下小辫子在旁人手里,叫本宫丢脸。”
“秋莲谨遵昭仪娘娘教诲。”说罢她敛起顽笑,一套施礼做得恭敬,让我看着也颇感满意。其实茉儿是教足了的,只是她自个儿本性难移罢了。
“圣上驾到。”
许公公此时的通传让我颇为心烦。我挥手示意秋莲退下,却不知该怎么面对来人才好。毕竟再怎么说,茉儿也都曾与他有过一夜情缘,可他却笑容依旧,仿佛茉儿之死,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我不禁自问,是不是男人都是这样的?都能把性与爱分得这般清楚?
他走近我,摸一摸我的一缕垂发道:“怎么又用这样恍惚无神的眼睛看我?我不喜欢。”
我别过头去,只要一想起茉儿,就对他如此亲昵的举动,有些抗拒。
当初,茉儿看着我们如此的时候,是否也曾尝到过辛楚?
“还是在为茉儿的事烦恼?”他问道。方向是对的,但内容细节,他该猜不到。
“嗯……”我心中有个想法,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才好。“臣妾之前一直都想给茉儿找个如意郎君,送出……”
“你怎么还在想这事呢?人死不能复生,总不能逼迫个活人与她冥婚。”李治连忙打断了我的话。在知道了一切以后,再见他如此,我脑子里就只想得一个词——“心虚”。
“不,臣妾自然不会强人所难……臣妾记得,圣上曾有说过,只要能让臣妾开心起来,圣上无论什么都会答应的……不知这个承诺,如今是否还算数?”
“君无戏言,自然算数。”
“臣妾……臣妾是希望圣上能够追封茉儿个位分!”
“什……什么?”他疑惑中带有不少惊讶,想来定是从未想过我会有如此提议。
“就是……追册茉儿为后妃。”
他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自然会多作他想。只见他的神情渐渐地从惊讶疑惑,变成了怀疑,我便赶紧解释道:“正如圣上说的,我们不能强迫活人冥婚,可是……臣妾曾给茉儿许下过承诺,若是兑现不了,只怕臣妾一生心中都会有此郁结,不得舒心。圣上就愿意看着臣妾那样么?”
只见李治低
下头沉默静思。见他毫无表示,我有些心急,又急急道:“圣上之前不是也答应过臣妾,可将茉儿追封为臣妾的义妹的么?如今换个方式就不肯了?唉,原来真情是假,事不关己所以随口答应的才是真……”
“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李治略带些抱怨道,“我待你如何,你还不知么?我又没说不允,就是在想着要册茉儿个什么名分罢了。”
虽知这只是他在急中撒的一个谎,可到底还是答应了,我便也回以和颜道:“那圣上可是想到了?”
“就才人吧,你以往也是才人。”
“那臣妾就代茉儿谢过圣上了。”我依偎在他胸膛上,既然他答应了我的请求,我也该摆出些小鸟依人的模样来讨他高兴。毕竟,就连曾顺利为他生下皇子的刘宫人、郑宫人和杨宫人,他都未有册封……
他该是打心底里不愿追册茉儿的。
茉儿,你随我十数载,却落得如此结局,而真相,也是在你死后,我才得知的……我虽不曾兑现过我给你的承诺,却也有用心补救……
我只能做到如此了……你且瞑目吧!若真有来世……来世……我愿与你交换角色,一生为你犬马!
☆、再有身孕
知道了自己再度有孕的消息,我的脸上总算是挂起了久违的、真心的笑容。在女儿和茉儿相继离世以后,这也算是扫了扫近日盈满着昭仪宫的阴霾。
这真是个来得及时的孩子。怀了他,我便有借口不去给王皇后请安了。本来我们关系就不好,公主一死,我嫁祸于她,使得李治有废后的意思,更是让她对我恨之入骨。
不见倒是相安无事,我最怕的,就是她对弘儿或我腹中的皇儿下手。如今后宫之中,除了许公公与秋莲,我谁也不信,毕竟这后宫始终还是王皇后的天下,即使是一个不显眼的小小宫女,也有可能是她派过来的奸细。我向李治请求,允我从武家里挑些精明能干的家仆入宫侍奉。见他并无异议,我便让武母挑了几个底细清的、老实的家仆进宫,对我昭仪宫中所有的事都亲力亲为,不让新晋的宫女太监插手。
“娘娘呀,虽说是有了身孕,可也不该老坐着。你看,这外头春日和风、姹紫嫣红的,让秋莲陪你出去逛逛吧。”秋莲站于我身边,为我轻轻扇风。正值三、四月的日子,天气虽不闷热,我却独爱那片清风,只是不愿走动罢了。
“到处乱走有何好的,就不怕撞正了皇后娘娘,把你要到她宫里去?本宫坐在这窗旁赏花便是。”
“娘娘真爱说笑,皇后哪敢从你宫里头要人啊?如今谁不知娘娘才是这后宫里头‘法术’最强之人?略施一个‘枕边风’,即可呼风唤雨哩。”
我抿茶一口,笑而不应。刚开始时,我也曾担心秋莲的口无遮拦会给我带来麻烦,可后来才发现,她的慎重其实是更甚于茉儿的,若有旁人在,她必定谨言慎行,不出分毫差错,我也放心不少。闲时里无人,听听她如此瞎扯恭维,倒也舒心。
“别怪本宫揭穿你,不就是你自个儿坐不住,想要到外面溜达溜达么?别拿本宫当借口了。”听我如此说道,她便也嬉皮笑脸地“嘻嘻”笑出。我微笑着摇头,她虽是机灵无比,可终究也还是个孩子,总有些顽皮,却也叫人喜欢。
“既然娘娘都看穿了,那就宠秋莲一回,带秋莲到外面逛逛吧!也好让弘皇子学学走路呀。”
“这后宫么,其实处处都是一个样,也没什么新鲜的,你可想到宫外去一趟?”
“宫外?!”果然,按秋莲那性子,一听有机会到皇宫外面去,立即就双眼发光地看着我。“娘娘……你又想出宫了么?”
我发现这小
妮子总喜欢揣测我的心意,而且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被她猜对了的。可惜这次,她大抵也未能探得出来我究竟是有何想法。
“见过鬼,还不怕黑么?本宫可不敢再轻易出宫了,这回派你出去,是有事要让你去办。”我顿一顿,唤了许公公进来。他手捧一套太监服,毕恭毕敬地向我走来。
“接过吧。”我吩咐秋莲道。她伸出手,从许公公手中接过衣物,表情虽有疑惑,却也似是猜出了些什么了。“因本宫又有了身孕,圣上隆恩渥泽,赏给武家的不少。许公公奉命主管明日的这趟差事,你装作个小太监,随许公公出宫即是。”
“秋莲明白。”她不似茉儿那般,顾及太多,立马就答应下来了,“那娘娘要秋莲办的究竟是……”
“找人。”我答道,“一对母女,以制熏香为业。她们的住处,许公公会告诉你,你找到她们以后,就把她们接到武宅里住下,告诉她们静候,本宫会安排她们进宫觐见。”说罢,我起身走到木柜中取出一封信函,交予秋莲道:“把这信交给荣国夫人,她就知道是我的旨意了。”
略有些不放心,我又轻声嘱咐道:“凡事机灵点……”
她颇有自信地点点头。本来这份差事,我是打算让茉儿去办的,毕竟茉儿曾与那对母女接触,熏香也是她拿回来的。可惜现在茉儿已死,我见秋莲颇为聪明心细,想来该比那脑筋不会转弯的许公公来得可靠些,于是才决定把这任务交给她。
毕竟,那些熏香,对我来说可是意义非凡的,甚至可以改变我的命运……
我让秋莲退下,藏好衣物,留许公公守候即是。她一走,我倒生闷了,便问许公公,外头可有些什么新鲜事儿发生。只见他静思片刻,才答道:
“圣上勤政,把天下都治得井井有条的,处处太平、人人安乐,世事自然也平淡了些。不过有位神童的事迹倒是传得很开,据说是前朝学士王绩的孙子,才华早露,即使是大官们见过以后,都纷纷称赞呢。”
“哦?那小孩唤什么名?”
“回娘娘,该神童名勃,字子安。”
我简单地“嗯”了一声,举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所以说古人的说话方式是挺惹人烦的,直接说不行,偏要让你的脑筋转个弯。我琢磨了一下,他爷爷姓王,那他也该是姓王,又名勃……
王……王勃?!
我差些
一口茶就喷了出来,整个人都呛着了。
许公公见状,紧张地上前来为我扫背,忙问道:“娘娘怎么了?没事吧?”
我摆摆手,示意自己还好。王勃、王勃……是写了《滕王阁序》的那个王勃么?我虽知他也是唐朝的,却总觉他该比李治这代人要老些,没想到原来现在才五岁!
想当年为了背《滕王阁序》,不知谋杀了我多少脑细胞,想想罪魁祸首现在只是个可任人鱼肉的小孩子,我就一时失笑,脱口而出说了一句:“这样的小孩儿,该是斩了才好。”
果然,一听我放出如此“狠话”,那许公公一时腿软,竟就跪下给我磕头了。他就是这般胆小如鼠,我也不是说要斩他,可他还是被我吓得下跪了。
“王家的人是怎么得罪你了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让我去治他们的罪。”突然李治的声音就从殿门处响起。我赶紧恭迎,见他脸上带笑,该也猜出来我方才一言,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没事没事,只是当年臣妾尚未入宫时,父亲曾找过位老先生来教臣妾读书写字,那位老先生也名唤王勃,总让臣妾背些晦涩难懂的东西,臣妾一听到故人的名字,就想开个玩笑罢了。”
“能让你心情好起来的,看来我可该奖赏一下那小孩才对。”李治笑道。
“圣上真是的,怎么能凭一个昭仪的喜怒就来奖罚他人呢?这可不是明君所为。”
“我已做了一日的明君了,回到你这里,就只想做个昏君。”
听他此言,我虽心中一甜,嘴上却仍是说:“圣上这话,若是传到旁人耳里,臣妾可又该受责了。”
“谁敢责你?我叫他再看不见明日阳起。”他笑道。
“圣上说得轻松,可英国公他们的强势,臣妾可是怕了。他毕竟是圣上的舅舅,又受先帝之命辅佐圣上左右,圣上能对他如何?”
一听我提起长孙无忌,他果然神色都变了,不过在失落之中,却竟还有些狡险,幽幽道:“我不会一生受制于那群老臣的,我可没有当个傀儡的打算。”
看着他如此神情,听着他如此话语……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多年前,我就知道了他的真性,“仁”、“弱”二字,虽是对他的评价,可实际上却是跟他绝缘的。其实一直以来,我心底里都隐瞒有一种感情,那就是惧怕……
他对我
虽用情极深,可他的城府也同样太深……都说伴君如伴虎,若他真是只软弱小猫倒好,可他内在根本就是只猛虎……谁能保证,若某天让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知道了我一直以来都在骗他,他不会把我当妖怪看待?不会从此恨我?不会对我痛下毒手?
其实,我的不安,不仅是来自于武则天,不仅是来自于后宫斗争,不仅是来自于朝臣群责……
“在想什么呢?突然就想出神了。”李治伸手过来,在我额头上轻敲。我这才回过神来,为自己的失仪而感到尴尬,又害怕会被他看穿心思。
“没……没什么啊。”我心虚道,“臣妾……臣妾只是在想,既然王家那个神童这般聪慧,不如以后就请他来给臣妾腹中的皇儿当个侍读?”虽说这只是个借口,可后来细想,倒是个好主意。王勃名满天下、留名后世,若是能够请到他来侍皇儿读书,也算好事。
“让他来给皇儿侍读自然可以,不过我是怕他徒有虚名罢了。他如今不过是个五岁小童,这事,还是以后再商榷吧。”
“恩,臣妾都听圣上的。”我见他并未有所怀疑,松了一口气。
呵……我的来历,决定了我连对自己的枕边人都不能真诚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更新迟了!!!
因为手提被盗了,存稿全没了TAT!!!!!!!
而且最近临近期末,更种考试纷纷袭来……所以更新有点慢,希望大家可以谅解!!!
再说一句,对不起!!!!!!!!
我是真的不会坑了这文的!!!!!!!!!
☆、长孙无忌
“后无以自明,上由是有废立之志。又畏大臣不从,乃与昭仪幸太尉长孙无忌第,酣饮极欢,席上拜无忌宠姬子三人皆为朝散大夫,仍载金宝缯锦十车以赐无忌。上因从容言皇后无子以讽无忌,无忌对以他语,竟不顺旨,上及昭仪皆不悦而罢。昭仪又令母杨氏诣无忌第,屡有祈请,无忌终不许。礼部尚书许敬宗亦数劝无忌,无忌厉色折之。”
这是武则天烧来的信函。
已不知是有多久,未有收到过武则天的指示了。虽然我已下定决心要与之抗争,却对她烧来的安排再没有抗拒感,因为我知道,我要逃过那些噩梦,就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而我要知道历史,还需靠她。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就算真要反她,保命也还是个必要前提,况且是在我还未想到任何办法的情况下,我就更该对她言听计从,不能让她生疑。
秋莲不负所望,成功寻到了那制熏香的母女,安排她们在武家安定下了。我意欲马上动身前往,却是不能。一来,我有身孕,行动不便,也寻不到出宫借口;二来,在经历过陈硕真事件后,李治该不会再轻易准我出宫;三来……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操心。
我细读武则天的来信,按信中所示,我需怂恿李治与我一同到长孙无忌的府邸去,给他提废后的事,希望能得到他这位百官之首的支持,以此来压住群臣舆论。女儿死后,李治确有意思要让我取代王皇后的位置,无奈朝堂之中,支持王皇后者众多,且均为元老重臣,纵有人为了讨好李治而支持我,也不敢出声,公然与上位者抗衡。如此一来,要废王立武,可是难上加难了。
其实即使不靠历史,我也能猜到长孙无忌定然会拒绝的。本来他就视我为眼中钉,又仗着自己是李治的长辈,更能站定自己的立场了。
不过即使他不是李治的舅舅,他也会断然反对的。他是个铁人,一心只为江山社稷,虽臣服于皇权,却又不畏,实在难以撼动。
我低头暗笑。知道了结果又如何?虽然在我看来这是多此一举,但也是必须要去的。我每步都必须按着历史来走,不然,再多作那噩梦几次,武卡明空就该变成个短命种了。
***
十车金银缯锦、华物珍宝,就如此停放在长孙无忌的府邸大门前。
这是李治的“贿赂”。他身为外甥,自然知道长孙无忌不会吃他这一套
,这些圣赏,与其说是“贿赂”,倒不如说是给我们用来撑场面的更为贴切,仿佛带着这么多赏赐,我们的底气也能足些。
“臣拜见圣上。”长孙无忌礼数是十足的,老早地就偕老提幼,在府邸门前恭候了。长孙府光看门面,门重庭深,颇有威严之感,却又不似武宅的装潢那般奢华。思及此处,我内心都有些不安了。武家太张扬,当真不是好事,难怪无论我如何端正自己,朝臣也总对我颇有微辞,看来武家人倚我得宠,平日里也没少干些欺霸之事,看他们养出了贺兰敏之那样目中无人的自大狂就知道了。
“舅舅请起。”李治上前一步,亲自弯腰将长孙无忌扶起。他贵为皇帝,本不需如此得礼,不然还有些做作之嫌。不过无妨,反正聪明如长孙无忌,必然早已猜到我们此行目的了,让他先惶恐一下也是好的。
“谢圣上。”长孙无忌起身抬头,虽早知今日之行我亦随君,不过在他见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依然是有些微妙。他看我时,眼中满满骄傲,极带嗤之以鼻的气息,可脸上仍是挂以慈笑,使得除了直视着他眼睛的我以外,再无他人能察觉得到。
果真是只老狐狸!怕是更比武则天难缠。他出身显赫,又纵横官场多年,屡屡立下汗马功劳,自然看不起我这个勾引夫君之子的“妖妃”。
即便心里再不喜欢,我也不能表露分毫,立即面露微笑,恭敬施礼道:“臣妾见过英国公。”
他微微有些愕然,却掩藏得极好,也向我回礼。
“好了,今日不过是甥儿前来探望探望自己亲舅罢了,再拘这种君臣之礼,就显生分了。自朕登基以来,多得舅舅协朕日夜为李唐江山操心,才有今日繁盛之景。倒是朕,该向舅舅一拜了。”
“臣惶恐!”他怕李治真给自己一拜,抢先一步就先给李治弯腰行礼了。“臣授命于先帝,又承着朝廷俸禄,若是不能为圣上分忧,臣无脸见先帝!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份内之职,蒙圣上厚爱了!”
长孙无忌此人,性情刚烈、原则坚定,虽位极人臣,亲妹封后、外甥称帝,却不自恃功高、骄横跋扈。或许他在朝堂上确会尖锐地给李治提反对意见,但也未曾听说过他有任何不敬不尊之行。说实在,若不是身份问题,若不是他总跟我作对,我大概还是会很敬佩他这个一代名臣的。
不过可惜,造化弄人,我只能与这位本应可敬的长者为敌。
话说回来,在方才长孙无忌说话的时候,我留意到了当李治听到“臣无脸见先帝”这六字时,神色略有一变。我心中暗猜,当年李治要立我为昭仪时,可能光听他讲这句,耳朵就起茧了。长孙无忌如此老谋深算,此时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来,言外之意,还是想要讽刺我与李治的名不正言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