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还好好的殿议,当真是要成为血场吗?我不忍再看,在卫兵进殿将褚遂良拖出的时候,我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褚遂良已是个高龄老人,是受不得折腾的。我虽恨他处处针对我,可我也知道他确确实实是一心一意为了李唐江山才会反对立我为后的。他是我讨厌的人,却不是坏人。真正的坏人,是我才对。
可我又不得不去做这个坏人。
还在闭眼之际,突闻长孙无忌声音响起:“陛下,先帝所指定的顾命大臣是有罪也不可加刑的!况且,他不过是有议谏议,臣不知道他这是犯了什么罪!”
“先帝、先帝……你们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陛下!”长孙无忌也跪在了地上,语气中透露着尖锐与坚定,仿佛要以此来压住李治。“武昭仪跟吴王有私情并不是不可能的!据老臣所查,武昭仪的
父亲生前是荆州都督,吴王贞观十一年转授安州都督,荆州与安州相去不远,武昭仪的母亲杨氏又跟吴王母杨妃有亲,当时荣国夫人就曾带着武昭仪投靠吴王!”
不!
“吴王当年之所以被弹劾,就是因为武昭仪喜欢看他狩猎,吴王为了讨武昭仪欢心,便天天带着她到野外去,以致狩猎过度。老臣还查到,武昭仪曾与吴王私定终身,吴王还把杨妃生前所留的珍珠项链赠予武昭仪,作为定情信物!”
不……不!
“陛下若是不信,臣还可找来当年在荣国夫人身边伺候的妇人来对质!”
不要再说了……不要信他!
我甚至没有勇气转过头去看李治的反应,我只知道,他不再说话了,而方才还充斥着殿内的那股浓烈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转而由一种绝对冰冷的气息,将我包围。
那种冰冷,是心的冰冷。
☆、幽禁王府
殿议的最后,是不欢而散,各人都揣着不同的心思而归的。李治仍是一如既往地陪我回到昭仪宫,只是,我们之间的空气,早已冻结成冰。
进入昭仪宫以后,他一语未发,虽只是静静地低头站立,可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我走近他,拉拉他的袍袖,可他却一个甩手,将我的手甩落。
本以为,我与他之间已不会再存在些什么感情问题了,可如今,那种心如刀割的痛楚,又猛地爬上了我的心头,唤醒了我所有饱含悲痛的细胞。
他把头扭向别处,甚至不肯看我一眼。我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无法止住,夺眶而出。若是平时,我不会害怕在他面前落泪,可此时此刻,我却怕极了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忙用手静静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啜泣出声。
“呵……”他突然摇头,发出一声自嘲式的冷笑,让人听着觉得可怕。“皇兄狩猎骑射时的英姿如何?反正绝对是朕比不上的吧!”
不……
喜欢李恪的人,不是我,是武则天……可是我能把这个委屈说出来吗?不……我只能将它烂在心里,在这唐朝里,我确确实实就是武则天,既然我取代了她的身份,自然也要背负起她的过往……
我什么都不能说……即使说了,李治也只会当我是疯子看待……
没人信你的,武卡明空!
就算信了又如何?他还会一如既往地爱我吗?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未知生物?
“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他又继续问道。他的声音里,带有些许嘶哑与哽咽……心如刀割的滋味,原来不仅只有我一个人在尝。
不是我想骗你,而是……当时我根本就不知道武则天与李恪的过去!
“呵……你没错,是我太傻了……”他的嘴角突然一勾,却不再给我俊逸的感觉,而是一种凄惨、令人畏惧的笑容。“皇兄他仪表堂堂、文武双全,又有威名在外,甚至有人拥戴他来坐我的这个天下!有哪家哪户的姑娘不希望嫁入吴王府?他又是你的表哥……你会爱上他,再正常不过了……”
他这话,似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段自嘲……我真的有种冲动,过去抱住他,告诉他我的一切,告诉他其实我是只见过李恪三面的武卡明空……可我不能!
“其实当年第一次见你,我就已认出来那条项
链了……只是我一直抑制着自己不去多想,告诉自己要相信你……!”
原来……原来,他打心底里就从未真正相信过我,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隐瞒着自己的介意!
可我能怪他?他是掩藏了自己心底深处的情感,可我呢?我连自己是谁,都没有勇气告诉他!
“我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今生定要与所爱之人共看一次日落……你常随皇兄外出狩猎,想必已看过不少次的日落了吧!你会爱上我,是不是就因为我与皇兄是兄弟,长得有几分相像?你躺在我身边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该都是他吧!”
“不!”我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猛地摇头,冲跑到他身边,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将他抱住,可他丝毫不领情,粗暴地甩开了我的手。我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整个人都跌倒在地上。而他,也已是不会再回眸一眼。
秋莲与许公公都不敢过来扶我,我挣扎着想要伸手过去抓住他的脚不让他走,可他却毫未停留,径自地往殿门处走去。
不……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而去!
“我根本就不是武媚娘!我叫武卡明空!从一千多年以后的世界来的武卡明空!我心里面就只有你一个人,我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武媚娘与李恪的那些记忆!”
我的竭力嘶吼,只换得了李治身躯的微微一震……
他有那么一刹那的微微转头,可终究还是没看我一眼,走了。
我是傻子吗?他怎么会相信我……
当年,武则天就曾警告过我,让我不要多管闲事,不要给自己与吴王产生联系、瓜葛的机会……都怪我的不听劝告、一面固执,才至今日这般田地。如果我不送那盆花,不写那封信,我就不会被卷入到吴王谋反一案中,那长孙无忌也不会特意去调查武则天与吴王的过去……
都是我自己的错。
***
已经三日了,我每天依然是因那种噩梦而惊醒的。
勉强地撑起身子,却有好一会儿头晕得眼前只剩一片漆黑,花了颇长时间坐定了,才渐渐好转。
“头好痛……”
我握起拳头,往自己脑门上轻捶了几下。今天已经是我离开皇宫,被幽禁在晋王府的第三日了……
“圣上的意思是,请娘娘先离开皇宫,在这
晋王府里暂住一段时间。而且……而且这次把娘娘接到晋王府来的事情,是圣上有意隐瞒的,连皇后也不会知道。这绝不是对娘娘的惩罚,请娘娘放心。”刚开始被幽禁在晋王府时,莫公公如是说道。
“那……为什么要我到这儿来?”
“这是圣上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不敢妄意猜测……”莫公公脸色为难。那日的殿议,他也在场,所以他对我与李治之间的问题,该是比谁都要清楚。他随李治多年,李治亦对他极为信任,可以说,他甚至是比我要更了解李治的,因为他能更多地见到李治的阴暗面。他是个聪明人,很多事情,他都是心知肚明的,只因身份问题而多加谨慎罢了。
其实我明知他会有如此回答,却还是难掩失落神色。大抵是被他发现了我这一微小的变化,他便又补充道:
“其实娘娘对圣上所用的情,圣上比谁都要清楚。这次让娘娘到晋王府中暂住,也是圣上体贴娘娘,让彼此都冷静冷静的法子啊……想必无需多久,等圣上气消了,自会接娘娘回宫的。”
气消?呵。
李治当然会有气消的那一天,只是我们彼此感情上的裂痕,已经难以修复罢了。之前不管他再怎么吃李恪的醋,都没有实证可以表明我与李恪之间存在着私情,所以他还是可以选择相信我。可是这次,事实摆在眼前,我们之间的问题,早已不只是“相不相信”那么简单了。
本已陷入了沉思,本在想着该如何解决这次的危机,却被房外的阵阵动静所吵,无法静下心来。我走到窗边细听,那竟是……马的嘶叫声。
马?
我走出房门,按着记忆、寻着声音,往晋王府中的马厩走去。我可以在晋王府中随意走动,却出不得府门一步。这是我第三次到晋王府来,除了马以外,这里的一切,跟几年前竟分毫未差。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我还问过李治为何没有马了。那时的他已登基,说是晋王府中的马都已转到宫中饲养了。
所以,如今在晋王府里听到马声,我才觉得突兀。
“这儿……不是不养马了的吗?”没人发现我的到来,各自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所以我唯有这般鬼鬼祟祟地试探道。
“啊,啊……是昭仪娘娘!”离我最近的一个饲马夫发现我后,立即过来给我下跪行礼,而后较远的那几个人一见这边有情况,也都纷纷赶来。“小的方才没留意,望娘
娘莫怪!”
“没事,都起来吧。”我道,“本宫是问……这儿何时又养起马来了?之前不都空着的吗?”
“哦,这儿重新养马都快四年了。三年多前,圣上突然又下旨说要在晋王府中养马,所以小的们才又回来伺候这些马主子的。”那饲马夫边说,边抬起手来摸摸马儿的头,以示亲热。“可能因为最近天气比较闷,所以这些马都有些暴躁,吵着娘娘了。”
“不,没事……”我摆摆手,心却不在这上面。三年多前?那……不是我跟李治偷溜出宫到晋王府来的那段时间么?
重新细想那日,我才发现,李治安排让我暂住的地方,正是当天我私下承宠的那间房!
是因为察觉到我见晋王府中再无马匹时的怅然,所以才下令要在此重新养马的吗?是因为不管过了多久都忘不了和我的之间的点点滴滴,所以才安排了那个房间吗?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许哽咽。
但我却分不清,这是因喜或因悲……一些复杂的感情又瞬间挤上了我的心,紧紧地揪着它不放。
李治,你特意把我幽禁在晋王府,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些?让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
你是为了让我愧疚,抑或是在向我表达你最后还是会原谅我的?
我猜不透你的心思……
“娘娘,娘娘你还好吗?”饲马夫见我眼神游离,怕我是身体出了些什么状况。
“本宫……想要到处走走。”说罢,便命令所有随行的侍女停住,不许再跟着我。晋王府虽大,却怎么也不能跟皇宫相比。我这般漫无目的地走,很快即可走完一遍。
最后停住脚步的地方,是东厢园的柴房门前。
“这就走到尽头了吗……”我环顾四周,这里大概可算是晋王府里最荒芜的一个地带了。围庭里的花草因无人修剪而疯长,廊柱之间亦被蜘蛛网所铺满,就连这柴房门上的铁锁,都已全然生锈了。
不……不对!
这柴房没锁上!锁只是被随便地挂在了门把上,而地上,更是散落着许多锈片……莫非是有谁打开过?可这东厢园,据说已被荒废许久了,特别是这柴房,不该还会有人来才是。
我推了推柴房的门,那门因木质腐朽严重,很轻易地就被推开了。我往里踏进了一步,却……却看到了……
“尸……尸体?!”
柴房里没有柴,什么杂物都没有,所以地上躺着的那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我看得一清二楚。
不……不是尸体,他身边还摆着几瓶伤药!
“别……别咒我行不行啊。”
地上躺着的那个人,声音极为虚弱,可我还是立即就听出来了!
我扑到他身边蹲下,将他的身子撑起坐好,同时也确认下他的脸。
“贺兰敏之,你怎么在这?!”
☆、背后秘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虽明知外头无人,可我仍是压低了声音来质问他。这里可是晋王府,闲杂人等无法轻易进入,再说,李治之前不是已将贺兰敏之遣到江南为官了么?他如今又为何会出现在京城?
闻言他却轻笑了一声,摇头道:“你见我负伤如此,都不是先关心我的伤势,而是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么?”
“这个问题哪里无关紧要了?是事关重大的好不好!”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可我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了,再也没有就那个问题追问下去,而是帮他脱掉上衣,帮忙为他上药。不过衣服都被血粘住了,只要稍微一用力,就会痛得贺兰敏之眉头紧皱。不过他倒是没叫出过一声的,让我颇为佩服。
“你说如果现在有人闯进来,看到武昭仪在给一个男人脱衣服,他们会怎么想?”虽然受了伤,可他脸上邪魅的笑容依旧不变。我见他还是老样子,如此轻佻狂妄,便故意大力地撕开他那被血粘得死死的衣角,疼得他禁不住惨叫了一声。
“你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晋王府里?”我打开药瓶,将金疮药轻轻地倒洒在他的伤口上。“这身伤又是怎么一回事?”
可贺兰敏之并没有答话,连他最喜欢用来蒙混过关的调侃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忍受着上药的痛苦。
“你……跟圣上的那群黑衣客有关系?”
他一听我提到“黑衣客”,脸色突然一变,先是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看我,而后却武装上了一种防备的眼神。这让我极不舒服,隐约还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是我猜对了?
之前贺兰敏之穿着黑衣来救我,我就曾怀疑过他的身份,可是经过我自己的理智分析以后,我又断定他不可能时黑衣客中的一员,再说,武则天还曾提醒过我,说那晚贺兰敏之其实是想杀了我呢。不过如今,他身负重伤出现在晋王府的柴房里,又是身着黑衣……我无法不再次怀疑。
毕竟他一个江南的官,出现在京城,本来就是抗旨不从的行为……除非是李治默许的,不然他怎么可能留在这里?
我又不禁打了个寒颤……李治,究竟还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知道?”
“圣上跟我说了。”
听罢,他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笑道:“也是,反正现在,黑衣客的身份已经算不上是什么机密了……他也不会在意了吧。”
r> 我对贺兰敏之直称李治为“他”有些反感,但这都是小事,没有必要在现在多加烦恼。我更想知道的,还是那两个“为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提醒他道,同时也给他传达了一个信息: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别想随意地就将我打发。
他又是未语,却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是想从我的眼眸深处寻找些什么。我并不畏惧他,追求真相的好奇心击败了一切,便也直勾勾地回敬他的眼神。我们就如此对望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像是认输一般叹息了一声后道:
“不错,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可在亲耳听到他承认之时,还是免不了震惊了一下。
“为什么……你会是?”虽说如果他否认的话,我会更加怀疑,可是这里面有很多谜团,我都无法理清。“你如今不过十八,而且一直都随你娘亲生活在武家,行踪清楚,怎么可能成为黑衣客?”
他仍是一笑,可这次的笑容,却隐隐约约包含着一种无奈的感觉:“所以他调我到江南为官了啊……现在坐在那边官府里的人,根本就不是我……真正的贺兰敏之,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为你的男人办事……”
不……我还是想不明白,怎么就是他呢?
“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故意公报私仇的……”贺兰敏之突然闭目摇头,自嘲地笑道,“不要命的任务都不派我去……”
“不对,圣上说过,黑衣客已随他多年,是当年圣上还当着晋王的时候就已存在的……那会儿你还只是个小毛孩,怎么可能……”
“所以,”贺兰敏之打断了我的话,“我直到一年多前,才被调到江南啊。”
我皱眉看他,似乎已有些头绪了,可就是理不清,似乎如果他不将一切像我坦白,我就无法将脑中的线索串联起来。
“看来是我高估了你这颗脑袋了。”贺兰敏之装出一副失望的表情,“本以为姨娘能够叱咤后宫,一定是有过人才智的……”
“少废话。”面对着贺兰敏之,我仿佛是有用之不竭的怒气。
“唉,每次都是这样,看来你真的挺厌烦跟我说话的。”一见我瞪他,贺兰敏之立即摆摆手,不再闲话,切入正题:“其实那晚独闯敌营救你,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无须成为黑衣客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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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说什么?”难以置信,怎么他成为了黑衣客替李治办事,竟是为了我?“我是在那之后才从圣上的口中得知你们的存在的,你的事,怎么就与我相干了?”
“他可曾对你说过,你在武家呆的那些天,他都有安排黑衣客在附近保护你?”
“什……什么?”我快要被他弄糊涂了,“不是只有皇家卫兵的吗?”
贺兰敏之摇摇头,随之脸上又呈现出一种轻视的笑容:“看来他对你隐瞒的事挺多的啊……真不是好男人。”
正是问出了些紧要的东西,他却又轻浮起来,让我的心抓狂到了极点,甚至都忘了他还有伤,直接就抓住了他的手臂想让他说得更多。直到看到了他脸上被痛苦的神色取代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做了些什么。
“我也是那日才知道,我的师傅……竟是他手下的人……”回忆起当天,贺兰敏之的眉宇间竟微微地流出了些许悲伤的感觉。“原来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将自己手下的心腹安排到我们家里面了……我跟着师傅习武都有十一年了,可见他的心思究竟恐怖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你在的那几日,其实我师傅一直都有在暗中跟着你、保护着你……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又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发现了他那些怪异的行径……我以为他想要图谋不轨……所以那晚才会在深夜吹笛引你前来……”
原来……原来……
“你是想在那晚逮他个正着?”
贺兰敏之点点头,“那夜你走之后,我曾与他有过一段短暂的交手,只不过他处处留情,不肯伤及我哪怕分毫……倒是我,因为知道他的旧患所在,次次都狠狠下手,伤了他不少……
“如果不是我在那晚伤了他……他或许就不用死在陈硕真手下了……”
贺兰敏之的语气中虽带有悔意,可脸上依然是平静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黑衣客所必备的一种素质,我只知道听着他的话,我的心却在啜泣哽咽。
他不仅误会了,还伤了他的师傅……
“他是唯一一个发现了陈硕真企图的人,为了保护你,他想要偷袭陈硕真,不料却被对方所伤……你知道他留着最后一口气找到我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吗?”
我无声地看着贺兰敏之,此时他也转过头来与我四目对视……两相沉默了片刻,他才
开口道:
“他说,他们黑衣客之间是互不认识的,他不知道别的同伴是谁、在哪里……他信得过的人,就只有我一个了……然后,也不管我要不要听,他就将所有的一切告诉了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接替他,完成他没有命去完成的任务……”
毫无预告地,一滴眼泪竟从我眼睛里流出,滑过我的脸颊。
我不知道这滴泪水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了他师傅的死而悲伤?不……大概是因为,我已经预示到了贺兰敏之的未来……
他的一生,都要背负着黑衣客的这个身份,为李治卖命,直到死的那一天……
他已经别无选择了,从他穿上黑衣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被毁了……从此只能当个杀戮的机器,再也不能有其他任何的追求,包括事业、女人……
说得直白些,他已经是李治的人了,只能永远追随着李治、听命于李治,按照李治的意愿而活。
“别哭,让女人哭的男人最差劲了,别让我做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行不?”他伸手过来,为我擦拭泪痕。这次,我再也没有逃避他。
“不过真没想到……我以为自己只能惹你生气,没想到有一天,也能让你流泪。”此时此刻,却觉得他的表情充满了温柔,甚至让我产生错觉,他不再是那个狡黠的贺兰敏之。“我心里也总算是平衡些了……他毁了我,我就让他不能再独享自己所爱的女人的眼泪,呵,不过这买卖是贵了些。”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让我为你愧疚?
“为什么?因为我无志于做个伟大的人,我跟你男人不一样,我并不热衷于默默付出。”贺兰敏之说道,“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就不会伤了我师傅,他就不会死,也不会将他的身份托付给我;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就可以漠视师傅的话,不接受黑衣客的这个身份……你说,我为什么要将一切都藏在自己的心里,让那个罪魁祸首毫无心理负担地风流快活?
“你是我的谁?凭什么我为你付出了自己的所有以后,还不准自己恨你?
“武媚娘,你是我贺兰敏之这一生最恨的人。”
☆、瞒换之计
他突然将这个秘密全盘托出,害得我根本就不知该回他些什么话才好。
如果事情真是像他所说的那样,那确确实实是我害了他。如果没有我,他现在仍可以他败家子的身份清闲地混日子。可当他无辜地被卷入到那场变故中去以后,他的人生就由不得他来选择了。
“你知不知道?那以后的每一个日夜,我都在后悔,如果当初不是去了救你的话,我今日也不用落得如此。”他一脸平静地说着刺痛我心的话,“当时情况危急,也容不得我细作考虑,只是想着,毕竟是我姨娘,毕竟是条人命……先救了再说。谁知,呵,穿上了的黑衣,是脱不下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安慰他?只怕我也没有那个资格……
“你……从那以后就一直都在圣上做事?”我只能将话题稍微转移。
“对。”贺兰敏之说,“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他只给了我两条路选:要么立即被他杀死,要么以后为执行任务而死。”
所以才要调他到江南……我本以为那是因为李治吃醋忌他,谁知原来是为了要掩人耳目,好让能够从事地下活动。
他是为了救我才被迫踏上不归路的,而我却竟还曾相信武则天,怀疑过他是想害我……
“跟你说了这些,如果被他发现了,绝对是死路一条……不过既然我的余生就要在等死中度过,那我也不想让你过得心安理得。”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虽然明知无论我做什么都已无法补偿他,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他恨我是有道理的,我要回报他,那也是应该的……
他静思了片刻,却只吐出了两个字:
“敏月。”
“敏月?”我疑惑道。
“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来,他都有召敏月进宫?”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李治召贺兰敏月进宫?这是要干嘛?宠幸她吗?不……我明明记得,李治宠幸贺兰敏月,该是武则天当皇后以后的事情,怎么会提前到现在来呢?
“我妹跟你,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他盯着我的脸,若有所思地说。“为什么你一点都没有变老呢?你可知,现在长大后的敏月,根本就是第二个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们的眼神不一样,就连我这个做哥哥的,都无法分清。”
“眼神不一样?”
“对,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你特有的犹豫……让我感觉,你似乎总是在害怕些什么,所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在犹豫……就仿佛是你被什么人操纵着一样,这些在敏月的眼里是绝对不会存在的。”
被什么人操纵着……
你是对的,贺兰敏之。而我现在正努力地想要摆脱那个
控制着我的人。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劝圣上给你妹妹个位分?”
可贺兰敏之却摇摇头,道:“我是想让你赶紧回宫,重新抢回他的心……救救敏月。”
“救?你什么意思?”能够进宫当嫔妃并受到宠幸,再怎么说都是娘家的福分,今后荣华富贵源源不断,怎么就说要将敏月从宫中“救”出呢?
“敏月一直都仰慕他,时时刻刻就想着怎么寻机会进宫。”贺兰敏之解释道,“可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担心……因为我知道,他不过是把她当作你的影子罢了……
“我不想她越陷越深,不想她像娘那样,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受到伤害……
“因为长得跟你几乎是一模一样,却又比你小鸟依人得多,他现在肯定会对敏月百般疼爱的……从云端摔落到地底的痛,我不想让她承受。”
可这回,却轮到我摇头了。
“你知道些什么?我这是被幽禁着的,当初根本就不是我自个儿说要到晋王府里来的,如今也由不得我说要回去就可回去……”
“那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看如何才能重新回宫?”
我想要低头冥思,却在不经意间瞄到了我系在腰间的那块玉佩……那块当年我尚在感业寺出家为尼时获赠的五角星状玉佩……
我突然心生出了一个计谋,却可能要贺兰敏之又一次面临危险……
“你是不是……有头绪了?”不知为何,贺兰敏之对我的了解非同一般,竟能从我的眉目表情间就看出来我的所思所想。
“这个玉佩,”我将玉佩从衣服上解下,递予贺兰敏之。“是当年圣上所赠的,对我们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所以?”贺兰敏之能稍微猜出些我的用意,却又不尽知。
“你假装对玉佩十分喜欢,将它从我手中抢走,送予敏月……再让敏月在圣上面前炫出此玉佩,而我,则尽量营造出一种在晋王府中受尽委屈的错觉,你我里应外合,让圣上心疼起在晋王府的我来……那么就算圣上仍不肯原谅我,只要他看到敏月抢了我的玉佩,心生怜惜,就该还是会厌恶敏月,将她遣出宫的。”
他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用怀疑的眼神看了我几眼。
其实……对这个法子,我也不是很有把握……
还有一句话,我虽没有明白说出口,可聪明如贺兰敏之,也应该想到了——
厌恶贺兰敏月,就等于是厌恶贺兰敏之。
那他以后的命运,恐怕就……
“好,我接受。”贺兰敏之答得没有丝毫迟疑,铁定了心的时候,就不会再犹豫不决了。“我要断了敏月的幻想……别再让她以为自己可以瞒过他的心,把你在他心里
的位置给换下来。”
瞒?换?
……
让贺兰敏月瞒过李治的心,把我在李治心里的位置给换下来?
那如果是让贺兰敏月瞒过历史的眼睛,把我在唐朝的位置给换下来……
我的脑子里,突然迸发出一个恐怖的想法——
当初是我武卡明空跟武则天易了位,待我登上后位以后,我们两人要换回来,各回原岗……那如果,登上后位的人,不是我,而是贺兰敏月呢?
如果让贺兰敏月代替我去封后,让历史误以为贺兰敏月是我,她才是跟武则天换位的人……
这不就是“瞒”跟“换”了吗?
那我,不是可以留下来了吗?
这样想来,我要做的事情出其的简单——在封后大典前装病,劝说李治让长相跟我难以区别的贺兰敏月假装成我去参加大典,那不就是等于我将“武卡明空与武则天”的换位变成了“武则天与贺兰敏月”的调位吗?
让贺兰敏月到现代去……而李治,只会认为真正的武则天其实是贺兰敏月,装病在床的我,才是他心中的武媚娘,真正的大唐皇后!
那成为了贺兰敏月的武则天,不就任我鱼肉了吗?
记得历史上,贺兰敏月就是因为受到了李治的宠幸,召来了武则天的嫉妒而被害死的……因为我当年的多管闲事,使得我与李治之间的感情因李恪而出现裂痕,结果让李治宠幸贺兰敏月这段历史提前?
那,如果我也提前杀了她……杀了取代了贺兰敏月的位置的武则天……
骗过历史的眼睛,这样的事情,我能成功吗?
李恪啊李恪……难道你不是害了我,而是救了我?
“你在想些什么?”真是想得出神,却被贺兰敏之突然如此一问,当真是吓了我一跳。
“没……没什么。”我心虚道,“我只是在考虑着我们的计划要怎么进行才最合适罢了……”
敏之……对不起了!我虽答应了要救你妹妹出宫……可却在盘算着要如何把她送离唐朝……
对,你怎么可能不恨我?
☆、李绩之助
贺兰敏之会怎样?我已无法知道了。
因为李治是不会告诉我的……他虽然不会特意在我面前掩饰他阴暗的一面,却也不会轻易地就让我了解他。过了这么多年了,我现在才学会了这点,是否有些迟了?
因为我的极力劝说,贺兰敏之不会有性命之危。只是,依李治的个性,恐怕会让敏之吃到比死更难以忍受的苦头。
贺兰敏之因对我心存恨意,又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够取代我在宫中的位置,在晋王府中对我多加欺凌,并抢走圣上所赐的玉佩,赠予妹妹……这样的假象,他完美地造出了。
后来向宫人打听说,当日李治见到贺兰敏月手持五星状玉佩,对她严加质问,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更是大发雷霆,笞刑十杖,立即就施在了曾经受过他几日宠爱的贺兰敏月身上。
所以,我虽然无法得知,却也能预见到贺兰敏之的下场会是多惨。
然而他却说他不悔……为了妹妹,那点皮肉之痛,对他而言简直是不足挂齿。
因为知道了历史,因为领教过他的轻佻,每次见贺兰敏之,我都对他顿生厌恶。没想过,我却一手造成了他的悲剧,如今是想见,却再也没有脸面了。
“在想什么?”李治见我出神,用极尽温柔的声音呼唤着我。我稍有一愣,回过神来后即对着他淡淡一笑。
“没什么呀。”我继续为他磨墨。
如今我与他之间的误会业已冰释,他对我的珍惜更甚从前。过去,白天我甚少到甘露殿中扰他处政的,可如今,他却每日带我前行,即使根本无事可做,也要我守在一旁。
当日回宫,我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他的“对不起”。
“对不起……”李治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原谅我。”
“手……痛。”
李治闻言,立即将我稍稍放开,将我的左手握起。他摊平我的手掌细看,掌心处有一道不浅的红痕,皮也有些破损。
“这是……”他用手在伤口上轻抚,我痒得微缩,却被他认为是疼痛所致。
“他想要抢……臣妾不让,争执之中就伤到了自己的手。”其实是我自己划破的,为的就是让他知道我有多么的珍重那块玉佩,珍重他的爱。
“可曾叫御医看过?”他认真的脸上满是心疼,这让我有些心虚。只得背过
手去,将手抽回。
“小小皮肉伤罢了,何须惊动太医院。放着几日不管,也就没事了。臣妾痛的,可不是那里。”
“对不起……”他又重新将我揽入怀中,声音中尽是自责。“我……无意要驱你,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该如何才能不感情用事……之所以让你出宫到晋王府中暂住,就是怕我无法控制自己,又做出些伤害你的事……”
一个皇帝,在给我道歉,说了两声“对不起”,而其实错,根本不在他。
我抬起手,拍拍他的背脊,道:“臣妾明白,臣妾不生气,只望圣上以后永远不要再误会臣妾了。”
他使劲地点了点头,微张了嘴,却又欲言又止。我疑惑看他,只见他前后思量许久,才终于肯开口道:“那日你说,你不是武媚娘……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内心突然一惊。
那句剖白,纯属是我在无计可施,怎么也唤不回他时不经大脑的言论。那时,我的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所想的一切,皆是如何才能让他明白我,让他回心转意,没有考虑别的太多。
如今他突然问题,害得我有些措手不及、不知应对。
“那……不过是臣妾的气话罢了,难道圣上还当真了?”我无法选择,一定要否认……
他伸手过来在我脸上轻抚几下,叹息一声后道:“唉,我倒希望是真的……那么你的记忆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过去的人和事,臣妾早已忘了,所有的记忆,都是从与圣上相遇的那刻算起的。”
我知道这在李治听来不过是安慰、定心丸,但却是我的真话。
“你又在想事情了。”李治的声音又一次将我拉回现实,“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只能想着我,好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露出腼腆一笑:“臣妾正是想着圣上。”
他苦笑了一下,道:“我也是在想你,不过是在烦心着些烦人的烦奏章。”
我瞄到了他案上所放着的由韩瑗和来济共同呈上的阻止废后的奏折:“妲己倾覆殷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昔吴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鹿游于姑苏;孝成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
呵,为了让李治清楚我将会“祸国”,竟把我比作妲己、褒姒、西施、赵飞燕……真是抬举了。
李治发觉到我正在偷瞄,赶紧把奏章折好置于一旁。“你可生气了?”
“怎么就生气了呢。”我回过头,继续为李治研磨墨汁,“圣上不是那般昏庸君王,臣妾自然也不是那等祸水红颜。”
李治嘴边挂上了一抹浅笑,那笑容不似昔日里的寻常暖笑,其中似乎暗藏着许多计谋……
“等下,陪我见一个人。”
还来不及我问是谁,门外的莫公公就已通报道:“李将军到!”
李绩?这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本来以为李治召见的,很可能是一位深居简出的世外高人,在必要的时候则出来为李治献计。怎么就会是一介武夫李绩呢?
“臣参见陛下!”李绩恭敬地给李治行礼。大抵是未有料到我也在旁,他有一瞬的错愕,随后才又补充道:“武昭仪好!”
“李将军请起。”李治亲自起身离座,到李绩跟前将其扶起。实话实说,这礼,换了长孙无忌还受得起,毕竟他不仅是前朝重臣,更是李治的舅舅。可李绩与李治并无血亲,官位又比不上长孙无忌等人,难怪他会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了。
“今日召李将军前来,实是因为朕有一事想与将军商议。”
听罢,李绩眼神略有微变。最近废后之说不管是在朝廷还是民间都甚引热议……李绩此时接到召见,又见我在一旁,他定然已猜到李治的用意了……
劝说老臣无果,就寻求兵权在握的李绩的相助吗?可是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那些人面前,李绩也未免势单力薄了些。更何况,这种宫仪之事,粗犷武夫又怎说得过文绉绉的文官?
不……不对!
我看着李治的背影,尝试着用他的思维来思考问题。
兵权在握……这才是重点!
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和来济等人上书阻止废后,最大的一个理由不就是说我会带来亡国之灾么?可如果掌控天下兵马的李绩支持我,那就等同于国家军队支持我……只要活得了武力支持,国家就乱不了……
前思后想,李绩竟是最能助我的人!
“李将军也知,王皇后她屡次做出有违宫规妇德之事,又久久未有生养,实在是难以再母仪天下。反而是武昭仪,品德淑良,又曾为朕生下两子一女,实在比那王皇后强上许多。朕确有换后之意,无奈朝中重臣议论纷纷
,始终让朕下不了定论。李将军说,朕可该如何是好?”
李绩并未立即答话,他低着头,眉头有些轻皱,似是在高速思考着。因为之前出城相迎之事,我相信他对我是有好感的,而且李治对他有伯乐之识、知遇之恩,习武之人不是最重义气么?这时该会帮李治一把才对。而且他受着长孙无忌等人的欺压,应也不是一时的了吧!
“依臣所见……废立皇后一事,乃陛下的家事,何须再问外人!若朝臣连陛下的家事也要过问,实有违君意之嫌!”
李治听后,脸上是抑不住的狂喜:“那按将军的意思……可是支持朕废了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咯?”
李绩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对李治道:“只要是陛下的意思,臣都一一支持!若非陛下,臣绝无反朝机会,就让臣来报答陛下的恩情吧!”
李绩,真不愧我当年冒着难产危险都去迎接你!
***
庚午,褚遂良被贬为潭州都督。
十月,己酉,高宗下诏说萧淑妃和王皇后用毒酒杀人,废黜为平民。母亲兄弟削除官爵,流放岭南。
乙卯,百官上奏表请求立皇后,高宗下诏: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
可立为皇后。
☆、装病设计
“咳……咳……”
“朕真是白养你们了,怎么媚娘的病治了这些天都还好不了?!”我仍是咳嗽不断,李治见此,边为我轻扫背脊,想让我舒服些,边责备底下跪着的三位御医。
“老臣已是竭尽医术了,在用药方面亦未从轻……明明昭仪娘娘所患的只是普通风寒,本只需用药两三服,再休息多些,就该痊愈了……”为首的太医诚惶诚恐地答道,连声音中都尽是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