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何来疯汉一派胡言!来人,把他给拉下去!”莫公公朝门外大喊。出乎意料的是,李治竟抬手示意他收声。看来,李治的“好人模式”又要开启了。
“未知你何出此言?又何至于此?”李治礼貌地问道。
“殿下就少在我面前装好人了!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主子当年之所以会堕马落下腿疾,失去圣上宠爱,就是你的阴谋陷害!如今主子已经被废了,你却还不肯放过!硬生生地把正充军塞外的他给逼死了!”
闻言,心中吃惊。他说的,应该就是前太子李承乾,而他,恐怕是李承乾的男宠。
“本太子不善骑射,人尽皆知,如何设计陷害精通马术的承乾皇兄?至于皇兄之死,本太子心中也是万分喟叹,乃至哽咽数晚。只是塞外艰辛,生死难占,我又岂会陷害自己的大哥?”
“主子临走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他说是他傻,竟一直未对你加以提防,以为你就是那副懦弱相,不可能对他的皇位带来威胁。可怜主子他直到充军前一刻才想通了一切。当初魏王‘杀子传弟’的想法,就是你暗中派人灌输的吧!你设下如此多计,就是为了谋夺太子一位,可谓是阴险狡诈!”
见李治并未理他,他便四下环视,突然发现了一直呆坐一旁的我,接着就露出诡秘一笑,轻佻道:“哦?原来太子也喜欢这样的如花少郎?既然殿下这么热衷于抢主子的东西,不如就把我也抢了吧!反正
我如今也是生不如死!”他话尽讽意,丝毫不畏惧李治太子的身份,看来真是为帮李承乾出口恶气,豁出去了。
“大胆!当朝太子岂能容你肆意污蔑!”我拍案而起,确有满腔的怒火。我对李承乾和李泰都没什么感情,也知道李治的腹黑。虽然听到这些话还是颇感惊讶,却仍是容不得如此一个男宠在我面前侮辱李治,更何况他还羞辱了我。
啪!
那男子,竟一巴掌打在了我脸上!
其实被打,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没那么矜贵。我更气的,是李治。他明明看到了那男子起手,却未伸手制止,甚至在我被打以后,他也并未动怒,一如既往地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我只是个闲杂人等,他毫不在乎。
他是真的要将“好人”装到底吗?即使在宫外,也要如此?
吟诗讨人欢心的不是我,骑马不会摔倒反而会被抱的不是我,连现在,受了委屈,会有男主角帮忙出头的,也不是我。
李治摇头,作出一副无奈的神色,对他道:“你走吧。远离长安,别再回来。”然后又转头对莫公公说:“你就赏他些钱吧,好歹也曾是服侍皇兄的人。”
“呵,赏钱?你就别再装作好人了!怕是等下我只要一踏出凤鸣楼,就会呜呼丧命!依你个性,岂能容我!你可还知道主子是你的皇兄?!”
没有再多的时间可供他撒野,此时凤鸣楼的“打手”已经赶到,他们将那醉酒男子强行拖出,行动干净利落,而李治也挥手示意艺妓退下。莫公公经验到足,识时务,见状立马就也退出厢房,为我们关门。一下,房内又只剩我与李治。
实是为刚才一事而动气,我起身尾随莫公公,也想要出门去。
“你这是要去哪里?”李治总算起身,走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
“嫔妾自知不该随太子出行,如今马上启程回宫。”
“你是在气么?别这样,好不容易出来一次。”然后,他将我重新拉到椅上坐下,可我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你可是要一生背对着我?怎样,疼吗?”他伸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想予以我安慰,却被我一手打落。
“殿下方才不出手阻止,如今伸手又是作何?”我仍不肯软下心来。
没想到他也是来气了,语气硬冲地说道:“你
现在可是悔了?可是在想,若今日是随三皇兄出来,就不用受这份委屈?”
我从未想过李治也会生气,他的好脾气在宫中是出了名的,如今却轻易动怒。难道他的好脾气也是装的?究竟除了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以外,他还有哪一面是真的?
“这是你我之间的事,又与吴王何干!”我想起了昨日赛马之事,莫非李治吃自己哥哥的醋了?
他沉默半晌,然后就向我靠近,用双手扶住我的肩膀,哄我道:“好了好了,你说得对。今日是我们两人的出游,勿再提外人。”
“吴王是殿下的兄长,岂是外人。反倒是我,却是个十足的外人。”
“你怎么是外人了?是内人。”
听罢,我稍有一愣。这……算表白吗?一时觉些尴尬,他亦有察觉,也有点不好意思。
“等下我带你去个地方,若你喜欢,就原谅我,如何?”他转移话题,我自然也顺势点头,有点害怕再把话题接下去,不知会聊出些什么来。而且,我也不是个能生很久气的人。
“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刚刚那个醉酒男?”我也学他转移话题,就当没听过刚才他所说的话。
“他敢在我面前如此待你,自然得死。再说了,他的嘴巴也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他说得随意,仿佛那人的性命于他只是草芥。实在是很难想像,这就是众人眼里“仁慈善良”的李治。
可为什么,他在我面前却毫无戒备,尽是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
☆、山野定情
晋王府,李治在宫外那“尽一坊之地”的府邸。
李治说,他甚少回来晋王宅住,因为他在被立为太子之前,都由太宗亲自抚养,从未离开过皇帝的身边,而当了太子以后,他又需搬到东宫去,所以基本未在这里住过。
本来以为晋王府内会是野草丛生的荒凉大宅,但我却严重想错了。府内一切应有尽有,仆人众多,装潢奢侈,丹楹刻桷、画栋飞甍,就如同李治一直住在此处一样。
“晋王府有什么好玩的?殿下怎么就认为我会喜欢?”我问,心说你不是要我喜欢上你的房间吧。
“不是这里。”他说,“回来只为取马。”
“取马?”我疑惑。
李治点头道:“不是说过要让你看看我的骑技吗?宫中现在我能取得的马不算上等好马,还是自己养的马骑着舒服。”
在王府内养马?听着就觉得匪夷所思。可当李治把我带到马厩处时,我还是不得不选择相信。只见李治养的马,匹匹骁勇,昂首摆尾,霸气异常,怕是与昨日的用马一个档次,甚至更胜一筹。
“殿下是从哪里买到这些骏马的?”
“怎样,不错吧。”他脸有得意之色,似乎只要在我面前就总是会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这些马都是我托李将军从塞外俘虏回来的战马,可不是随便就能得的。”
“殿下跟塞外的将领关系很密切吗?”虽不知李将军是何人,但能在塞外作战、私赠宝马,想来必是大权在握之人。而李治身为太子,竟与远在塞外的将军有如此交情,实是不妥。
“莫非你对军国之事感兴趣?还是说你有意见?”他用饶有兴趣的眼神看我,不知心中是在想什么。
“嫔妾一介女子,岂敢多想。再说,天下之物,将来尽是殿下的,殿下喜欢跟谁有所交往都可以。”如果是武则天,或许她会有兴趣与李治讨论家国大事,但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毕业生,便想快快结束这个话题。
“说得倒好听,那你可要牢记你刚才所言。”他轻笑。
牢记刚才所言?说的是哪句?莫非是最后那句……
“嫔妾心中自然明白,只是现在天下还不是殿下的,也请殿下牢记了。”既然天下是他的,我也自然是他的。但他近来的越轨行为越来越多,我真怕他日会闯出祸来,便趁机提点他一下。
“你明白就好……总是能等到那一天的。”他收起笑容,竟似乎有些怅然若失。
其实这……算不算是他的表白呢?
“你说这些马中,哪匹应是最难驯服?”他拉我到马前。
我左右仔细观看,只见其中一匹黑马,神态骄傲、鼻息沉凝,那嚣张傲气,怕不是一般的“脱缰野
马”能比。
“就这匹吧。”我指道。
“好,咱们就骑这匹。”他不顾我反对,就差马夫开厩取马。
“这匹马如此悍拔,殿下是嫌昨日嫔妾还摔得不够吗?”我微嗔道。
“又不是你骑,是我。”
“那我是要骑哪匹?难道就是负责替殿下牵马吗?”
“就算我给你马又如何?你会骑?你自然是由我护着了。”他笑得暧昧。
如此,莫公公被我们撇下,我与李治便两人共骑一马,在长安街上奔驰。被他用双臂紧夹在怀内,我心中是一阵慌乱狂跳。这算是他的第二次“抱”我,不过上次是在宫廷隐秘处,如今却是在街头喧嚣地。虽说身着男装,但我始终是女儿之心,而且他对我的性别又是心知肚明得很。我强迫自己的身体不断前倾,就是怕会碰着了他的私/处。一路颠簸得很,万一“摩擦”出什么“火花”,那我可再无应对之法了,特别是如此“色胆包天”的太子李治。
谁知他竟腾出一只手来,搂住我的腰,将我的身体向他贴近。我心中的慌乱更添万分,但在急速奔驰的马上我又不敢松手来把他的手拿开,更不敢转头指责他,生怕让他看到了我的红脸,于是便只能放纵他的妄为。我看街上之众均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但也未有过多的惊异。难道男风在唐朝果真盛行?莫非他们都把我当李治的男宠了?
不过不得不说,他的骑术确是相当了得。这匹马如此骁悍,却被他轻易驯服,而且在前面还坐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他还能自如控马,而且速度飞快,我想即使是李恪,也未能做到他这般干脆利落。
一时对他,又更是心动。
马停处,即长安郊外的小山坡上,一片山野浪漫之地。只见遍野鲜花绿草,姹紫嫣红、百花吐艳、蝶儿曼舞,旁有小溪涧流,清澈透底、小鱼畅游,实是片会令人流连忘返的山间美景。
李治抱我下马,我立即投奔于花海之中。在宫中过惯了雍华的生活,没想到原来山田之境竟是能如此吸引我。
“喜欢吗?”他尾随我,笑问,灿笑中满是暖意。
我对他连连点了几下头。“殿下可真是识景之人,莫非是常常带人来此?”
“这可就冤枉了,你是第一人。”
“即使当真前无古人,恐怕还是后有来者的。”我装出一副失落神色。
“有没有后来者,关键不在我,而是要看你……”他靠近我,低声道。这又惹得我脸红,一时有些词穷,不知回些什么话才好。看来果然没了武则天在旁,我就变得做什么都没有底气了。
“日落了,陪我看看好么?”我只能生硬地把话题转移,也不知武则天知道
了,会不会掐死我。
“恩……”李治陪我在草丛中坐下,脸上却显出了些许失望的表情。看来我如此接二连三地逃避他,当真是不行的。按武则天的做法,我怕是该迎合他才对。
“殿下知否?我曾许下过誓言……今生定要与所爱之人共看一次日落……”这不是我临时编造的,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前很小的时候就曾发过如此一誓。也正因此,我现在才能鼓足勇气,向李治说出。
不是武则天的唆教,不是我为讨好他才说的蜜语,而是我武卡明空的内心剖白。
李治久久未语,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难道他是想从我的眼睛里探清我的心意?
晴空万里,却突然撒下点滴细雨,弄湿了我们的衣衫。李治拉我起身,跑到一旁的古庙中避雨。那庙只能说是由碎瓦颓垣堆砌而成,土积尘封、蛛网纵布、壁画剥落,就连佛像也已是残缺不全。
“你看你,满脸尽是雨水。”说罢,他伸手过来为我擦拭,动作极尽缓慢,反倒更像是在抚摸我的脸庞,且他的眼神,分明是对着我的眼睛。
他的手就如此定在我的脸颊上,只有大拇指在一扫一扫,弄得我痒痒的。两相无语,气氛一下又暧昧起来。
突然他一手将我揽过,紧紧地圈住了我的腰。一抬头,便是他的脸。
我们二人就在此破庙中湿身相抱,他并未语,周围又是如此静谧,根本就没有外物可以分散一点我心中的紧张,我甚至怀疑,与我贴得如此近的李治,会听到我那极速的心跳声。
“殿下……可以放手了吗?”我试探地问道。
“若是不放呢?”
“难道殿下就能一辈子不放?”
“若我真就一辈子不放呢?”
两问却得不到两答,他将所有的问题都抛回给我。
“殿下……”我豁出去了,“可是喜欢我?”
“……是。”他并未立即回答,却又不是迟疑,只是他在回答以前,又认真地看了一阵我的眼睛。“当年驯狮子骢的时候,我对你就印象深刻。后来还偷偷跟在你后尾,只是……”
只是,那时候,我与李恪有了一段纠缠,恐怕是被他看到了。难怪他刚才在凤鸣楼生气的时候就提起李恪,看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一直到后来,我都留意过你很多次,只是你头脑笨拙,竟次次未觉。还记得当初你躲在假山中的那次么?其实我早就看到你走过来了,也正因如此,我才会陪欣儿在那里玩耍……本想待你前来,没想到却等来了四皇兄。”
原来,他对我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早已有意,所以相识以后,他才会“下手”得如此之快。
“殿下……可我是皇上的才人,是你的庶母……”可能因为不爱太宗,也可能因为知道历史,其实我对这一点倒不是很在意,纯粹是想探一下他口风罢了。
“那又如何?”他曲起食指,敲敲我的脑袋,“你忘了要牢记些什么了吗?”
“我自然记得,只是殿下也有要牢记的事。”天下万物将来确实都是你的,但现在还不是,比如说我。
“我知道。”他叹气一声,“你可信我?可愿等我?”
我将头贴于他胸前,依偎在他怀中。
“信,我愿等你一辈子。”
一字一句,皆为真心。无人指示,无人威迫。这只是单纯的,武卡明空向李治的表白。
☆、旋覆之心
自从李治进入了我的生活以后,我在宫中就变得没那么无聊了。虽然也不是经常能跟他有什么接触,但也算是有个期待。对一个人而言,最可怕的不就是什么希望都失去了吗?
就连茉儿也说,最近我似乎是开朗了许多,又经常不知为何就偷笑起来。
今日一整个上午,我都呆在庭院里亲自打理花草。自从太宗病重以来,就下诏将一切军国机务全委太子李治处理,他也因此隔日听政,早上要代太宗上朝处理政事。自从知道了此事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动力于早上前往含风殿侍奉了。
悉心修剪亲手栽种的花的枝叶,古代九年悠闲的生活让我爱上了种花这种活动。
“总把手弄得脏脏的,种这些花花草草就这么好玩?”李治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我转身看他,看样子,他应该是刚退朝。
“这是颐养生性,我才没有在玩。”见他身后只有莫公公一人,还站得远远的,我也便不再拘谨。
不禁又想起了多年前在池塘边发生的那件事,这莫公公应该是李治的心腹,按武则天所说,是我要“养”的人。但他越受李治重用,我就越不能鲁莽行事。李治这么腹黑,他身边的人肯定也不是吃素的,我不能冒险。
“是吗?怎么我就觉得你越发泼辣了呢?”
我对他的话没有表现出生气,而是整理好自己的衣裙,脸上挂上娴淑的笑容,向他施礼,说道:“嫔妾方才失礼了,还望太子殿下见谅,莫要怪罪嫔妾才是。”
果然,他无奈拂袖,摇头道:“我也就开个玩笑,你别突然那么认真。”
我笑他,然后又转身照顾花草。他进一步走近我,在我旁边低声说道:“等将来我登上了皇位,还要听到你自称‘嫔妾’。”
我懂他所指,虽然欢喜之色已溢于脸上,但嘴上还是不依:“原来还是‘嫔妾’,看来我在你心中也没什么地位,将来还是老死在庙里算了,也免得日后伤心。”
“哦,我错了。”他嘴角上扬,笑了起来。“只是这一年来听你自称‘嫔妾’听多了,觉得好听而已。以后我要听的最起码也是‘妃妾’。”
听了这话,我本来的好心情却全没了。虽然他这么说,似是承诺了将来会从庙里把我接回宫中,可问题就在这“妃妾”上。它比“嫔妾”要高,却比“臣妾”要低,按这宫中规矩和日后的历史看来,我连他现在的萧良娣都比不上。
虽然明知将来确实只是他九嫔之一的昭仪,但现在我对他有了感情,又亲身经历这样的对话,心中还是不悦。
他愿给我许诺,却又不愿许诺太多。
见我不语,他应该能察觉到我心中所想之事了,可他
也不知该怎么把话说下去,于是便只好硬生生地转换话题。
“我听说你以前曾经赠给吴王一盆亲手栽种的花,为何如此偏心,就只赠他一人?应当要每位皇子都赠才是。”
“那是因为以前的吴王妃杨氏曾送我一盆兰花,我不过是回礼而已。”杨氏已逝,如今的吴王妃是萧氏。不过我的心思不在此上,而在别的地方上:为什么李治会知道我曾送过一盆花给吴王?如此说来,莫不是吴王府内有他的人,他一直都有监视着李恪的一举一动?
当初立储的时候,李恪虽也被李世民提及,不过终究是庶子,根本无法跟李治竞争。我猜他之所以会介意李恪,不仅是因为我,更是因为那个太子之位。
“原来吴王曾送你兰花……”李治的话里有些须醋意,“那你说你喜欢什么花,我让莫公公回东宫给你搬一盆过来。你也要送我一盆亲手栽种的花。”
我看他吃醋的时候像个小孩子似的,刚才的怒意也一时清空了。
“我喜欢向日葵。”我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
见李治疑惑我才知道,唐朝应该还没有向日葵这种花。想想它那个样子,应该也是美洲那边的产物,大概要到明朝才有可能引进。
“究竟是什么?”见我在思考,他便追问,还摆出一脸认真的模样,看来是真的想把“向日葵”这种东西弄到手来送给我的。
心中觉得好笑,不知以初唐的航海能力和兵力,有没有可能扬威美洲?那或许就不会有日后嚣张的美国了。不过想想到了明初才有郑和下西洋到达非洲,要在唐朝就跑到美洲去,实在是妄想了点。
“‘向日葵’这种花也是我偶然从书上看来的,据说是能向日而生,永远面对红日,不断旋转。”
“真有此等奇花?”他问得认真。
“当然没有了,我看的那本书,是神话书。”我向他做了个鬼脸。他听罢,又在我的鼻子上点了一下。
“你的脑袋里都装着些什么?”话虽如此,但他的表情中却有宠溺。“那书上可曾描述过‘向日葵’的样子?”
我想了想向日葵的样子,唯一能想到的,唐朝有的,又比较像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菊花。
“旋覆花。”旋覆花,即六月菊。“虽然‘向日葵’的体形比旋覆花要大得多,但外表还是相似,都有许多细长的黄色花瓣。”
他低头抿嘴思考。旋覆花他应是知道的,只不过那属于野花,宫中不可能有人专门栽育。
所以,李治也只能无奈摇头而归。
“殿下。”我叫住他。
“怎么了?”他转过身走近我。
“你觉得,现在的大唐是否强盛?”
“自然强盛。”
“那如果我告诉你,千年以后,如今一些荒芜之地却会崛起,无论异种之人还是同种之人,都会盗走我们的国宝、杀戮我们的百姓、瓜分我们的土地,我们将不再是最强大的,并只能受尽欺凌,你又信么?”
只见他沉思片刻才答道:“我信。千年以后之事,无人能说得清楚。”
我心中低叹一声,唐朝盛世,离中国的屈辱史还有大约1200年,说这些,他真的能懂吗?
“殿下……他日你登基以后,请注意东方对海之地。”
“东方对海之地?”
“恩……”如果是穿越回到明清时期,那或许我真会发自内心地想要努力当上个女皇,改变国运,只是如今平安盛世,真的没我什么事。反正说了他也不懂,我干脆转个问题。“那你信以后,男子将不能再三妻四妾,而且不会再有皇帝吗?”
“不信。”这次他答得爽快。
一时有点心痛,他不信,说明他并不喜欢那样。他就想三妻四妾,享齐人之福,他就想当皇帝。
李治重新向我走近,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如果我不能三妻四妾,如果我不能当皇帝,那我怎么可能拥有你?”说罢,他又往我鼻尖一点,“你的脑子里就是装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
看着他再次走远,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不是古代女子,自然不能坦然接受丈夫心里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能够嫁给皇帝,我很高兴,可是一想到他的三宫六院,我就头疼。
或许是知道了我在想什么而想安慰我一下,武则天烧来了李治孩子的出生时间给我。自从把武则天重新接回后宫以后,就再也没有其他妃嫔为李治生过孩子了。
可我还是笑不来。那是真正的武则天的情况,也就是最好的情况,但却不是我武卡明空的。
☆、产女冷战
睡醒起来,就见茉儿神色慌张。
“你又怎么了?”我问道。
“不……没什么没什么。”茉儿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只要一有谎话,就变得结结巴巴,口舌不清。
“肯定有什么,我命令你说。”软的不吃,只能来硬的。
谁知听罢,她竟“扑通”一声跪下,道:“才人,既然太子那么在乎你,奴婢求你去救救他们!”
他们?出什么事了?
“今日一早,萧良娣就惩罚了好几个宫人,直到现在。那些受罚的宫女之中,有一人是奴婢的好姐妹,平日里我们感情甚好,奴婢看她受罚,心中是痛,求才人前往相救啊!”说着她又向我不停大拜。
太子……萧良娣……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要我去面对他们。
我已经一连半月没怎么理会过李治了,即使是他前来找我,我也是冷漠以对。其实对他一个古代太子来说,他没做错些什么,只是萧良娣又为他生了一个女儿而已。
原本,她怀孕的时候,我已经自己能够若无其事地忍受,可当孩子出生以后,看到李治对女儿的疼爱,我的心却凉了半截。
我不是怨他些什么,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而已,所以不如不见。试想一下有个女人为你的男朋友生了个女儿,你却只能忍气吞声说恭喜,该是什么样的感觉?以前我只挑他在的时候才会去侍奉太宗,而如今,我只在上午他要上朝的时候去,并在他来之前就走。
因为此事,我也被武则天连骂半月,骂得是狗血淋头。
“萧良娣为什么要惩罚那些宫人?”
“听说是因为太子这些天来都没去萧良娣那里,她生气异常想找人发泄怒火。”只是太子不去她那里而已,就拿奴才来出气,这个萧良娣果然如传闻中的跋扈。
“怎么可能?她刚生下小公主,太子怎么可能不去她那儿呢?”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奴婢求才人去救救他们!”
叹气一声,这也太为难我了。就算我肯去面对萧良娣,我也无权管她些什么。我辈分虽高,却地位低下,而且主人惩罚奴才,在古代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既没立场,也没理由去救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李治,可是,我又不想去见他。再说了,他会为了我的一句话就
去教训自己的宠妃吗?不见得。他对我的感情到底有多深,我自己都说不清,可那萧良娣,却是给他生了一子二女的妃子,是他堂堂正正的、光明正大的女人。
而我,只是他的庶母而已。
正想去跟武则天商量对策,却已发现她烧来的纸条:“好机会。”
好机会?我稍作细想,她的意思应该是说,这是一个“养人”的好机会。
跟她说明了我是不会去找李治的,于是她便给我想了另外一个办法:找太宗。
找皇帝,不是让皇帝去救人,而是借皇帝之手,让我亲自去救人。
武则天教我,先去太宗面前称赞太子慈孝,请求赏赐些什么给太子的妻妾,然后我就带着赏赐,前往萧良娣的寝宫。收到皇上的赏赐,如果她再继续惩罚奴才的话,那就是对皇上的大不敬了。
不愧是武则天,果然好计谋。有时不禁会想,为什么她明明没有在后宫中生活过一天,却如此有心计;相反,我在后宫生活了十年,感觉心智都没怎么变过。
不多细想,赶紧梳妆整理,出发前往含风殿。此时李治尚未退朝,我心中大松一口气。太宗已是病入膏肓,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清楚了我所说的话,反正事情就交给我去办了。
我拿着赏赐,先是去了“情敌一号”——太子妃处。太子妃王氏说不上美貌,但也是端庄典雅,颇有大家风范。太子妃出身于太原王氏,是唐朝的“五姓七望”之一,家族尊贵,威望与地位都极高,偏偏隋唐又是个身份制社会,李治娶她当太子妃,适合无比。
此时的太子妃尚不知道我与李治的私情,她拉着我闲聊了一阵,倒也相生无事,只是我有些须心虚罢了。
接下来,就要去“情敌二号”——萧良娣那里了。她,才是真正的情敌,因为李治对她有感情。
不出所料,她果然还在惩罚奴才。三个宫女、两个太监,都在跪着。刚刚下过一场雨,我见他们浑身湿透,又有斑斑血迹,看来是萧淑妃不仅罚他们淋雨,还动了私刑。
“哎呀,武才人怎么来了?”萧良娣,长得确实是极美,难怪能得李治的宠爱。面若出水芙蓉,眉似纤纤细柳。云鬓高挽,肌凝瑞雪。身裹雍红衣裙,锦缎缠身,华贵大气。即便是刚生完孩子半个多月,她也不见丝毫倦容。
一见她,就更是泄气。她有如此美貌,我同为女人
都不禁赞叹。相比之下,我只觉自己是普通众人,李治又怎会对我动以真情?只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想尝尝街边鱼蛋罢了。
李治骗我。艳冠后宫的女人,是他的萧良娣,而不是我。
“此次前来,是带来圣上的赏赐的。圣上说了,太子仁爱孝顺,特意吩咐将这些赏物赐给太子的各位妻妾,以作表彰。”
她看有赏赐,很是高兴,按照宫中规矩,向含风殿的方向跪拜。
“如今圣上送来赏赐,是圣上的恩德。皇恩浩荡,萧良娣也请免了这些宫人的罪吧。”
“皇恩自然浩荡,只是这些奴才犯错,不管不行。”犯错?后宫之中,有多少奴仆根本毫无过错,只因主上一句不悦就要挨打受罚的?这个萧良娣,完全就是电视剧中那些飞扬跋扈的妖妃,我真心不喜欢。当然,我也根本没有理由要去喜欢自己的情敌。
“既然都是些奴才,萧良娣也莫要为了他们而发怒。萧良娣不知道生气得多,人会易老么?为了些犯错的奴才而白送了自己几年的青春,可谓是得不偿失。”我话中的酸意,也不知她听出来了没有。
“武才人说的是。”她见我一心就是要她放人,也不好再纠缠,毕竟我是皇帝的才人,辈分要长于她。“今日你们运好,圣上送来赏赐,武才人又替你们求情。都彻了吧,别让本宫看着晦气。”
说罢,那些受罚的宫人个个都向我和她跪拜叩谢。
“这是怎么了?”李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心是一惊,究竟是多少天没听过他的声音了?
“太子殿下万福。”我转身向他施礼。平时我或许可以无视他、不理他,但在这里不行。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们,其中还有他的宠妃,我不能乱来。
“武……才人好。”他答得有点莫名其妙,兴许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宠妃面前与我相见,有点不知所措?还是终于明瞭了,我跟萧淑妃根本就无可比性?
“殿下你可终于来了。只不过是教训几个奴才而已,也没什么。”萧良娣走到李治身边拉着他的衣襟。此时的她声声娇嗲,依着李治,我一看就心烦。
她是他的妾,我却只是他的庶母。
“哦……”他没有看向萧良娣,却是用别有意味的眼神盯着我。“武才人何故在此?”
“武才人是送来圣上的赏赐的。”萧良娣答道。其实李
治问话的对象,是我而不是她吧。
“如今赏赐已经送到,若无他事,嫔妾也该告辞了。”说罢再向他们施礼,然后离去。与李治擦肩而过,却不看他。
回到宫中,吩咐茉儿去领些药酒送去给今天受罚的宫人以后,我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思考。
我也知道,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不仅武则天要骂我,我也要骂自己。我对李治如此冷淡,万一他有朝一日真的忘记我了,对我再无好感,那岂不糟糕?
我不能再生那些闷气了,我是要当皇后,要回去的,我在这里隐忍了十年,难道就为了一个小女娃,亲手把机会放走?再说了,我什么都不做,只会发脾气,就能赢那妖冶的萧良娣?虽说我是因真心爱着李治才会生他的气,但也正因此,我更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他离我而去。
开眼闭眼,尽是李治与萧良娣相站一起的画面。我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就算是以前表白被拒,也没有这么纠结过。
不行,明天就要去把李治给抢回来。
☆、星情永恒
没想到的是,这次我与李治的冷战,竟是他先投降认输。
一早醒来,就见庭院里放着几盆旋覆花,而且围成了一个圈。
“才人,”茉儿想要忍笑,却是失败,只好捂嘴偷笑看我。“这些是东宫那边差人送来的。”
“那你笑那么开心是为何?这不应是你最担心的吗?”
“奴婢确实担心。只是奴婢见才人近日来都郁郁寡欢,又跟太子关系冷淡,奴婢想是不是才人跟太子吵架了……现在太子送来礼物,不正代表太子请求才人原谅吗?那才人不就又可以露出笑脸了吗?”
我的脸上也是忍不住笑容,但大部分不是因为茉儿的话,而是因为李治的礼物。
“可是,为什么太子要送来几盆野花?是为了掩人耳目吗?”茉儿问道。
我笑而不语。心思缜密如李治,应该也是有考虑到这个层面的。但深层的含义,却只有我和他才懂。这旋覆花,貌似向日葵,却是山间野花。想来他命人采摘、移植,也需费一番功夫。把花盆围着摆了一个圈,是为了实现“向阳”,做到无时无刻都有旋覆花是面向着太阳的。
他不是昨日见了我才心血来潮要哄我的,他一早就已有准备了。反倒是我,竟是昨日才下定决心要重新理睬他。
蹲下细赏旋覆花,虽不是什么名贵漂亮之花,可在此时此刻的我看来,却是天地间最美之花。是我爱的人,大唐太子李治送给我的花。
也没过多久,莫公公就出现了。我看他如此及时,也不知是不是早就埋伏在一旁的。
“武才人吉祥。”他向我施礼。
“莫公公有礼了。”既然知道他是李治的心腹,我也就怠慢不得,无时无刻都要紧急着武则天的“养人”之道。
“这是太子的信函,殿下让我务必要亲自交到武才人手上。”他把李治写给我的信恭敬地递上。
然后,他竟然退后一步,向我大拜。
“莫公公这是作何?”我一时吃惊,不知他突然这样做是为何。
“感谢武才人昨日特意赶来营救。昨日受罚中的一位小公公是奴才的外甥,若不是武才人在萧良娣面前好话说尽,又派茉儿送去药酒,奴才这小外甥怕是要久久卧床不起了。”
果然,武则天让我去救人是对的。我开始成功“养”起了莫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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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内,让茉儿关好门窗,我打开了李治的来信。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是诗,另一张竟是《推背图》中的一页,竟是他偷得的。
“一阴一阳,无终无始;终者自终,始者自始。”
《推背图》……他还记得我曾说过对它感兴趣,所以如今竟偷走一页送我。我说过的,他都有记在心上,而且记了那么久。
我看不懂这一页上所写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便也先置于一旁,拿起李治的诗来读。
“纸鹤天宫派,旋覆山野开。问花花不语,何日伊人来。”
询问花儿却得不到答复,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才会来……
我把诗看了又看,嘴角是扬了又扬,根本就抑不住脸上幸福的笑容。
送花、作诗,这古代男人要是浪漫起来,现代男人是斗不过的。最起码,我不认为我爸就曾送过花、写过情诗给我妈。
想想我始终还是太宗的才人,是李治的庶母,可他却那么大胆,竟写来情诗。当年昭君出塞,所嫁的“大单于”死后,就按照风俗嫁给了他的长子“小单于”,也是父子同妻。来了唐朝才知道,这李唐皇族身上是有着很多胡人血统的,看来这血统问题还真没开玩笑,李治也继承了不少。
不过心中还是有些介意。毕竟自己的父亲已经病重,他人口中的孝子却还有心机去追自己的庶母,给自己尚健在的父亲戴绿帽子……
他究竟哪里仁弱了?
控制住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重新把心情调整过来看诗。其实这首诗不难,我自然是看得懂的,我不懂的只有《推背图》那一页上的话而已。可是却多手,把那首诗和《推背图》的那一页一起烧给了武则天,让她帮我看看是什么意思。
她说诗是情诗,恭喜了;而《推背图》那句话,她看不懂。可然后她就不肯把诗和那页纸重新给我烧回来了,说是“宫中耳目众多,不可惹人生疑,吾替汝保管,日后再还。”,怎么说也不肯现在就还给我。
我承认当初把诗烧给她看,确实是有一点点想要炫耀的心理,可上天也不用这么残酷地对我吧?这可是我第一次收到男人的礼物……
不过既然太宗快死了,那离我去感业寺出家为尼的日子也不远了。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把李治赢回来。
想想看,李治
也该上完朝了,就算没有十年的相处,我也知道武则天的性格,她是不可能把信还给我的。让她保管着也是好,放在家里肯定不会不见。于是我便让茉儿帮我打扮好看,准备出发前往含风殿。
“哎呀才人,怎么今天主动要求要穿这件衣服?平日里你不是都说太露了不肯穿的吗?”她喜笑颜开,竟捉弄起我来。
***
含风殿内,李治尚未到来。我侍奉完太宗喝药入睡后,便到偏房收拾药具。突觉外面的宫女太监都被遣散,我就知道是某人来了。
这次,他竟直接走入偏房找我,都不先去看看他父皇。
“可看到我写给你的东西了?”他问道,走到我身旁,与我一同收拾那些药具。
“恩。”我也不是想继续之前的冷漠,只是冷战了那么久,我又不是那些特别放得下脸的女人,一时之间还就真的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才好。
“你就还是那么冷漠,不肯跟我说句话么。”他突然伸过手来捉住我的手,“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来,我是有多难受?”
“你有小公主陪伴,我却是独自一人,谁更难受?”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本来说好是要放下一切的,本来心里是觉得很甜蜜的,可一跟他对话就……
或许无理取闹、热衷吃醋,真的是女人的通病、天性。
闻言,他也放开了我的手,把头转向暗处。
他大概也是觉得我烦了吧。哪个男人能够忍受一个怎么哄都不受用的女人?更何况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他实在是没什么必要去哄一个女人,一个让他违背伦理、冒天下之大不韪、背上千古骂名的庶母。
我必须要作出些大胆的改变,不然我就永远都别想从感业寺里回来,再当上皇后了。
我拉拉他的衣袖,他却不理我。
掏出一个小囊,硬是塞到他手中。
“太子殿下打开看看。”
他疑惑看我,但也照办,从袋中取出了其中一颗“星星”。
“这是什么?”他问。
“纸折的星星,送你的。”
“你送给三皇兄自己亲手栽种的真花,却只送给我纸折的假星?”
听他这样说,我马上就来气,为什么总是要拿吴王李恪来说事?而且他根本就不知道我
为折这星星吃了多少苦头。虽然折星星在现代不是什么难事,但古代可没有星星纸!古代纸太薄太软,即使折了也撑不起来,我不知研究了多久才弄出来的,他却嫌弃!
“这星星是我从我们一起折纸鹤那天起就开始研究的!种一盆花不过花费一两个月的时间,我为了折这星星,亲自裁纸,连手都划伤过好几次!你不要就算了!”说罢伸手就想把那个小袋抢回,但却被他提到高处,而我的手也再次被他捉住了。
“我有说过不要么?你送的东西,我全都要,全都喜欢。”
见我依然怒气不减,他抚摸我的手指,说道:“我不知原来你为折这星星受了那么多的苦,早知如此,我定不要你送我礼物的。”
听他此言,我也怒意减半。我和他有两年多的感情,虽无肌肤之亲,却是有真情实意,未见丝毫虚假。我确实是带着目的靠近他,但却是出自真心地爱他。我不是武则天那样有谋划的女人,如果我不喜欢他,我也断然不会为了后位就在他面前装出吃醋、生气的样子。正是因为我在乎,所以我才会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