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John挨着Sherlock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等待Martin医生的到来。他的眼皮都快要睁不开了。一连几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结果就是他现在疲惫不堪。他打心眼里希望Sherlock今天能把案子解决掉,这样他们就可以回伦敦了。John想好了,最起码也要一连睡上十个小时,暂时叫那些罪犯和案子都跳河去吧。他只想要酣畅的睡眠和外卖的泰国菜,把平淡无奇的生活至少过上一个礼拜,甚至考虑过在圣诞节之后真的听从Mycroft的安排去渡假。那个岛上不会有外卖也不会有餐馆,但他打算跟Mycroft说点好话,让他给他们提供必要的食物,不管怎么说他给Mycroft留下的印象还不错。住在岛上肯定是太平无事而又空虚无聊,但这正是他所需要的。John是很喜欢他们这种多姿多彩的生活,可时不时地还是需要回到“平凡”。今天早上就是一个明证:Sherlock再次显得异常亢奋,态度粗鲁,举止傲慢,这表明他快要无聊了。不过,John决定暂时不去加以理会,因为他太累了没力气再去过问他的举止,而且就算真说了也是白搭。从前天发现勒索信到现在,Sherlock期待的进展迟迟没有出现。他把拿到的信拍下来后立马发给了GregLestrade.可是这位探长一直没有回音。到了下午晚些时候,望眼欲穿的Sherlock终于给探长打了电话,可他却回答说联络不上。探长可怜兮兮地答应马上再和Davies联系,却不敢保证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说动他的同事采取行动。照片的事情至今也没有什么眉目。从那会儿到现在谁都没有音信,所以Sherlock的心情坏透了。侦探一晚上都闷闷不乐,到最后John也难以入眠。于是乎,John缺觉了。
Sherlock正在他身边发牢骚,手指紧张地拍打着扶手,不耐烦地小声嘀咕。John没搭理他,直到Sherlock实在太过份,John真的受不了了。
“别再唠叨了!”John数落道。“他肯定快到了。”
“他就是个傻瓜!”Sherlock负气抱怨。“想跟我对着干,不管我是好言提醒还是明确示意。”
John看着他皱起眉头。“你我对此都无能为力,只能坐等。”
“如果他早点到,我们就不必再搞这些无聊的活动了。”Sherlock声音低沉地说。
“Sherlock,别再说了,否则我就邀请你哥哥来过圣诞节,”John气呼呼地威胁他。
Sherlock正要回答,Martin医生走进了房间。
“我们的模范学员今天上午过得怎么样?我看出来了,两个人拌嘴了。”Martin医生跟两人打招呼,然后坐到他们的对面。她仔细打量他们两个。“你们正在跟对方怄气,但如果现在对方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你们会有什么感觉?”她问。“如果你的伴侣从你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她碰到了他们的痛处。“消失”已经够糟了,“永远消失”那更是大祸临头。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下。
然后,John绷紧了一张脸,瞪着Martin医生。“我不必写悼词来告诉你这些,”他小声地说。
“确实如此,”Sherlock低声表示同意。
她故意笑了一笑。“你当然可以告诉我,但我希望你去感觉。毕竟我们要探讨的是情感的非语言性表达。我要你表达出来给我看,”她说。“Sherlock,请你离开这个房间到隔壁去等。我要你们两个客观上真的分处两地,体会对方不在自己身边的感觉,然后为对方写一篇悼词。”
Sherlock沉下脸,但还是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中途瞥了John最后一眼。虽然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John觉得Sherlock可能和自己一样痛苦,心中感到了安慰。他离开了,留下John坐在一把空椅子的旁边,完成给Sherlock写悼词的任务,与此同时Sherlock则在隔壁房间给他写悼词。
John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真是很可惜,他们仍然没有GregLestrade的消息。如果在Martin医生逼着他们演这出“悼词和棺材”的闹剧之前,Davies探长能先行一步把她抓起来的话,他们就不必费这个脑筋了。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遵从医嘱,这让他懊恼万分。他咬紧牙关开始写东西,暗自希望她早点滚蛋。
半个小时以后,Martin医生离开John到Sherlock那边去了。她决定还是让John先念悼词,那Sherlock就得扮死人。过了十分钟她又回到John的身边。“Sherlock已经安顿好了,”她说着挤了挤眼睛。“我们过去好吗,John?”
他万分不情愿地跟着她走进另一个房间,那里有口棺材,Sherlock躺在里面,闭着眼睛装死。显然她已经把一切事情都想到了。棺材两边各放了一个花瓶,瓶里插着鲜艳夺目的大捧花束,还有一个巨大的烛台,向Sherlock本就苍白的脸上投下飘忽的烛光。看到眼前悲惨的场景,John心里难受起来,Martin医生叫John走到棺材旁边,感受Sherlock的死给他带来的冲击,背诵他写的悼词。
感受Sherlock的死给他带来的冲击。Martin医生的话在他的脑海中一再回响。
Sherlock的死……
John冒出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地,他握紧了拳头,心在胸腔里狂跳,呼吸也变得困难重重。
换气过度,他本能地给自己作出诊断。
通常情况下,他不是那种会换气过度的人,在紧张的环境中向来稳如磐石。不能这样,他把呼吸放缓。危急关头他总是坚韧如钢。可一牵涉到感情问题,他好像几乎跟他的朋友一样束手无策。当然他知道Sherlock还活着,但面前的这一切仍让他感觉胆战心惊。
白痴,他愤怒地想。
站在棺材跟前,看到Sherlock躺在里面,面色苍白,一动不动,他不由得回想起那些让人痛苦不堪的事情,这些事情在他的生活中留下了空洞,在Sherlock回来以前曾以为这个空洞永远也无法填补了。他仍然记得决定命运的那一天里的每一分每一秒。Sherlock站在屋顶上,通过手机跟他讲话,然后,把手机丢到一边,纵身一跃。然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因为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故意把他撞倒在地,撞得他头晕眼花,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Sherlock躺在人行道上,满身血污,总是闪烁着好奇光芒的蓝灰色眼睛失神地瞪着虚空。他亲手在他的手腕上寻找脉搏,尽管心知肯定是摸不到。他以前做过的与阿富汗战争有关的噩梦,根本无法和他当时所做的与这事有关的噩梦相提并论。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某个部分在那一天里死去了,是Sherlock的归来让他重新活了过来。现在,回首往事,他不由自主地扪心自问,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Sherlock了?
John深吸了一口气,走近棺材,近到能够握住Sherlock的手。他觉得很难正视躺在棺材里的朋友。Sherlock确实是个好演员,装出一副完全断了气的样子,但这并不能让他的神经松驰下来。他一方面感到惊奇,头脑要捉弄起人来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另一方面则因震惊而无法动弹。如果他想要再次避免精神崩溃,需要抓住些什么东西。他已经注意到自己的腿在隐隐作痛。他本能地移动自己的拇指,后来才发现自己寻找的是什么——Sherlock的脉搏。稳定、整齐而有力。他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然后,鼓起勇气开始念悼词:
“Sherlock,你从不喜欢站到舞台的中央。没错,你喜欢成为我关注的中心,你也确实喜欢真心实意的赞誉,但你总想把重点放在你的工作上,你把它称作是一门艺术,想让它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你讨厌公众对你个人感兴趣。所以,你不会希望我们今天来谈论你的死亡。你会说,死亡不可避免,我们应该坦然接受事实,继续生活下去。你在这些事情上一向非常务实。不过,我们这些活着并怀念你的人,要用最后这次机会来分享对你的回忆,希望这些回忆能及时让我们得到安慰。原谅我们最后一次把注意力集中到你身上。
如果还要说些什么,那就是,你热爱你的工作。它确实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职,是你的人生目标,你喜欢为委托人出谋划策。你才华横溢,精明干练,不过,你的成功并非凭空得来。你不仅具有无与伦比的天赋,而且对工作极其勤奋。这话我可以重复说上很多遍,你让这个世界看到你是一个伟大的人,而且在我们相遇之前,你就已经是一个伟大的人了。你从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人们会忘记你所说的话,忘记你所做的事——喔,不,像你这样的人他们可能不会忘记——但是,最最重要的是,人们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带给他们的感觉。所以,我要让别人来描述你一直以来显而易见而又激动人心的伟大之处。我不谈你那么多众人皆知的成功事迹,只想说无疑你是这一行里的佼佼者。我更想谈的是你善良的本性,这可能和你的伟大一样让我敬佩不已,但公众对此却所知甚少。
一生中为同一个人哀悼两次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一种荣幸,但有这样机会的人肯定不多,我是其中之一。曾经,你创造了一个奇迹,把悲剧变成了喜剧。可是,今天,我不得不真的和你告别,坦白地说,这让我痛彻心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陪伴着你一同走在我们这条奇特蜿蜒的人生道路上,支持你,照顾你,每天都过得快快乐乐。这并不总是那么容易,但就是用全世界来跟我换,我也绝不愿意。
有那么多宝贵的时刻可以供我讲述。我记得你意识到你确实关心普罗大众,尤其是关心我的那一天。我记得你让我看到你珍视我们友谊的那一天——你称我为你的朋友,而且确实真心实意。我记得你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好人,认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的那一天,不管其结果一开始是多么惨烈。我满怀感激地记得你向我表达忠诚和爱情的每一个瞬间。
如果你要问我什么是我心中最美好的时刻,我可能会说那是我们相遇的那一天。那是我们的开始,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感觉到你复杂多变而又特立独行的个性。我得说那激起了我的兴趣。那一刻真是不可思议,因为当时传达出的一切确立了我们日后的关系模式:你聪明绝顶,魅力非凡,我满心钦佩,对你起到平衡补充的作用——我们之间有一种天然的默契。我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和你在一起,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会珍视我们相处的每一个时刻,直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天,我只希望你知道,对我来说你独一无二,而且永远都是独一无二。
有意思的是,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些平凡而简单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变得似乎极其重要而且非同凡响。你永远都能让我感到惊奇。你会在不经意间展示出个性中的另一面,比如你会突然热爱起大自然来。你还是一个杰出的音乐家。每当听到我最喜爱的旋律,我就想到你为我所作的演奏是何等的完美而传神。
我非常怀念你的幽默和笑声,怀念你表达关心和爱慕时的小动作,怀念你忐忑和脆弱的时刻,怀念你的慷慨无私。
现在你离我而去,你给我的戒指是我最宝贵的财富,伴随着我对你的回忆,让我想到你的爱。你的爱让世界有所不同。现在是该让你上路的时候了,但我却难以放手,我的心此生将永远爱你。让我再说一次:你是我认识的最好、最聪明、最有人性的人类,成为你的伴侣和朋友是我的荣幸,虽然所有的人都会非常怀念你,但没有一个人的怀念比我更加深切。你的离去让我心痛,我非常非常想你。但我也知道,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你都始终是我真正的朋友和灵魂伴侣,这个信念将在日后给我以力量。地域的距离,时间的推移,都无法磨灭两个肝胆相照的人之间的友谊。
曾经喜爱的东西永远也不会失去。曾经深爱过的一切,都会成为生命里的一部分。”
【作者自己的备注:“Whatwehaveonceenjoyedwecanneverlose;Allthatwelovedeeply,becomesapartofus.”——海伦.凯勒】
John一边背诵悼词一边摩挲Sherlock的手,感觉不听话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用力做了几次吞咽动作,想把堵在喉咙口的东西咽下去,可根本没有用处,他已经肝肠寸断,仿佛回到了过去,处在失去朋友的痛苦经历中。这感觉实在太强烈了,他没办法让脑海中的一幕幕场景停下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回想Sherlock死去时的情景,重温当时的感受,悲痛得说不出话来。很快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滑下脸颊,这让John感到非常尴尬。显然,他还是无法平心静气地面对Sherlock装死这件事。问题是为什么?他闭上眼睛,沉吟不决。他仍对朋友心怀不忿?他努力倾听内心的声音,回答是否定的。没有愤怒,他已经原谅他了。他又继续倾听了一会儿。为什么这出戏对他有如此强烈的影响?他第二次大澈大悟,他明白了,而这时距离上一次的顿悟,24小时过去还没多久。并非是这出戏导致他情绪波动,就算真的有影响也转瞬即逝。Sherlock的死亡并不能把他们的过去一笔勾销,但马上就让他们再无未来可言。他再也没有机会对他表明心迹,而且再也不能纠正这个错误,这才是他痛苦的根源。现在John不得不承认,就是在过去这也是让他悲痛不已的原因之一。至少这解开了他心中的疑问,即他对Sherlock的爱属于哪一种性质。慢慢地,他再次睁开眼睛。
他发现Sherlock被自己的异常表现吓到了,已经跳出棺材,站到他的面前。
“John,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John对发生的一切感到很尴尬,尤其是他朋友活蹦乱跳活得好好的,而且他不喜欢感情用事,现在可能还以为John情绪失控了。两天的时间里他第二次希望地上能裂开一道缝让他躲进去。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想要恢复镇定。“非常抱歉,”终于John定下神来,腼腆地小声说。“我有点糊涂了。”
Sherlock注视着他,双目圆睁,看上去既震惊又痛苦。过了片刻他醒悟过来,想起来他应该在情感上支持自己的朋友,于是有些无奈地拍了拍John的胳膊。
很明显,他编制了一套适用于情感支持场合下的自动程序,想到此,John不由得悲哀地微笑起来。
“我很抱歉,”Sherlock带着愧疚的神情不安地说,显然他被John的微笑深深地刺痛了。
“和坠落……没任何关系,”John含糊地说。此刻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那样,但他知道必须尽快把话说清楚。他不想让Sherlock疑窦丛生,辗转苦思。“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原谅你了。”
Sherlock神情急切地看着他。“但有时候仍然让你痛苦?”他想起以前和Stevens医生的谈话,问道。
“是的,差不多吧,”John含糊其辞。“更多是我自己的原因。”
“你不打算告诉我,”Sherlock说,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
“不是现在,”他说,“我需要时间。”
Sherlock张了几下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显然改了主意。John不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他,这明显让他感到难以接受,但他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尊重John的意愿,不再继续问下去。
John觉得对不起他,他不是存心想伤害他的朋友。“我保证,以后会跟你说的。”他补了一句,又紧紧地拥抱了一下Sherlock,想通过这个动作来强调自己会说话算话。“我自己要先想清楚。”他在心里暗暗地长叹一声,当真说一句“我爱你”应该没什么难的嘛,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让他心情颇为郁闷。
Martin医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倒是趁着他们情绪激动让他们互换角色。
John慢慢地从Sherlock的怀抱中挣脱出来,鼓励性地捏了一下他的胳膊,满心不情愿地爬进棺材。
John一躺下来就把眼睛紧紧闭上。几分钟之前的触景生情让他的脑子仍然一片混乱。他情愿给他的朋友每天写情书也不愿意再写一次悼词。除了这个明摆着的事实以外,一想到自己正躺在棺材里,就让他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John没有幽闭恐惧症,但躺在棺材里让他感觉份外诡异有如噩梦一般,难免生出别的想法来。单单是闷不透气落满灰尘的木头和花边所散发出的气味就让他觉得反胃。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发生了转移。现在,Sherlock已经走到这个橡木大箱子旁边,紧接着就传来一个字正腔圆的声音,他有点懊恼自己什么也看不到。Martin医生就在边上,她要求装死必须装得像,他不敢作弊偷看。
“有些事情不想让它发生但又不得不接受,有些事情不想知道但又不得不加以学习,有些人我们离不开但不得不为他们送行。
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John。
你有那么多的个人特质,我很难一一描述。人们首先了解到的就是你心地善良。你身上时刻体现着医者仁心,而且确实是个优秀的的医生。你时刻准备帮助别人,对人满腔热忱,关怀备至。你为人厚道,待人亲切,不管是对病人还是朋友,始终出言鼓励。我们在生活中有过很多争执,但你的话语中总是充满善意,从不武断加以批评。
你也是一个勇于冒险的人。一次又一次,你向我展示了你的军人品质:当机立断,临危不惧,光明磊落而且胆量过人。我永远都能信赖你。有一次你跟我说,你认为我是一个英雄。我回答说英雄并不存在。我愿意承认生活让我改变了看法。你才是众多英雄中的一个,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你曾多次拯救我,而非仅仅只是救了我的性命。
承蒙不弃,你做了我的朋友和搭档。你很好相处,逗我开心。你想让我改变对待他人的态度。我要感谢你无尽的支持和不变的信任,感谢你无数次和我一起庆祝成功,感谢你理解并帮助我解决难题,同时接受我的失误。你无条件地爱我。我还从来没有感谢过你为我作出的牺牲,每天我都做出会让你离开我的事情,但你从来不曾离开。现在我要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希望你能知道一直以来你对于我的意义。你是我所见过的平凡人中最杰出的人物,不会再有其他人给我相同的感受。
你不会想要我们对你的离去大惊小怪,相反你会说:‘吃点好吃的,为我喝上几杯,回忆些美好的事情,大笑一番然后回家去,好好地享受生活。怀念我,但让我离去。我的人生已经足够精彩。’
我将尽量尊重你的意愿,听从你的建议:我将深深地怀念你,我的朋友,但我要放开手让你走。
死亡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只是悄然进入隔壁的房间而已。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你我的情谊不会有任何改变。请用旧日捻熟的称呼叫我,用你一贯轻松的口吻来跟我讲话,不必改变你的语调,不必强作严肃和悲戚,听到我们一向喜欢的笑话时,还是要象原来那样开怀大笑。玩耍吧,微笑吧,想念我,为我祈祷。常常提起我的名字,不要有任何压力,也不笼罩死亡的阴影。生活的意义一如既往,也将毫不间断地继续下去。死亡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意外何足挂齿?为什么看不见我就要忘了我?我就在你附近,就在某个转角处,等着你不时出来休憩。一切安好。什么都不会逝去,什么都不曾失去。短暂的瞬间过后,往日的情景又将重现。待到来日再相逢,多少分离苦,都付笑谈中。”
写得非常不错,作为悼词来说好得不能再好了。Sherlock尽他所能表达了悲痛之情,John很愿意在自己真实的葬礼上也能有这么一篇悼词。不过,Sherlock的情绪更多地体现在他的神态上,而不是悼词里。John感觉他躁动不安,这次跟无聊和急躁没有关系。John是第二次感受Sherlock的死亡,可对Sherlock来说这是第一次面对John死亡的可能性。看到自己的朋友躺在棺材里确实会对人产生奇怪的影响。知道死亡难以避免和经历死亡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悼词念到一半Sherlock就开始抚摸John的头发,而且一直抚摸到把悼词念完。要不是他很了解他,他会说这事非常古怪,Sherlock的情绪居然会大受影响。他的声音不象平时那样沉着有力,不仅带着气声,还费力地吞咽了几次,之前还清过一两次喉咙。虽然他和John不同,非常善于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就算是他Sherlock也做不到心如止水。从他们成为朋友至今,和John相比,是Sherlock更加不愿意承认他们之间相互依赖彼此需要,因为这将无可辩驳地证明他情感上的脆弱。
后来,Sherlock接受了这个事实,或多或少地承认他又有了各种各样的感情,并把这看成是“只限于John”的东西之一。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不局限于John一人身上,John意识到了这一点,感到非常满意。John看不到Sherlock脸上的表情和他的肢体语言,却能感觉到他的朋友正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接下来,Martin医生让John从棺材里出来,挥手示意他们俩坐在棺材旁边的两把椅子上。真不幸他们还是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橡木大箱子似乎对讨论他们刚刚经历的感受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现在你们有什么感受?”Martin医生带着期待的神情问他们。
“我情愿待在棺材里也不愿意念悼词,”John回答,转而又对Sherlock说道,“但我知道,如果我死了……”John斟酌着用词。毁灭性的?灾难性的?悲惨的?他觉得最好选择一个比较能让Sherlock接受的词汇,以免吓坏了他。不管怎样,跟Sherlock进行这种情绪过于外露的交谈时必须非常小心,循序渐进。
“会让你很不方便。我觉得如果我想办法死在你后面,让我来为你念悼词可能会比较好,”John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有什么感受?”Martin医生坚持问下去,不给Sherlock回答John的机会。
John拿她没辙,脸上现出明显的怒气。“心痛,行了吧?心痛欲裂。我曾经失去过他,不想再次失去他。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John真想当着她的面吼出来,但最后还是含糊其词地说,“……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有进步。”Martin医生回答。她对事情的进展并不满意,也许现在她已经意识到,她的两个“模范学生”就算情绪再激动也不会向对方袒露心迹。
“那你呢,Sherlock?”她问。
Sherlock屏住了呼吸。
John紧紧地注视着他,现在他又可以这样做了。Sherlock看起来很冷静,没有受到目前情境的影响,眼睛牢牢地盯着Martin医生身后的一个点,竭力不看棺材,也不看John。可John一看便知Sherlock正在内心中挣扎。为了John为了他们的友谊,需要他说John的死让他深受触动;为了他自己,需要他保持镇定,这让他无所适从。此情此景极为罕见:SherlockHolmes正在跟他自己斗争。这可能是他迄今为止最艰难的斗争,比和他的对手斗争难得多,甚至比和Moriarty斗争还要难。
“Sherlock?”她再次大声地叫他的名字。
他慢慢地呼出那口气。“你死了确实会……让我很不方便。”他终于看了一眼John,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根本什么话都不必说,John完全能够了解。这是真正灵魂深处的创伤,深埋于心,让人肝肠寸断。
“不方便?喔天哪,把你的感受告诉我好吗?”Martin医生又问,她变得不耐烦了。
Sherlock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孤独,”Sherlock轻轻地说,声音中隐含着悲伤,“我又是一个人了。”
她专注地观察他的表情。“你非常需要他,”咨询师引导他。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Sherlock审视了她一会儿,然后,俯下身,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像祈祷似地握紧双手,眼神坚定地看着她。“John始终支持我,守护我,照顾我。他无保留地爱我,不管我有多少缺点他都极其忠实忠诚于我。他是我的一切,我惟一的爱。我当然非常需要他,”他的口气非常平静,似乎是在讲述一个推理结果。
“那他的死亡会让你感到……?”Martin医生鼓动他往下说。
“……不舒服?”John马上提议道。他对Sherlock的回答完全没有心理准备,Sherlock说起话来突然之间更接近于John的腔调,而不像他自己了。John觉得Sherlock现在情绪过于激动。
“……痛心疾首?”咨询师从她的角度提出建议。
“我说不出来,”Sherlock回答,“我的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
“你……”Martin医生开始给Sherlock作点评,这时“砰”的一声突然门被重重地推开,一队十个警察旁若无人地闯了进来。
“你们不能进去……”Martin医生的小秘书一路小跑跟在他们后面,嘴里还在徒劳地念叨着。显然她曾试图不让他们打断咨询,但不管用。
一个侦探,也就是Davies探长,最后一个走进房间。“是ElizabethMartin医生吗?”他问,不屑看Sherlock和John一眼。
“是的,”Martin医生回答。“这是怎么回事?”她指了指那队警察问道,“我正在做心理辅导。”
终于,Davies注意到了他们两人,扬起一根眉毛。不过,他对Martin医生提到的辅导不置一词,把注意力转回到她身上。“你涉嫌谋杀Samantha和ThomasSmith夫妇并敲诈钱财,我现在逮捕你。接受询问的时候你不是非说话不可,除非有些事情如果不说会对你以后在法庭上的辩护不利。你所说的任何事情都将被作为呈堂证供。”
“什么?”Martin医生吃惊地问。
两名警察见探长不予回答,就给她戴上手铐把她往外带。John听到她一连串的咒骂声,几分钟之后才完全消失。
“你逮捕她,告她谋杀?”Sherlock难以置信地问,“你是在开玩笑吧!”他大声地问。
“承蒙Lestrade探长的好意,向我提供了你意外发现的有关证据。我对你感激不尽。”他装模作样地说。
“证据只证明她参与商业欺诈,在深入调查被害人的财务状况时助了一臂之力,”Sherlock反驳道,“为什么突然怀疑她是凶手?证据在哪里?”
“她有明显的动机。Smiths夫妇敲诈她。她被捕了,除非你能提供确凿的证据证明你所谓的凶手另有其人。”这位探长冷笑着回答,然后装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看着Sherlock。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Sherlock咬着后槽牙承认。
“不出我所料,”Davis探长惬意地说。
“……现在还没有,”Sherlock语气坚定地说。
“给你一个建议,Holmes。你去庆祝DavidJones获释,让我来解决这起案子。这起案子让你凑巧说对了,你帮了Trevor先生的大忙,现在该鞠躬谢幕了。我不需要也不想要你的帮助。”
面对如此出言不逊,John一时说不出话来,连Sherlock也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要不是因为Sherlock的执着,Davies还在怀疑DavidJones,对Martin医生卷入这桩案子更是一无所知。
“你就别管我了,”终于Sherlock假模假式地说,“就像我先前说过的那样:你用你的办法,我用我的。”
探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怒视着他。“我警告你,自以为是的家伙!别挡我的道!”Davies最后撂下这么句话,头也不回地跟在他的嫌疑犯身后离开了。其余那些手下又去办公室搜查。
“死脑筋的蠢驴!”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了,John终于愤怒地大声说道。“真不要脸!”
Sherlock偏了偏脑袋,对一脸震惊的John由衷地微笑起来。“算了,算了。别理他!他就是蠢到家了,”他安慰他,“到最后他必得承认自己错了。”
“他不会轻易相信你的,”John表示怀疑。
“没错,”Sherlock说,“但我会把成堆的证据扔到他头上,逼得他只能接受我的观点。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仔细端详他朋友的表情。尽管Sherlock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John知道Davies探长的话还是触犯了Sherlock的自尊。Davies羞辱了他。如果说会跟以前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Sherlock将更加努力尽他所能抓获凶手,以证明Davies判断错误。Sherlock向远处看了一会儿,表情变得难以捉摸,嘴角浮起嘲讽的微笑。刚才的情绪波动已经消失。
“我会坚持到底,”Sherlock语调低沉,“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Davies确实犯了个错误,John心里暗想。他要吃过苦头才会承认Sherlock远胜于他。John可不想处于他那样的处境。
“来吧,John,回贝克街。我们有很多事要做!”Sherlock说着紧紧揽住John的后背。“我要给他个教训,让他永远也忘不掉!”
回贝克街。先前这意味着能太太平平地睡上几个小时,现在却似乎意味着更多无眠的日夜——还要再伪装上一个星期。在经历了情绪大起大落的三个星期并辛苦工作四天之后,他们回到了起点。
不过,事实证明,缺觉并不是John将要面对的惟一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