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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uger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TF在劫难逃

suger

一、马不停蹄地相遇

逃学需要几个动作?

首先,把书包扔过墙。接着,把自己也弄过墙。最后,用翻过墙的自己去找回翻过墙的书包。

就此完成一项圣洁而艺术的行为。

可现在,逃学少年不二周助被卡在第三个步骤动弹不得。

他在墙的另外一面,学校外头,绿树花草丛中四处寻找自己的书包,原先笑得弯弯的眉耷拉下来,嘴里嘟囔地念道:

“奇怪了,明明扔到这儿来啦……”

他整个人几乎趴进半米高的草丛里,撅着屁股,摸摸索索。

“你在找这个?”

后头一声音轻飘飘的传过来。

不二一个激灵跳起来,差点心脏跳停。

他往后看,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问,他的手里用两个指头拎着一个“小”包。

——真的很小,包的拉链上挂着的一只小熊布偶俨然比书包本身更大。

“啊。”不二抓抓头,缓慢步行过去,用很快的速度拿回自己的东西,要走,又迟疑地停下脚步,“你……不是被砸到的吧?”

他抬眼看这衣着考究长相俊朗的成年男人,不合时宜的乱发,及额头的一块红肿。

噢,他错了……他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话音刚落那一道凉嗖嗖的目光就挂在自个儿身上,似乎要戳出一个洞般犀利。

“我,我没钱噢。”不二把书包抱在胸前,露出诌媚的笑。

那男人动动眼皮,似乎要说什么。却突然为百米外一个高呼打断。

“不二!”菊丸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拍不二的肩,咋呼呼抱怨:“你这家伙不够义气,竟然蹬过墙就把我留在那头,刚刚被灭绝老太抓住,跟那儿一顿好训!”

“呵呵。”不二没心没肺地笑:“现在不是没事了么。”

“谁说没事?那老太揪着人教训了半天还没停的意思,我是灵机一动借尿遁逃出来的。”

“咦,英二真聪明!灭绝老太可不是好应付的呐!”他适时地灌迷汤。

“嘿嘿,哪里哪里。”猫咪摸摸鼻子,嘴角翘高道,刹时忘了早先的抱怨。

两人并肩边走边远,仿佛完全忘了身后那个男人的存在。其中一人是真没注意,另一人,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擦肩而过。

男人没有张望,迈步往另一方向离开。

早晨的阳光暖洋洋。空气里有一种微微发酵的气息。好像在酝酿着什么。

下午时分,两点,太阳由温婉姿态转为毒辣。公车站上,人人带着疲困的倦意。为自己的前程以及责任奔波。

手塚步行,看到早上遇到的那个少年,细密的浅棕色短发,穿着齐整的校服,乖巧地从公车上下来。对途遇的同学老师打招呼,微笑。他一反那时候狡黠的神色,正儿八经地整着脸,即使微笑也中规中矩。

青春学园。

手塚不由自主地记住他的校服上的字样。

是在隔壁的一所高中啊。

正思忖,身旁的人潮突然不约而同地急切起来,像波浪一般向前涌动。他看一眼手表,上课时间快到。收回眼光,继续前进,他的身影也很快淹没在人流之中。

众所周知这世上有千千万万几十亿人口。

即便在这蜗居之地,被钢筋铁皮覆盖的城市中央,每一个人,也在每分每秒,与无数人擦肩而过。

在一天内与一人相遇三次,不知这样算不算巧。

远远看过去,瞧见有些熟却仍是陌生的脸庞,便伫足。

校外一宽敞场所,两伙人面对面,对峙。驽剑拔张的气氛。

那个少年和站在中央,眯起眼,只吊起一边嘴角笑。也许是笑得很甜,手塚却能一眼看穿他眼底的低温。

站在身侧是一个卷发的少年,横着眉,撇嘴似在回应对方的挑衅。

结果双方没有不意外地吵起。

对方带头的是一个强壮青年,他往地上吐了口水,涎脸对着卷发少年骂了句什么。听得对方大怒,握拳冲上去。

眼见要干架,棕发少年伸出一臂拦在同伴面前。

然后自己倾身向前一步。

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笑,此刻却显得冷意横生。

手塚读他的口型,明白他对大块头青年说的是:“道歉。”

“什么?”对方轻蔑地抬眉毛。

“我让你为刚刚的话道歉。”少年又缓慢地重覆了一次。

“就凭你?”

强壮青年还没等说完,便已挨了一记狠拳。

棕发少年面上已没有笑容,他成弧度的眼平缓下来,细长的眼很是锐利,他甩甩手,歪头笑。

“不愿意的话就揍到你愿意为止。”

卷发少年大笑着冲上去,摩擦拳头。接着便开始了一场大混战。

手塚竟是没想到,那个看起来细瘦的矮小的身体,却隐藏了那么强大的能量。他看得出他在生气,很生气,挨着砸到自己身上的拳头也毫不示弱,终是将比自己壮上两倍的青年打得趴下,到对方大声求饶嚷着对不起之后才放开。

“行了,不二。”

切原将对方所有人撂倒在地后,对不二扳个响指。

不二从扭打的地上爬起来,眼一弯,又露出无害的笑。

“走吧。”两个身高相仿气质迥异的少年走在一起,却异常合调。

又或者是如不二周助这般人,无论和谁在一块,都是合衬的。他本身就像调色盘,八面玲珑的随机调配,不会让人觉察突兀,却又永远不会是可以被忽略的人。

“晚饭要上哪儿吃咯?”边走远边聊起家常。

手塚收了视线,正要往另一方向走。却见前方的不二刹时停了脚步,向切原嘱咐几句让他先走,又转过身来,叭啦啦的步伐不偏不倚地朝手塚跟前站定。

“ne。”

他的神态像是早已发现手塚。

“你也站这儿看很久戏了,我能不能要求你付点儿观赏费呢?”说到这里,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指头抵着下巴,咔巴眨了眨眼。

“要什么?”手塚处惊不乱地问。

“请刚刚浴血奋战的可爱高中生吃一顿晚餐可以么?”不二笑嘻嘻地歪头。

手塚耸耸肩,迈开步伐:“走吧。”

不二周助。青春高校三年级生。17岁。兴趣摄影。爱好养仙人掌。口味偏辣。温和无害。

这是一顿饭下来手塚从不二口中陆续得到的信息。

听到最后一个词时,手塚的眉毛不着痕迹地抖动一下。

吃完了,他抹抹嘴,拍了拍手塚的肩膀,笑:“谢了。我们后会有期。”

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人。

连一句话也没多说,俨然一副吃霸王餐的架势。

手塚只坐在椅上,一手托腮,一手掂起对方落在桌上鲜红的校徽,扯扯嘴角。

此刻去追应该追得上,但他偏是不动。

“后会有期……么?一定会的。”

他和他,都是如此独特的人。

在庸碌的人群中挤挤搡搡,却因着某种机缘,终于撞到了一处去。

那四溅的火花究竟会一闪而逝,亦或持久冗长,端看此后那么长的未来里,会有怎样的发展历程。

二、我是那只等爱的狐狸

——“请你驯服我吧。”狐狸说。

——“什么叫‘驯服’呢?”小王子问。

——“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此后又遇到好几次那少年。

有时候是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喜欢把头仰得高高的,膨松的发就从额际落下去,坠在耳旁一个柔软的弧度。这时候手塚会想落在这孩子眼里的天空会是什么颜色,当是像他瞳孔一样水蓝水蓝的吧。

有时候是一群人,他身侧总有许许多多面目各一的朋友,一起并肩走一起谈天一起大声笑,好像和谁在一起都是那么地契合。可与所有人都关系好,也等于是与所有人关系都不好。因为没有高低,所以显得平庸。

不管怎样,手塚与他擦身而过时,心情总是愉悦的。他一丝不苟地迈开步伐,想这又会是新的一天。

如果没有发生其他什么事,他们也许就这样,如同地球上许许多多的人一样,惊鸿一瞥,然后彼此在时间长河中互相遗忘。

手塚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他面对面。

由美子在一旁微笑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手塚国光。这是我弟弟,不二周助。”

这俩个名字在这个时候被说出来并排在一起,莫名地有一种禁忌的意味。

除了是同性之外,又多了一层阻隔的层墙。

不二刚从外面打完球回来,发梢还是湿的,微喘,脸颊有一点细细的红。他扯起嘴角,还是那个笑:“你好。”

手塚朝他颌首。

不二周助是高三的学生,他天资聪颖,从小被人喻为天才,而或许应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话,升上高中以后,他的成绩就一直在中等水平游移。在临近高考的第一次模拟考上,他的排名更落到了中等以下去。于是家人急了,由美子想到了当大学教授的男友,于是急急如抓救命稻草一般推了手塚来帮忙当家教。

房间里,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房间,就像所有高三男孩的房间一般,被子和衣物凌乱,地板和书桌上散落了书和唱片,有个透明的橱柜可以看出里头横七竖八地挤着一堆奖杯奖牌,一张小小的不二捧着金灿灿奖杯朝镜头笑得开怀的照片被放在橱柜上。窗台的一排仙人掌格外醒目。

不二拉出书桌的抽屈,拿了这次模拟考的卷子递给手塚。

手塚接过,开始翻看。

语文……60……数学……60……英语……60……

他靠在椅背上,微挑眉,语数英,理化生,六门课,通通都是六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孩子真的需要补习么?难道没有人看出他实实在在是个天才。

将成绩和分数随意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任性小孩。

手塚不是那种会思索如何给人家留面子的人,于是他在两人第一回在正常状态下谈话之时就毫不留情地质问这个问题。

“你不觉得让你父母担心是一件糟透了的事?”

不二显然没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这么尖锐的提问,他乍听一愣,讷讷地:“我没想过要让他们担心。我只是……”突然抿起唇,倔强地不说话。

“你觉得没必要帮我补课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不浪费您的时间。”他又抬头,微笑着,却在赶人。

手塚轻描淡写说:“那么要我跟你父母解释,不补课是由于其实你完全有能力考好,却刻意弄砸这个原因吗?”

不二脸有些发白,撇嘴:“那你想要如何?”

手塚定了定。是啊,那么他想要如何。他只是单纯不喜欢就这么被他用这种态度驱逐罢了。

最后,截至结果,两人莫名奇妙地达成一个心照不宣的协定。

他给他补课。

他让他给自己补课。

完美而和平的假象。却不知会有怎样的演变。

慢慢相处起来,无数个平淡而无甚大事发生的日子,在时间上是一道漫长的砝码,在情感进程上却可以被简单地略述而过。

他们只是彼此熟稔而已,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手塚说起那个遗落的校徽:“我以为你会回来拿。”

不二啊了一声,道:“原来在你那儿啊,我以为丢了呢。无所谓。”他耸耸肩。

这个少年眼里,像是什么都不在乎,是因为一切都得来容易么?手塚发现自己读不懂他的眼神。

那个校徽他一直没有还给他。后来,也便成了他的东西。

简单地洗个澡顺便洗头,不二捂着湿漉漉的毛巾走出来,手塚已经坐在那张书桌前候着了,他没抬头,形态认真地翻着杂志。

“今天爸妈和姐姐都不在,你可以不用来的。”不二这样说。他拿掉毛巾,甩甩头,发梢的水就那样朝四处溅开来。

像一只甩毛的湿答答的小狗。手塚瞥过一眼,突然浮出这个想法。

“既然来了……”手塚一句话还没说完,在他头顶的那盏灯突然闪了闪,咝一声,灭了。

竟然停电。

六月,闷热的天气由早到晚捂着人的毛孔透不过气来,不二低咒一声去开窗,外面臊腥的空气如狼似虎地闯进来,一股子热气兜兜地让人难过。可闭了窗更受不了。他就着背心短裤蹲在椅上向外望,外面一片漆黑,除了路灯悠悠几分光。

“要开窗么?”不二拿不定主意,问手塚。

“开着吧。”在这样的天气,人也莫名地烦躁,手塚不想两个人呆在这黑沉的空间里,虽然一扇窗压根儿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不是封闭的。

于是不二交窗钩固定住。转过身,不知道说什么,彼此也瞧不见对方的表情,黑暗中有一瞬间的恍惚。

突然传来一阵咕碌的响动。

手塚失笑:“饿了?”

“唔……”不二摸摸干瘪的肚皮,“从中午起就没吃什么。”今儿个一整天家里都没人,他看完碟片,打了一会儿游戏,再睡了一大觉,醒来全身黏答答地去洗头洗澡,结果陡然间发现自己好像无意中漏了两顿饭没吃。

晚上七点半。手塚想想刚刚来之前看的时间。“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他摸摸不二的头,手掌心的湿濡提醒他这个动作的亲昵。收回手,有半分怔忡。

“那你做给我吃。”所幸不二没注意什么,他走进他,抬起头。

此时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窗外的月色落进来,屋里的景象还能看得分明。他看见他抬起来的脸,狡黠的弯眼笑,嘴唇的弧度很柔和。心念一动。要受吸引其实很简单,不过无法克制罢了。

没有电,就着烛火打开煤气灶,把昨天的剩饭和在一起,打进一个蛋,简单的蛋炒饭,又炒了一些芥兰菜,端出去,那小孩已经端坐在椅上,饥肠碌碌地把玩两根筷子。

瞧见他出来,不二眼一亮。端过饭和简陋的菜埋头吃,竟是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断拿好听的词汇赞颂手塚的恩德。

闹到最后手塚止不住一弹他光滑的脑门,轻斥道上哪学得这么油腔滑调。

实话。不二吐吐舌,嘴角一颗米粒浑然不觉挂着。我是烹饪白痴,也知晓能把最简单的菜色煮得好吃的那叫做真功夫。这年头会煮的男人不多了,以后谁嫁给你就有福了。

可能是想到那个有福的女人或许会是谁,不二一僵,又埋下头。

手塚拉起一张纸巾,起身横穿餐桌,帮他抹了抹嘴角那颗米粒。

这举动让不二微愕。睫毛抖了抖,平整成直线,又是一个若无其事的姿态。

当真若无其事么?怕是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

晚上九点。家里还是没人。依然没电。

走到外面去也是热,呆在家又无事可做。不二从父母屋里翻出两架夏天用的折叠椅,搬到宽敞的凉台上,拉了手塚出来,一起乘凉。

没有什么漂亮的月色,星星也稀疏,风还是粘热的。没有音乐,没有饮品,没有糕点。就那么并排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竟发现心情也是极好的。这样舒坦的心境,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两人都是。

“啊,有烟火。”不二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天边,兴奋地叫。

果不其然随后即响起爆破声,五彩的烟花在夜幕中绚烂,到达最顶点时化为零星火点坠下。像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喜。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会放烟火?”不二喃喃自语。

“只是单纯想放吧。”手塚简短地说。

“呵呵,为这样一个单纯的夜晚干杯。”不二站起来,蹬蹬往屋里去,过一会儿端着两杯茶出来,递给手塚一杯。当真煞有介事地对碰。

手塚脸上的表情平整,不见有改变,眼神却是极温和。

干杯。

不二的笑容在这一刻是发自内心的愉悦,他看得出来。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亦或只单单因为身旁这人在陪伴而已。

烟花在两人头顶绽放,点缀天空的美丽。他们的身影在无灯火的夜里拉长,倒映在地上,仿佛凝成了一束。

它是一只等爱的狐狸。

等待小王子的出现来驯服它。

狐狸说:开始你就这样坐在草丛中,坐得离我稍微远些。我用眼角瞅着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话语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你坐得靠我更近些……

三、在针尖上跳舞的玫瑰

——“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做完了。”不二把笔一扔,欢欣地把身子倒向靠背。脚顶在桌上,椅子翘起,斜斜向后倒。

奥赛的题目确实不简单,饶是他也花费了许多功夫。不二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天才,他顶多是比普通小孩聪明那么一点罢了。

手塚从房间另一边放下杂志走过来,在不二身后站定,看了看表。

“一小时20分钟,剩余时间还充裕。”两小时题量的卷用这些时间做完。“很好。”

不二仰起头,颠倒正反地看立在自个儿身后不说话的男人,笑:“真的好么?”没准错误率高呢。

手塚由上而下看他,目光撞在一起,有一点别处的异样。少年小巧的下巴尖得像要戳死人,皮肤是接近苍白的那种白,时而温和时而狡诈的浅笑,细瘦的肩,像风一吹就会东倒西歪的身体,却意外的,眉宇间有不可侵犯的强势。

忍不住,想伸手,碰触这孩子的脸。

手塚的指尖伸出,悬在半空,不二目光定定的,没有逃避。

“叩叩。”敲再下,外面的人推门而进。

“做这么久也累了,你们休息一下喝下午茶吧。”由美子端来一些糕点和可乐。

“谢谢姐姐,还是姐姐最好!”不二扑住由美子的脖子,笑得欢心。

手塚看着这孩子,他又恢复他滴水不漏的模样。

像乍然间有什么东西从指间滑过一般,手塚惋惜地无声叹口气。

这日,周一的清晨起很浓的雾,手塚不想开车,便搭了公车。

因为是上班时间,公车上人很挤,手塚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让座,对方很感激的想说谢谢,却在触及手塚无表情的脸之后缩回了目光。手塚显得挺无奈。手抓着扶手,因着身高优势可以透过别人的头顶看向窗外的景,掠过的熟悉的风景,这些街道这些商店,甚至街上常出没的人的面孔,都是熟悉的。

他的生活,从来就一成不变。

过了一站,再一站,公车在一个站点停住,眼见下一站就将到达,却突然瞥到站口一抹熟悉的身影,于是随着人潮往下涌。

“不二。”他出声叫。

那小孩衣着单薄,在略有寒意的清晨,面色冰凉的白,他笔直站在站口,张望着什么。看见手塚,眼睛一亮,跑过来。

“手塚手塚。”他揪着手塚的衣袖话语有些急促,“裕太出事了。”

“什么事?”手塚一愕。

“帮帮我。”不二似是不习惯向人求救,他停顿一下,咬咬唇又生硬地说,“请你帮我。”

一刻钟后,手塚了解到事情原委。

不二是青学网球部王牌。这段时间全国高校网球赛事正在开展。不二领青学网部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而这种胜利的姿态引发一部分人的不满。他们绑架了裕太,以此威胁不二。

——务必要在对银华那场赛上输掉,才可保你弟弟安然无恙。

说到这里,不二咬着下唇的力道越来越紧,几乎要咬出血痕,手塚看得出他在自责,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这孩子对亲人和朋友是极为爱惜和重视的,这点在最初几次邂逅就已看出。

“你放心做你该做的事,裕太的事我来解决。”手塚这样说。

他没有多说其他话,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不二周助不需要任何安慰,自己必须用行为来保护他。

不二睁眼,这是手塚第一次正面如此近距离地看见他的眼。像海一样的颜色,蓝得纯粹。他又缓缓将那一方湛蓝合起来,弯弯眼,微笑:“谢谢你。”

仅一句,即交付予他所有无条件的信任。

手塚想起刚刚不二在站口的举动,问:“你刚刚是在等我吗?”

不二不好意思地道:“嗯,我不知道你的手机号,想这儿应该是你上班的必经之路……”

他在早到的教室收到威胁纸条的刹那间,脑中浮现起求救的人便是手塚。

手塚报出一串数字。

“诶?”

“我的手机号。”手塚从怀里掏出纸笔,刷刷写了,撕下给不二。“无论何事,你随时随地可以来找我。”

“嗯。”不二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

“比赛是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全力以赴,不要留任何遗憾地去打一场赛。”手塚的手搭上不二的肩,表情严肃地。

不二注视他半晌,唇角的笑绽放开,点下头:“知道了。”

即使那样说,可真到了比赛的时候,不二还是禁不住心慌意味。

一天半了,裕太已经失踪一天半了,家里暂时用裕太随他校网球部去合宿训练为由瞒着,不二不敢和任何人说这事。心压得沉淀淀的,只有手塚,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有些许轻松。

那个男人不需要说任何话,只要看他静肃黑沉的眼,就可以读出许多东西。比如他一定说到做到。比如他让自己务必尽全力比赛。比如裕太会平安无事。这样读着,就忍不住相信。手塚国光,是个让人没人对他产生一丝怀疑的男人呵。

广播里传来催促最后一场单打选手上场的呼唤。不二坐在休息椅上,检查金色边沿的网球,一格格的网线在太阳光底下泛出耀眼的色泽,他握紧球拍站起来,背纤瘦而挺立。

——既然惹恼我,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不二周助是个不容易生气的人,这只是在一般理论下。一旦炸开他的死穴,那会发生怎样的颠覆,或者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于是在那天下午,整个网球场的人见证了一场压倒性气势的凶悍比赛。

他们从未见过不二周助那般严肃的表情,那样凌厉的眼神,他不笑的时候唇角是薄的,薄情的薄,他眼张开的时候是狭长,斜斜向上挑,一个刺入天空的轨迹。

6:0。完胜。

鹅黄色网球划过空中弧线掉落在地时,不二平平伸出右手臂,掌心握着的球拍柄上已沾满细汗。

他的对手脚一软,跪坐在地上,任队友冲上去扶也爬不起来。

——这场比赛估计对他来说是一场永远的噩梦。那种面对看似平静,波浪却一层卷一层扑面而来冲击的强烈无力感和一败涂地的挫败感,足以打击任何一位以网球为生活重心的人。

不二的身子挺得很直,他的目光朝网球场外望去。

所有人一起见证他的胜利,他的能力,他不可侵犯的傲气,但却没有人理解他的视线找寻的方向,他手心的汗湿滑得让他几乎握不住球拍。

他看见了手塚国光。

眼一亮,慢慢的,平整的嘴角向上抬起,他笑了。

手塚的身后站着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孩,额角有一个十字形的疤,他的弟弟,不二裕太。毫发无伤。他朝不二咧开嘴。

不二抬高右臂,球拍横向手塚的方向,遥遥相对,两个身体对望,也许视线的尽头是模糊的,却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

谢谢。

不二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不用。手塚答。

然后他平静无波的脸孔突然起了波澜,惊讶地瞧见不二闭上眼,缓缓瘫倒在地。

“不二!”

“哥哥!”

手塚越过阻隔的网,奔到不二身边,比任何人都要快到达。他扶起不二。

待得裕太以及青学队友围上来询问之时,手塚摆摆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指示。

“他睡了。别吵他。”

他话尾微微无奈。简短的,却有异样的震摄力。

旁人真个儿乖乖闭嘴了。

“哥……”

裕太想说什么,却瞧见手塚横抱起不二,问身边的人网场休息室在哪儿,便迈步离开。

“诶……”裕太伸出的手臂悬在半空,折回去摸摸自己的头,迷惑不解,“怎么好像我变成外人了?”

在一望无际的梦里似乎身枕雪白大云朵,窝在里头呼呼大睡。

偶尔有风飘过来,托着身的云跟着轻轻摇晃,好似摇篮一般,有时又有点颠簸。

好半会儿,风停了,软软的云被吹得硬了,安静的气息在兜兜转转地铺展开来,不二睡得一个昏天暗地。

时间并不长,只是一时精神松懈而瘫下,他一直是自制而浅眠的人。

睁开眼,是陌生的地方,身旁坐的人却是熟悉的。

“裕太呢?”不二方醒,记忆还模糊,他只怕那惊鸿一瞥的安心只是梦境。

“他回家安抚母亲了。不知通过哪个渠道,你家人都知晓了。”手塚答。

不二初听安心,待听闻后一句眉头又一紧。

依然没松口,继续问:“裕太没事吧?你是从哪儿找得他?他们有对他怎么样吗?”

手塚的唇抿着,镜片后头薄长的眼定定地看他,却没有答话的意图。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不二细软的发,说:“他没事。放心。你应该多注意自己。”

这个语调很平常,如同日里说你吃好了吗睡得怎样一般的口气,可莫名地,不二就是从其中听出一丝夹杂着的温柔。

属于这个男人独特的温柔。

暖暖地涌上心头,吸吸鼻,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要哭就哭吧。”那个男人简直像有读心术,他宽厚的手掌伸过来,按着不二的后脑勺,将他的头按入自己怀里。

“没有。”不二闷闷的声音从衣物间传出来,却不那么具有说服力,“我才没有哭……”

明明就在哭。

手塚这样想,很想撇嘴,却只是静默。

嘴硬心软的笨小孩。

让人心疼的笨小孩。

看似聪明其实很笨的笨小孩。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手塚国光发现,自己好像突然爱上了一个叫不二周助的笨小孩。

当这个念头窜进心里的时候,他并没有怎么震惊,心脏的频率也没多跳几下,他只是将视线平平地转移到屋外一碧如洗的蓝天上。

那些安静的云朵,看似无风,看似不动,却其实在以它们固执的步调缓慢地漂流。

他们俩,看似沉静,却在无识无觉中,顺着第一次相遇时铺成的轨道逐渐接近。亦或可以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结局。

——它是一朵骄傲的花。

——它在针尖上跳舞。

——小王子找到了他独一无二的玫瑰。

这便是本章故事的概括。

四、给某个笨小孩的爱情诗

走出学校的时候,风很大,一阵风拍打在脸上,手塚抬起头,看见天边那片霞光。

他忽然不想搭乘车,选择了走路。

并不是会漫无目的乱逛的人,却不知不觉中踏进另一条平日里不会走的路。

从桥上往下看,海岸线笔直地向前方蔓延,有些看不到边缘,水天交接的尽头有一朵飘动的云。

手塚不是个会注意到风景或这些细节的男人,但他为此刻的景象感染得心情平和。

目光瞥到远处有一个身影,在风中驻立。

手塚走近过去。

那个小孩坐在颇高的桥栏上头,一脚曲起膝盖,一脚在栏旁笔直地晃荡,他的脸侧着向海那边看。头发在风中飘荡。

右手搭在膝上,指间夹一枝点着的烟。并不吸,只是任它在忽明忽灭的火光中缩短。

“抽烟不好。”

手塚走到他身旁,把他指间的烟抽出来。

不二转过头,微微诧到,尔后伸手拿回自己的烟:“你习惯以这种教训的口气跟我说话么。”

他掐断了烟头,将它从半空扔下去。

手塚怔了怔,想反驳,却惯性地沉默。他注视不二,看他的脸渐渐隐没落下夕阳的黄昏当中。

但他们的距离又是如此之近,以至于他能够清楚地看见不二的睫毛,长长的,一根两根……密密地并排在一起。

“呐,手塚。”

不二突然开口。

手塚没来由心一突。似做错事般平缓地移开眼。

“怎么办。”不二低声说,音调却显得很轻巧,他从桥栏上跳下来,抬起头。

“我好像爱上你了,怎么办?”

他耸耸肩,这样说。

手塚愣住。

在这个半阴暗已经看不见天空的光线里,他看到不二湛蓝色的眼。他用不在乎的口气说我爱你,表情却像个寂寞的小孩。

“啊,不用在意。我很识相地不会给你造成任何麻烦。”不二一边说一边笑。

他拍了拍手塚的肩:“我走了。”

他说:“再见。”

——这样子说再见,好似真的可以满不在乎地割舍刚刚的话语一般。

然后,迈出去的身体被人从后头拉住。

他被迫转身,眼还来不及张开,面前的脸孔已经在瞳孔里放大。

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只是惊了一秒,便被平静的接受。

仅轻微的贴住,并没有深入,更多的是探知对方的气息,温度和心跳,又像借此表露什么信息。

没有重量也没有压迫力的亲吻,他却觉得燥热起来。

时间似在这里停止。

也真的就这样停止了。

****

第二天早晨起了很大的雾,一直到晚间,空气还是有点潮。放学,不二和菊丸单肩背包走出校门。

菊丸盘算着今天花了多少钱在零食上,明天又该用些什么菜式做便当,他轻快地笑,亮眼的发在跳跃。

“喂,不二,你今天魂不守舍地在想什么?”他突然转过头来问。

不二若有所思地微低头,一步一个脚印,踩过一个个小石子,脚底板仿佛硌过一道道阶梯。搭建了他的现在与未来的阶梯。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咫尺天涯。他在分割线上,摇摇欲坠。

“嗯……没什么。”

菊丸停了脚步,很快地旋了身,在不二跟前站定。笑嘻嘻的唇角收起,难得认真的模样。

不二眨眨眼:“怎么了?”

“nene……不二不老实,什么都不告诉我。”菊丸撅起嘴,不咸不淡地抱怨,他的手搭在不二肩上,凑过去在他耳边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嘎?”说得这么煞有其事。不二反省自己这两天的表现是不是太外露。

“嘿嘿。”菊丸又恢复惯常的笑,转回身去,手背在身后,蹦跳:“我们很久没玩过真心话大冒险了。”

“英二……”

不二刚想说什么,一抬眼却看见街道另一边的两个人。

姐姐,手塚。

他们并肩,距离靠得不近,但行走的步伐却十分默契。交错的人流由身边擦过,手塚不着痕迹地偏身,替由美子挡道。

马路上车流穿梭,人潮泉涌,世界却好像忽然安静下来,只余下自己站处的这个点,以及到达那两个人位置的轨迹。

怔怔的,站在那儿,目光收不回来。仿佛身子在下坠,手抓不到支撑点。

“别站在马路旁不动。”菊丸将不二往后拉。

几辆车从两步之遥外刷刷而过。

收回眼,继续走,却是心不在焉,大部分只是菊丸一人在说。

到了两人回家道路的分岔口,不二听到菊丸声音清亮:“有些事掩不住就袒白好了。”见不二抬起头,菊丸又歪歪脑袋可爱地笑。

“就好像我不小心用光了姐姐的牙膏一样,在买到新的之前只好道歉了。”

****

和菊丸分手后不二没有立刻回家,他在外面游荡了许久,直至天黑才归家。

回家时候还未拿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不二悬在半空的手停住,道:“姐姐。”

提着黑色垃圾袋出来的由美子抬头,秀美的下巴收缩,撇起一个娇艳的笑:“回来了啊。”

“嗯。”

换了拖鞋不二低头走进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胸口有点紧,直觉的,感到今晚会发生什么事。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轰轰响,不二刚刚回房换了衣,父亲便一身湿答地从屋外回来。

“这天气真个儿奇怪。明明白天还那么热。”父亲接过不二递上来的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道。

由美子扔了垃圾回来,站在门口就喊开了:“爸我早上不是让你带雨伞了嘛。不听女儿言,吃亏在眼前啊。”

父亲略微尴尬,虎着脸道:“我哪知你那什么什么占卜居然比天气预报还灵……”

不二不由笑出声,由小到大已有无数实践检验了真理,但父亲偏就木瓜脑子转不过弯,愣是不肯信这些神神兜兜的事儿。

“好了好了,吃饭吧。”母亲端上最后一盘菜,吆喝,“周助去叫裕太出来吃饭。”

“喔。”不二应道。

一席饭下来,菜是惯常的味道,家人是平日的模样,坐一块儿吃饭,间或交谈,和乐融洽。

饭后,由美子收拾碗筷,不二过去接:“姐,我来洗吧。”

他想找些事情来做,让自己显得忙一些,而不用去想太多。

由美子没答应,她说:“一起做吧。”

那边厢母亲看到这一幕,又叨叨开了:“裕太啊看你姐姐哥哥多懂事,你啥时也能像他们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裕太满脸不羁地扯了厅旁的一根香蕉,噔噔进了自己的房。

外面,大厅的电视响起了国歌,七点档的新闻联播。

父母亲坐在沙发上,一人拿报纸,一人看电视。

厨房里,不二和由美子站在碗槽旁,做着手里的活,没有交谈。

不二闻到姐姐身上并不馥郁,而淡致的香水气息,恍然间有些发愣。

然后耳旁突然响起姐姐柔和的嗓音,她对他说话。

碗就从他沾着洗洁精的手中滑落下去。

“乒!”

陶瓷制的碗,包括什么东西,一起碎裂,迸开来。

——由美子说:“周助,你爱手塚吗?”

****

轰隆隆。

天空打雷了。由于响声过大,即使隔着窗,隔着屋子的墙,还是觉得像在耳旁响动。

手塚倒开水的手一抖,滚烫的水由壶里倒到了他手背上,咝,红起一大片。

放下热水壶,他没有拿纸擦拭手,却是抬起眼,看看窗外,又看看墙上的钟。七点。刚刚吃完晚饭的时间。

有点不安。

手塚想起今天下午和由美子的摊牌。双方都表现得冷静。冷静得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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