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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疏零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8

可是我不能,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时的景象重现在我的梦中,我看见自己颤抖着拥抱住他的双手,我看着自己缓缓抚上他后脑的黑发,我看着自己因为他的不配合而僵硬了动作的手,我看着自己加深了他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我看着自己慢慢沦陷、慢慢放弃自己内心的挣扎,我看着不争气的自己,在进入他的体内后让他疼到哭出来的他的脸。

我还是第一次那么想融入自己的梦境,竭斯底里地阻止梦里所发生的一切,又是一个“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就算阻止这样的梦境也于事无补,明明知道自己知晓这样的事情简直徒劳无益,可却仍然想要干预破坏,想要骗一骗自己,想着也许真在那个时候阻止了自己控制不了的欲望、就能抵消一切他在今后可能遇到的苦难,还他一个他应该有的世界。

在我终于要伸出手阻挠梦里的张起灵的时候,梦中所有的景象,突然之间被不知何时蔓延开来的黑暗所吞噬殆尽。

我想我现在简直是狼狈到了极点,居然笨到想要在梦里面自欺欺人,最后还被潜意识剥夺了逃避的权力。

05.

几乎就在这场梦结束的同时,我便清醒了过来。天还没有亮,不过已透出了些许微光。我起身坐在床边。

这个梦太过真实,虽然没有亲手触碰到他,可是透过梦里的那个张起灵,吴邪的温度好像还在我的手中一样,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微微收拢,然后紧紧一握,紧得指甲都要陷进了肉里,力量一直在持续,直到两只手都开始发颤。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保存住他的温度,可我握在手心的东西我自己很明白,只是相隔了一个世界的想念而已。

我想他。

想的都快发疯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欺骗自己,自欺欺人对我这个满是疑团的人来说,根本没有半点好处。可是现在,哪怕是要个人来欺骗我也好,告诉我,我可以放得下他,过从没遇见他之前的人生:一个人,背负一把长刀,一个登山包,背负跨越半个世纪的疑问,找最终的答案。

直到破晓,伴随着我听到的第一声鸟叫,在这个温热的夏日里我竟有种大漠鹰鸣的错觉,显得格外苍凉。

我仍旧是坐在床边想着吴邪,可已经不知到底在想他什么了。

又干坐了一会儿,夏日的天总是亮的很快,我估摸这会儿也不过六点的样子,门外的院子里却传来了吴邪与他三叔的争吵声。

他叔侄两个倒是有意思的紧,大清早就开始了闹腾。我疑惑的推门出去,只见吴邪跑的飞快,脑袋一直望着后面,眼看就要撞上了我,我忙蹲下身伸出双手扶住他此刻正好要撞到我的身体。他便把头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挣开我的双手又一溜烟跑到我身后去了,我站起身来,看见追过来的气喘吁吁的吴三省,吴邪也在我的身后大口喘着气。

“你个死小子!!”他说着就要过来揪我身后的吴邪。

这个世界里的吴家的家务事我本不应该参与,但也许是替吴邪挡险已经挡成了习惯,我本能的替吴邪挡住了他的三叔。吴三省往左一步,我也便跟着朝左方横跨出一步,他往右一步,我又晃了晃身子站了回来。

吴邪的个子矮,所以他三叔低着头看着他侄子的身影,被我左右这么一档,他莫名其妙地骂道:“操他娘的谁挡老子的路!!”,估计又被吴邪气糊涂了,他昨晚还在饭桌上问我会不会对那么大的宅子只有三个人感到奇怪。

他骂着就抬起头要看,一看是我,突然僵住了脸上气势汹汹的表情。

“这、这…张兄弟?”

我没做声,吴三省悻悻地又问了我一声:“诶、张兄弟、这是……?”

这时吴邪也慢慢控制住了自己的呼吸,他从我身后偷偷偏了半个脑袋出来看着他三叔。他三叔毫不客气的瞪了他一眼,恢复了秉性:“别以为你躲在别人身后我就治不了你!!”

“三叔!!我要告诉二叔!!”

我好像真的一不小心就踏入了别人的家族纷争之中?

“什、什么告诉你二叔!死小子你就知道诋毁我名声!!!”他三叔说着又要到我背后抓这小子,我又是一个侧身挡在了他身前。这下弄得吴三省极其莫名,吴邪却是像找到了靠山、得了乖似的嚣张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抱住了我的大腿,整个人都探出了身子来。

“哼!我就是要告诉二叔,说你又去挖别人的祖坟!!”

“你个死小子!!你三叔我这是要去干正事!正事你懂吗?你个小破孩懂啥?再说了,你告诉你二叔有个屁用!你三叔我还怕他不成!!”

这回我好像明白了,估计吴三省大清早的偷偷背着包准备出去倒哪个斗,正巧被吴邪给逮着了要向上头揭发他?

我本来还以为吴三省要打吴邪还是怎么的,现在看来吴三省就算逮着了吴邪也不过就是捂个嘴给串糖葫芦了事什么的。

被他们这么一闹,本来沉着的那颗心现在倒轻松了不少。突然之间来了困意,准备走回房补眠算了,却被吴三省拉住了胳膊。

我有点不太习惯被人触碰,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张兄弟,你看我这几天正好有点事儿,估计都不会回来,你身上的伤没好,想必也没地方可去吧,你看这样,你帮我管我大侄子几天,互相都行个方便咋样?”

我想起之前吴邪有跟我提到过,他小时候被他要去倒斗的三叔关过小黑屋的事情,这下眉头皱的更紧。吴三省救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回来,连那个人的底都没摸清,便要把自己的侄子托付给那人照顾,他也不怕出了事情怎么对他的大哥交代?我没记错的话,吴邪该是吴家的独子。

我想即便是我不同意,他也是铁了心的要去办他的事情,不会再管这小子了。便点了点头,然后抽出了被他抓住的胳膊。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吴三省看上去像是了结了一桩天大的麻烦事一样的开心,乐滋滋的说要回屋准备准备,而一直在我身后躲着的吴邪,此时站了出来,拉住吴三省的衣角,一副委屈的样子。

“三叔,你又要扔下小邪了吗?”

小孩子即便再怎样吵闹,也是没有发言权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情愿让我照顾他,还是不愿意他的三叔要去做不好的事情?

反正我是看着他哭哭啼啼的,他的三叔一直蹲在他身边细声细语地好言相劝,最后估计是要误了点,他三叔看了看手上的表,然后就把吴邪往我身上一推,急急忙忙地背上行李包大步流星地往吴家大宅的大门去了,末了还回头不放心的看了还在哭的吴邪一眼。

而吴邪看着那扇被关掉了的门,在我怀里哭的更大声了。

真是——吵死了。

06.

我没有带过小孩的经验,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要照顾一个孩子。不用旁人多说,我自己便清楚,像我这样沉默寡言的人是讨不到孩子的欢心的。

所以我看着眼前的吴邪犯了愁,从他三叔走后他就一直在哭,眼睛红得像兔子一般。半天都不见他停下来,好几次哭得都开始咳嗽。

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便蹲下身来,拿开他揉着双眼的小手攥在手心里,脑子里想着是不是要说句“别哭了”什么的,可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是出不来。

我就这样攥着他的双手,又不敢用力,心里着急得很。好在这个动作奏了效,我看着他慢慢收住了哭腔,后来,他停了下来,睁着还未褪去泪水的眼睛,从我的掌心里抽出他的一只手来,伸到我眼前,又像上次一样,按在了我的眉心间。

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不觉,我又皱起了眉头。

我任由先前还在哭泣的孩子,揉平我眉间的皱起,他微微仰着脸认真看着我的模样、清澈的双眼里映着我的脸。偌大的宅院里响起他还带有呜咽的童声:“小叔叔,是不是小邪不乖,所以你不开心了?”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停下下来哭泣是因为以为我不开心了。小时候明明那么会为人着想,长大了怎么就变得那么倔呢。

我摇摇头,伸出手拍拍他的脑袋,又擦了擦他眼角还未落下的眼泪,然后把他抱起来朝我的房间走去。原来小孩子的身体那么轻,抱在手里几乎都没有份量。

因为吴三省叫我照看吴邪,所以我想,应该就是他到哪,我到哪,别让他乱跑惹麻烦事,别出人身意外之类的。但是,又考虑到他还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没有辨识能力,所以,应该是我到哪都带着他,不让他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而我又不可能一直在大堂里蹲着看他哭,所以决定还是先带回房间再说。在走回客房的时候我稍许烦恼了一下,若是平时,我的活动大约只有下斗、向上看发呆、以及吃饭睡觉,认识了吴邪之后,又多了一样要时不时地保护他、替他挡一下危险。可是,突然叫我二十四小时不离开的照顾一个孩子,就真的让我犯了愁,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不过还好,也许是他今天醒的太早,加上又这么一闹一哭,当我把他抱回房的时候,我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

刚抱到房间的时候还没放下他,发现我耳边他的吐息很均匀,便唤了他几声,他没应。这小子,才几步路的功夫就睡熟了。

我把他轻轻放到床上,想离开的时候发现他揪着我的头发,只能又把他的手指头慢慢一个个扒开。这功夫比双腿拧掉一个海猴子的脑袋困难多了,我看不见我脑袋后面,又怕吵醒他,只能弯腰小心着来。

等总算让他五个指头都松开了,还是见他手指缝里有那么一两根黑色的发丝。

我往床前的椅子上一坐,看着他有着还未干透的泪痕的睡脸,叹了口气,连床都给他占去了,这应该算是照顾了吧?

后来我也就只能干回自己的老本行,坐在椅子上发呆,不过不是看墙,而是看着床上的吴邪。不知过了多久,等我也快意识恍惚到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吴邪难受地哼了几声。我一下就清醒了,走过去挨着床边坐下来。

我看他一张小脸皱在一起,额上发着汗,慢慢地开始呢喃地喊着他三叔,怕是做了不好的梦。要是吴三省知道当自己离开了之后,吴邪会在梦里哭喊着他的名字,不知他还会不会走的那么干脆?

我伸出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瘦小的身体,另一只手替他抹掉了额上的汗渍。不一会儿,他就平和了下来。我原以为没事了,没想到,还没等我放松下来,我便听见他嘴里喊着的称呼变了。我发现他在喊我。

“张叔叔…呜呜…你也要扔下小邪吗?”

“张叔叔……”

梦到我像他三叔一样,也扔下他走了吗?

他后来便一直喊着我的名字,我轻拍他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我想到了我自己其实也像吴三省一样,我留下了他一个人在那个世界上。

吴邪喊我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我回过神来,几乎未做反应,下意识地便握住了他稚嫩的小手安慰他道:“别怕,吴邪,我在这里。”

说完之后我猛然滞了一下,因为我想起了在蛇沼的那一夜,任凭吴邪千百般唤着我的名字,可我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去回应他近乎哀求似的呼喊。

现在回想起来,直到最后一刻,在他打算放弃了的时候,他该有多么累;他之前每喊出的一声“起灵”,下了多大决心,舍弃了多少尊严。可我却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我怕我这个没有过去也寻不到未来的人,找不到想要的答案,却因而连累到他;注定要奔碌于事情的真相,所以只能让他不安地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来等待一个无法给予他承诺的人;我配不配,去这样改变吴邪的一生?

而当我听不见了他喊我名字的那一刹那,所有的理智仿佛一下子都远了。然后,我才知道,我更怕的原来是失去他。

我原本以为的坚强,在他面前,顷刻之间支离破碎。他是我所有懦弱的来源,却又能让我更坚强地面对今后要走的道路和艰险。

——我在。

——吴邪,我在这里。

我几乎都要忘了,这样的话,不仅仅是说与他听的,在当时,同样也是说与我自己听的——

是为了要让他知道我在他的身边,所以就算用尽一切方法,也要让他活着,也要让自己活着,活得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一切,寻回自己的一切。

也便是在那时候,或许就注定了我与他的分离,注定了我会来到这个平行世界,找到自己的一切。

这一切虽然看似还在我所料想的轨道之中,只是,回去的道路,却被还未驱散的迷雾,彻底湮没了。

如若知道,找回一切的方法是要我亲自来见证的话,那个时候,我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地放开他的手,生生隔绝了有他的世界?

07.

吴邪睡了六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刚过正午。我让他带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结果找了半天就找到半卷卷子面和一些发了黄的青菜叶。

没办法只能一锅煮了,他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过东西,现在清醒过来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不大自己做东西,所以我也不能保证煮出来的东西能有多美味,但看看眼前狼吞虎咽的吴邪,估计也不会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很难想象,如果这次我不在这里,而他三叔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偷偷走掉的话,他现在是不是还饿着肚子,一个人在吴家大宅里哭到睡着。

我承认我一直很在意吴邪无意间向我抱怨过的他的三叔关他小黑屋的事情,我怀疑坐在我面前的吴邪已经被关过了。

“你三叔常这样吗?”我问他。

他听我问起他三叔,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最后把筷子往碗上一放,往前推了推。

“没有,三叔以前不是这种样子的。”他低下了头,低声嘀咕道:“三叔最近都变得好奇怪,我又不敢跟二叔和爸爸说。”

“为什么?”听他回答我才知道,原来他早上扬言要告发他三叔的话都只是说说而已。

“他们会骂三叔,三叔被他们骂会好可怜的。”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我听了后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孩子的想法最简单,也最真诚,这些话也许吴三省永远也没机会知道。

如果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还是按照每个人物该有的命运而运转的话,那么不久之后,吴邪心目中的三叔的位置就会被谢连环所取代。

想到这里我有点矛盾,作为一个知道未来命运的人,我是应该阻止这场注定得不到好结果的闹剧,让它偏离原来的方向,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顺着该有的轨迹继续走下去。

而这样下去,我又会不会再次失忆,这一切又到底是不是一个死循环。

我不敢去想——从认识吴邪之后我好像学会了一样东西,我不断地在自我逃避。我怕有朝一日会得到证实,我怕我确实一次又一次地丢下了吴邪。

我更怕搞不清楚真正的起点在哪里,真正的属于我的吴邪又是谁。

第一次有想要逃的想法,即使面前坐着的人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或许也正是因为在我面前的是六岁的他。

我把吴邪吃剩的碗准备带去厨房洗,推开门的时候听到他怯怯的声音。

“张叔叔,你还没吃吧?”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去回答他。

后来我没有回那个房间,老实说我还蛮怕看见吴邪的,他总是牵动我的情绪,让我忍不住的要记起以前的事情。要是被吴邪知道我居然怕面对小时候的他,他肯定会笑话我,一个能让千年女尸下跪、敢混进阴兵队、仿佛能战胜一切的张起灵,居然害怕一个六岁的孩子。然后,我也知道,他虽表面上会装作一副很好笑的样子出来,可他心里,一定会为我感到难过。

我了解他,甚至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我就青天白日地站在房前的院子里,听风响,听蝉鸣,太阳光亮地刺眼,根本抬不起头,我闭起眼睛,可一点都感受不到在这种环境下该有的安心。

我记得在戈壁的那个晚上,我对吴邪说过“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我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想找到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是事到如今,我再一次来到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即使这里有我想知道的所有的一切的答案,可这里却没有吴邪,对我来说,就算有我想要回的一切,只要没有他,这样的世界,就还是不属于我。

很多事情,只有发生了,亲自经历过了,才会发现和自己所想的完全不一样。就好比,我原本以为,比起未知的未来,那些确实存在的过去才是最重要的。可当我亲手放弃了未来,要去找回以为的最重要的过去的时候,我却突然发现,我对现状的不满,我对亲手造成这种局面的那个自以为是的我的厌恶。

人到底因何而起贪欲?人的贪欲又有多大?

那么或许是,因为尝试过了温暖。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吴邪开了一点点门,透过缝隙偷偷在我背后看了我很久,但我没打算揭穿他,也没打算回屋继续跟他大眼瞪小眼。直到他终于忍受不住,走到我身边扯了扯我的袖管,但那也是快到傍晚的事情了。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六岁孩童的忍耐能力,也许应该要托他三叔的福。

他说他有点饿,能不能吃晚饭了。我想也是,中午他其实没吃多少。家里没有其他剩余的东西了,我伸进裤袋里摸了摸吴三省临走前给我的几张纸币,决定领他下馆子去。

路自然是他领的,街上人不少,张灯结彩的,我怀疑是不是附近有什么特殊的活动。吴邪虽然四处张望,但到底还是知道我们出来的目的是吃饭。只是经过一家捏糖人的小摊的时候忍不住伫足了一会儿。

等解决好晚餐,回来的时候又一次经过了这家摊贩。我想了想还是领着他走了过去,我对他说挑一个的时候,他瞬间就露出了开心的笑颜,看他挑拣的样子,我觉得他就差把鼻子凑近了闻一闻是哪个甜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

人潮越来越拥挤,他是不看路的,现在的心思全在他手上的糖人上,我一边要辨识回去的方向,一边又怕他被人撞到,委实不太好走。后来我干脆把他架起来,让他骑在我的脖子上。

“张叔叔,这样看起来好高哦~”

他笑得开怀,我觉得他现在是真的把他三叔的事情遗忘了,知晓他不再烦恼,我也便放下了心。

孩子本就应该只保留他们特有的天真。

回家后又替他洗了个澡,这会儿他又闹得很,不让我替他擦干头发,我也就仍由他去,反正夏夜的风也不凉。

到了晚上八、九点的时候,他还在客厅里抱着西瓜看他的儿童节目。我觉得他是不是应该去睡觉了,他回答我说他早上睡太久了,现在还不困。

不过又在我决定先回房休息了的时候,他一下就关了电视,忙牵住我的手。

“张叔叔你不陪小邪了吗?”

我看着他黑黜的双眼,意识到他该不会是晚上怕一个人吧。最后他还是乖乖和我回房准备睡觉。

也正是因为这个晚上,我的身边多了一个睡不着的吴邪,才让我意识到,我这些日子以来的梦境,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08.

我终于发现我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在哪里。在这些梦里,我的精神思维是清醒着的。就好比是在一部电影里,我所有的感官都在,甚至更加强烈,唯一不同是,我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着,不能自由的行动,只能被迫接受梦里所发生的一切。

而这一次,就像是被人按了快进按钮的电视剧,接着上一次剧情断开的地方,无声快速地播放剩下的剧目。直到那“人”找到自己心仪的想要观看的剧情,画面与声乐才恢复正常。

只是我十分不爽,这分明就是我的软肋。我无法眼睁睁的看着要我与他再次分离,在知晓当初这个愚蠢的决定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之后。

那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快到连我都几乎无法接受。我先是被文锦告知了我和她现在的处境,包括我会尸化这一点,接着一点考虑的时间都没有,便看到了在躲避什么的落单的吴邪,我知道他那边肯定出了事,虽然那时候我确实一点继续带上他的意思都没有,在没有想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没有把握能保自己不伤害他之前,我是不想再让他靠近我身边了,可他那副随时可能会丢命的样子,又让我安不下心。况且我知道,如果我不出现一次,用点方法让他离开,他可能会连命都不顾的要找到我。不久前,他决定一个人留在杀机四伏的山洞里等追逐陈文锦的我回来的那一个夜晚,我便明白了,由那一个欠他解释的吻开始,有什么东西在我与他之间,已经改变了。

我看他停了下来,便又抓起他的胳膊准备带他去安全的地方。我知道我不能回头,这一回头,看到他的模样,我怕我会忍不下心。而在我身后被我拖着走的吴邪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段看似不长的路,当时的我,走的有多辛苦。

他被我摔的似乎很疼、他被我用刀抵住脖子的时候眼中闪过的不可思议、他不解的瞪大双眼听我的冷言相对的样子,都让我恨不得掐死自己,可我明白,我不能软下心,我必须在搞清楚一切之前让他离我这颗不定时的炸弹越远越好,我给不了他真相,至少得保他的安全。

直到他换了眼神,毫不畏惧地对住我的双眼、直到我的刀口舔过他的脖颈,流出触目惊心的红、直到他逼着我节节败退,向我嘶吼他的委屈、不甘与愤怒,我才明白,事情早已不受我的控制,眼前的吴邪,再也不是当初只会跟在我背后观望,不敢向前踏步的吴邪了。他的生命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说要保就能保住了的。

他早在我的不知不觉当中,就已经跟上了我的脚步,掌握了属于他的所有权。

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叫嚣:张起灵,你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废物,你保不了任何人的安全,你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

我终于忍受不住这一路以来的所有疲惫,在抱住发疼的头倒下去的那一刹那,我有想过,如果再也不醒来……

之后我看到的是我昏迷之后的场景,我不知道这是真的情景再现,还是我的大脑制造出来的东西。可笑的是,我早已分不清是梦是醒。

我曾经一直很庆幸,那些话不是我亲口对吴邪说出的。可现在,当我看到他从陈文锦的口中得知我不忍也不甘说与他听的那些残忍得让人无法接受的真相的时候,我突然又开始后悔那些话不是我对他说的,那样起码,他难过的时候,我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拥抱住他;那样至少,他想哭的话,可以肆无忌惮地染湿我的衣襟。

而我拥住了这样的吴邪之后,我又还会不会坚持我的决定,让他离开我的身边。是不是只要稍微改变其中的一个环节,我就可以不用欺骗他、我就可以不用隔着一道生死门,看他在另一边无法相信的大喊我的名字,掉大滴大滴的眼泪、我就可以不用自以为是的笑着对他说那句现在想来分文不值的“对不起”、我就可以至今仍然站在他的身侧,替他挡去所有的危险,遮拦所有的悲伤。

还没有等我从这场另人不怎么愉快的回忆里逃离,下一秒,梦里的情景,让我在多年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仍然感到后怕——我几乎是被吓醒了过来。

我猛地睁开双眼,完全没有睡着过的感觉,反而满身的冷汗,不住地大口喘气。刚才的那个梦的最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没等我细想,吴邪骤然放大的抽泣声让我转过头看着身旁原本应该在熟睡的孩子,他正坐在我的身旁哭,我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肩头,急忙询问他道:“吴邪?吴邪?”

他猛的一扑就扑到我的怀里继续哭,我有点发愣,僵硬了一会儿还是放软了手臂的力道,环住了他小小的身躯。我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脊,直到他的哭泣声小了起来。

“吴邪,怎么了?”我把他稍微拉了开来,擦了擦他眼角的眼泪。

“张叔叔…呜呜…小邪刚才怎么叫你你都不醒,你还一直好难受的样子,可是我摇你你都不醒、呜呜…小邪刚才都好怕…”

他说着又要哭了起来,我把他重新塞回自己的怀里,问道:“吴邪,你叫了我多久?”

“不知道,可是小邪觉得好久好久。”

这完全没有道理,我不是熟睡的人,不可能吴邪摇我我都不醒,并且,我刚才在梦里的那种感觉,明显不是睡着了的人该有的状态。

我这才肯定,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做的所有的梦,全部都被某一种神秘的力量操控了。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跟吴邪有关的梦。还有,如果这所有的梦都是还原之前所发生的事情的话,那么刚才那个梦的最后,到底为什么会偏离了它该有的发展?

09.

我是睡意全无,于是把吴邪哄入睡了之后便起身出了房门。夏夜的风不冷,可我倒希望它能冷冽一点,好让我蒙顿的大脑能够清醒。

越是不愿想起的东西,越是记得更牢。不过是个梦,却让我再一次想起的时候仍然忍不住冒出一身冷汗。那个梦的最后,我看见吴邪身后突如其来出现的大蟒,我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蛇就张开血盆大口,不同于咬死阿宁的那条火红的小蛇,我看见的是,那条蛇生生咬断了吴邪的腰身,直接把他活吞了下去,只留下满地血淋的鲜血。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腿软,便靠着门外的栏杆,滑坐在地上。

这场梦的最后,好像就是在提醒我自己,那个被我一直下意识忽视的问题——我只帮他断了通往凶险未知的前途的道路,可是回去的路,他该怎么走?

是不是也有一条梦里的大蟒,觊觎吴邪这条鲜活的生命?还是他自己不愿放过自己,不愿放过我,那双跟了我将近两年的脚,是否会再一次踏入危险满满的道路,闯去他不该再去的地方?

该死的!我到底为什么会留下他一个人!我想见他,我想知道他的安危,我要确定他还好好地活在那个世界上。

我用后脑猛地撞向身后的柱子,我知道疼痛是让人冷静下来的最好方式。没错,我必须要冷静下来。

不管那个控制了我的梦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既然它想通过吴邪扰乱我的心绪,就证明它必有所图,我所需要做的,不过就是伺机等在它为我制造的梦境里,直到它看够了我的表现,露出它的真面目。

只是我似乎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沉得住气,才刚刚一个人坐在门外几个小时,我突然发现,离开斗里的我,俨然和废物没什么两样,这种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无止尽等待着未知出现的日子,对少个几年或是多个几年都无所谓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直到睡着的吴邪醒了过来,走到我身旁,睡眼惺忪地用他的小手抱住我的手臂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我才明白,很多时候,并不是吴邪在需要我,而是我一直都在需要他,我需要他陪在我的身边,让我知道我没有完全被这个世界所孤立;我需要他陪在我的身边,就算只是对我说说话也好,让我知道时间并没有停止,它一直都在运作。

“张叔叔,你怎么不说话?”一旁的吴邪摇了摇我的胳膊,又问道:“张叔叔,你昨天晚上怎么了?”问题接踵而来,他的好奇心还真是从小起就没变过。我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准备带他去盥洗室洗漱。如果连小的都照顾不好,那还真是太一无是处了吧。

“张叔叔,如果小邪去刷牙的话,你就会回答我的问题吗?”他仰着小脸问我,似乎在跟我交换条件一样。

怎么这商人的习性也是与生俱来的吗?我无奈,干脆直接把他抱走。

等打理好一切,带他出门去小吃店吃早点。没想到,再回去的时候,吴家大宅里多了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正想着他是怎么进去的,我身边的吴邪突然欣喜地就跑了过去,一把扑住了那个人。

“二叔~~”

听他这么一叫,我也便明白了那人的身份,只是吴邪的二叔为什么会在今天出现在这里?这样一来,吴三省下地的事情,不就曝光了吗?

我看着他把扑住他的吴邪抱起来,然后问道我:“你就是张起灵吧?”

我点点头,朝他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吴邪的二叔吴二白。这几天照顾吴邪麻烦你了。”

我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握了上去。

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和他泡了壶茶,聊了起来。听他的口气,好像是知道吴三省去做了什么事,他说,吴三省还是不怎么放心,所以后来打了通电话给他,叫他过来看看。他也准备这几天在这里住下,等吴三省回来之后再走。

“再说了,张兄弟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小邪可是出了名的调皮,怕是会耽误你修养。”他说完便低头啜了一口茶。

我知道他这必定是客套话,我想,除了吴三省这种后知后觉的人,任凭是谁都不会放心将自己的侄子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照看的吧?

既然吴家的人都来了,我倒是真的清闲了,其实心中也有那么一点的不舍,他确实是个很惹人喜欢的孩子。但更多的是我想着,终于不用再那么长时间的面对小时候的吴邪了。

我与他寒暄了几句,就起身要回房去。只是,还没等我离开大堂,便听到吴邪有点失落的声音。他问他的二叔道:“那我以后可以找张叔叔去玩吗?”

我皱了皱眉,让吴邪对我产生感情真的一点都不是我希望发生的事情,我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回房后,我一直在想,算起来也不过只是一天的功夫,我跟吴邪也没说上过几句话,怎么就让他把我记了住。或许是有意地想要让他疏远我,却总在无意之中就控制不好自己的关心罢。

夏日的阳光隔着一层窗户纸,打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坐在房间内老旧的藤椅上,脑子里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不知不觉就闭起了眼睛,说实话,自从来到这个平行世界上,我的精神一直都很疲累,这也正好,睡着了的话,说不定又会梦见些什么,而我现在也可以不用顾虑到吴邪,怕吓着他了。

只是我没想到,正主那么快就会出现。

10.

那是个全黑的坏境,我能看见的,就只有那个出现在我梦中的奇怪的妖艳女子。我看不出她身上着装的年代,不过我想,年代什么的也无关于她,不用加任何疑问,她根本就不是人类。

只是,一直受控在这样一个纤瘦的女子手上,还是令我感觉十分不爽。

虽然一开始我确实有过惊讶,我没想到她会那么快就露出她的本身面目,但我很快就稳定了情绪,冷静地正视她,等她开口。

而她也无所谓跟我玩什么“敌不动我不动”的老套战术,直接朝我走来,她用她柔软的女性特征抵住了我的身体,环住我的脖子笑盈盈地张开了口:“你都不问问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

我毫无反应,而她似乎不喜欢我这样的表现,收起之前的笑脸,怪笑了一声:“你真没趣。”同时,我感觉她的手指甲突然变得奇长,几乎要刺进我的脖颈里。

她将头伸长,到我的耳边吐息道:“《山海经》你应该再为熟悉不过了吧?梦貘这两个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说完她又把脖子缩了回来,一双像月牙湾一样的眼睛紧紧逼迫着我。

“怎样?我们来做个交易?我让你和他见上一面,你给我一样我想要的东西。”

暂且不说我这里有什么是她想要的,我反问她道:“我凭什么信你?”

她并不生气,反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收回环住我脖颈的手臂,伸出食指抵住我的嘴唇。

“别这样嘛,前几天不过是跟你开个小玩笑罢了~作为补偿,”她顿了一下,食指离开我的唇,伸手覆盖住了我的双眼,“我让你看看他好了。”

在双眼被蒙蔽的一刹那,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怎么仅是这三言两语,我就获得了能够见吴邪的权利?该不会我这回真的是在做梦?

然而在我的双眼重新睁开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似乎又被那个女人给耍了一次。她说的一点都没错,确实是让我看看他而已,因为我完全听不见在我前方几步的胖子与医生之间的争吵声。而那个我曾经辗转难眠,担惊受怕想着的人,现在就躺在我面前的病床上,显得苍白无力,他该有的生气全去了哪里。

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在我离开之后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什么时候才会醒来?这一切我全然不知,才短短的数天,我便再也掌握不了有关他的一切。

曾经那个信誓旦旦说要保他性命的张起灵去了哪里,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的话语,现在想来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亲手放开他的那个人、是我。

我明明就能看见他躺在我的面前,可是连最简单的碰触都做不到。

“吴邪……”夹杂着颤音唤出的姓名划破冰冷的空气,我知晓他必然听不见我,可这朝思暮想的名字一旦破声出口,一直刻意抑制住不要慌张的情绪全然爆裂了开来。

“吴邪、吴邪、吴邪、吴邪、吴邪……”

一声声的“吴邪”从我的口中争相奔跑出来,化入混杂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可他听不见,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没办法让他听见我的声音,我没办法让他知道我此刻就在他的身前,我没办法让他知道我现在悔恨的心,我都对我们做了些什么,我怎么会这样自私地对我们做出这么残忍的决定,于他于我,不留一点余地。

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明明就站在你面前声嘶力竭地呼唤你的名字,而你听不见看不见,甚至根本醒不来;我知道你的心有多痛,曾当你放下一切尊严,将你的软弱尽数展现在我面前,而我却吝啬地不愿、不知、不能回应你竭尽全力的一声声呼唤。

对不起,从没给过你一个承诺;对不起,我曾想着就算拼尽一切也要寻得爱你的资格,可是我失败了;对不起,留你一个人受苦难,让你习惯了在遇到困难时我会站在你的身边之后,却又轻易地放开你的手,置你于不顾;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后悔;对不起,我对你只剩下这满满的对不起。

“看到他这副样子心疼了?”尖锐的女声再次响起在我的耳旁,我回头看见她似是看到自己亲手安排的一出好戏后的得意笑容。

我沉默不作回答,把视线重新落在吴邪的身上,他脖颈上的绷带刺痛我的双眼,那是因为我的缘故才留下的。

而她却咄咄逼人,追到我的面前,含有讽刺意味的声音一再响起。

“恨自己吗?”

“现在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了?”

“这是你亲手造成的局面不是吗?”

“我做的这些事情无疑对你是天大的恩惠了吧?你是否应该学会怎样感谢别人?”

“够了!你到底想要什么?!”就算失了主导权,但我也不希望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对我和吴邪之间的事情做的定论。她不配,任何一个人都不配。我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既然这样,不如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何必这么多的拐弯抹角。

“爽快。”她很满意地鼓了鼓掌,弯了双眼,直直看向我,那种感觉很不爽,就像是老练的猎手盯中了猎物,一旦被锁定,就再也逃脱不得。如果打比方的话,不如说是被我盯中想要扼杀的粽子那样。

“很简单,我要你……”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然后,一字字地道出了她想要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

11.

我朝他走了过去,而他只是摇着头往后退,我怎么也缩短不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吴邪。”我喊住他,而后他也停住了脚步,他在哭,从我一出现的时候就开始哭。他摇头对我道:“你不是真的。”

“吴邪,”我又喊他,我觉得我和他就像两个斗气的孩子一般,互相陈述着自己认定的事实,我对他道:“我是张起灵。”

他听完之后,仍是摇头。我见他慢慢蹲了下去,曲着双腿坐在了地上,他用头抵住膝盖,我看不见他的脸。

“你骗我。”他道,语气肯定地让我难受。

为什么他不相信。为什么他已经不愿相信那个名叫“张起灵”的人了。

我欺骗了他一次又一次,我要他怎么相信。

就像是个傻瓜,在心里自问自答。

错误总要有人承担,我朝他走去,硬是把他拉了起来禁锢在了自己的怀抱,这期间我并没用多大力气,他没有反抗,可我更加难受,我讨厌他这幅任人处置的样子,如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我,或是要伤他性命的人,我相信他同样不会有半点反抗。

也许在我离开他的时候,他就把他的心弄丢了。

“你碰得到我,我也有体温。我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我来找你了。”我一口气解答了他所有的疑问,然后静默着等他接受。

他始终在我怀里抽泣,止不住的眼泪,我便抬起他的脸,用唇吻去在他眼角每滴要落下的眼泪。我不想他哭。

我吻他的眼角,顺着眼泪的痕迹吻到他的脸颊,吻他的唇,也就是在那时,他给了我回应。

“起灵…”结尾不是疑问,带点小小的错愕。我有点高兴的加深了那个吻,像从前那样力道轻柔地亲吻他。

心不愿接受的话,身体的记忆还是在的。我知道他很熟悉这样的亲吻,因为我也是同样。

渐渐地,他的双手环上了我的脖颈。我们拥着亲吻了很久,直到他笨拙的被自己来不及咽下的唾液呛到。

我有点好笑这个结束的原因。轻轻拍打他的背脊让他停下咳嗽,他停下来的当下就问我:“你在哪里?”

我知道我们的话题开始切入正题。

他的问题问得直接,但是我难以回答。可是如果这次不说,怕是再也没有下一次的机会。我怕他难过,也怕他因为一个无解的问题等待很久。

“你不要再骗我了好吗?我想知道你在哪里。”我长时间的不回答,让他又要着急哭出来。

“不要哭,我不骗你了。”我伸手揉住了他的脑袋,然后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我回到了1986年。”

话尾音落,他便如我所料的一般惊住了。明明刚叮嘱他的叫他别哭,可是不到几秒,眼泪就又从他的泪腺里溢了出来。我不怪他,我知道他忍的很辛苦,我甚至怕他要把自己的下嘴唇咬破。

我闭上双眼用额头贴住他的额头,因为靠的很近,鼻尖也蹭到了一起,一并感受到的是他潮热的呼吸。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和他同时说了相同的话,心里好笑他连这个都要与我争。

对不起,明明叫我不要哭…

对不起,我把事情弄糟了。

他哭的断断续续,我好几次听他稳住了气息,但随后又紊乱了起来。

那就不要忍耐了傻瓜,哭好这一次就不能再哭了。我不知道这句在心底盘旋着的话到底说与谁听,因为我很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的脸上也滑下了一滴泪。

都怪跟你靠的太近,眼泪说它要和你一起作伴。我可是有整整二十多年都没有从眼睛里掉落过东西了,身为小老板的你,赚得其实也不少了。

“你还能回来吗?”过了好半晌,他开口问我。怎么今天尽是问了这些高难度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我答不出来,可如果可以,就算违抗了天命与规律,我也一定要回来,只是没有把握的话,我不想说给他听。我不想再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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