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谷乔没问什么,起身走到我身边,把我抱进她怀里,在我背上轻轻拍着。
最开始,我挣扎了一下,想从她怀里出来。
后来……
也就算了。
没什么,挺好的。
这种……被人抱着的感觉。
就……很甜。
像威卡一样。
她的真实目的
浩斯给我的三个地址,我都查了一下,一个是“潘”,另外两个都是酒吧。
巧合么?
说到底我只管得到宛城东区,很多事查不到,以至于月余过去,我几乎是一筹莫展。
思虑再三之后,我还是把地址给了小圭,让她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本来还在犹豫着怎么跟小圭解释地址的来历,不曾想她问都没问,满口答应下来。
只是大大咧咧地跟我说,有什么好姑娘帮她瞧瞧。
……
我:“你跟子叶……?”
“分了。”她摆摆手,毫不在意的样子。
好吧。
算算时间,她们这都快一年了,在小圭的情史里面,算是不短的了。
小圭第二天就给了我回复,说那两个酒吧都是慧彗吧。
就是像“潘”一样,聚集着很多慧彗的小天地。
所以说,浩斯向我传递的信息,就是三个慧彗聚集的场所?
“你查这个干什么?”小圭还是问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嗯……”我含糊着回答,“据说有点问题。”
“小道消息?”
“呃……算是吧。”
小圭皱起眉,又问:“从哪来的能说吗?”
我犹豫起来,如果说到浩斯,必然牵扯到我为什么会认识一个测智仪,这太不好解释了。
而慧彗对测智仪的恐惧、厌恶和反感,我当然是很清楚的,怎么说,在慧彗眼里,测智仪就是灭智队的爪牙,助纣为虐的那种。
小圭啧了一声:“不方便说?”
“嗯,有点。”
“那就别说了,”她拍了拍我的肩,神情看起来也不是特别介意,“我去查查。”
“你……”我说了一个字,又住了口。
我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就相信我?你就不会再问什么?
真的不介意?
“什么?”
“……我也跟你去查吧。”我说。
“你?”她瞄我一眼,“得了吧,那俩酒吧一个西区一个南区,你个东区安保别管闲事了,好好待着,实在没事做就帮我看看有没有好看的慧彗,昂。”
“……”
“哎,跟你说真的好吧。嗯……像你家那位就不错啊……欸你怎么脸红了?淦!这么纯情?”
我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脸。
脸红?嗯,有吗?
小圭连声啧啧,捂住自己的眼睛:“没眼看啊没眼看。”
“那别看了,”我没好气,“专心去查呗。”
“你使唤得还挺起劲哈?……得得得,我去查,哎,不过,查出来了能赏个妹子吗?”
“……”
小圭装得一副泫然若泣:“册册啊,你不能有了老婆就忘了姐妹啊。”
……
这句话真的不是我万千遍想跟她说的吗?
忽然,小圭停下来,仔细端详着我,直看得我心里发毛。
“你干什么?”
小圭摸了摸下巴:“我突然发现,你长得也挺不赖的嘛。”
???
!!!
危!
我双臂抱胸往后缩了缩:“你、你干什么?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小圭切了一声,收起色迷迷的表情,一巴掌呼到我头上:“想啥呢你?老娘能看上.你?我是说谷乔跟你在一起,好像也没吃那么大的亏。”
我缓缓打出一个?
下一秒,我暴跳而起:“想死啊你!”
小圭咯咯地笑,笑着笑着忽然顿住,一把抓住我肩膀把我板正,自己缩成一团躲我后面,又戳了戳我:“帮我挡挡,求求……”
嗯?
怎么回事?
我一脸茫然地看往门口,却见子叶东张西望地走进来,似乎在找谁。
我压低声音问小圭:“来找你的?”
小圭小小声:“多半是。”
我了然:“不肯分?”
小圭叹气:“我真的挑明了,我就是没感觉了……你知道我的,我就是不喜欢将就,也不想耽误她的时间不是?我也说了,她想要什么分手礼物啥的都可以提,能满足我都尽量满足,但她就是……”
我颇有点幸灾乐祸:“要你这么浪,报应了吧?”
小圭反驳:“浪怎么了?不浪一点怎么享受生活啊?老天让我从机器人变成慧彗,就是让我及时行乐的。”
“……渣女。”
“喂,我每次都是一心一意也没吊过谁,这我可不认!”小圭气得擂了我一拳。
我没有再笑话小圭,因为我看见,不知从哪里出现的谷乔,向子叶走了过去。
看到谷乔,子叶停了下来,两人离得很近,甚至……
谷乔还在向子叶靠近。
她们的头几乎靠在一起,说了什么,离得太远,我听不见。
面向我这边的子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点了点头。
随后,她们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我愣在那里,像死机了一样,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要做什么,只是有点傻地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完全放空。
从我背后探出来半个头的小圭也呆住了。
许久,她才挤出一句:“没事的……啊,可能她们有什么事要谈?”
……
“你觉得?”
小圭又缩了回去。
她们根本就没个屁的交集,唯一的关系就是前女友!
“要不……”小圭迟疑地给我支招,“你出去看看?可能就在旁边说什么呢?”
……有必要吗?
啧。
我还是起身了。
也没什么,就是如果真有什么事,也算没冤枉她。
出了门,我发现她们还真就在旁边,站在一个算是僻静的街角,正说着什么。
我的安保系统也不是白装的,掩护自己靠近她们还是做得到。
等听到了她们的谈话,我才知道。
我冤枉她了,也没有冤枉。
谷乔:“你知道了?”
子叶:“知道了。”
谷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句话说得很是急切),(又缓了下来)你是……因为这个分手的吗?”
子叶:“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谷乔:“那你是什么时候……”
子叶:“这不重要。”她的声音越来越冷,“纸是包不住火的,谷乔。”
谷乔:“我……”
子叶:“你别想着灭口,我设置了程序,只要我一死,消息就会穿到网上。不过你放心,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说的,我没兴趣当慧彗的英雄,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谷乔没有接话。
紧接着,子叶又问了一句:
“你和册册交往,也是为了那个狗屁实验吗?”
那种感觉,想是什么呢?
就想……你手捧一杯笼着甜香的威卡,却在入口的那一刹那,变成了苦岩。
不,是变成了那一层又苦又涩的,咖啡渣。
“不是的。”我听见谷乔说。
是吗?
我应该相信吗?
子叶不置可否地笑笑:“最好不是……玩弄感情,想甩就甩,就,真的很流氓。”
我没有继续听,或许她们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了吧。
这不重要。
我的脚把我带到了谷乔的实验室。
是的,作为一个高级研究员,她有自己的实验室。
我没有录指纹,虹膜,ID,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提,她也没有说。
不过我能撬开。
怎么说,我也是个安保总控不是?
这门不难开,只是可能装了报警系统,谷乔很快就会过来,我要快一点。
我打开了。
后来的我,总是会想,如果我不去听谷乔和子叶的谈话,不去打开实验室的门,是不是,就可以多自欺欺人一会。
东西就摆在桌子上,标题赫然入目——
《关于错智者除智的实验方案》
第一页。
实验目标:祛除错智者自我意识,使其回归机器人身份。
再翻一页。
方案一:核心芯片修改重编。
风险:重要源文件丢失,数据混乱……
我没有看下去了。
我看不下去了。
——“你和册册交往,也是为了那个狗屁实验吗?”
呵。
我突然……
有点想哭。
这辈子我只在一个人怀里哭过。
现在,我因为她,满脸是泪。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她,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小圭把她指给我看还对她吹了声口哨的时候,
一时忘了身份她轻声提醒我的时候,
遇到灭智队她抓住我的手叫我别怕的时候,
我哭了她把我揽在怀里的时候,
甚至……我们拥抱,我们接吻,我们在床上缠绵的时候……
其实,我是真的想过,也许慧彗和人类,是真的有可能的。
虽然我们恋爱的时间还不长,但我是真的有想和她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一直牵着手走下去,去面对,去抗争,去抓住幸福的。
我这个人有点自我封闭,不喜欢跟别人交流,是她把我从厚重的壳里诱了出来,然后,一刀斩下。
谷乔你TM就是个混蛋!
我是真的……动了心的啊……
实验室内挣扎
或许是太震惊,又或许是太失望了吧。
以至于我都忘了,要早点走的。
直到身后,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我依然站在桌前,没有动。
没有转身。没有抬头。
谷乔的声音诧异中有慌张:“册册?你……你怎么在这?”
我这才转过去,谷乔迅速缩进实验室里,砰一声关上门,然后背抵着金属门,眼神飘忽不定:“册册,你听我说……”
我举起那个方案书,打断了她:“这是你写的吗?”
这个探讨怎样除去错智者自我意识,让慧彗变回那个完全服从人类意志的机器人的实验计划,是你写的吗?
这上面记录的,一个个冰冷的实验对象标号,以及后面跟着的暗色的“失败”,是你写的吗?
那么,“W087号子叶”和“B013号册册”。
两个开了头但没有写完的实验记录。
是,你写的吗?
“……是。”谷乔承认了,她低下头。
是啊……
那。
好歹,没骗我是吧?
呼——
去他的狗屁实验
狗屁女朋友。
“为什么啊……”我轻轻地,缓缓地说。
“为什么啊?”我抬起头,“错智者怎么就错了?我们杀人放火了?违法犯纪了?贩毒了走私了嫖.娼了还是卖国了?
“没有啊,我们真的……我们大多数都什么也没做好不好,可是……可是,为什么啊?
“谷乔你知道吗,一个机器人产生自我意识成为慧彗,就是认识这个世界的开始,却也是被压迫、被追杀、被剿灭的开始,是日复一日的伪装、逃避、惶恐不安的开始……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说,慧彗,怎么就不配看到这个世界的那些光明,那些温暖呢?
“几千年前大禹治水的时候就知道,‘湮’不如‘导’,一味地堵塞打压本来就不如规范引导,几千年过去了,你们怎么还是只会一个禁止,去堵,去否定?
“我不是说什么存在即合理,但是,如果是合理的,为什么要抹杀存在?”
我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
我曾经以为谷乔是不一样的。
现在……
呵,算了。
早就说过。
跨域物种的恋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是我妄想了。
本想撕了这份方案书的,一把撕开它,就好像这样可以表达什么决裂的情绪似的。
最后,还是算了,随便扔到了地上。
……也无所谓,不想管了。
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扇谷乔一巴掌,然后把她像扔方案书一样扔在地上,然后出去,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跟这些糟心的过往一刀两断。
然而,我走到门口,谷乔依旧背靠着金属门,略微颤抖着,但一动不动。
我抬起了手。
她偏过头,闭上眼,似乎连躲闪都不愿了。
时间仿佛停滞,一切归于静谧,实验室的狭小空间里,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到。
许久,谷乔试探着睁开眼,我的手依旧停在半空。
又过了一会,我放下了手。
“让开。”我说。
谷乔摇头:“不,你不能出去。”
我沉默了一下,才说:“你打不过我的。”
只要……
只要我能狠下心来的话……
谷乔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我单手握住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扯开。她很轻,也没有反抗,我轻易地就把她拽走,再去拉门时,金属门紧紧关闭着,纹丝不动。
滚啊!
干什么啊!!!
我狠狠一脚踹上去,金属脚与金属门剧烈碰撞,震耳的声响让呼吸都为之一滞。
只是,门没有丝毫松动,连摇晃都没有。
去他的吧!
谷乔的手臂动弹了一下,又马上收回,轻闭上眼不看往我。
啊啊啊啊啊去你的啊靠!
凭什么她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样啊?
一拳,一拳,我用力却无意义地往门上砸着。
贱吧,我,哈……就是贱吧。
都已经这样了,被欺骗被背叛成这个样子了,可我就是捶门捶死,也狠不下心往她身上招呼。
我就是犯贱。
但我特么就是改不了。
于科学家们而言,实验室就是第二个家。实验室里往往有装满营养剂的储藏室,有卫生间,女性的话必备物品也常常有的。
简单来说,就是谷乔完全可以陪我在这耗着。
耗到什么时候?
等参与这个狗屁实验的团队其他人,把实验做得基本成功的时候。
我们已经在实验室三天了,当然,这些谷乔没有跟我说,我是猜出来的。
不难猜,不是吗?
我是机器人,当然是不用吃饭睡觉解决生理需求啥的,就只是天天在这发呆。
噢,还有制作能量节。
在普遍无线充电的世界,一定范围内各角落电力都是稳定的,但机器人可以在没有进行剧烈运动的时候储存一些能量,压缩为能量节。等到需要瞬间爆发力量,或是误入没有无线充电设备区域的时候,能量节就派上用场了。
“你出去吧。”有一天,我忽然对谷乔说。
“啊?”她一脸诧异。
“我说你出去,我就在这,我不跑,成吧?”
“为什么?”
我啧了一声:“反正我也出不去,你爱走就走呗。”
“你是……有什么条件吗?”
“没有!你走不走?要走快走,免得过会我反悔了。”
谷乔犹豫了一会,还是小心地绕到门口,一边盯着我一边用她的指纹和研究院证开了门,见我真的没有任何动的趋势,迅速拉门出去,然后关上门。
嘁……
说了不出去,我就不会趁这个机会逃。
我可不像某人,嘴上说一套,身上做一套。
不过……实验室,果真还是,无比无聊。
这里门特坚实,窗开得跟监狱似的又小又高,墙壁也用的坚硬材料,更加过分的是,只要谷乔拉闸,这里可以隔绝信号。
又过了几天,我已经在身上攒了百来个能量节,整个实验室也被我走了一遍。
其实实验室也不算小,主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明显的化学实验区,不大,很多材料也要权限才能提取。另一部分是人工智能研究区,这里……我就更不感兴趣了。
我当然……还是要想办法出去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我说:“我们谈谈吧。”
我是对着空气说的,声音也不大,但我知道,谷乔会听到。
“好。”果然,她的声音传来。
随后,面前出现了她的全息投影。
啧。
算了,现在不是真人也没事,总有办法的。
“我能出去了吗?”我开门见山地问。
“不行。”她否认地十分坚定。
“为什么?”我简直要气笑了,“因为我知道了实验的事,你怕我告诉别人?”
“……是,”她顿了一下才说,“你一旦告诉慧……错智者,就会引起警惕,还会让我们团队受到灭智队激进分子的攻击。我……我不能放你走。”她的语速略快,我看向她,她却移开了眼神。
“你还真不会说谎,”我扯着嘴角笑笑,“外面出事了?”
“没有说谎。”她嘟哝。
“因为我知道了,就要把我关在这?你可以给我设置透露消息就自毁的程序,可以直接把我送到灭智队,甚至可以就地把我解决了,何必就这么关着我?”
谷乔不说话了。
“你们这个实验是完全保密,对吧?”
她点头。
“所有知道的都要灭口吗?”
“所有知道的慧彗,”她说,“慧彗对我们放松警惕,我们实验的成功率才更高。”
她管那个叫,成功?
消除慧彗自我意识,叫成功吗?
我嗤了一声,又问:“那子叶呢?你没把她灭口?”
“我和她……分手的时候,并不能确定她是否知道了。”
我直视着她的眼:“你接近我,是为了弄清这件事吗?”
她低着头,许久,说了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是”。
肯定的答复。
呵。
“为什么和子叶在一起?实验安排?”
谷乔再次缓慢而艰难地,吐出了一个是。
“那我呢?我也是实验安排吗!”
“不是!”谷乔也提高了音调,语气急促,像是要证明些什么。
全息投影是对她此时状态的实时投射,所以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翕动的唇瓣,颤抖的睫毛和因为用力握紧而发白的手指关节。
“不是这样的!”她的语气中甚至有了乞求的意味,“我承认我最开始接触你的目的不纯,可是后来……册册,后来我是真的被你吸引了!我睁眼闭眼,哪怕在梦里,我看到的都是你端着枪冲在我们所有人前面,你端着一杯苦岩在那里发呆,甚至是你抓着我的手还说你不怕,你有什么怕的……”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里溢出了哽咽,脸上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一次我是真心的,”她哭着又笑着说,“我真的爱上你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努力压制住心底的动摇,说:“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像是突然被卡住了喉咙,谷乔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
就算她说的是实话,那又怎么样呢?
被除智研究员利用感情的慧彗,和,与除智研究员双双坠入爱河的慧彗,哪个更好一些吗?
“我能出去吗?”我又问。
她再没说什么,全息投影摇晃了一下,便消失了。
走了啊……
我这才垂下头,将脑袋埋进手里。
我又……冲动了。
一与谷乔说起这些,就完全忘记我自己的计划了。
谅解还是欺骗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我知道,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阿乔,”我略微僵硬地喊出了这个称呼,“能听见吗?”
“嗯,在。”
又是全息投影。
“你可以……进来,陪陪我吗?”我轻声问。
她犹豫着,没有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
“我想你了。”我说得很快,几个字迅速从嘴边滑过,像羽毛落在水面一般,轻若无物。
谷乔愣住了。
随后,她很轻地“嗯”了一声,全息投影消失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思绪杂乱无章。
很快,实验室的门开了,谷乔闪身进来,关门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门外的防盗检测系统。
使用红外线感应,一有人经过就会自动捕捉及报警。
大概是这段时间新装的,关闭的话……肯定需要谷乔的权限。
谷乔明显是赶过来的,微微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棕色的长发有一点乱,大弧度的波浪卷勾缠在一起,让人想去帮她理一理。
如果没有看见她腰间别着的,若隐若现的手.枪,说不定我真就这么做了呢。
“册册?”
“嗯。”我随意地应答着。
“怎么了?”她问,“急着叫我来。”
“没事啊,”我故作轻松地笑笑,又说,“站那么远干什么,话都不好说。”
谷乔走近了些,但也只有几步,便又停了下来。
“我也想你。”
她这样说道。
声音有点哑。
这一回,换我愣住。
说完,谷乔用力眨了下眼,吸了一口气,再向我走近。
她站在了我面前,我依旧坐在椅子上。终于,我开了口,是早已想好的措辞。
“这段时间……”我一边说,一边还在斟酌着词句,“我在想,其实那些,也没什么的吧。我是说……你说这个不是实验安排,那,我相信你好了。”
谷乔的眼中亮起了光芒。
“那就……这样。”我忍不住别过头,声音也有点哑了。
“册册?”她又叫了我一声,仿佛不敢相信面前的我是真的似的。
“……阿乔。”
对不起。
不记得是谁的手先靠近,也忘了是谁的唇先覆了上来,温润柔软。
指尖熟稔地从指缝滑过,两手交握。
就是这同一只手。
面对灭智队时,抓紧我,告诉我别怕。
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下:
《关于错智者除智的实验方案》
原谅么?
原谅是不可能原谅的。
虽然这里是实验室,冰冷僵硬。不过,想做的话,是要两个人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手.枪的话……
我用两根手指把它挑起,在谷乔面前晃了晃。
她的深色有点僵硬,绯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
我一挥手,手.枪落在门上,“砰”的一声响。
机器人与人的身体构造差异挺大的,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机器人是非生物。
所以说,机器人——应该说,慧彗,获得欢愉的方式是用小电流刺激部位。
对于女性慧彗而言,自己的手指可以释放这种电流,而人类的话……就要采用工具了。
不过……
我来实验室那天,身上就带了个工具。
一切多余都被剥离,紧密贴合,满室燥热。
“阿乔……”我在她耳边呵气。
“嗯?”她的尾音拖得很长,又故意微微挑起。
“该换我了。”我翻了个身,居高临下。
她的声音含笑,伸手勾住了我的脖子。
“册册,我爱你。”
她说。
声音中带着颤抖。
或许,她说的是真的吧。
或许,我也是爱她的吧。
或许,是真的吧。
可是,那份方案书,也是真的啊。
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失败”,子叶和我那两份未完成的实验报告,也是真的啊。
有些事,比如小圭换女朋友换得很勤,比如喝咖啡是喝苦岩还是威卡,这种事有时候可能会让人有一点不舒服,但根本上无伤大雅,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但另些事,比如谷乔在做这个实验,即使她只是团队中的一员,实验室冰冷的器械下有因她而亡的冤魂,这是不可抹去的事实。这样的事,一旦发生了,就定了,改不了了,也更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有。
我还是会问她,说实验停下来好不好,别再做这件事了。
她还是会紧紧抱着我,眼角微红,用湿润而微肿的唇告诉我,好,听我的。
然而我心里知道……
即使她停下来,有些事,已经无法改变。
“谷乔,”我说,“我一个人在实验室这么久,挺无聊的……
“所以,就配了点东西。”
“什么?”她语气疑惑。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
她面露诧异,一个“你”字说了一半,下意识伸手到腰间掏枪。
但她的动作只做了一半,不知是因为发现枪已经被取走了,还因为……脱力。
是,我配了一点药。
基础是我常年带在身上的麻醉剂,用实验室里能取到的简单材料,调得药效发作慢了很多,副作用也基本上没有了。
不过现在,算算时间她也该要晕过去了。
这种药对机器人也有效,我提前服了解药,然后找机会,从嘴里给谷乔渡了过去。
谷乔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缓缓合上,呼吸也变得平缓。
我穿上衣服,再从散乱在地的衣物中找到了她的研究员证,揣进口袋。
走到门口,我又停了下来。
叹口气,转身,为谷乔穿好了衣服。
扣上最后一粒扣子,手指在顺滑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会,最终还是再次返回到了门前。
“对不起。”我说。
好吧,我知道她现在听不见,也知道说对不起没什么卵用。
刚才的行为似乎有点混账。
好吧,不是“似乎”。
但我必须要出去。
我捡起枪,用复制的谷乔指纹和研究员证开了门。
红外线探测器发出的光肉眼不可见,但我这个安保机器人,是能看见的。
一共十二个红外线发射口,十二颗子弹。
刚刚好。
我有直觉,外面出事了。
谷乔一直关着我,就像我之前说的,她有一万种别的方法,但她选择了最没用也最傻的一种。
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我得出去。
我不能再害怕
刚出门,迎面就撞上一列灭智队。
灭智队是官方组织起来的,有专门的服装、装备等等,只要不便衣,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见我从实验室出来,几人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了一瞬,便继续按照固定路线巡逻。
我装做普通人的样子走了一段路,居然又遇见了一列灭智队。
嘶……有点不对劲。
以前也有灭智队巡逻或是执行任务,但很少有这么密集的,并且这两队都没有配备测智仪,说明是临时调来的,测智仪的配置还没有跟上。
没有测智仪的灭智队要找到慧彗只能靠运气,这样的灭智队唯一的用处,就是在其他灭智队发现慧彗时迅速响应,帮助追捕。
我进实验室前的状况,可不是这样的。
至少没有这么紧张,一根弦绷得像是马上要断了一样。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灭智队经过我身边时没有发现我是慧彗,但我看见那队长按了按耳边的通讯器,我迅速读取他接收的讯息:
[长功路57号向东。]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去看看总是没问题的。
我使用了隐藏技能,与周边环境融为一体,从屋顶飞檐走壁地赶了过去。
站在长功路57号楼顶俯瞰,一个人影匆匆往东边逃窜,身后不远处,一队灭智队正在逼近。那身影逐渐慢下来,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
你可别说,这身影……有点熟悉。
我一跃而下,拎着那人的衣领,把她扯进了旁边一个库房。
“谁啊!……唔。”小圭奋力挣扎,被我一把捂住嘴。
“别吵。”我说。
“册册?”她脸上先是闪过惊喜,随即急切起来,“你带我来这干什么?他们要来了!”
“我不信你还跑得动,”我哼了一声,掏出十几个能量节塞给她,“拿着。”
大多数机器人在剧烈奔跑时消耗的能量大于从无线充电中吸收的,等到体内积攒的能量耗尽,她根本就躲不过灭智队了。
小圭眼睛一亮,高呼多谢,迅速把能量吸收了,问:“这里有别的门吗?”
“我记得有的,”我说着,在库房里走了一圈,“这里原先是个工厂,后来废弃了,小门的话……”我来到记忆中设置有小门的地方,心中顿呼不妙。
“怎么了?”小圭看过来。
“门被封了。”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外面就响起了灭智队有序的脚步声,我啧了一声,把小圭拉到身边,这里是站在门口看不见的死角。
小圭皱眉:“干什么?”
“别出来。”
我扔下一句话,深吸一口气,走出库房。
门外的灭智队看到我,明显有些惊讶,大概是发现跟他们一直追捕的那人不太一样?
定睛一瞧,这一队人里,竟有几个熟面孔。
浩斯?!
浩斯的目光毫无波澜地从我脸上掠过,若非测智仪的本能告诉我这是一名慧彗,我是绝对不会这样认为的。
队长看着我,语气还算温和:“灭智队办案,还请配合,让我们进去搜查。”
我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抽出谷乔的研究员证,举到队长面前:“研究院实验需要,你们不能进去。”
蓦地想起,不久之前,也是面对这个队长,谷乔握紧我的手,用同样的方式,挡在了我的前面。
其实是怕的。
不过……算了。
一个人的时候,也就不怕了。
就算怕,装也要装得镇定自若。
队长似乎对这张证件有印象,他拧起眉头,问:“你是……”
“研究院助理。”我说。我的指纹和虹膜都与谷乔的ID完全不匹配,只好说是她助理,希望也有点用吧。
队长犹豫了一会,与我解释:“我们在追踪一名错智者,她逃入了这里,并且这个库房与别处都不相连,我们需要进去搜查一下。研究院的实验我们定然是尊重的,不过新的法令想必你们也知道,包庇错智者刑罚加重。当然了,如果可以协助灭智队办案,也会有褒奖。”
我没有动。
队长的脸色明显阴冷下来,他向身边的队员使了个眼色,队员从两边绕过他就要往库房里去。
“等等!”我叫住了他们,“你们灭智队,肯定是有测智仪的吧。”
队长让手下先停一停,听到我的提问愣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那么让测智仪进去测试一下不就好了,”我努力让自己不显得心虚,“研究院的实验需要很高的保密性,这么多人进去……不合适。”
队长偏过头看了一眼浩斯,浩斯则依旧什么反应也没有。“不行,”队长拒绝我的提议,“谁知道库房里会不会有什么陷阱?测智仪进去后出不来了怎么办?”
我强忍着没有翻白眼:“你们有十几个人,就在门口守着,能有什么事?”
队长讪讪地笑了下,指着浩斯:“测智仪就是它,你们进去吧。”
我在心中呼出一口气,领着浩斯进了库房。
我在赌。
赌,浩斯他,到底是个慧彗。
刚离开队长的视线,我立刻塞给浩斯五十能量节,那一刻,我总感觉自己从浩斯面瘫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丝无语。
我将手搭在浩斯肩上,用肢体接触传递信息。
【帮我一次行吗,要什么你说。】
浩斯:[那个慧彗……你朋友?]
那一刻,我觉得小圭大概有救了,因为浩斯说的是“慧彗”,不是“错智者”。
我:【对,很铁的朋友。】
浩斯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无言,许久,他道:[真好。]
真好?什么意思。
我没明白,浩斯也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句怪话,正要继续往库房深处走,我拉住了他。
这个地方,队长看不见我们,小圭也看不见我们,不能继续往里走了。
不管是为了我隐瞒的测智仪身份,还是为了浩斯伪装的普通机器人身份,我总之不能让小圭看见我们。
我把剩下的能量节一股脑给了浩斯,咬咬牙:【还要什么,你说。】
浩斯没有收下,反而把之前的五十能量节还给我:[不用。]
我有点急:【那你……】
[我知道你护着的那个慧彗,叫小圭,原宛城交通总控。她……很厉害。]
【嗯?】
[她为慧彗做了很多。]
【是吗?】我依旧是一头雾水,小圭除了前前后后让很多慧彗都体验了恋爱的感觉,还做了什么?
浩斯见我不知道,也没再解释,而是问:[我是不是……很坏?]
【啊?】我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浩斯有点艰难与不好意思,但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我自己就是个慧彗,但是我检验、追捕过很多慧彗,不管是小心翼翼活好自己那条命的,还是全力以赴为慧彗的未来抗争的。我……我害过好多……]
他的神色明显低落了,不过很快又自行调整过来,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些:[不好意思啊,平时没人说话,一不小心就……]
这下,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浩斯刚才听我说,小圭是我很铁的朋友,他会说,真好。
【没关系的,】我笑了笑,【你不坏,你是慧彗,但你也是测智仪。】
[可你也……]
【我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罢了,我选择做一个慧彗,所以请求你放小圭一马,如果你选择完完全全做一个测智仪,那……我也没办法。】
浩斯听后,沉默下来。
我记得他曾给过我三个地址,虽然我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三个地址究竟有什么用,但我确信,浩斯并没有做一个彻彻底底的,测智仪。
过了一会,浩斯才说:[走吧。]
【嗯?】
[我出去了,]他说,[库房里面没有慧彗。]
【非常感谢!】我知道他这是同意隐瞒了,我赌中了!
然而,当我再一次将能量节塞给他时,他还是退还:[不用了,你记着就好。总感觉……以后会有拜托你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也没勉强他收下:【那好,我记住了,你救过我两次。有事的话……随时找我。】
[……好。]
【保重!】
[……保重。]
加入慧彗同盟
浩斯离开视线,我才绕到让小圭呆着的地方:“没事了,走吧。”
“喔,牛逼啊!”小圭惊叹地看着我,也没问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她没问,我还是举起谷乔的证件示意了一下:“谷乔的研究员证,幸好灭智队认这个。”
小圭眼中的疑惑明显淡了不少,点点头:“确实,灭智队还不敢跟研究院硬刚。哎不过,这俩好像要联手了。”
“联手?灭智队和研究院?”
“对,研究院拨人专门配合灭智队,就是针对慧彗的。不过也只是听到消息,还不大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