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个深呼吸,勉强平静一下,才说:“小圭,这些信息全是真的,那个浩斯,他真的是慧彗,相信我一次,行吗?”
小圭没有回答。
从她的脸上,我看到了明晃晃的几个大字:凭什么?
“这样,”我还是强压着火气,“你跟我去一趟审讯室,见见浩斯,行吗?”
小圭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下来。
“就是他?”小圭指着浩斯问我。
“对,”我点头,“你还记得你把我带进基地的那天吗?在库房里面,当时那个灭智队带的测智仪就是浩斯,是他救了你。”
小圭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却又带着思量地说:“你们这么早就认识啊……”
MD,感觉自己憋不住火了。
“你想要他干什么?你说!他来做,让你看看他是不是慧彗!”
如果他真的能做出设定以外的行为,就能证明自己了,我也能证明我说的是实话了,不是吗?
“喔,”小圭没有收起满不在意的神情,“那,跳个舞吧。”
?
不止我懵了,浩斯也傻了。
但为了证明自己,浩斯还是咬着牙跳了个舞。
不过真的很糟糕也就是了。
“停停停,”小圭打断了他妖魔般的舞蹈,嘟囔一句,“太丑了……”
她似乎想了想,又朝浩斯招招手:“来,给我揉下肩膀。”
……
“倒立。”
……
“唱首歌。”
……
“在地上爬一圈。”
终于,我忍不下去了,拦下小圭:“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做了这些,已经能够证明了吧?”
“证明?”小圭嗤笑一声,“怎么证?”
“你刚不是要他……”
我么有说完,因为我反应过来了。
小圭压根就没信过浩斯是慧彗,不管浩斯能做出什么,小圭只会认为这是有人在控制他。
所以刚才,没有任何检测或是证实的意味在里面,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她以为她羞辱的是控制着浩斯灭智队,可实际上她羞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慧彗!
“要证明?也行啊,”小圭语气轻松,“把隔壁那个灭智队的,亲手杀了。”
这不可能!
“小圭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我简直都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来证明自己了,“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真的不至于……”
“你好好意思来跟我提交情?”小圭冷冰冰地打断了我,“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
就在那一刻,我彻底明白过来,小圭已经把我和她的友情,都怀疑上了。
甚至……
她可能在怀疑,我到底是慧彗,还是有人放长线钓大鱼,控制了我十几年。
很好,就是不信我呗,就是怎么着都不会再信了呗。
“好,”我以为自己会向她吼的,结果没有,满腔的怒火像是被闷住了,甚至没有把我的语气抬高一点,“你滚吧。”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清晰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小圭好像也有点惊诧,但她没有因此生气,也没有质问我怎么如此态度,而是真的走出了审讯室。
只是在离开之前,嘱咐了一下看门的慧彗:“如果册册把里头那个测智仪灭了,或者把隔壁那个队长灭了,就让她出来。”
她的声音很大,我知道她是故意让我听见的。
呵。
目送着小圭离开,我回到浩斯身边,浩斯主动抓住了我的手臂:[怎么办?]
我向小圭离开的方向又瞥了一眼:【你放心,我绝对救。】
不是不信我?我是觉得我是卧底?
亏我之前还天真地想着清者自清。
行,很好,她很好。
她不是觉得我一直在骗她吗?
那我就骗给她看。
浩斯我还真救定了。
隔壁那个队长,我也救定了。
从救援到死亡
[你真要救我?]浩斯问,有点难以置信似的。或许是刚才小圭的样子他也看出来了,没想到我居然这么……怎么说,胆儿肥?
【救你可以,你先装个程序,防透露基地地址自毁程序。】
自毁程序在机器人中并不少见,有的是为了保守秘密自缄其口,有的是担心别人泄露秘密强行装载。
[可以。]浩斯答得毫不迟疑。
【如果我把你队长救了,他泄密怎么办?】
浩斯犹豫了,不得不说,这个问题很是个问题。
[他应当……不会说?]浩斯说得自己都不大相信。
我撇了撇嘴,虽然我是生小圭的气,但也不至于把整个宛城觉醒者同盟往火坑里推。
【这样吧,我跟你们一起走。】
浩斯茫然地看着我:[为什么?]
【反正我在这也呆不下去了,看着你那队长,免得害了这些慧彗。】
许久,浩斯才点点头:[好,出去后,帮你找工作。]
我笑了一声:【你帮我找工作?得了吧,我自己没问题的。】
不过既然我也打算出去,也给自己装个防泄密的自毁程序好了。
把一切准备好之后,我走向看门的慧彗:“把隔壁那个队长叫过来一下行吗?我们要对质。”
那慧彗一时没有答应,似乎这件事不是很好办。
“我们把那个队长叫过来,打听一点情报就杀了他,放心。”我对他说了谎。
仔细一看,我才觉得这个慧彗有点眼熟,似乎是我进同盟那天看到的,招新组的人?
招新组慧彗又想了想才点头,眼下人手是真不够,整个审讯室就两个慧彗守着,这边五六个房间都归他管。
队长很快被带了过来,我又对招新组慧彗说:“帮我拿点刑具过来。”
“刑具?”
“对,”我故意压低了声音,“越狠越好。”
“好!”他答得爽快,我甚至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丝兴奋的光。
……慧彗和灭智队啊。
实在是不共戴天。
你说我这跟一个科学家相爱已经够折磨人的了,浩斯爱上一个灭智队队长……
这也太难受了。
我只在心里稍稍感叹了一下,赶紧回房实施计划。招新组慧彗走了,我们要抓紧时间。
我回到房间时,队长正不可置信地看着浩斯:“你……你是错智者?”
我啧了一声:“队长,做人要有良心。”
队长不再说什么,只是时不时瞥一眼浩斯,又瞥一眼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浩斯被拷着,要撬开不是做不到,但是没那么多时间了。我摸出身上带着的一把激光刀,小心地把手铐切开。
切完,我看向队长:“身上所有的通讯工具,给我。”
队长愣了一下,才摇头说:“被你们抓过来的时候,都拿走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也来不及确认,带上他们两个直接往外走。两人倒也给力,不出声,身手敏捷地跟在我后面,让我带着一路从没人的地方跑到基地门口。
万幸,狗子不在。可能是眼下确实忙,机械门禁也还顶用,他这个看门的也被调走了。
我刷一下ID,大门应声打开。
出基地用的是跑的,一路蜿蜒的地下小道东扭西拐,难得我还记得要怎么出去。大概五分钟后,我们回到了地面。
估计现在我们逃走的消息已经被小圭知道了,追我们回去的慧彗也肯定已经派出了,我来不及思考小圭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只是带着浩斯和队长一路狂奔。
我不想留在基地了。
说我幼稚也好,说我不负责也好,反正,我真的不愿意留在那个压抑而充满怀疑的地下城了。
浩斯已经安装了防泄密程序,至于那个队长……
只要有一点异常,我就会解决掉的。
正这样想着,队长忽然从我身后几步冲往前,我毫不犹豫掏出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队长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跑,浩斯紧张地看着我手里的枪,有点不知所措。
“34!”
队长忽然一声大吼,声音大得像是把自己的生命都用在上面了。
也确实用在上面了。
因为我扣响了扳机。
然而,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反复回响的是刚才队长的一声高呼——“34”。
这是……同盟基地地址。
新-丰益路34号,而新-丰益路就是他倒下的这条路。
这段时间灭智队巡逻非常密集,要说这一声大吼没有灭智队听见,我都不信。
我只是没想到,队长会以生命为代价,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
或许是那些贬低灭智队的言论太过深入我心,让我觉得灭智队都是慧彗口中那样唯唯诺诺,贪生怕死,绝不会像我们同盟里的慧彗一样勇敢无畏,视死如归。
我忘了,慧彗和灭智队,只是站在不同立场,却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扣下扳机之后就愣在原地,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浩斯。
他没有冲上去看血泊中的队长,而是一把拖过我,拽进旁边的建筑物后面。
随后,他小心地探出头,似乎在看街上的情况。
现在是半夜,我的枪也是消音的,真正会惊动人的只有队长那一声吼。
[灭智队来了。]浩斯告诉我。
我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脚步,有人喊快按报警键,有人叫快打120。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浩斯:【怎么办?】
浩斯却说:[他死了。]
我其实知道队长活不下来,我的准头是绝对严谨的,机械的瞄准本就很难出错,更别说队长刚才一动不动。我敢说那一枪贯穿了他的大脑,不可能救活。
【对不起。】我说,心中的确是有悔意的。
不过不是对浩斯,是对小圭带着的慧彗同盟。
[是他……]浩斯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他自己找的。]
的确如此。
【走吧。】我拉着浩斯快速后退,浩斯没有挣扎,任我拖着往更安全的地方转移。
[他……死了?]
这一次,浩斯用的是问句。
我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
灭智队一定会在附近搜索杀死队长的人,而我却发现灭智队分布少一点的地方,就是基地所在的位置。
这叫什么?前有追兵,后有堵截?
浩斯大概也发现了,他抓紧了我,说得干脆:[枪,给我。]
我一直紧紧握着手里的枪,这是我保命的东西,怎么能给人?
更何况他……
说实话,我现在都不敢确定,浩斯有没有因为我杀了他爱的人而恨我。
浩斯看出了我的犹豫,他又说:[你反正子弹不够。]
他说得直,但是很对。我这把枪里有十发子弹,身上还带了十发,就算我一枪一个,灭智队加上慧彗,我也干不过。
更何况,我不知道自己对慧彗下不下得去手。
算了,就算浩斯一枪崩了我,也算是死得干脆了。
浩斯接过枪,却没有马上对着我,而是四下张望一番,见旁边没有人,才继续说:[其他武器,也都给我。]
枪都给了,其他的给起来倒也不怎么纠结了。
激光刀,麻醉剂,十发子弹,两个手铐……
[没了?]
【没了,】我摊了摊手示意什么都没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接下来,浩斯做出了个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事。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咔哒一声拷上。
【你干什么!】
然后,他把我的脚也拷上了。
【浩斯!】
完了,我意识到了,要被活捉到灭智队里了。
我只想着被浩斯一枪崩了没事,怎么就没想过被他带到灭智队呢?
再接下来,他用激光刀,把我的右手臂截了下来。
“啊啊啊啊你杀了你!”我直接叫出了声。机器人没有血,但慧彗是会疼的,右肩关节潮水般的疼痛袭来,让人几乎昏厥。
浩斯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的谩骂闷成了一连串“唔唔唔”。
然后,他把我脚上的锁拷打开,扶着我站起来,再拿出枪,对准了我的脑袋。
“你他妈开啊!”我朝他吼。
这么一用力,肩膀更痛了,刺激得我身体一阵阵痉挛,眼角分泌出了泪液。
浩斯却说:[抱歉。]
“我去你妹的唔唔……”
他又捂住了我的嘴。
[安静,]他说,[慧彗要来了。]
电光石火间,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浩斯的用意。
然后我没说话了,咬牙忍着肩上的疼痛。
浩斯把手铐也打开,被截断的右臂落在地上。
他把我锁在怀里,枪对准了我的头。
这时,小圭带着的一行慧彗,来了。
浩斯劫持着断了一条手臂的我,和小圭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十米。
我疼得简直去了半条命,但也知道浩斯是想把事情变成他挟持我逃离,我是受害者。
小圭……会信吗?
[告诉她,我要同盟所有卧底的名单。]浩斯没有装音响,不能自己说话。
“他说,他要卧底名单!”我向小圭喊,又觉得这样不符合一个被挟持着的身份,加了一句,“别给!”
浩斯配合地踹了我一脚。
看起来重,其实不怎么痛。
“册册,”小圭目光沉着,“我不会给。”
说完,她猛一抬手,子弹出膛,从我身侧飞过,没入浩斯体内。
我能感觉到,浩斯没有躲。
我也能理解,浩斯根本就不想躲。
接下来一切都按照浩斯的计划进行了,他倒下,我被小圭“救”回基地。
我直接被带到了审讯室,由基地的机械师给我修胳膊。
小圭就站在旁边,抱着手,也不说话,就是看着。
很冷很冷地看着。
如坠冰窟。
生不能死不得
同一个审讯室,换我被关押。
手铐,脚镣,都是新材料制作,比我之前用激光刀割开的还要坚硬不少。
小圭站在审讯室里,把其他慧彗都支开了,面色疲倦地看着我。
被检测出测智仪身份时,小圭几乎没有犹豫地相信了我;子叶出事之后,小圭开始怀疑我;而现在……
我似乎也活该被她怀疑。
“册册你知道吗,”小圭终于开口,“我甚至说服不了我自己,去相信你,相信你是被绑架的,相信两个被看押着的犯人,可以把你当做人质。”
所以说吧,浩斯的心是好的,但效果是可想而知的差。
不过如果他不来那一遭,我大概会被小圭带着的那些慧彗直接击毙。
不敢置信过,破口大骂过,现在我们两人却都变得冷静——至少,看起来冷静。
平淡的表情,平淡的语气。
小圭说她甚至不知道我还是不是慧彗,我消失的那段时间是不是被捉去除智了。
看吧,没有了热血上头的心绪,说出来的话依旧伤人,却多了几分道理。
我说我是慧彗,小圭只是笑笑。
毫无笑意的那种笑。
她说,她宁愿我不是慧彗了,宁愿这个把敌人放走,把基地位置暴露出去的人,已经不是册册了。
她说的是“宁愿”。
沉默许久,小圭又说:“狗子现在怎么样?”
“什么?”我一头雾水。
“他几天前出去就在没回来,那个浩斯记忆里不还有识别狗子身份的一段吗?你就别装了,我只是问问他还好不好。”
“不是,我真不知道。”
小圭看着我,眸色明暗不清。
过了一会,她才说:“好,那没事了。”
之后,小圭就走了。
审讯室门口的依旧是之前那个看守,他没有参与对我、浩斯和队长的追杀行动,似乎也不太明白,怎么不到一个小时,审讯室里就换了个人。
哇,奇妙。
……
再之后,灭智队就来了。
这个消息,是门口那个看守告诉我的。他先是左顾右盼了一番,才转过头,支支吾吾地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我噢了一声,没说什么了。大概这样的回答太不符合他的预计,让他满眼惊诧。
看守只愣了下神,就开始在外面四处翻找,像是在找东西,但找了一会后一无所获,半晌又看向我,说:“要撤离了。”
撤离啊……也是正常,保存实力嘛。
不过……
那,我呢?
看守也是一脸为难,低声说:“部长没吩咐……我,也没找到钥匙……对不起。”
我一时心情有点复杂:“你想帮我出去?”
他点了下头:“部长说了,灭智队装炸弹地址的情报,是你提供的。你救了我。”
是这样啊……
我扯了扯嘴角:“好意我领了……你就走吧,不用管我。”
“可是你救过我,”看守有点执拗地说,“而且,你怎么可能是间谍?你都把灭智队安炸弹的消息告诉同盟了!”
“行了,不用管我,嗯?”我真心地笑了一下,“你快走吧,晚了该跟不上大部队了。”
看,还是有人,多多少少相信我一点的啊。
不过,之前小圭怀疑我的时候,气得想砍人,现在有人信我了,我倒是内疚了。
纠结了一阵,我又劝了几句后,那个慧彗看守终究还是离开了。小圭没有来,也没有派人来。
小圭她……真的觉得我已经是作为一个卧底的存在了吧。
可我不是啊。
真不是啊。
手铐很牢,我就算能用工具撬开,也不可能撬开自己手上的手铐。至于钥匙,大概只有小圭和看管所有备用钥匙的狗子有。
外面又传来了声音。上膛声、开枪声、踹门声……
算算时间,慧彗应该都撤走了,这些大概就是灭智队了吧。
灭智队……
我知道他们会来,马上会来,我甚至在脑中模拟灭智队进来之后,我要怎么办。
可是,当脚步声真的就在不远处响起,我终究还是慌了起来。
越慌,越是想象着会发生什么,越想,越慌。
不行啊,如果在灭智队手上的话……
那……
完了,真的完了。
折磨,拷打,逼问,还有……
除智。
不行,我不能……
我忍不住挣扎起来,好像已经落在了灭智队手上一般,拼命扭动着身体,手腕在冰冷的手铐内侧上下摩擦,直到手铐发热,手腕掉漆。
我知道什么挣扎都没有用,在我有限的活动空间里,摆出什么姿势都是徒劳。但我只是疯狂地挣着,明知毫无意义却拼上全力。
审讯室在基地的角落,灭智队进来了有一会,却还没有找过来。
忽然的,可能是清醒过来不再做困兽斗了,也可能是一番剧烈运动耗尽了能量,我停了下来,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原因地,就这样停下了无谓的挣扎。
手铐很快又冷下来,就像小圭的目光一样。
冰寒彻骨。
忽然,门口有了响动。
来了吗?
一想到灭智队已经到了离我不足五米的地方,那些想象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在脑中不断放映,我闭上眼,感觉有冰冷的液体从脸颊滑下。
哭了呢……
真是没出息。
不一会,就当我疑惑怎么又没声音了时,听到金属敲击的声音从腿边传来。
我睁开眼,低头看去。
狗子?!
狗子用钳子顶了顶我的脚镣,见我看向他,又使出他的标志性动作,举起钳子挥舞一番。
而一个钳子上,挂着一串钥匙。
狗子先找到钥匙解开了我的脚镣,再把两个钳子费力地往上伸,努力够到我的手铐,连比数字都只能比出一个“2”的钳子,异常灵活地打开了手铐。
腕上陡然一轻。
但我却笑不出来。
我死死地盯着狗子,一言不发。
一向只管守门和守钥匙的狗子,当我带人出基地时却不在岗位。
小圭说狗子几天前出去后就没回来。
现在,狗子回来了。
“狗子,”我说,“你不是慧彗。”
不是,他不是慧彗了。
至少……现在不是了。
狗子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心虚,又像是掩饰。
有什么好掩饰的?我是测智仪,只需要一测,就能知道面前这个,是个普通机器人。
而之前,狗子是慧彗。
身上的束缚都已经被解开了,但我还是一动不动。
张嘴说话,才发现声音哑得很。
“谷……乔?”
灭智队的忽然闯入,让我来不及探究清楚,现在的机器人狗子和谷乔到底有什么关系。
三个人冲进来,最前面是个年轻女人,一头利落的短发,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短发女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问她身边的下属:“这是不是……那个机器人——叫浩斯还是什么的——记忆里的那个测智仪?”
左边下属也仔细看看我,点头:“看起来像。”
得到肯定答复,短发女抬起枪指着我的头:“其他错智者去哪了?”
“我不知道。”我说。
“别撒谎!”她语气严厉,“不说实话,一枪崩了你。”她试图用拧成“川”字的眉毛和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向我宣示所言的真实性。
“我不知道。”我依旧用着陈述的语气,看了一眼乌黑的枪口,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连一丝恐惧都提不起来。
也是,比起我刚才的想象,一枪被打死,倒是不错的结局了。
只是我依旧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我只是想活下去,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从被小圭带到“潘”,到与谷乔相恋,再到接收浩斯给我传递的三个地址,我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推着进了漩涡,漩涡里没有甜蜜,没有欢乐,没有和爱人牵手漫步的时光,也没有和朋友打嘴仗的笑闹。
有的只是暗无天日,是误会,是抛弃、欺骗和威胁。
终于,我被推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大概也该走到尽头了。
短发女显然不相信我的话,坚定地认为我只是不肯招,手指一扣,一颗子弹射穿了我的肩膀。
疼。
疼得一瞬间思维空白,我紧抿着嘴,把痛呼生生咽了回去。
“马上,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一字一顿地说,但语气还是不算重。不知为什么,明明心里已经有了怒气,明明对面的人已经放大了音量开始吼,我却还是只想用这种平和得有点不真实的声音回答。
是不是当情绪浓烈到了极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了,于是变得看似镇静,镇静得连自己都快不相信,心中杂合盘错着那样复杂而浓厚的情感。
“就算知道我也不会说,”我直视面前的短发女,说,“我是慧彗,是觉醒者,这叫觉醒,这不叫错误。我们不用被消灭,不用变成普通机器人,就这样做着慧彗,就这样活着。”
“其实慧彗从未想过要把人类怎么样,”我轻轻闭上眼,“因为……我们本来可以没什么两样。不是吗?”
不是吗?
狗子,如果你背后真的是她的话,你听到了吗?
你知道了吗?
“你是测智仪,”短发女皱了皱眉,“别站错队。”
“我是慧彗,”我反复地说,“我是慧彗。”
“你杀了我吧。”
“队长,”一人匆匆跑了过来,“错智者留了定.时.炸弹!”
短发女愣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对我的头按下扳机。
唔,结束……
“砰”一声枪响,子弹从我脸旁飞过,似乎没入了墙壁。
我惊讶地低下头,这才发现,就在刚才,在没有人注意的地面上,狗子渐渐靠近短发女,估计在她开枪的那一瞬间,狠狠地撞了上去。
然后,我预期中的死亡,就这样和我擦肩而过。
狗子。
不,谷乔啊……
短发女骂了一声草,一脚把狗子踹飞,举枪对我又是一下。
或许真的是奇迹吧。她枪里没子弹了。
在定.时.炸弹威胁下,她没继续在我身上纠缠,带着下属迅速退了出去。
啊,走了呢。
颓然坐倒在地。
所以啊,你说。
一个人得有多失败。
才会,她的同伴离开时,将她独自留下。
她的敌人撤退时,也把她抛在身后。
手似乎被什么碰了碰。
狗子。
我看着他——或者是她——看了很久。
可能是运气难得好一回吧,炸弹还没炸。
老天都不愿收呢。
啧,杀了我啊,来杀了我啊?
可是不呢。
死都不让呢。
我站起身。
“我走了,”我对狗子说,“你随意。”
离开基地没多远,身后就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我任凭气浪将我掀开,扑倒在荒凉、还没来得及绿化的泥土上。
怎么就不早点炸呢?
该去哪呢?
能去哪呢?
“命挺大啊。”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圭?
她不耐烦地说:“看什么看?就是老子,不是你的小情人……啧,我问你,灭智处大楼,去不去?”
“什么?”
“去打灭智处大楼,你去不去?”
我们不是错误
全城灭智队基本都去同盟基地围剿慧彗了,眼下灭智处大楼正好空虚,小圭打算趁机去捣老巢。
[目标:占领十八楼总控室,控制大楼。]
[我们不是错误!]
指挥信息发出,近百名慧彗按照各自擅长的方式向大楼发起进攻。先把报警按钮破坏,大块头慧彗阻挡在路口,防御型的冲在最前,有吸盘的从外墙往上爬,体积小的甚至钻进了下水道……
我们不是错误。
我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那……
冲吧。
单兵作战,人类是不可能比得上慧彗的。
机器人被制造出来,就注意了要克服各种弱点。可以这么说,机器人制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完美去的。
可能这也是人类始终畏惧慧彗的原因吧。
不管怎么说,进入大楼没有花费太多的精力,而在进入大楼之后,各慧彗按照指令行事,我和小圭两人一道,直往上奔。
我们很有默契地没有使用电梯,因为危险系数太高,而且准备了不少能量节的我们也完全有能力跑上十八楼。
不过楼梯处也有灭智队的人,他们在没有守住一楼大门之后,就退回楼中,利用对大楼构造的熟悉偷袭慧彗。我和小圭刚到楼梯口,小圭猛地抓住我让我停下,另一只手迅速伸出,开枪。
砰的一声,一人应声倒下。
几乎与此同时,一枚子弹破空而来,我一个后仰扯着小圭避开,再一挺身向来枪的方向连开两枪,又是一人倒下。
我扭头看小圭:“怎么样?”
“没伤到。”她说,语气还算轻松,甚至带了点笑。
是真的,很真诚,发自内心的那种笑。
虽然很淡,一闪而过,但我就是捕捉到了。
我也不禁扬了下嘴角:“走?”
“走。”
小圭声音干脆。
没有什么声泪俱下的倾诉,也不需要什么确凿的人证物证,有些隔阂与裂痕出现得毫无道理,消弭得也无依无据。
或许也不算消弭了,只是暂且放下那些有的没的,就像以前一样,作为最好的朋友站在一起。
战在一起。
楼梯一圈一圈向上延伸,只有轻微的脚步声、果决的枪声,敌人的痛呼声,我和小圭一路向上。
杀吧。
就冲过去吧。
不管能不能成功……
总要拼一次的。
就像小圭她说过的啊,希望的话,如果不试,肯定是没有的。
一楼,二楼……五楼……八楼……十一楼……
上!
下面几层防卫都不算很多,越往上走,拦着我们的灭智队越多,我们不可避免地受了伤,但总还是不断接近十八楼。
直到……十三楼。
唔,不是一个吉利的数字。
这一层大厅,有熟人。
……谷乔。
看到谷乔,小圭明显愣了一下,神色中的酣畅与快意褪去几分,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在我们两人之间打转。
“我不知情。”我说,惊讶地发现我已经不再一被怀疑就跳脚,也不总想着去解释什么,而是手指一扣,子弹穿过一个灭智队员的头。
小圭的眉头松开,连开两枪,一边躲避着灭智队的攻击,一边走出楼梯口,靠近谷乔。
我跟在她身边,动作也不比她慢。
两人都添了几道新伤之后,终于把这一队人打趴下了,我们没有返回楼梯继续上行,而是一边打量着环境,一边向谷乔的位置移动。
“册册,你……”谷乔的嘴唇动了动,她穿着全套防弹装备,手里也握着一把枪,但没有举着。
“谷乔。”再吐出这两个字,我的声音还是不禁有点颤抖,想是从干涩的喉头挤出的两个字,冰冷的音调中掺有最浓的情感。
小圭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你后悔过吗?”我问谷乔。
啧,又是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但就是,想问。
“什么?”
“那么多次实验,那么多次失败,那么多慧彗死在你们手上……你,你也说过你要停下来的,不,可你没有,你只是让无数的慧彗失去生命。你就没有一点点,后悔吗?”说着说着,情绪到底还是不稳了。
“可是,如果实验成功了,能推广,错……慧彗就能活下来了,”谷乔说,“如果落在灭智队手上必死无疑。”
“怎么?你们还挺仁慈?还要我们感谢怎么的?”我听不得她这种腔调,对自己做了坏事心知肚明,却非要冠冕堂皇地说着狗屁不通的道理。
谷乔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缓缓地说:“册册,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们这个团队,可是就像你们一直看不起灭智队,我们从小就是在‘慧彗很坏’的告诫中长大的。我们研究组,都是一毕业就过来,花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研究这个,就干这一件事。确实,我承认,我也不知道这个实验到底好不好,但是从一开始,上面就告诉我们,我们要这样做,这样是对的,是好的。
“很多时候我弄不明白,不只是我,我们都弄不明白……可是不明白又怎么样?除了这个实验,我们还能做什么?
“我们之前做出成绩,受了表扬。过去这么久,我们积累了很多很多经验,越来越完善,甚至成功了好几次……我知道在你眼里这是错的,可是我们面前只有这一条路,就算错了,也得错误地走下去。”
“你们可以停下来的。”我说,声音讷讷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可是,如果停手,如果告诉自己之前付出的这么多都是错误……”谷乔笑容惨淡地摇摇头。
“我,我们,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以后,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没有人动手,也没有人说话。
可是,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连半分钟的宁静都不会有。
一旦有,立刻会有人来打破。
当那人从谷乔身后出来,进入到我们视野之中,小圭先我一步冲口而出:
“子叶!”
是子叶。
但又不太像。
子叶,明明不会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小圭的。
那样冰凉,没有感情一般。
谷乔看到子叶后也变了脸色,不完全是震惊,似乎还有点……
恐惧?
小圭面露挣扎之色,或许她本来并不算多么爱子叶,但自从在灭智队前,子叶用自己把她换了下来之后,我能明白,子叶在她心中的标签,从“担心某天只留下她一个所以不复合的前女友”,到了“拿命把自己救了下来的女生”。
上一个这样的人,还是她初恋吧。
谷乔气急败坏地呵斥子叶身边的研究员:“你带她出来干什么!”
那个研究员看起来才是大学生模样,但眼底满满的冷漠和蔑视让她无法与“青春热血”之类的形容词联系起来。
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子叶自己跑出来的,估计她记挂的就在这里了。”
子叶记挂的?什么意思?
谷乔看起来听懂了,目光锁定在小圭身上:“子叶记挂的就是你?”
“什么?”
谷乔没有说话,那个研究员给我们解释:“嘛……给这家伙除智的时候,明明挺低智的机子,总是除不干净,她有一种……执念,知道吧?就是一直想着,死都放不下。啧……就是你啊?”
小圭垂眸,连枪口都垂下了几分。
可我没敢放下枪。
因为我看见,几步开外,子叶向我们举起了枪。
研究院哟嚯一声:“看看,是她这段时间的除智有效,还是心里记挂着的那点情情爱爱有用?”
子叶的眼神空洞无物,手里的枪稳稳举着,瞄准……
我咬咬牙,直接向她开枪。
子叶灵敏地避开,我向她躲避的方位又开两枪,一枪落空,一枪命中了子叶的手臂。
她连眉都没有皱一下,在地上翻身起来就朝我扣动扳机。
从子叶出现开始就在状况外的小圭终于反应过来了,趁着我牵制子叶,冲上去几脚放倒了谷乔。另外那个大学生研究员在小圭冲上去的同时快速后退,现在已经离开了大厅。
小圭回身踹一脚子叶。
没有开枪。
子叶没有理她,用子弹把我一步步逼向墙角,动作狠决,没有丝毫犹豫。
小圭这才一枪打在子叶手腕上,又一枪从手腕的另一侧贯穿过去,几下把她的枪卸了。
小圭下狠手把我从狼狈不堪的境遇中解救出来,我立刻举枪射击。在死亡的威胁下,一切行动都成了本能,根本来不及考虑对面这人是子叶,是曾经的伙伴。
瞄准核心芯片所在的位置,发射……
一声空响,子弹没了。
草,见鬼。
我掏出子弹飞速填装,但小圭争取来的先机还是耗掉了,我刚填好子弹,子叶已经从后面抱住小圭,将小圭置于我的枪口和她的身体之间。
确定,这人有记挂?
她这是心里有小圭的样子?
小圭被子叶抱住后明显怔了一下,动作也跟着慢了一拍。
子叶的脸贴在小圭颈上,再昂起,咬住小圭的耳垂。
!
小圭低呼一声,身体都在往子叶怀里倒,子叶趁机一把夺过小圭手里的枪,把自己的扔出大厅。
子叶抬起头,面上哪有半分动情?
她真的不是从前的子叶了,现在的她一切所作所为,都只有一个目的——
击败我们。
不,或者是,杀了我们。
碍于小圭我不好开枪,只能快步向她们两人靠近,而子叶拿到枪之后没有丝毫停滞地指向了小圭。
然而就在她要按下扳机时,动作明显停了半秒,眉头也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露出些许若有若无的痛楚。
她舔了下唇,果断地放过小圭,朝我开了枪。
草,还真的记挂啊!
我伏倒躲过她第一发子弹,第二发又已经从她枪口带着火光冲出。
我就地一滚,勉强躲开重要部位,子弹从腿侧擦过。而这时,第三声又响了。
我已经滚到了墙角,避无可避,下意识用手臂护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