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组曲By佚名
一《善举》
Sherlock在思考。
不过是个不想被找到的失踪丈夫,通过他网站投来的肮脏小问题,连一张贴片也值不上。的确,演绎法的流量都被它浪费了。于是他索性盯着有点儿粗粝的天花板,做些别的推理。泛着霉味儿的斜纹布枕头,以完美的角度垫在他黑发覆盖的脑袋底下,平衡得像只瑞士手表,起身去浪费这种角度可不划算。毕竟,他的手机在房间的另一头,可他的委托人也不会为他的回音而欣喜若狂。他的委托人,她那现代主义的“症结”拼写,以及她极度疯癫,无比绝望到用“亲亲抱抱”来给商业信函署名。她的精神状况已经够糟了。就让她再多乐个二十来分钟吧。或是让她继续着急担心,准确地说,是在一切都崩塌毁尽之前,再多等上一会儿。那也没什么坏处,兴许还是桩善举来着。
不,那不是, Sherlock想,一如往常的对自己异常冷漠。假使练习得当,对他人产生感情,也许是可能的。很多人都如此,即使是个反社会者没准儿也能做的到。但一个人无法对自身产生感情,一个仅仅因为懒就不愿意坐起身的人就更别说了。
而待在这儿还是挺有意思的。有数量惊人的细节留待筛选。比如,他正上方,旧公寓裂着缝的灰泥墙上,有一片几不可见的污迹。从散布痕迹来看,是喷射出的香槟。不可能是别的。看来至少有二十年了。再参考地板上微小的轨迹,划损和碎屑,所有被那些男男女女无心遗留下来的痕迹,宛如森林里的面包屑一样,更别提地毯上的凹口,都准确地告诉Sherlock,二十年前,开那瓶香槟的时候,家具是如何摆放的……没错,是婚礼后的庆祝酒会。
或是周年纪念派对。手里的数据有限,他不能完全确定,不是么。
仅仅是指尖相抵,他的眼睛恰恰合着,很难不把经年的婚礼祝酒会和现在的私通外遇联系在一起。他能看出每件事物的模式脉络,即便是不相干的事情,不用怀疑,从来都无一幸免,他蓦地极为渴望尼古丁以外的化学品。现在他是完全清醒的,早上甚至都没喝咖啡。不过John喝了,只加了一点儿奶和半匙糖,也就是说John习惯喝黑咖啡,可现在他加上在接受范围内的,那些糖和奶一起喝,不过是因为他还活着,并住在伦敦,在这儿,人们是能享受一些奶和糖的。不到一星期他就不会这么喝了,Sherlock想,而那时Sherlock会告诉他原因。
“你早上喝的黑咖啡。”
“呵。的确。别担心,你哥还没用电子人把我给换了,你还是很安全的。”
“不,你还是很安全的。我的意思是,你并不是完全安全,这就更有趣了。你仍旧持续面临着更种危险。”
“哪种危险?你是说,像你?”
“对,的确如此。所以你喝了黑咖啡。那让你觉得像是到家了。”
“那?”
“我。”
不,他不会那么说,Sherlock想。
“对,的确如此。所以你喝了黑咖啡。那让你觉得像是到家了。”
“那?”
“你肯定注意到了,昨晚向我们开枪的那人,让你的健康值达到了顶峰。”
此刻,已经太多了。对于John Watson,他已经无心贪念得够多了,无需再在这可怜人身上着意牵扯。
鼻间吸进口长气,Sherlock决定勇敢面对一项实验。他非常健康。清醒,意识清晰,刀尖一样敏锐。就当下而言,他的思维,完全不受任何人工兴奋剂的影响。来让我们Sherlock决议,进行一个小测试吧。绝对是唯一一个重要的测试。成败之关键。
五年来的第一次,连尝试都令人恐惧。但这是咬牙也要做地周期性诊断,何况现在他的生活正在紧要关头,也许这回能成为第一次成功也说不一定。
要问的问题实在非常简单。
现在是否比过去好?
他故意停下思绪。试图什么都不去想。空白。平静,当然,内心的平和。一定有的,只是一直以来都藏匿其间而已。不过他现已成熟,三十出头,有事业,也第一次清醒无疑。他终于赶上了自己。只一瞬,什么都没有,他想。
然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整整三秒钟,空无一物。
上帝把这完全弄反了,是不是,世上的万物,世上所有那些无用,渺小,尚未化为齑粉,被忽略,遗忘,视而不见的东西,全是完全的假象,不是么,有那么多个体有着自己特有的气味和材质,其中有一半扭曲破碎,而绿色和青色有天差地别,至少有一千种不同的蓝,我问你我们都需要这些么,而上帝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不过假使他存在,那就是个笑话了,不是么,让一个可以一下看穿一切的人,独自存在,知道粉色和朱砂尝起来有种特殊的不同,以那个先前站在地下通道楼梯旁的女孩为例,她蓝绿色的靴子与她一身的衣饰完全不配,也就是说她不顾一切地想被人注意,她一定是在音乐行业里做管理工作,而没错,她的男友刚刚搬走,所以她穿着蓝绿色的靴子,眼睛下面有遮瑕粉,喷着一款根本不适合她,但绝对是新的香水,只是渴望有一种新的味道,别操心,下午之前,她的一位朋友就会告诉她,茉莉让她闻起来像个他妈的葬礼,可怎么有人能这么做呢,怎么有人会去看她,任何人又怎么可能被真正地看到,因为有这么多天杀的东西填满这个世界,而以微不足道,数以千万亿的蝇蝇众生制造新物的速度,根本毫无机会抹煞其中任何一样,而制造者们是如此愚蠢,导致哪样新物都没有半分益处,或本质上真有什么区别,何必,我们合该全把它们烧了,这一切都当真只值得好好焚化,我们应当找根火柴,全浇上汽油,然后——
Sherlock喘了一下惊醒过来。
而现下并没有比往昔有任何改进。
他平坦的腹部纠结起个坚硬的拳头。身体非常轻微地颤抖,太可笑了。可恨。于是他立即告诉自己,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可这是一个人的责任去直面事实,并对最坏的结果作出决策,这也就是此刻他在自己苍白外壳下颤栗的原因。因为这实在是很糟,他凝视着这结果,他可能会溺死在里面。假使Sherlock能够对自己感同身受的话,也许他就真灭顶于此了。
根本不是,他残忍地想。是希望导致的这个结果。你寄望有所不同,以为自己能够像别人一样浑浑噩噩。希望让你沦落到这步境地。
他把指尖挪到眼睑上。打算从此种想法中脱身,他要去爱世上万物的特异之处。他会找到一个特别的,观察它的细节,然后他就会像加州冲浪手驾驭海浪一样,驾驭这些细节。细节将引导他从记忆里做出推理。这才是他擅长的,没人会用雨伞锯木头,用灯泡换轮胎,或用土豆擦公寓里的厨房地板。
没人会把怪胎当成心灵平和的代言人。
怪胎是来下结论的,他总结道。
拿John的毛衣为例。类似于燕麦色的那件。那是去阿富汗之前Harry给他的。这显而易见——他的裤子质量不错但不是名牌,鞋子非常单调,有皮饰的黑夹克相对来说要好一些,可那是他回伦敦后在一家不错的二手店里自己买的,样式已经过时,但几乎是全新的,先前属于一个抽百乐门的男人。John不抽百乐门,而且他也没什么钱,所以会用很便宜的价格买下八成新的二手外套,可那件毛衣,刚买时价值不菲,却完全不是他的品位,在将将染上霉味之前从储物柜里拿出来,我也就闻见那么一点儿。因此:毛衣买在战前,不合他的口味,昂贵,非常合身。没有一个脑子正常的女朋友会给他买这么一件衣服,除非她不喜欢他或是个睁眼瞎,他穿蓝色开司米或鸽灰色v领都要好看得多,这件毛衣暖和,舒服,泛着亲情,穿着是为了保暖,而非吸引人。不是说他穿着不迷人,只是原则上这么讲罢了。而没有燕麦色和百乐门的气味,虽然这两样儿与你完全无关,你永远也下不出这个结论,不是吗?
他意识到,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
当门打开,John进来的时候,Sherlock琢磨,到底这家伙有什么魅力,让他想把他压倒在墙上。每一件事都有因由。他考虑,刚刚几乎才让自己陷入个荒唐的精神危机,以至于需要从一件毛衣上拽出逻辑,让自己摆脱出来,也是有因由的。恐怕这和是不是非得用John的毛衣也没什么关系。
象征意义上来说,毛衣温暖而安全,仅仅因为他是个反社会者,并不意味着,他就不认同整个人类对于舒适的认知。
“嘿,”John说。“有什么动静没有?”
“替我发条短信,怎样?”
John叹气。他在叹气是因为,在Sherlock面前,那是掩藏笑意的最好办法。John是个军人。因此他强壮,能干并且自主,可他也乐于接受命令。他从命令中能得到一种非常衷心而愉悦的满足感,比如,“查查他有没有武器,John,我们可没那么多闲功夫,是不是?”从更小处说,尽管表面上很烦恼,他实际上很喜欢当Sherlock的私人秘书。不过不是在Sherlock以礼相待的时候,因为当然,Sherlock一想到这个理论,马上就会去测试的,只有Sherlock粗鲁下令的时候,他才会如此。
没什么再比这更令Sherlock着迷了。就像John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大感兴趣。
“要不我就把你手机拿过来,然后你自己发?我想你一定能发得很不错。”
这会儿,John把Sherlock碍事的脚扒拉到另一个极其不搭调的枕头上,坐在他鞋袜全无的脚边。现在Sherlock绝不可能,尽管那主意也还不错,让他到重新摆回了头骨的壁炉上面,去找自己的手机了。
“上帝,多么乏味。我没功夫让你在屋里走来走去。就使你的吧。我记下来的号码在这儿。一字不差的这样写:‘已查到失踪丈夫和本应告知你他去开会,却告病假的助理一起前往百慕大的两张国际机票。’哦,要是你愿意,可以加上‘深表同情’”
“要是我愿意?”
“当然,我可不会说那种话。”
“我觉得你以为我拿着个黑莓。其实这只是个普通手机。”
“赶紧的吧,不成我就再说一遍。”
不过John已经习惯这种例行公事了,用不着再重复一遍内容。他打字,发送,然后看着Sherlock,仿佛这一切只是一种非常复杂并奇怪的握手方式。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
“怎么了?”John接着问,眼睛下面的纹路同情地变换着形状。“我进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跟见了鬼似的。”
Sherlock嗤笑了下,不过是一声奇异的气音。“说反了,John,反了。总是反着。纠正过来。你是说我看起来像个鬼魂。你才是看见鬼的那个。”
这也合理,于是John歪着头,有点儿慢吞吞的说,“好吧。那么,你有点苍白。”
“我住在伦敦,从来没入侵过……恩,任何东西,真的。我当然苍白。”
“从没入侵过任何东西?从来没有过?我说这可令人难以相信。”
“是么?”
“唔,你可得时不时地试试。我是说,神清气爽——呼。非常过瘾。”
John又在取笑他了。虽然如此Sherlock还是合上双眼,因为此时此刻他可以想象自己正侵入某样东西,可以看见自己径直走进John Watson医生的大脑,在每一个不同的细胞上——不,每个神经元,然后再是一个个细胞,原子,跳过分子,因为那不过是多余步骤——在John的脑子里写上自己的名字。除了Sherlock一直萦绕,他别的什么都不能想。归根结底,Sherlock想,难道我不是他能想到的最有意思的事情么?难道我不独特?难道我不比别人耀眼得多,就像被绑在火刑架上,脚下堆满了燃烧的火把,甚至是早上刚醒来的那会儿也亦然。如果John去寻找,他难道还能找到什么可更让他痴迷的?这于他根本就毫无害处,兴许还是件善举呢。
不,这不会。是。好事。Sherlock带着对自己的极度愤怒想。
“唔。你打算……告诉我了么?”John用他那种悠游,直接又不可轻易打发的方式问道。
而突然Sherlock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了。在他脑子里一切都清楚了。这正是他没意识到的问题——或许是一个五张贴片的问题,不过已经没关系了,他已经解决了,然后他迅速坐起来,把双腿从John身后抽出来,两脚落在地板上。他们该吸地了,他寻思。猫,尘土,薯片渣儿,干涸了的啤酒——
“你得离开这儿。”Sherlock非常严肃地说。
“我……”John没声了。“是不是有个天敌和你约好了?”
“没有,当然没有,你个该死的笨蛋,”Sherlock根本不在乎这听起来怎样,即使John明明是在开玩笑,他从不在乎他的话伤不伤人。那只是真话。他倾近一点儿,“现在出去。立刻。”
“不,”John生气地回答。
阿。
所以有些命令他也不会立即服从。
“可你必须走。”Sherlock说,这回语气更有说服力。
“为什么?”
而这要如何作答……一个深邃的问题。
哦,何不说实话?的确,那比较不错,不是吗?可以省去所有丑恶而错综复杂的谎言,而谎言,不过是发明出来避免伤害别人和自己感情的东西,Sherlock自然从不介意伤害自己的感情,就更别提顾及什么别人的了,所以说实话。是的,那比较好。残忍要比善良迅捷得多。也更有效。
“我和你不同。”Sherlock低声说,脸上浮着半分微笑。
John清了清喉咙。“唔,是阿。你和谁都不一样。可你看起来也没有传染性嘛。”
就这样,真的。
我要是传染怎么办?
“好吧。不,好吧。我来——上帝,为什么我必须得——我和你不一样。我叫你去做的那些事情……还有别的。那些我……我想过的事情。我想告诉你。但,我不会。”
John没有惊喘,一点儿迹象也没有。他甚至都没动。但有一下急促的呼吸。不同于常。不管怎样,他没有走开。这个愚蠢的顽固的男人竟然坐得更近了,近到Sherlock都能看见,他通常隐匿在阴影里,下眼睑上的睫毛。他爱那些睫毛,就像人会爱那种柔软,无助,可爱的东西那样。
“你的话都没道……”John清着喉咙,又试了一回,“我和你说过了。几星期前就说过。唔,怎样……都没关系。”
“并非如此。”Sherlock自暴自弃地低语着。
因为他有张单子。脑子里有一份齐整的写着可以接受和不可以接受的事情的列表。下面是一份非常,非常简短版本的第一列,那些不可争辩的可以接受的事:
现在,吻我,
脱掉那毛衣,太难看了,不过反正待会儿,我要用它来当枕头,
告诉我你以前有过的每一个情人,我要把他们在你记忆里占据的地方压缩得更小,
用你的嘴唇亲吻我每一寸皮肤,虽然我很敏感,可我有非凡的自制力,
跪下,
告诉我上次你跪着时候的事儿,那不是在军队里,是在伦敦,我知道,
叫我的名字,喘息着叫我,要几乎喘不过气来,而你的拳头在我的床单间挣扎,叫我Sherlock,再说一遍,至少我知道此刻之前,你从没这么叫过这个名字,
问我有没有就性对人体的影响作过科学研究,问我自从发现了肛交后有没有重复试验,
永远别离开我,即使是我亲口要求你也别走,
但还有另外一列。而Sherlock知道那上面没有一样是可以“接受”的。事实上,那些都很可怕。他这一生从未想过让任何人免受伤害,而这种新的感觉,这种善意,也许甚至是同感,正在把他撕裂,而他绷得这么紧,都可以感到构建起他一切的每根丝线。可他极为不想让John知道这列单子。不可接受的表单。那阴沉可怕,可他老是想着那单子,忍不住留连,而分辨第一列的边界,和第二列的起头,简直是种挣扎。正是他想让John离开他的原因。
告诉我,既然你现已认识我,除我之外,你再也不会爱任何人,
让我带你去利物浦一个我熟识的车站,轨道在地下,当列车驶来时,我们可以站在铁轨上,直到最后一秒,我们会猛烈地从彼此身边分开,倒向两边的墙壁,火车会擦身而过,我们却毫发无伤,我保证,我以前这么干过,
看着我把只有一发子弹的左轮手枪抵住脑袋,扣动扳机,我很可能会没事儿,当平安无恙的我看着你的脸,你那甜蜜疲倦松弛美丽的脸,见证我仍然还活着,那就仿佛意味着你爱我,即使那时你还尚未爱上我,
既然我从不想要忘记你,拿着这把刀,在我大腿内侧划一道狭长清浅的伤口,我发誓,我不介意疼痛,我更想要这伤痕,
“不是怎样都没关系,”Sherlock说,“我不想你发现我是对的。你必须得走。”
“嗯,”John回道,有一点儿茫然,眨着眼睛,带着必须保持冷静的表情,“你想告诉我……一些实际上你不想告诉我的事。这,根本就没道理,不是么?”
“的确是这样。”
“因为你自称,那些不是怎样都没关系的事情。”
“好吧,至少你不是又傻又聋。”
“我觉得,像我这么笨的人,你该解释得更清楚一点。”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Sherlock低声说。
他摇摇头。嘴唇焦灼。当一个人无法呼吸的时候,怎么能要求他去解释因由?这个要求太高了。即便是对一个高功能反社会者来说。Sherlock用手——使大劲儿,但力度没有大到吓到John,拍了一下——额头。这起了点儿作用。
“我总是很困惑,”他咕哝着,“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儿。事实全摆在你面前,而永远分不清什么是正确的。每一天。在你的这个世界里,去做正确的事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你明白吗?当你身边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如此鲜活又他妈的如此详实,可你又会突然发现一切都褪成灰色,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么?我想要……我想要你。靠近我。不像我的工作,我毁不掉工作,我想要你……疯狂地。是的。可是我碰过的每件东西,用完后都被分解丢弃了。你以为我希望你也变成那样么?所以滚出我的公寓去。”
John考虑了一会儿。准确地说,他很吃惊。他别开头。舌头紧张地舔着嘴唇。他开口,又闭上嘴。Sherlock记录下每一个瞬间,留待John不在以后好好收藏。估计John会在五秒钟内离开。
“我可以告诉你。”John漫不经心地说。扭身脱掉外套。
“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我很擅于分辨对错。这是我的特长。问我点儿什么。”
这是个非常糟糕的主意。你不适合他。你会把他裹在塑料薄膜里锁进地下室。天知道你会干什么。别这么做,求你别这么做,你才认识他一个月,就已经爱上他了。赶他走。
可你是独一无二的。难道他衬不上独一无二么?难道他不应得到这么一个独特的人么?你永远不会伤害他的,而这没准儿还是桩善举呢。
这不是。Sherlock一边沉溺一边想。
“天花板上有一块婚礼庆祝留下的香槟酒渍,而最终每个人都会离开对方,或者去死。”他说。
“的确是这样。而且。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听过的,最没用的废话。”
“你喝黑咖啡,不加糖和奶。”
“你该死地怎么——”
“你知道,我会毁了你的。”
“你能做到整个阿富汗军队都没做成的事儿?我……恭喜你。你真是个奇人。”
“你知不知道你把这些话都大声说出来了?”
“我清楚我说过的每一个词。”John回答,一只非常稳定的手揽上Sherlock的颈后。
“哦,上帝。让咱俩都见鬼去吧。吻我。”他说,不顾一切地。
而John这么做了。
这真的还不错。比不错要好太多了。恋慕,湿润而温暖的舌头抵着他自己的,自信又情动地喘息着,这真是还不错。
不错。
不错不错不错上帝不错比不错要好太多了和他在一起几乎就像不再感到孤独。如此接近。这么紧密,离不再孤独,几乎只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他是那么无趣,且着实是十分乏味,然后他做的和说的——怎样都没关系。他也和其他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的头脑远在他们之上,而他的心也如此。这让他站在了乏味的对立面。他是独特的,虽然和我不一样。世上怎么会有像他这样的人?别伤害他,总是先问问他,那就没关系了。试图像他一样。少点灰色。多些色彩。他们的那种普通颜色,不是你那种。
Sherlock得再努力一点。不管怎样,他现在有John来帮他分辨对错了。不是吗?
似乎是这样的。似乎绝对如此。
那将是多么巨大的优势呵。
二《悖论组曲》
John Watson是个能坦然接受悖论的人。他已学会应对之道。亦不得不如此。
他是个好人,却参战了。
他是个医生,而世人皆难逃一死。
因此他对分歧处理的还比较不错——比大部分人都好,且更有风度。多数矛盾不过让他缓缓眨几下眼睛,在心里耸耸肩,再加上个疲惫的微笑。然后他就接着去办他的事儿,而无论那个悖论是什么,John Watson都不会再坚持,让其以任何方式自我阐明,而被留待一边,不再打扰了。两星期前,就跟屋里有个定时炸弹似的,他被要求离开他自己的公寓,然后发现那炸弹自我识别的名字叫Sherlock Holmes,接着就被世上最高大,苍白,警醒又出色的疯狂男人,吻了个天翻地覆,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他想到,他本不该再,对他现在生活中出现的任何不寻常,感到这么惊讶了。同Sherlock Holmes发生性关系中,最不令人惊讶的地方,应该就是一切都那么让人惊叹。
不过,不感到惊讶就像一项工作。要几乎对一切都不为所动。
“我——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Sherlock又在盯着他看了,这回是对着John的后颈,眼下那里正汗湿涔涔,且随着每一秒John勇敢地承受着,那种仔细检视的目光,脖子上的汗珠就出现得更多,这种眼神通常是留给,被砍掉的头颅,谋杀现场,鞭打过的尸体,或者其他曾经一度鲜活,但现在由于某种可怕原因死去的无生命体的。事实上他看不见那种表情可并不表示其不存在。他们还满脸绯红地贴在一起,确切说是刚刚完事儿,甚至身体还没完全分开,而John可以感到浅灰色的眼睛要把他的脊椎烧出洞来了。有时,John寻思,Sherlock是不是忘了他目前暂且还是个活物,还能感到不自在。他的同居人把手从他臀部移开,接着把两根狭长的手指非常轻地放在他脊骨上。然后,不可避免地,事情就变得更加令人意想不到了。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还踢过足球。”
“哦。”
John花了几秒钟决定他先想知道哪一样。
“唔。那很,重要么?”
“你从没告诉过我。”
当然,John小时候踢过足球,是在他十二到十三岁那两年。而这个信息如何从他颈后收集而来就仍然是个谜了。
“该早点儿发现,欸?当了两年糟糕的守门员就会毁了这一切?”
“不会,这很可爱。”
而这就是关键,潜伏在体内等着机会发射的冲击波。狂热的,犹如冷月一般的检视目光是意料之中的。事实上,那一直是住在这里,所必须的一条中心原则,而有时那还挺有用的。当已经有人为他这么做的时候,John就不可能再花那么多时间,严格地去观察他自己,他的梦境,他可笑的腿了。因为那样一来,似乎就把他本身的病理学弄得过于重要了。John不是个虚荣的人。而现在,他似乎已经完全把自己交到了伦敦唯一的咨询侦探手上,他自然不会期盼那种彻底的研究会有所减少。那完全不符合他室友的个性,而且John觉得没准儿少了他还会想呢。于是推理和检视还是像往常一样频繁,无论这时不时地让他感到有多……暴露,它们都是必要的。
不会,这很可爱。用压低的男中音说的这句话,在另一方面来说,简直就是惊天动地。他也是真心的。John知道。Sherlock从不会说他不想说的话。
John Watson是个能坦然接受悖论的人。但其中有些要比其他的好处理得多。
比如,他们刚办完一件非常惨烈的案子,他和Sherlock差点儿死在那种,连军人都闻风丧胆的毒气里了,他们的头发仍然有股轻微的烧碱味儿,尽管他们每人都至少洗了三遍头,扔掉了衣服,把彼此的皮肤都擦洗得粉红,John从没见Sherlock的皮肤那么红过,而当下,他们赤裸地躺在John的床上,Sherlock架着手肘趴在他身上,带着一个极为疯狂而又炫目的真挚笑容,笑着对他说,
“绝妙的一天,不是吗?我想以前再没过过,比这更好的了。”
可并非如此,不是绝妙的一天。真的不是。不全是。因为死了三个易装癖者,又被锁进了临时毒气室,连Lestrade那样坚毅的警察都被吓得够呛。每多吸一口气都需要斟酌的恐惧,精确地回忆起来是这样的——冷汗和逐渐升腾的恐慌,让John的四肢异常冷静稳定。说实在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而变成一台生存机器,这种感觉也真不怎么舒服。事后,他花了好几个小时才能对外界有应激反应。才觉得像是个人而不是台冷静的呼吸机。不过换言之,毕竟这一天是和Sherlock一起过的,而天知道这可绝不无聊。
“以你的标准,是的。”
“怎么,难道你宁愿去电影院里进入昏迷状态过一天么?”
“不,只是。就我来说,我更喜欢能平稳喘气地过一天。而不是趴在门缝边儿上,憋气憋得快晕过去。这样的日子还是少点儿好。”
Sherlock的笑容更大了,那简直应该是不可能的。John想,没人的嘴唇能那样。就像小小的奇迹。
“不过,还是很高兴你心情还不错。”
John慢慢地回给他一个微笑。发现自己也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
“呼吸,”Sherlock低语,“太无趣了。”
然后他一只苍白的手握住John的脖子。挤压,只用一点儿劲儿,仅只能够约束空气的流通。效果都可以听得见。这么细致的进程,让John疑惑了片刻,是不是其实他就要被谋杀了。可那没道理呀,因为今天Sherlock已经过足混乱和破坏的瘾了。锁在一间被灌进毒气的小房间应该……至少能满足他十小时。没准儿还能撑到明天晚饭那会儿呢。接着Sherlock的另一只手伸到他们腿间,一块儿攥住了他们俩,同时起身向旁边挪挪臀部,好让他苗条的身体找到平衡,再俯下身,而此时John还是不能畅快呼吸,但那已经没什么所谓了。Sherlock在稳定的撸动,攥着他脖子和阴茎的手同时收紧,此刻John寻思着,世上那么多死法,这一种也还不坏。
不,上帝不,接着,他想,他是不是想要我反抗?
但Sherlock发出声惬意的小小叹息,又一块收紧了他的十根手指,他的卷发落在John的脸上,那么他不想
除了John,没人这么全然信任他。于是这次,他要他一动不动。
这会儿Sherlock的嘴唇抵着John的,他却并没有亲吻他。他反而是在用自己的嘴,感觉John是怎样地无法自由呼吸,他那样小口小口地吸气,若你理智点想,很可能是亲吻动作的反面,John想着。一个反亲吻,这实在不该让他兴奋,可不管怎样,他还是在眼睑后面看见了可爱的火花。Sherlock自己的呼吸温暖,流畅。爱抚着John因缺氧而挣扎的嘴唇。一切都开始像四个小时前Sherlock的皮肤那样苍白,像他的头脑一样,刺眼嘈杂尖锐而辉煌,接着像他的头发一样黑,绝妙,完美,永远也不该停止,这样被他操控,整个生命都被握在什么人手里。而且不是在随便什么人手里。
在这么危险的境地,却感觉如此安全——当他放弃一切自我控制的时候,没什么是John的错了。
那一瞬间一切都变得更糟也更好。血液撞击着他的耳朵,脸颊和鼠蹊,没有足够的空间,压力过大,速度又过快。John觉得他很可能昏过去了一会儿,可当他坠入黑暗那刻,Sherlock从自己的肺里给了他一口气。仿佛是在水下嘴对嘴渡气。仿佛他们两人都行将溺毙。
公平点说,我们很可能也差不多了,John琢磨,无法自抑地攥紧床单。
当几秒后高潮退去,那本应更像是死亡。却又完全像是带着荣耀的瞬光从坟墓中复活而来。不过,这都没什么可吃惊的。一点也用不着惊讶。毕竟,Sherlock根本就是个,完全的疯子。
这回,令人惊讶的还在后头呢。Sherlock把他们都弄干净,John也喘顺了气,Sherlock爬回床上,就像是刚从自然频道里出来的,有着惊人魅力的某种新生物,满是狭长的肢体、骨节和华丽的轮廓,手掌覆上John的脸颊,亲吻他每一片眼睑。然后,大大地翻过身,背部贴着John的胸膛,拧熄了灯,又不慌不忙地把John的手臂拽过来围在身上,两人十指交扣。
“人们一般不这样,”埋在Sherlock柔软头发里的John温情地说。
“是吗?”无聊。顿了一下,“等等,哪样?”不再无聊:有兴趣了。
“那些问也不问就掐你脖子的人,一般不会拿你的手臂当暖炉使。”
“不是暖炉,”一个沉闷还有点儿小脾气的声音接着道,“我想让你离我再近点儿。”
John听话地过去了。Sherlock动换了一条腿来让他们俩贴得更紧密。John有点儿困惑。他不排斥悖论已经很多年了。可看来他似乎还是忍不住一再地为此感到惊奇。
“我是说,一般人都会离那些想把他掐死的人远远的。”
“是吗?”
“对。原则上讲是这样。”
Sherlock只把John的一根指尖拉至唇边,人能想象到的最小而纯真的爱抚。
“我看不出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
John在仍弥漫着化学战剂余味的头发间一边呼吸,一边捉摸。他爱这个。无法自抑地爱。
准确地说,John纠正自己,更可能地是他爱他。
“你真看不出来,是不是?”
“闭嘴。”他的室友满足地说,手指轻柔和缓地摩挲着John的腕脉。
John Watson是个能坦然接受悖论的人。但这实在是太过份了。
Sherlock从一个盖着瓦楞铁板的废料桶里找到了他,正被药物麻得半昏半醒,一动不动,肮脏不堪又脸色煞白。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三天。而其实,离Sherlock冲来找着这个金属罐子,才两天。离Donovan在别处枪杀那个绑架者六小时,当John醒来以后意识到,所发生的这个举动,似乎完全炸毁了Sherlock的自我意识。
Donovan并没有幸灾乐祸。反正他是不记得的。在担架床上他瞥见了她一眼,她看起来对一切都感到非常平静。还朝他微笑。并对着Sherlock的背影翻眼睛。John试图回应那个微笑。他怀疑他是否成功了。
一切都非常混乱。他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严重脱水,体内还有他妈的那么多药物,在黑暗里保持清醒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自我医疗手段。于是他就那么做了,尽管那实在是要命的难受。那封在他嘴上的胶带,寒冷,还有穿透麻木感刀割一样的疼痛。他还是做到了,尽管那真是侥幸。所以他们立刻就去了医院,或是John是这么推断的,因为现在他们正从医院往外走,而Sherlock根本就不给护士靠近轮椅的任何机会。就好像他开着一架飞机,而世上所有的其他人都是劫机者似的。John开始发觉,他属于Sherlock这个想法有点儿令人不安。恩,这想法也的确可爱。可Sherlock刚骂了一个非常和蔼的护士,就像她是个伪装败露的吸血鬼,那让John很不快。人们应该喜欢护士。他们工作辛苦,而报偿他们的往往是来自,忧心忡忡地配偶,朋友,同事,或反社会者的叫骂。
恐怕是来自以上所有人。他想,同时Sherlock正推着他在离别人二十英尺远的地方走,以便不遇到任何阻拦。
他们到了家。John仍觉得有点儿恶心,怎么也忍不住,于是他就朝着沙发去了,Sherlock由着他,任被半靠在自己怀里的人领路。
这情况本身就挺令人不安的。
John Watson从楼梯那儿喘着粗气倒下去。现下和Sherlock做爱,是John脑子里最不想干的事情。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的身体上了,因为那该死地疼着呢,他的背,扔进废料桶时被严重的撞伤了,而他的人生,似乎正往自杀那条路上转去。Sherlock之于John是不可或缺的,John清楚。这早就不是个问题了。但他开始觉得自己像是,在名为Sherlock的伟大歌剧中,众多角色里的一个小配角,就是那种,如果真有的话,生老病死悼念都在四小节里完成的人物。不是他想要退场。而是他觉得很快他就可能被突然夺去生命。那就真的太可惜了,因为他和Sherlock进展顺利得就像一场异常成功的纵火。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一把十分低沉的声音说。
John睁开双眼。Sherlock似乎是坐在了沙发旁边的地毯上,他那有着无法驯服卷发的脑袋搁在了John的肚子上。
侦探的呼吸似乎不太平顺。事实上,他看来像极了他骗人时的样子,就是上星期,在一家豪华咖喱餐馆后面,他骗一个在那儿打歇儿抽烟的侍者,说他的猫刚死了,所以他急需借用那人的手机。那可是真眼泪,几分钟后就被无情地抹掉了,那总是让John不安。现在肯定也是这样,或者说他正准备开骗。只不过这好像与猫无关。也不是要借手机。在John看来好像要比那些都严重得多。也许,是因为这回他没有假装。
John本能地伸手掠过他室友的头发。可Sherlock没像往常那样抬头迎合。他颤栗了。
意外之一。
“他怎么敢碰你。给你下药,封上你的嘴,把你扔在黑暗里。他怎么敢从我这儿偷窃。我会像淹死一口袋小猫那样,淹死那个混蛋。”他残酷地说。
意料之中。
“如果我能熬过来,我就会那么做的,可我想我不能。我觉得没人能经历过这一切,还能活过来。我只感到了点儿枝节,你还活着,可你本不应该离开我。你永远都不该离开我,可你却不见了。这不是你的错。可我没法忍受这个。”
意外之二。
“全都完了,难道你不明白么?我们可以永远避而不谈,可问题是你就像——就像某种该死的起搏器,要是以后有任何人哪怕是看你一眼,我都会伤害他们。”
意料之中。
“不太好。”John低声说,手指在梳理着层层叠叠的头发。
“不好?”
“不好。”
“那怎样才好?”
意外之三。John怀疑现在到底谁才是疯了的那个,他自己还是Sherlock。他们俩人其中的一个已经彻底和他们的特殊版现实脱节了。
“不清楚。你爱我,怎么样?”
搁在他上身的脑袋明显地来回摇晃。
“好吧,唔,为什么不呢?”
“因为那不是什么新情报。”
“噢,”John咳嗽着,忽略掉这句话。“好吧,那。我爱你。这怎么样?”
Sherlock的嘴唇扭曲,就好像John刚打了一下他那异常美好的颧骨似的,然后他猛地把脸扭进John薄薄的棉衬衫里。待了一会儿,时间远比John估计的要长,他似乎只是把衬衫当成阻止过呼吸的工具了。可接着,他就隔着布料亲吻起John的腹部来。亲吻后不久,衬衫就皱褶起来,John的拉链被拉下去,单薄的腹部被唾液弄得濡湿,双手攀上他的大腿,这些一点都不令人意外。但之前的那是……海怪和龙在伦敦上空飞舞,稻草变成黄金,车都会飞了。
噢,基督。当他滑进Sherlock嘴里的时候,John想,几秒钟之前根本连想都没想过这个。
意外。
不。他重新思考下这事儿。
一点儿也不意外。
John Watson是个能坦然接受悖论的人。犹如一个惯例。可那也能变得让人异常精疲力竭。
当Sherlock无聊的时候,大家往往就会遭罪了。Hudson夫人给他们俩拿上来一大份面包布丁的时候,就会被追问,为什么她不能带点儿有用的东西来,像是新鲜的尸体,不然就别再来打扰他。Lestrade的手机,会在他早上作填字游戏的时候,亮起一个错!字,想到Sherlock有读心术是多么令人不安呐。John得遭两份罪。首先,厨房里会充满各种高毒性的实验,而一切闻起来都像福尔马林,让泡杯茶变得非常危险。其次,无聊的Sherlock,让他不忍猝睹,因为他了解那的确让他抓狂。而John Watson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