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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不过,今晚,在他睡前刷牙爱用的杯子里,他发现了三十二颗还带着长牙床的人类牙齿。已经开始有点儿泛味儿了

“这是搞什么鬼,Sherlock?”他质问。

“我需要观察它们变色的速度,”他的室友……男朋友……他生命里的瘟疫,确切地说,这更接近事实……从沙发上回道,不知怎地,他蜷成了一个大写的字母R那样躺在那儿,手指撑起抵着嘴唇。那件蓝色的睡袍,他已经穿三天了,每天早上除了洗澡,刮胡子,再换件衬衫外,一点儿别的也不干。

“看在基督的份上,为什么我非得和你一块儿看着它们退色?”

“你不用,我觉得,今晚我会待在家里。不过,记得带味噌汤回来。”

John咬了咬自己的牙——幸运地尚未成为科学研究的对象。于是忽然清酒和天麸罗看来是个着实不错的选择了。他拿起外套大步往外走。

“围条围巾,外面冷死人了。”他听见楼上传来这句话。

他就抓过Sherlock深蓝色的那条,还不忘使劲甩上了门。

清酒和天麸罗是令人满意的消遣,而既然他坐在酒吧里,他就和一个住在贝克街更南边的,卖定制家庭影院的邻居,聊了起来。跟别人谈论博士音箱的优点,那感觉很奇怪。不止奇怪——简直就是反常。可也还很好,就像在外国旅游,当地人友好地想教你他们的语言那样。John点头,应声,听着一段漫长的关于无线音箱和平板电视的论述,还为他们的公寓得到了一个可观的折扣。他踌躇了一会儿。

“也许你男朋友喜欢过些更好的夜生活?”

“其实,我男朋友的消遣概念……不是很正常。”John说。

“更喜欢户外运动的那种人?”

如果说“户外运动”,你是指“半身都埋进鲜血里”,没错。那就是他的消遣方式。

“他不怎么喜欢看电视。没什么能留住他的兴趣。”

“也是,不管怎么说,BBC是糟透了,不是么?”他的邻居友善地附和着,“这是我的名片,万一你变卦就来找我。”

John结了帐,却忘了买味噌汤。他上了一半楼梯才想起来,这让他很烦。以至于他都准备和那个很可能还赖在沙发上没动的家伙,大吵一顿,那个觉得用“味噌汤”回答“为什么我杯子里有死人的牙?”很合适的男人。他打开了门。

事实上,Sherlock挪地儿了,现下他盘着腿倒在宽扶手椅上。样子很凄惨。说实话,他看来,就像是在受刑。正常的日常生活让这个男人显得如此痛苦,有那么几秒,John捉摸这是否值得,自己连让他分心都不够。John掩上门,落下锁,一边脱外套,一边寻思着什么时候他会指责自己忘了买汤。屋里还挺冷,他就暂时没摘围巾。

Sherlock没提汤的事儿。很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他盯着空白的电视屏幕。了无生气。

三千块钱的音响是我们最不需要的东西,John想,绝对是最不需要的。绝对 。我们还不如去买头大象,或者赛车。或是一尊拿破仑金像。

John从书架上拿下本怒海争锋。调亮了灯。坐在Sherlock的椅子前面,背后靠着一个枕头,蜷起的膝盖上面搁着另一个,上面再放上书。他不打算为这个男人去制造一通犯罪活动,可他也不会袖手旁观地看着他崩溃。最少,他也会待着他旁边。就在这儿。在这张见鬼的椅子前面。浴室里某个可怜混蛋的牙还待在他的杯子里。上帝救救他吧。

碰巧,这本书还不错。John开始忘了身后还有一个倍受折磨的天才,直到他翻页的时候碰到了对方的膝盖。于是Sherlock调整了姿势,蜷起腿,像个折叠刀那样,一只手叠在脑后搁在一边扶手上,双脚抵进另一边扶手。对一个这么高的男人来说,这个动作简直就是不可能的。可Sherlock总是做些不可能的事。就像是把他的整个身体塞进一个小地方里。现在他呼出的气都快扫到John的后颈了。

“想做不?”

John忍着没笑。忍得非常辛苦。

“唔。不,谢谢。真没那个心情。”

“我忽略你了?”

“没错。”

“阿。”

长长的几分钟过去了。John开始寻思欲擒故纵这张牌是不是打错了。Sherlock很无聊,这他知道。Sherlock喜欢追逐,且又一次开始意识到John的存在了。拖延一下不是更好么?愉快地过两个小时不比一个小时好么?给Sherlock个机会去弄个策略,想个计划,动动脑子?可他现在却很安静。他完美无缺的鼻子几乎就要碰到,还围在John脖子里的围巾上了。John开始担忧。不是他不想要性,远远不是。他只是想给,那个无法忍受日常生活的男人,一点儿活动的空间。去谋划。

“不怎么坚定呵,是不?”

“嗯?”

Sherlock从不会浪费时间说“什么,”更不会出现“请再说一遍好吗,”这种话了,一声天鹅绒般的哼声就足够了。

“做爱什么的。”

“怎么了?”

“我说了,想法不怎么坚定。”

“哦,抱歉,没再想着那个了。分心了。”

“什么让你分心了?”

“你的头发不是金色的。”

John把书倒扣在地板上。转过身,不确定他听对了。

“什么?”

“你的头发不是金色的。但我挺喜欢。那是不对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出来为什么不一样,我想不出一种颜色的时候,就会很烦。到处都有那么多色彩,就像传染病。太糟了。”

John眨着眼睛。“是吗?”

“是的。就像……”Sherlock考虑着。他眼睛的颜色非常浅。“有成千上万种微波炉,而每一种我都知道。就像那样。”

John的身子转得更过来一些,于是折叠在椅垫上的Sherlock就在他面前。他不常从这个角度看着Sherlock:侧面,他们的脸几乎平视,John还稍微高一点儿。他这样简直动人极了,John意识到,当然这一点也不令人意外。John把一只胳膊靠在坐垫边上。

“微波炉。”

“我刚说完,没错。微波炉。我知道每一种,没准儿就会派上用场,以前的确用上过,因为世上每个人都有一个,谁说的准呢?可我讨厌有这么多种。一点也不……简洁。很混乱。还占我脑子里硬盘的地儿。”

John吸收着这些信息。

“那么我的头发。就像那样。像微波炉。”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你的头发不像微波炉,同时有那么多颜色像微波炉一样。”

一只手揉着脸,John让自己微笑。在这场对话里,他根本一个词儿也弄不明白,如果他微笑的话,他就不会觉得这么迟钝了。他不喜欢觉得自己迟钝。就算是Sherlock直接叫他笨蛋的时候,他也不这么觉得,可跟不上一场谈话,绝对让他有此感觉。于是他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

“你不迟钝,或者说不比其他人傻,你只是还没听我说完。你的头发既不是金色,也不是棕色。我分辨不出来,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应该让我觉得很烦恼,可我琢磨了十分钟,这并不令我心烦。所以我忘了性,反而想着你的头发。这缓解了一些无聊。”

John咽了一下,伸手摸摸Sherlock的头发。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非常黑,其实,是蓝黑色。墨黑。

“好吧。”

“现在明白了?”

“所以,你是在和我说,有时你不喜欢辨别很多相似的东西。像是颜色和微波炉。于是当我的头发应该让你心烦,却没有的时候,你开始留心想着头发,唔,思维一跳跃,就把性给忘了。你对我头发颜色着迷的程度和……”

“和跟你做爱一样。没错,就是这样。”

“Sherlock,这是不是说和我做爱……很无趣?”

Sherlock沉着脸皱眉,生气地整理着薄睡袍的翻领。

“现在,这才叫迟钝。”

什么东西开始在John的胸口里发热。那是种激动地热意,温暖又有点儿小心翼翼,就像是隔着玻璃窗晒太阳的树叶。

“那是说我的头发让你觉得……饶有趣味么?”

“这就是了。想你早晚总能跟上的。”

不去亲吻Sherlock简直就是不可能的。而亲吻Sherlock,当然是卓尔不群的。按理,关系到这一步,接吻应该就是机械流程了,可仍然步步有惊喜。他的嘴唇永远饱满柔软,可他的嘴总在John料不到的时候张开,而他永远也不会厌倦他的味道,无论多少次他试图用舌头去辨识。而当性爱开始时还有千百万个惊喜藏在后面呢,John想着一边把他室友的睡袍拉下肩头,并被Sherlock笑话着他的急切。

但再没有什么比认为John头发的颜色和做爱一样有吸引力,更让人吃惊了。John在他还有余力能继续思考前捉摸着,那意味深长,……无比美妙。有点儿像爱本身的悖论。

“洗碗水,”完事半晌之后,他埋在Sherlock的脖子里说。

“嗯?”

“反正我妈是这么叫的。我头发的颜色。洗碗水。”

“洗碗水。”Sherlock说。

就仿佛他正在说,引人入胜。

John Watson是个能坦然接受悖论的人。

在某种程度上是如此。

“操。”几秒前他对着天花板喘息出声。觉得自己仿佛被撕裂成两半,超凡脱俗。他的膝弯搭在Sherlock的肩胛上,手指在男人象牙色的颈项间留下淤痕。

此时Sherlock起身走开已经在给别人发短信了。John也听见短消息的蜂鸣声,可已经足够兴奋地把那全抛在脑后了。Sherlock当然不会如此。在他们都完事儿的三秒钟后,他的手指就在键盘上飞舞了。他有着独特弧度平滑动人的脸依然炙热。裤子还半挂在膝头,满脸绯红,他尚不愿费心收拾自己,却能专心致志给人发短信……给谁发?

是给天杀的谁?

“Mycroft,”没用他出声Sherlock就主动回答。

John怀疑他能否站得起来,可发现愤怒是个强大的动力。他起身。在床的斜下方找到条穿过的短裤。开始把自己擦干净。他一边擦,一边盯着地毯看。

“生死攸关,你知道,事关世界安全。的确令人厌烦。为什么他自己就不能去解决这些问题?大懒猫,连从他桌子后面起来一下都不乐意,难怪他怎么也瘦不下来,成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椅子上问我问题了。”

John把自己清洁到他认为可以在胯上围上毛巾,走到浴室,而不至于惹Hudson夫人尖叫,如果她恰好就在……附近的话。因为这毕竟是她的房子。而John是一位绅士。即便,此时此刻,他真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已经收了钱的应召女郎。不过,他可是个绅士。

不像是那个看着手机的混蛋,他阴沉地想,真不知道我干吗还觉得,有必要容忍冰箱里的腐烂人体。

“我是说,他故意这么干,在我不方便的时候,假装有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也许真有,但又不是和你有关,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样。”

John在门口顿了一下,一条白色的毛巾裹在腰间。

“不太好。”他回头说。

不过是当成个测试。

但他却心跳加速。这……

……完全是在意料之中的。你爱他,可你对一切都还不太确定。为了保护他,你可以冷血地枪杀另一个人,可你却不总是喜欢他,有时还想亲手掐死他。你愿意让他杀死你,却不愿被当成一个妓女那样对待,这是你的极限。他也许爱你,但可能他永远也不会想到要说出来。他很可能愿为你而死,但大半的时间里他完全当你不存在。为了他,你可以毫不犹豫地立刻去死,可他需得费心留意才发现那是真诚无比。那这算是什么呢?

“为什么不太好?我爱你,”那个烦闷的声音说道,“你不能指望我像待你一样,对待那些问题,对待他们。这不和逻辑。”

John差点把毛巾扔到地上,之所以还抓在手里,是因为他觉得掉毛巾这种反应,实在是太荒谬,太卡通了。像是美国华纳公司经典电影里的场景。不过,这可不在他意料之中。这实在……

令人震惊。

不止令人震惊。翻天覆地。

他还能听见那声音回响在他耳边。同时还有他情人拇指按着那些小按键的声响。真是……

毫不出人意料。

“别光站在那儿,我需要你三分钟内穿好衣服。”Sherlock宣布,按下发送键,并同时套回他的衬衫。

于是John走进浴室,让温热的水冲遍全身。

一边琢磨,被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悖论爱着,该是多么奇特的人生呵,永远惊喜连连。

可他是个能坦然接受悖论的人。而且还有,他开始觉得自己也有那么点儿变成悖论的倾向了。

三《英语的死亡和复兴》

Sherlock Holmes最近开始发现问题一定是出在语言上。

他和John Watson无疑是在使用两种不同版本的英语。必然是如此。这是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

当Sherlock回顾他对这个假设的探究时,他反而更加肯定,语言障碍一定就是答案。只要等他想到一个能用的题目,他马上就会开始测试的。这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有那么多回,医生都目瞪口呆地眨着眼睛,把他的句子切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单词,而依任何人的标准,Sherlock说的话都毋庸置疑地正常。不正常这个问题几乎就没在他脑子里出现过。“我能用这把埃克斯-阿克托(*1)刻刀和这瓶墨水,在你背上刻上我的名字么,其实刻在你身上哪儿都行,就是为了证明我对你的所有权。”对人说这种话才是不正常,而他和医生说的话跟这不一样……

好吧,比如,他们关于安全套的那场对话。那发生在接吻的第二天。就是Sherlock要求John离开他们公寓的后一天。

亲吻状态持续了半小时,这对一直记录着每一个细微变化的Sherlock来说,一点儿也不意外,但他看到了一种可能。即,要是可以,且在对方并不反对的情况下,他能保持这个状态好几个小时,仅仅是品味,并惊异于他的舌头在别人嘴里的感觉。那就像是一场善意地入侵,现在他再一想,John是对的:入侵的确非常过瘾,能引发那种他不断寻求的兴奋和刺激。他很喜欢和前任男友们接吻,而和John一起,就像是他真地被允许进入了John的脑子,他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宛如奇迹。于是,可以这么说,他们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接着John发出种哽咽的声音,就顺势把他从沙发拉到了地板上,然后就不仅是亲吻了,严格来说,如果他们小心的话,也许就会有一、两个安全套牵扯其间,但Sherlock可不记得曾隔着安全套口交过,尽管那肯定会很有趣,而且他也打算用它实施一项实验,可那不是他的通常做法。

第二天,John就一直都在傻笑。

不,其实并不是傻笑。John不比大多数人傻,还比一些人聪明得多。是心不在焉。意味不明的微笑。尽管缺少明确目标性的行为,总让Sherlock心烦,这却不然。他还挺喜欢这笑容的。那是关于John的一样需要记下的新东西,而Sherlock最爱干的事儿,就是详细分类记录John Watson医生的一切。像是最近John的睡姿,像小孩儿似的蜷着身侧睡,当黄沙弥漫,炮火淋漓的景象侵扰他时,就会翻过身来平躺。Sherlock知道,比起John梦到沙漠时的平躺睡姿,他该更喜欢John整个晌午的傻笑。可他并没有这样想。现下依然。他对这两者同样珍视,就如他对待其他的每一个细节一样。

那天下午,John坐在厨房的桌边,虽然那上面堆满了可疑物品和灰蒙蒙的纸张,还是清出了一小块儿地方喝茶使,他边啜着派格茶(*2),边列着去转角超市的购物清单。从Sherlock坐的地方能清楚地看见那张清单,而同时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正放在一箱已经开始融化的冷冻羊胚胎上。他还没告诉John有关羊胚胎的事儿,但那可是绝对的必须品,当然是指对他自己而言,不过让John自己发现这事儿肯定会更有趣。用Sherlock见过,最可爱的处方体写成的,乐购超市采买清单,内容如下:

牛奶

鸡蛋

舒洁面巾纸

厨用纸巾

接着John开始用他的拜罗原子笔轻敲桌面,嘴角顽皮而愉悦地上扬。

“想着我最好把安全套也加上,欸?”

Sherlock冷淡地敲完他的句子。是一封给威尔士的一位委托人的电邮。由于她给的信息不全,他正去信要求得知她会计师所养的狗,是大型犬还是小型犬,因为当人们——一般人——用盗用的钱款去买公寓的时候,就和他们选购狗的想法是一样的。

“不必麻烦。”

John的脸有点儿……嗯,垮掉了,用这个词形容太过了。不过,他的整张脸都非常有意思地皱起来了。绝不是垮掉,但无疑很沮丧。

“不是那样,我还会和你做爱,用任何你喜欢的方式,还很期待,可你用不着去买安全套。纯粹是浪费钱。”

John双肘支在桌上向前探身,差点儿碰翻了他的茶,突然之间,他就一副训练有素的专业医疗人士的模样。

“那不是浪费钱。”

Sherlock微微收了收下颌,嗤笑道,“你瞧,用不用套子,我都不太可能让你怀孕,是不是?让我们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我是个怪胎,没错,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有非常正常的男性生殖系统。我又不是生理上异常。你也一样,或者说是我认为如此,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扯上它们,完全就是浪费时间,而且反正它们也——”

那一刻Sherlock才发现他们有点儿说岔了。因为听着Sherlock轻快的玩笑语气,医生——没有越来越理解,并点头或是像之前那样微笑——反而着实看起来越来越恼火,他眉间愈发阴郁,所以他们恐怕是在哪儿想岔了,那就是——

“哦,”Sherlock一股脑地说,就像他发现了什么东西的关键部分那样。“你想的是那个?不,不用担心,完全不用担心。我保证,我还可以给你看证明文件,我绝对干干净净,自从六个月前,停尸间里有一具尸体爆炸,我不得不做了一切可能的测试之后,到现在还没跟任何人发生过关系呢。”

而这番话就实在应该解决问题了。

Sherlock更谨慎地思考这个问题。是的,这应该就足够了。一定是语言问题。

因为事实上,John皱着眉畏缩着闭上了双眼,样子很迷人,然后睁开了一只眼睛,就跟Sherlock看起来和太阳一样刺眼那样,他舔了舔嘴唇,又把原子笔的尾端咬进嘴里。

“好吧。”John说。

停顿着,很明显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Sherlock,”John接着来。

Sherlock等着。顺便敲完了下一个句子。

“那具尸体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算了,算了,划掉这句,Sherlock,永远别告诉我那尸体爆炸的原因。行么?哪怕是我自己问你。只要你还认识我,就永远别跟我说。明白吗?”

一辈子都不告诉你,好的,记下了。点着头,Sherlock试图分辨并数清,刚刚出现在John脸上的那些个表情。九种,他想。不,算上眨眼是十种。他从没见过人类的脸如此富于表现力,一切都这么清晰。每次他看着那些表情,就可轻易地展开并读懂John Watson,这让他心潮澎湃。他想把他像蝴蝶一样钉在卡片上,经年累月地纯然观察,直到天荒地老。

坏主意。他想。

“那么,”John说。

显然是极为迷茫。可这完全没道理啊。

他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检查有没有前后不一致,逻辑错误,谬误,悖论,死局的出现,Sherlock终于找到了谜题的答案,寻思他今早怎么会这样迟钝。难道和John在一起,让他的脑子没有平常灵光了?

“噢,当然。那么,是的,很明显,和以前那些搭档,我是用安全套的。也没有很多人。五个,不过,没错,我明白为什么这让你困惑了,反正以前总是用安全套的,直到——”

“尸体爆炸,”John紧闭着双眼接道。

“——正确,就再没有别人了,现在是你。所以没问题的,一切都很好。”

此刻,心满意足地Sherlock回去接着打字了。他跳过没说的是而且每一次,我都用新的针头。这处忽略,让他非常自豪,这是种太容易脱口而出,就毁掉一切的东西。他一直都弄不懂为什么,人们不愿意了解他的毒品。毕竟,那和他们的健康没有半分关系。他们的健康也根本不会受其影响。那次可怕的错误,让Lestrade发现他几乎没有脉搏,从那个笨蛋的反应来看,你会以为是他自己的心脏——

“Sherlock,”John叫他,听来似乎这整场对话正在稳定从容地削弱他的身体。

“嗯?”

“那我呢?”

“恩,是的。你明白了。”

“不是,是我的情况怎么样呢?”

“好吧,你怎么了?”

“就事论事地说。我可能……有什么毛病呢。”

“哦,那可不同。要是你有什么病,我也想得上。”

而这就是Sherlock一直努力想要理解的,为什么单单是这句,事实上完全无害,甚至在理论上,也只是对Sherlock,有一定潜在的危险,而不波及他人的话,为什么这句不假思索地言辞,会让John的手肘最终碰翻了茶杯,令其在厨房地板上摔了个粉碎。这又不是令人厌恶的暗示永久所有权的声明,而离那天早上他想对他说的话,根本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他本想说的是:你必须得以生命起誓,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会像这个早上这样看着我,就仿佛我是某种天外奇迹,因为要是我得过回像昨天那样,没有你的日子,我就会去找把很长,很锋利,非常非常日本式的刀,然后我就会——不,他没这么说。完全没有那种话。只是我也想得上。这句话应该没问题呀。

John低头看着破碎的茶杯,想着该去拿抹布,但他没有。他反而站起来,绕到Sherlock的半边桌子旁。他挪进Sherlock两膝之间,靠着桌子和他尚不知道的羊胚胎,神情极为严肃。

“你也想得上。”

“是呀,你听见了。”

“所以,就事论事,要是我有梅毒,你也乐于接受。”

“那不过是几针盘尼西林的事儿。”

“哦。对了-哦,对不起,差点儿忘了您是天才来着,我的错。要是就事论事地说,我身上充满了艾滋病菌呢,你也想给自己来一份儿?”

“你没有,可就事论事,没错。”

“Sherlock,这太疯狂了,”他的室友John用掺着一丝乞求意味的声音说道,“为什么?”

“这不是疯狂,是实用。我们活的时间一样长才能过得更好。”

John的嘴有点儿僵掉了。他的眼睛又忽闪起来,结果是一下比一下闭合得更使劲儿,而离得这么近,Sherlock能看见昨天他在John脖子上留下的咬痕,所以当然Sherlock只想和这个男人活得一样久。当然如此。他只需要这个家伙,不是别人,就是这个穿着过时毛衣,手肘闻起来一股印度香茶味儿的,前军医。如果他掉进泰晤士河,或者被困在起火的房子里,还是从架该死的桥上摔下去,Sherlock都会随着地。在刚过去的六秒钟里,Sherlock已经从John的脸上,数出了十三种不同的新表情,每一个他都爱,他讨厌John的手遮掉了其中的两个半,但他并不像讨厌其他东西那样,讨厌John的手。一点儿也不,其实,他只想把John的手挪开,别再挡着他的视线,而假使John Watson从哪儿染上了疟疾,或痢疾,还是霍乱,Sherlock也是想得上的。也许,侦探捉摸,John可能并不想让Sherlock表现得这么明显。这很可能比较像Sherlock不可接受的单子里的第十三条。

13. (取决于我们是否,是相同血型)我们可以去医院,连上输血机,把我身体里的全部血液和你的互换。倾向于在某个重要的纪念日,而且我们最好还全程清醒。这样一来,我就会有你全部的血液,而你有我的,那该多好。

那真的很令人愉快,Sherlock想,可最好不要问出来。

“为什么那样不好?”Sherlock转而问道,开始担心。“见鬼,John,你没有艾滋,否则,我早就看见药了,也能从各种迹象上推理出来。为什么不行?你——”

“我也完全干净,军队做了一堆测试,我也没再和任何人发生过关系。”

这太过了,Sherlock想,我太过分了。我也觉得我会如此。不该就这么说出来,他会走的,然后一切就又变得太亮了,我会发疯的。或者他会试着离开,我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儿,比如找个John大小的戴锁的玻璃盒子。正常人会说什么?Lestrade会说什么?

“好吧,去买安全套吧,那样会安全点儿。”Sherlock说。

John咳嗽了一声,“我们都没病,不需要那个。这已经定下了。顺便提一下,你一定注意到,你刚要求,我们对彼此绝对忠诚无二。”

一切都变得有点儿发白。当然,John的话里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其实只是为人细心又比较古板,但一切还是都褪色了。而那比颜色太多更糟。侦探极为轻微地颤抖,调整。就像一场爆炸,一场他妈的超新星爆发,Sherlock遇到了第二个语言问题。因为Sherlock从没想过除了忠诚无二,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从John的嘴形来看,估计他把这想法表现出来了。

“哦,基督,”John轻声地说,“我……非常抱歉。我当然不想,可我不知道你——”

“我要出去了,”Sherlock勉强说,从椅子里冲出去。

“别,停下。Sherlock,回来。我是个笨蛋。我从没——”

“我知道你,还有每个人都是笨蛋。”

“那个,恩,邮件现在也该送来了,我去——”

“Sherlock,等一下——”

“就是出去透透气,马上回来——”

“听——”

“我,需要贴片,你也没有红糖了,我就去——”

“Sherlock,马上给我站住。”

Sherlock根本没打算停步,可John拽住了他半伸进外套袖子里的一条长胳膊,把他转过来抵在门上,像做心肺复苏术那样亲吻他。事实上,那感觉的确如出一辙。仿佛Sherlock正奄奄一息,漂浮进一片可怕的白色云雾里,下一秒就突然一下子活过来了。他的外套从一边肩头滑下来,阻挡了他想抓住更多John Watson的动作,但是一切都在好起来。白色的云雾正在退去。John的头发十分柔软,肩膀非常坚实, 他的整个人是那样小,却有着与之完全不相称的决心,而现下Sherlock又可以呼吸了,他却完全不知要说些什么。

John停止亲吻,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作为一个有着巨大存在感的人,他的个头实在是异常的小。

“倘若你不再炸掉尸体,你就可以拥有全部的我,成交吗?”

他怎么知道是我炸的?

Sherlock急切地点头。这是个很公平的交易,非常公平,而且反正要是他得不到John的一切,他就会去杀掉那个能得到John另外部分的人,因此这绝对是件互利互惠的事儿。“好的,好的,我可以——好的。一切?”

“没错。”

“因为我的确是指绝对的一切。”

“我,是的。跟我想的其实也差不多。你看到的就是你得到的。”

“那有关——”

“别再提安全套了,”John在亲吻他之前下命令道,“直接和我说说你想试的各种做爱方式。”

语言,随着外套掉落在地板上,Sherlock想,我一定会用科学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不多久之后,Sherlock整理了一系列试验问题。一共细分为三组,每组包含十个独立的测试。当然有一组是对照组,其中的问题极为平庸,其实都是Sherlock听别人说起过的寻常事物。皆是诸如“你喜欢全脂奶,还是脱脂奶?”此类的。他写下的第二组在形式、内容和意向上都与可接受列表的内容相似。最后一组的十个问题则是严格以不可接受列表的内容为基础。

这回是在一个周一早上,John蜷在椅子里读着报纸的国际版,每每遇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合理怀疑,或是美国前总统乔治·沃克·布什这些词的时候就皱眉头。这一系列下意识的蹙额让他看来比实际上要老。有时John看起来是如此成熟,平静而沧桑,像个忧伤的圣徒,或沉默的诗人,或是美国牛仔,可这让Sherlock荒谬地着迷。当John的眉头皱得更深,并用掌缘揉搓他浅色的眉毛时,身材狭长的男人立刻就知道John刚读到了撤军时间表这个词,这让他的心脏轻微而不规则地骚动。了解这样的John,本不应更让Sherlock感到高兴。

那天早上五点,John还在睡觉的时候,他还翻看了John的军队纪录。他们的血型一样,都是阴性A型。他们恐怕永远不会去医院换血,但想到他们可以这么做,就让人感到难以言说的美妙。

Sherlock撑起手指。今早的兆头似乎还不错。是时候开始实验了,先从对照组来。

“你喜欢全脂奶,还是脱脂奶?”

John从报纸间抬起头来,伸手拿过杯子喝了一口茶。

“什么?”

“你喜欢全脂奶,还是脱脂奶?”

“你干了什么?”

Sherlock正用他最喜欢的懒散样子躺在沙发上,心情非常轻快愉悦。昨天他们刚解决了一件很棒的案子,刺杀,帮派火并,掩饰包庇,还有一场颇疯狂的追车,当时有人拿刀抵着他的脖子,而John是司机,因此他非常放松。但现在他也有点儿糊涂了,于是他扭过头来看了一眼John,松开了那建筑式的手势。

“我干了什么,你那是什么意思?”

“你听见我说的了。赶紧坦白。我碰巧知道冰箱里的牛奶是全脂的,因为那是我买的。而你从不买牛奶。那对你来说。唔。很可能就像大部分人被森林狼追赶的感觉,避之唯恐不及。而且我喜欢用全脂奶,泡红茶,冲麦片,但不会加进咖啡里,更不会放进绿茶,这当然都是显而易见的。你知道是我买的,看见我放进冰箱。你从不错过任何细节。因此你知道我喜欢全脂奶。我就再说一遍。你干了什么。”

Sherlock一手掠过头发。他当然没怎么着那牛奶。可承认就会污染已经……十分见鬼的研究结果。

“那牛奶有放射性?掺满了肉毒杆菌?被换成胶水了?你到底怎么着它了?”

John重复这问题时,根本就没从他的茶和报纸里抬起头过,这真是……真是太出色了。眨着眼睛,Sherlock发现自己只能微笑。他刚败下阵来。巧妙地被打败了,感觉棒极了,简直就像圣诞节,只不过圣诞节一年一次,而能算计过Sherlock,除去Mycroft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这种情况恐怕三、四年才能出现一回。Sherlock想要大笑,笑意正从肋间爬向唇边。极少有人敢于挑战他,可能是怕被他绑起来为所欲为。对John来说,这种危险显然是……变得有争议了。Sherlock随时可以把John绑起来为所欲为好几天,他开始默默地、兴奋而颤抖地怀疑,打败侦探并不危险。反而很有乐趣。

同时,Sherlock想,这又是英语的一个惊人失败。

“牛精液,”Sherlock懒洋洋地笑着谎称道,“是个实验。”

“你这个混蛋,”那给他赢来这句回话,“什么时候弄的?”

“别激动。就一个小时前的事儿。”

“哦。好吧。算你走运了,我今天早上心情很好。”

连对照组的问题都注定彻底失败,还怎么进行实验?Sherlock琢磨,该死。

那就,保持冷静继续。

Sherlock整整等了一分半钟才发动下一番攻势。挑选自第二组,他温和地问,“我得需要借用你一点儿时间。我想看看,我能不能光靠操你就让你高潮。你介意么?”

“马上就完,反正,新闻也都糟透了。不知道我还看个什么劲儿。”

这引发了一阵低沉克制的笑声,且让躺在沙发上的侦探的姿势更加没有章法。他无法想起有过比这更疯狂的对话。很可能从未有过。这个哦如此不起眼的医生,实在是个精彩的家伙,就像个老虎机。无论Sherlock怎么试,总是得不到他预料中的答案,事实上,现在他唯一有把握的就是,这个用来鉴别他们之间,特殊交流障碍的语言地理学的实验,是个巨大的失败,可他根本对此不屑一顾。Sherlock把腿缩到胸前,胳膊圈着膝盖,身体蜷成个晃晃悠悠的球,笑得乐不可支。这个人在人类语言史上是独一无二的。上帝,Sherlock已经好几天不感到无聊了。

再额外问一个问题?然后就盖棺论定为一个完全无效的科学研究?

“那天下午在巴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打开你的头骨,一探究竟。”

John抬起头,回给他个微笑,“没错,我多少也有点儿那个感觉。所以毫无遗憾呐。你真是干得不错。”

Sherlock不想再费事儿在沙发上保持平衡了,干脆滑下来,笑得像个五岁孩子。

“可你知道么?”John补充道,“Sherlock。基督,你怎么啦?Sherlock,你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Sherlock问,平静了一点儿。他很想知道。

“我以为我会比现在心烦得多。”

“嘿,你至少错得不太离谱。”

差点儿笑出眼泪,Sherlock竭力试图控制住自己。他的手按在胸膛上想把笑声禁锢在里面。笑得这么厉害,实在是有失尊严。可显然John Watson是个疯子,这太滑稽了。同时也是个神奇的发现——Sherlock没准儿是个高功能的反社会者,可他的同居人John Watson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欸,你可真能笑,”John宠溺地说,一边抖着报纸,“这又不是在犯罪现场。”

错,Sherlock想。

又一次笑趴在了地上。

第二天有人往新苏格兰场扔了一个毒气弹。三人负伤,无人遇难,这让John很高兴,尽管Sherlock并没怎么表现出来,就他的犯罪审美来说,对此结果也比较满意。谋杀引人入胜,死亡永远魅力无穷,可爆炸就仅仅是混乱了。当今犯罪者的手法真是令人难堪,他们的水准怎么降得这么低劣。Sherlock曾读到过有个人,用冰锥插入脊椎杀死他的同事,这样一来证据就会化为乌有,Sherlock恨不得去和那人握手。当然,之后是逮捕他。

找到投弹者用了九小时,他们把他堵在,靠近圣詹姆斯的一幢很不错的高层公寓里,他拿着一把大刀和两个手雷据守在那儿。警察们自然还没到。接着就是场精彩的打斗,最后,之前那像模像样的公寓就成了这个德性:

一个手雷在餐厅里炸了。红木、蓝色瓷器和象牙色墙皮的碎片到处都是。另外一个还插着安全针的手雷,滚进了隔壁房间红色条纹沙发的底下。

一个巨大的玻璃茶几四分五裂,几乎全碎了,上面躺着个昏迷不醒的投弹者。

Sherlock身上覆满墙灰,火药味儿刺鼻,仿佛手雷就在他旁边炸开,却毫发无损。

John也几乎无恙,只有一片茶几的碎玻璃,穿过他的薄外套,卡在他肩头,而当下他正把那玻璃拔出来。连眼都不眨一下。

“有时候,”Sherlock低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吃掉你。”

然后他顿住了。接下来的1.46秒,Sherlock脑子里想的是这些:

操,

一定是肾上腺素在作怪,笨蛋,上帝你真是蠢透了,目前不可接受的单子上有二十六个条目,你偏在案子中间脱口说出第二十一个,是因为打斗中他手动作的样子,是不是,那些稳定的肘拐,上帝,他握枪的样子,就仿佛那枪是他胳膊的一部分,技艺超群,他是如此出色,那么稳定,简直就是奇迹,有若端坐高山之巅饮茶,而难道你觉得他想听听二十一条说的是什么吗,现在你可再也见不着他的沉着了,没门儿,哪个脑子正常的会成天跟着个,想拿他当晚餐的家伙跑。虽然你每次只想吃一点儿,一些他身上不至关重要的部分,否则很快你就没得吃了。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一般人不过就是出去吃个点心,看场电影,上帝,这真令人可恨,所有这一切,都十分可恨,他们都忙忙碌碌地去那么多地方,而那些地方本身又是如此乏味,极其枯燥,没人像John那样,看看他,他是多么安稳、沉静、不慌不忙,他的内心深处是那么狭小无声,他永远也体会不到,你想要安静下来所付出的一切,但也许,如果他在你身边待得时间足够长,你也能学会点儿窍门,可现下,他自然不会留下来,因为你觉得告诉他,你认为他挺好吃,是个好主意,你个他妈的笨蛋,笨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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