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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今士心 当前章节:150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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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我从乐伎变仙君

作者:今士心

文案:

遗腹子沈慎跟母亲和兄长艰难度日,迫于生计,流入乐坊,化名伶十三成为乐伎供人取乐,又无意中卷入朝廷立嗣之争,结识了将军萧踪。本以为可以度过安稳岁月,却在皇权更迭中不幸惨死。一觉醒来,重生回到幼年,原来已经重生多次,造成天地时序紊乱。

天师道义正言辞,要伶十三魂飞魄散,除非取得萧踪的性命。早已对萧踪暗生情愫的伶十三无法下手,魂飞魄散之际来到净音天归元居成为了靖德仙君,萧踪是守护净音天的天龙将军。

啊,前尘过往原来只是一次劫难。人间劫已过,天上劫又至。

净音天将面临坏劫三灾,一心拯救净音天的靖德仙君请来了慧憍如来说法点化天人,在幻知三昧中,靖德仙君得知坏劫中毁灭净音天的七日轮封印在自己体内,不管是在凡间还是在净音天,萧踪都在默默保护自己。

为救众生,可舍身命。两心相知,不负此情。

萧踪……若有来世,我仍愿与你弹琴喝酒……

冷心冷情卑微乐伎受×高贵威武士族将军攻

(大雾)优柔寡断多思多虑甘被天主愚弄准备抛弃身命拯救众生的仙君受×痴情隐忍自私自利费尽心思不惜坠入魔道也要保护爱人的龙族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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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关键字:主角:伶十三(沈慎);萧踪 ┃ 配角:张黍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卑微乐伎变仙君

立意:真情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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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飘零,辗转成泥

黑云滚滚,叛军围攻,襄城孤立无援,摇摇欲坠,在天地间好像随时会倾覆。

“夫人,襄城就要失陷了!城主亲自率将士突围求救,至今杳无音信,夫人您身怀六甲,现在可怎么办啊?”

“不必管我了,你们各自逃生去吧!”

“夫人,奴自小跟您,怎能在这时丢下您一个人逃走?”

“环儿,你在我身边有十五年了吧,你若侥幸逃生,见到城主告诉他,妾守节不渝,与城同亡,叛军一时猖狂,定不长久,来日诛灭叛军,就是为我和他未出世的孩儿报仇了!”

“夫人……”

“环儿,你走吧。你们都收拾细软赶紧逃命去吧!”

“谢夫人大恩!”

襄城县子府内一众奴仆作鸟兽散,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妇人落寞地站在庭院里,狂风将庭院里枯黄的桑叶纷纷吹落。

叛军攻进城了,四处烧杀抢掠,城中居民呼号求救,转瞬就死在叛军刀下。襄城地牢,年轻妇人坐在柴草上,狱卒进来扔进来一个头颅,吼道:“快看看,是不是沈文仲的!”

妇人走近,难以置信:“不会的,夫君怎会……”泪如雨下。

狱卒满意对另一个狱卒道:“快告诉大人,死的是沈文仲无疑了!”

妇人木然地走出牢房,两个半大的孩子跑来,喊道:“娘,爹爹死了,是真的吗?”

妇人点点头,红肿的眼睛又流出泪水来:“是,从此以后,这世上就剩咱们相依为命了!你们放心,无论多难,娘一定抚养你们长大成人!啊……”

“娘,你怎么了?”

“我腹痛,娘怕是要生了,你们快扶娘到一僻静处!”

巷子深处,产后虚弱的妇人抱着一男婴。

夫人有气无力道:“悦儿,忱儿,你们又添弟弟了,你爹早给他起好了名字,叫慎儿。”

七年后,一处简陋的院子内,沈慎用树叶放在嘴边吹,吹出好听的曲子来。苍老许多的妇人走出屋子,问道:“慎儿,这曲子是什么?谁教你的,这么好听?”

沈慎毫不思索:“是乐坊的李叔教的,他说叫西洲曲。”

妇人大怒:“你怎么又跟乐坊的李叔混在一起了?娘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咱们是士族,就算你爹死了,咱们落魄了,也不能跟乐籍的那些伶人混在一起,你大哥二哥都在努力读书,准备出仕,你怎么就不学习你哥哥们?你不好好读书,整天尽用树叶吹些不入流的曲子有什么用?”

“士族?娘,爹死了,咱们还能称为士族吗?外面在检校户籍,若是没有当过官的印信凭证,谁承认你是士族?就算有,不给那些官员一大笔好处,他们也能诬陷你是造假。咱家连锅都快揭不开了,哪里还有钱去贿赂他们!”

“娘自有办法!”

“娘,你能有什么办法?靠卖你那些针脚粗大的刺绣?老太太绣得都比你好,你的根本卖不出去。”

“那你成天跟乐坊的李叔混在一起就有办法了?”

“对,李叔说我乐感极佳,只要我肯卖入他们乐坊,就给咱家一大笔钱,那天,李叔找娘商量,我都听见了!只要有了钱,咱们就还是士族,大哥二哥就能出仕!咱家的苦日子就算到头了!”

“慎儿!你知不知道卖入乐坊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一辈子是乐籍,是奴隶,从此就从士族中除名!”

“慎儿,咱家再落魄,也是士族,士人的风骨不能丢,宁肯饿死冻死,也不能卖子啊!”

“娘,人若真饿死冻死了,士人的风骨还有什么用?您若嫌丢人,就对外称慎儿死了吧!这样慎儿加入乐坊,很快就跟着乐坊去京城,你们也不怕被说闲话。”

“慎儿,京城的权贵,你没有听说过吗?根本不把乐伎当人,随意玩弄,你、你到了乐坊,并不仅仅是演奏啊!”

“我知道,乐坊收集我们这样年纪的小孩子,就是给权贵们玩乐的。但这有什么要紧,牺牲我一个,换咱家一条活路,我求之不得!”

“慎儿……”

妇人和沈悦、沈忱搬入一个修葺得好一些的房子了,妇人在桑树下立了一个衣冠冢,上书沈慎之墓。妇人和沈悦、沈忱一起跪拜。

“小慎儿,你到了乐坊,就不能再叫之前的名字了。”

“我知道,从前的我已经死了。”

“很好,咱乐坊的伶十三上个月刚死了,从今以后,你就叫伶十三吧!”

“是,李叔。”

“小慎儿,不,伶十三,你看,这琴要这样弹……”

“李叔,你要做什么?”

“伶十三,做了乐伎,这样的事会经常发生的,你要习以为常,安然受之。怎么?你还以为自己是士族吗?”

刚加入乐坊的沈慎,不,伶十三就遭到了李叔的侵犯。伶十三觉得恶心,但反抗是徒劳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只要不死,就要走下去。伶十三的琴技在李叔的□□下进步很快,但无论多欢快的曲子由他弹起来总是冷冰冰的,动听而悲凉。李叔教伶十三笑,伶十三的脸上几乎随时都挂着那种习惯性的伪装的笑容,清艳而温柔,蛊惑而引诱,不过是为了讨得更多恩主的打赏,不带感情的,却总让人以为他情真意切。事实上,他的感情早在他踏入乐坊大门改名伶十三的那一刻就渐渐消失了。

他善于曲意逢迎,十四岁时已经名满建康。豪门家宴上总少不了邀请他出场,杯盘狼藉时他又会被带去不知哪位权贵的榻上,春宵一度。

那日,春光正好,蔷薇花开得灿烂,伶十三抱琴从花园中走过,一位身着铠甲的将军威风赫赫地走来,伶十三习惯性地假笑,退步让开,将军侧目看了他一眼。随后的宴会上,那位将军坐在仅次于主人的贵宾位上,伶十三随乐坊众人献艺,总觉那位将军的眼神像扎在他身上。宴会还没结束,伶十三被带入一个古雅的房间,等候他的不是将军,是一位衰朽的大夫。从西域进口来的昂贵香料难掩他身上腐朽的气息,伶十三不动声色的与大夫调情,伺候好每一位客人,就是他的职责。突然门开了,卫兵冲进来,一刀结果了大夫,伶十三衣衫不整瑟缩在墙角。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又一次见到了将军,将军的神情里满是对他的鄙夷。他不说话,习惯性地笑了笑,起身理好衣襟,对将军施了一礼,准备离开那个古雅却似监狱的房间,却被将军抓住,询问:“许大夫通敌的事,你一无所知吗?”

伶十三摇摇头。

人生的交集就是如此,身份,地位,形势,场景,半分做不得主。

“带回去审问。”将军毫不留情道。

酷刑施加在伶十三身上,伶十三却咬死了“不知”,直到晕厥。

他再醒来是在乐坊,苍老的李叔仿佛更苍老了,他花了大价钱才把他从将军手下的狱卒那里赎回来。

“小慎儿,你不能有事,乐坊还指着你挣钱呢!”

小慎儿,多么久远的称呼。伶十三点点头,在乐坊身子也算一日日好起来。听闻那位诛杀许大夫的将军叫萧踪,是当今皇帝的远亲,深受重用。好一位年轻俊杰啊!可他受重用与自己又何干呢?

两个月后,伶十三伤好得大半,又开始出现在权贵们的宴会上了。无辜挨了一顿毒打,又赔上许多金银,可这世上找谁去说理呢?伶十三微笑着低头演奏,动听的琴音从他指尖跃出。宴会后,伶十三抱着琴走过后花园,蔷薇花要谢了,花瓣随着风起舞,伶十三又看到将军,将军在与一少年谈笑,那少年一看就尊贵无比,少年喊住伶十三:“你就是刚刚在宴会上弹琴的乐师?你弹得太好听了,可以到我家来,每日弹给我听吗?”

伶十三恭恭敬敬地回答:“小人籍在乐坊,公子若想要小人弹琴,恐得去乐坊赎我。”

少年大笑道:“这有何难?”

很快,伶十三就到了少年的府上。少年姓张,名黍,袭爵西平县侯,父亲曾位列三公,已故去,与萧姓将军走得极近。一个月至少有三次,萧踪会到张府拜访,每次张黍都召伶十三演奏。这样过了小半年,一次私宴过后,张黍醉得厉害,对萧踪道:“你我碍于身份,怎可欢好?乐伎伶十三,你每次都要多看他几眼,就替我侍奉你吧!萧大哥,这伶十三我就送你了!”

将军府比侯府还要奢华。萧踪不碰伶十三,却用伶十三犒赏客人。他娶了一房又一房妾室,每个妾宠三个月,怀了孕便弃之不顾。转眼间,六年过去了,伶十三已满二十岁了。士人二十岁会加冠,得长辈赐字。而一个伶人呢?没有的事,年轻的伶人越来越多被买入府,伶十三勉强在将军府混了个教习的伶官,教新进的乐伎琴技,渐渐也不接客了。也许就会这样慢慢在将军府终老,但老皇帝去世,新皇残暴,屠杀宗亲。萧踪为自保,举义旗反叛,事情泄露。新皇帝派张黍围剿,张黍偷偷放了萧踪,但将军府的其他人包括伶十三都被俘。新皇荒淫无度,喜好靡靡之音,伶十三因为琴弹得好,被送入皇宫为乐奴,很快就得到新皇的宠幸。

萧踪的义军声势越来越浩大,很快顺江而下直捣建康。皇宫里人心惶惶,新皇还要伶十三奏乐,伶十三一边奏乐,一边被新皇侵犯。就在这时,大殿门开了,卫兵进来杀死了新皇。萧踪拥立新皇的弟弟即位,大权独揽,不久,剑履上殿,加九锡,封相国。又不久,新皇的弟弟禅让,萧踪成了新的皇帝。伶十三是前朝的乐奴,又是新朝的乐奴。

宫廷奏乐上,伶十三发现功臣中赫然有一位脸孔与自己极像,只是比自己更年长一点,正是自己的哥哥沈忱。但沈忱丝毫没有认出伶十三的样子。宴会后,伶十三有意接近沈忱,询问沈忱家事。沈忱坦然相告,原来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而大哥沈悦也在起义途中染病过世。伶十三不动声色,告辞离开后,失声痛哭。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

此生已堕尘埃,何求来世清白?

却有宦官召伶十三入紫极殿为陛下奏乐。陛下自然是萧踪。

萧踪问:“你与沈爱卿很相似,可你不是他。你究竟是何人?”

伶十三道:“乐奴伶十三。”

萧踪又问:“这是你在乐坊的艺名,你进乐坊前,叫什么?”

伶十三道:“不记得了。”

萧踪似恼怒:“你怎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伶十三道:“小人就叫伶十三。”

萧踪不与伶十三置气:“你也算将军府的旧人,如今朕得天下,你有何求?”

伶十三道:“能在宫中继续为陛下奏乐,小人就知足了。”

伶十三奏了一曲清商,萧踪觉得曲调悲凉,没有听完,就赶伶十三走了,此后,再也没有召见过他。

伶十三病了,很快,死在宫中,尸体用草席子卷着,拉出建康城,在一荒郊野岭草草埋了,连块碑也没有。

许久许久以后,沈忱跟萧踪外出登山,路遇一个荒冢,沈忱道:“臣平生无愧天地,惟有一幼弟,名慎,因家贫流入乐坊,数年未曾得闻。昔年见宫中乐奴神态似我幼弟,不知他姓甚名谁。”

萧踪神思仿佛回到许大夫设宴的那天,他从花园中走过,在蔷薇花树下,见一少年抱琴,翩然而笑。

☆、隋珠如意,死而复生

小时候,我问娘亲,人死后会去哪里。

娘亲说不知道,也许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我问娘亲,父亲死了,是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吗?

娘亲不说话。

我说,真希望我死了,见到父亲,和父亲一起在天上做星星。

娘亲训斥我,小小年纪,为何想死?你一定会活很久,长命百岁的!

我气道,这世道,活着就是受苦,长命百岁就是受百年的苦!不如我们一家人都死了,到天上做星星,你看那几颗星离得多近啊!说不定他们就是一家人,到天上团聚了!

娘亲恼道,说什么胡言乱语!

我想我已经死了,死了很久,没有在天上成为星星,也没有见到父亲,我在一片迷蒙中浑浑噩噩过了许久,直到一缕光指引我前行,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个孩童,这时,我听到一个熟悉又久远的成年男子的声音跟母亲说话:“沈家娘子,听我一句劝,让你家三郎进乐坊吧,好处少不了你的,你失去一个儿子,换另两个儿子的前途,有什么不好呢?难道你想三个儿子都埋没了?”

我才反映过来说话的是城中乐坊的李叔,七岁那年,我自愿被卖入乐坊,随即被李叔侵犯,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声音就是我的噩梦,让我时时感到恐惧、屈辱和痛苦。现在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有进乐坊吗?我重生了?还是前尘是一场梦?

我下意识咬了咬舌头,痛,是活着的感觉。我真的重生了吗?可我的处境没有变,我有别的选择吗?家中拮据,无钱买粮,两个哥哥苦读多年,期待出仕,朝廷在检校户籍,官员收受贿赂,不行贿者就要被取消士族的身份,哥哥出仕的机会就没有了,家庭的希望也破灭了,乐坊肯买我,给一大笔钱,不是正需要的吗?我若懂事,怎能说不?

我却听到母亲大声赶李叔走:“天杀的,挨千刀的,我家三郎才七岁,你就觊觎他,让他做取悦人的低贱差事!姓李的,我告诉你,我活着一天,你想都别想!滚!快滚!”

我知道母亲好面子,但我不确定母亲是否爱我,我能确定的是母亲这样做是在逞强,把李叔赶走了,谁来帮我们度过难关呢?病急不能乱投医,但穷极还怎么顾及脸面呢?

我这一生有过光明和美好吗?从我进入乐坊,前路就黑暗而漫长。

母亲进屋,我和她面面相觑,她不确定我是否听到刚才的话,或者听到了多少,我知道母亲心中一定觉得难堪、愤怒、压抑,我再小一点,母亲偶尔也会温柔,现在,生活已经折磨摧残她成为一个悍妇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寡妇,带着三个孩子,本来她有改嫁的机会,却不忍抛下三个孩子,岁月一点点刻在她容颜上,腰围增大,皮肤皱纹,脸色枯黄,柔嫩白皙的手也变得粗糙……我假装刚睡醒,对一切懵懂无知,我问娘:“阿娘,我饿了,有米粥喝吗?”

问出口我就后悔了,家里快要揭不开锅,哪里还有米粥?

阿娘不说话,她转过身去,用手捂着脸,肩膀轻微地抖动。阿娘哭了吗?

我道:“阿娘,城外有野菜,我去挖些回来吧?”

阿娘挥挥手,我飞快地跑开了。

这年头野菜也不好找,饥民太多了,暴雨洪水,许多人莫说收成,连自己都被冲走了。城中随处可见乞讨的灾民。我刚跑出不远,便被李叔截住了。

李叔笑眯眯道:“小慎儿,要不要和叔叔学曲子,学会了,就可以演奏给达官贵人们,挣好多钱呢!”

前世我就是在他的诱惑下一步步落入魔掌的,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是我家的救星。我点点头,他摘了一片树叶,吹给我听,我学他的样子,也摘了一片树叶,吹。一个下午的时间,渐渐有了些曲调。他给我五个铜板,高兴道:“小慎儿真是学什么像什么!这西洲曲学得真快!”

我拿五个铜板买了不到一小兜豆面,总算够一家人挨过一天了。我回家,娘亲自然对豆面的来历疑惑,我谎称是她蹩脚的刺绣卖了两幅。阿娘笑了,我鼻头酸涩。按前世的时间,后天我就进乐坊,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娘亲了!我帮着点火烧柴,阿娘见我落泪,我说:“烟熏的!”

如果什么都不能改变,我就要对阿娘好一点,珍惜这最后两日的相处。我不该如前世一样说话气势汹汹,惹恼她,气她。两位哥哥从学堂回来了,大哥骄傲地说:“夫子夸奖我的文章写得好,一定能得到始安王门下宾客的赏识,到时我再谋个一官半职,咱家日子就不会这样紧张了!”

大哥拉住阿娘的手,道:“阿娘,您这些年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等孩儿出仕了,一定好好孝顺您!”

阿娘欣慰地点头,眼中盈满了泪花。

今日有豆面糊糊充饥,明日呢?我们还能等到大哥出仕吗?

我喝了一大壶水,这样豆面糊糊就可以少吃些。夜间难免起夜,夜深了,我见月明星稀,母亲还没睡,舍不得点灯,一针一线刺绣。明明卖不了多少钱,还这样辛苦作甚?

我感觉愁苦,一种难言的情绪冲上心头,我能为这个家做什么呢?

第二日,若和前尘一样,我要跟母亲吵架了。吵完架第二天,我就找李叔,签了卖身契。我为什么要跟母亲吵呢?她明明为这个家已经那么辛苦了!我不体谅她,还惹她伤心,为什么呢?我缩在墙角,努力压抑着自己不哭出声音。

是母亲给了我生命,我没有能送给母亲的,从李叔那里学来的西洲曲,就吹给母亲听吧!

黄鹄参天飞,半道郁徘徊。腹中车轮转,君知思忆谁。

黄鹄参天飞,半道还哀鸣。三年失群侣,生离伤人情。

黄鹄参天飞,疑翩争风回。高翔入玄阙,时复乘云颓。

黄鹄参天飞,半道还后渚。欲飞复不飞,悲鸣觅群侣。

《列女传》曰:“鲁陶婴者,鲁陶明之女也。少寡,养幼孤,无强昆弟,纺绩为产。鲁人或闻其义,将求焉。婴闻之恐不得免,乃作歌明己之不更二庭也。其歌曰:‘悲夫黄鹄之早寡兮,七年不双。宛颈独宿兮,不与众同。夜半悲鸣兮,想其故雄。天命早寡兮,独宿何伤。寡妇念此兮,泣下数行。鸣呼哀哉兮,死者不可忘。飞鸣尚然兮,况於真良。虽有贤雄兮,终不重行。’鲁人闻之,不敢复求。”

若我大哥、二哥学成出仕,母亲也或有可能写入《列女传》吧!

母亲闻曲走出来看我,我拭泪道:“阿娘,孩儿不孝,想入乐坊。”

母亲震惊地看着我。我道:“孩儿贪慕虚荣,不堪忍受这清贫的生活,也不想像两位兄长一样苦读希冀出仕,望母亲不以孩儿为念。”

“慎儿,你说什么?”娘亲似不明白我的意思。

“慎儿说,想去乐坊,侍候达官贵人,总好过清苦度日。”我跪地叩首,“孩儿不孝,请阿娘成全。”

母亲似对我失望至极,她道:“慎儿,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这样做,置阿娘这些年的辛苦于何地?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吗?”

还是把阿娘惹怒了。

“孩儿自知愧对父母,进入乐坊后绝不用本名,母亲便当白养了慎儿七年,便当慎儿死了吧!”其实,跟前世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母亲跪地抱住我痛哭:“慎儿,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了解咱家的困境,才想去乐坊把自己卖了换钱,可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娘的命,你若去了乐坊,娘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啊!”

我亦抱住母亲:“阿娘,李叔说的是对的,只有保住了士族的身份,大哥二哥才能出仕,咱家的日子才会有起色,我去乐坊,是咱唯一的出路。娘,没了孩儿,您还有大哥、二哥,您不能为了孩儿就让大哥、二哥的努力白费吧!”

我又说:“阿娘,您仔细考虑,孩儿去乐坊,是自愿的,无论今后遇到什么,对您都没有丝毫怨言!”

夜晚,阿娘依旧大半宿没睡,她给我缝了一个福袋,粗粗大大的针脚,很不好看,她却缝了很久。阿娘说:“慎儿,你看这福字写得多难看啊!你带着它,无论过去多久,娘一看就知道是你了!”

我说:“好,阿娘。”

天亮了,阿娘带着我找了李叔,在卖身契上签了字。李叔交给阿娘一大兜钱币,贿赂那些官员够了,搬到好一点的住处也够了,再买些米粮蔬菜肉食也够了,大哥二哥身子偏瘦,正该给他们补养。李叔牵着我往乐坊的里面走,我知道阿娘在门口,我不敢回头,好像阿娘一直看着我,只要我回头,就会忍不住反悔,而我不能反悔。我也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阿娘已经走了,就剩下自己一个人。就假装无论我走多远,阿娘都在身后看着我好了。复活重生,我终是没有逃脱乐坊啊!

☆、几番前尘,所愿者何

到乐坊十天了,每天晚上我都会做一个噩梦,梦中一条冰冷的蛇从脚底爬到我腰部,缠住我,要把我吞吃。那条蛇后来就变成一张人脸,是李叔的脸。我每次惊醒,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随着我琴技渐长,参与宴会越来越多,梦里蛇的数量也变多,大大小小不一,颜色也各异,会变成各种各样的人脸,一开始我还能认出几张,后来都模糊不清了。乐坊实是一蛇窟,我在乐坊中,早晚会被万蛇噬咬殆尽。但梦中我却没有那么害怕了,被一条蛇咬是咬,被万条蛇咬还是咬。我甚至能意识到这是梦,等我醒来,后背不会再被冷汗湿透,心情也意外平静。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心,在每次献艺后被权贵玩弄蹂|躏,也许我的心早已消失了吧。

我可以满面春风地与他们调情,而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心既然消失了,不会爱任何人,不会为任何人动情,不会再有任何希冀,也不会再有任何失望,剩下的只有对恩主的讨好。我真的很好奇,作为一个低贱的乐伎,真的有人会爱我,会为我动情吗?我活着全凭一种本能,不死而已,外在就是被打造好的权贵的玩偶,内在早已腐烂成空。

我微笑,不代表我开心,而我甚至流不出眼泪。就是这样的我,如何爱人?如何被爱?本来我会愤恨这个世界,时间久了,发现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愤恨也消失了,我的愤恨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丝毫,违抗这个世界只会带来更大的虚耗,不如随顺,哪怕是逆来顺受,因为我耗不起了。我的身体只有十四,算上前尘的记忆,我已经活了三十多年,麻木、冷漠、机械,生不知所以然,死亡却像解脱。

重生的机会给别人多好?给了我不过是让我的痛苦再一次经历。我没有奢求,也没有遗憾。许大人宴会的邀请到时,乐坊积极地排练,我故意跌倒,扭伤手臂,这样我便可以称病拒绝参加了。我对李叔的感情复杂,他既是毁了我的人,也会对我表示关心和心疼,以致我分不清他的关心是不是真的,也许他只是为了他少挣一点钱财的工具怜惜吧!熬过这两个月,许大人被诛杀,见不到西江县侯张黍,也就见不到……他。我不至无辜遭毒打,也可以安稳度余生,这有什么不好呢?

许大人宴会那一天,几乎乐坊的伎师都去了,只剩我和几个小厮擦拭乐坊的地板梁柱。我绑着一只手,跪在地上只用左手擦地很费力,抬头却见一个高大的青年站在我面前,我震惊得不能动,是……他,萧踪!他怎么会在这儿?按前尘的记忆,他不是应该出席宴会并诛杀许大人吗?

他用脚尖踩住我的抹布,稍用力抹布就被他抻出来踢远了。他居高临下地问我:“光禄卿许宗,你认识么?”

我摇摇头,他俯身拉起我的手臂,把我拽起来,随即用手捏住我的下巴,道:“我问你,光禄卿许宗,你认识么?”

我许久未曾落泪,此时却好像要哭了。不是心中难过,只是因为……疼。

我咬着牙关摇摇头。他忽地松开了我,仿佛松了一口气,他自嘲笑道:“也对,你一个小小的乐伎怎么会认识光禄卿呢?”随即对身后的数十人道:“搜,一处不漏!”

原来他不是孤身前来,还有近百卫兵。难道此时他还没有许大人通敌叛国、意欲谋反的证据吗?其实前世许大夫谋反就很牵强,他年老体衰,深受皇恩,几个儿子又不成器,为何要叛国呢?萧踪奉旨诛杀许大夫又是何原因呢?许大夫素无野心,只好伎乐,政见上更是出名的糊涂,墙边草随风倒。这样的人连排除异己都不用,要不是凭借祖上余荫,怎能做到三朝元老、位高权重?他死的实在是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功高震主的人皇上容不下,但一个年老糊涂没什么大用的许大夫,为什么皇帝偏偏要他死呢?

恍恍惚惚,我侧目看萧踪,许多新的、旧的、有的、没的记忆浮现,我竟不止重生一世吗?有一世他先遇到我,用我贿赂许大夫谋求上位,后来登基前夕却被许大夫谋害;再有一世,就是前尘,他先陷害许大夫,杀死许大夫……那这一世,又是怎么回事?

我昏过去,再醒来是在将军府的客舍,我竟比前尘更早来到了将军府?在那些似真似幻、虚虚实实的记忆中,萧踪称帝后,异国送来一枚宝珠,据说是隋侯之珠,服下可使人重生。我见到年迈的萧踪,将隋珠送入病死的我的尸体内,那么有一世,我跟萧踪在一起了很久?我体内有隋侯之珠,这是我始终不能真正死去,一回又一回经历前尘往事的原因?

每一世都被人践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萧踪啊萧踪,你是爱我还是恨我?竟让我连死也不得自由吗?在无数前尘的记忆中,我见到萧踪为我发狂,为我杀人,有时英明睿智,有时昏聩庸碌,每一世他都成为皇帝,有的生灵涂炭,有的河清海晏,但无一例外,我和他都没有善终。我凄惨笑着对他说:你纵为国主,不能倒逆时光,还我清白?

为什么我重生那么多次,无一例外坠入乐坊?

我感到灵魂前所未有的疲惫。为何我如此介意自己进入乐坊、清白被毁这件事?爱而不敢爱,恨而不敢恨,用冷漠麻痹自己,我不爱萧踪,我为何不爱他啊?因为自卑?一个高贵的士族将军怎么能跟一个乐籍的贱奴产生爱情呢?我还是爱他的,因为爱他,我可以对别人假言辞色,对他却故意冷漠,他前程光明,不该因我被毁,因我而被世人说三道四,因我而被轻视不得重用。因为爱他,理当容忍他妻妾成群,祝贺他子孙满堂。因为爱他,理当为他去犒劳客人,献上自己……

我胡思乱想着,萧踪推开门进来了。我从榻上坐起,冷冷地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不知贵人因何拘禁小人于此?”

萧踪轻笑,气定神闲地走过来,道:“你伤养好了么?”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契约,正是我的卖身契:“从今天起,你是我府上的乐伎了。”

我忽而意识到,卖身契上有我的本名沈慎,他稍有心,便不难追查到我的身世。那么前尘他是知我的,那他为何……

萧踪把卖身契揣入怀中,坐到榻边:“沈慎,你可有两位哥哥,叫沈悦、沈忱?”

“同名同姓罢了,小人未曾有兄长……”我道,心想,我高兴得太早了,纵然无数前尘纠葛甚多,此次与他初识,他帝王心术,自然是想用我牵制兄长,又怎会爱我呢?

他伸手抚上我的脸上,探我的唇,我自然熟练地迎合上去,他却一把把我推开,甩手一巴掌甩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将军不满意小人的服侍?”

“你怎知我是将军?”他面如冰霜。

我指指他腰间玉牌,轻声道:“小人识谱,文化不高,也认得几个字。”

他嗤笑一声,解下玉牌,翻过来问我:“这是我的名字,你叫得出口?”

我低眉顺目道:“小人不敢,将军大名,小人记下了。”

他上前半步,我觉得骤然压迫。他道:“我派医官给你治伤,我府上不养白吃饭的废物。”

我点点头,轻笑道:“小人记住了。”

他离开房间,不一会儿医官给我探伤,换了膏药。

想来前尘在将军府的日子,他必是误会我生性淫|荡,这样也好,令他鄙夷嫌弃,他就不会跟我有深入的纠缠。他自然前程似锦,一片光明。我自属于暗夜,亦当永坠黑暗。他这么早知道了我两位哥哥,想来看在我两位哥哥的面子上不会为难我。只是不知母亲和哥哥的消息如何了。恍然有一世,他便以母亲、兄长的性命威胁,让我应承于他。那当是他最糊涂的一世了吧。把我献给许大夫,又把我从许大夫身边夺走,如何让许大夫不忌恨他?红颜祸水,那一世,我虽非红颜,实是祸水。这样说,我心中暗暗有些得意自喜的。谁不喜欢有人为自己怒发冲冠呢?虽然那不一定是爱,却也不枉是一种可炫耀的资本。我这样想时,为我怒发冲冠的许大人,抑或萧踪,我都是不爱的。我被权贵践踏,反过来,看到权贵为我争风吃醋,我只是获得了另一种征服和报复的快感。

爱是什么?无数前尘,我都不懂。遵从本能的冲动亲近一个人,是爱吗?克制内心的欢喜为了另一个人的前途发展,是爱吗?感受到快乐悲伤是爱吗?为另一人牺牲奉献是爱吗?无数前尘被玷污,我已经不希求自己爱人或被爱,如果萧踪注定成为皇帝,我只希望他成为一个好皇帝,在他治下,不因出身高低而评价一个人,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发展,家家户户衣食丰足,安居乐业,没有贱籍,没有贱民,没有灾荒,纵有灾荒,灾民也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到时,我愿日夜弹奏不息,为他歌功颂德,直到死。

☆、前尘碎屑,梦魇难忘

这几日,我都没有见到萧踪,正好梳理了前尘的记忆,虽然多次重生会有交杂,但大致发生的主要事件没有变化。萧踪的父亲是当今皇帝的堂兄,当今皇帝有十三个儿子,现在成年的只有七个,分封到藩国,太子是他的嫡长子,而有能力挑战太子权位的只有他的嫡次子和四子,嫡次子是贤王,与兄长非常友爱,这样太子即位的阻碍只有他的四子,而因嫡庶之分,四子与太子早有怨怼。四子勇猛,好兵器,太子指使御史向皇帝告状,皇帝下诏责问,四子惶恐率署官沿江而下想亲自向皇帝辩白,太子拦截了四子的使臣,偷偷杀害,对皇帝谎称四子谋反,皇帝气急,派萧踪的父亲前去平叛,太子又暗中下令处死四子。而许大夫被诛杀就是这一切的前奏,四子通敌叛国意欲谋反的证据就是从与许大夫的一封书信发现的。此事布局环环相扣,太子使得好手段,不声不响除掉了即位的最大对手,还在皇帝面前上演了一番仁爱兄长为兄弟求情的戏码,博得皇帝的好感。萧踪的父亲一跃也成为朝廷重臣,但他杀害的毕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啊!

一次,皇帝游园,听猿猴哀鸣,问左右,其中一人道,是猿猴失去了爱子。皇帝骤然想起自己四子遇害的事,不禁潸然泪下。恰逢此时,太子违制的奏本参上来,皇帝大怒,下令抄检东宫,竟然发现四子临死前在狱中给皇帝的血书。太子的所作所为曝光,然而未待皇帝下诏,太子就忧惧而死。皇帝素来宠爱嫡孙,就立嫡孙为王太孙。萧踪的父亲并没有受到惩罚,但也因此受到皇帝的冷落,恰好重病去世,萧踪丧父。王太孙即位后不久逼死自己的叔叔、原来皇帝的嫡次子,之后无法无天,不久被废。新皇是原来的皇帝的堂弟,非常残暴,肆意屠杀宗亲,恰逢北方魏国来犯,启用萧踪,萧踪成了统辖二州的刺史,待魏国退军后,新皇去世,新皇之子即位,怀疑萧踪谋反,派张黍围剿,张黍偷偷放过了萧踪,萧踪回到自己统辖的二州,正式举义旗反叛。而我,在不同的重生中,断断续续卷了进来。陪着萧踪经历丧父之痛,看萧踪成为二州刺史击退魏国,被新皇之子猜忌,困中脱围……

我累了,也倦了。这个国家内忧外患,民众命如草芥,我只是一个乐伎,连自己的命运都主宰不了,还能做什么呢?悲叹自己的不幸,哀思民众的疾苦,都化作琴曲,做一首清商?在这个时代,个人的爱恨都太渺小,活着已属不易,多余的感情更是无足轻重。我这样想着,走出客舍,来到后花园,发现种植着许多蔷薇花,远处蔷薇花架下,我忽而见到萧踪和医官站在一起,我稍微走近了些,他们谈话的内容也传到了我的耳朵。

“将军,最近还被梦魇困扰吗?”

“不错,我总梦到蔷薇树下一个抱琴的少年冲我微笑,梦到他被人欺凌,梦到他在我面前弹琴……我分明看不清他的容颜,却真真切切有那么一个人,让我忘不了、放不下……最后,他总是哭着对我说,追远,你为何不来救我?”

我双拳攥紧,他梦到的人是重生前的我吗?

“将军,我再给您开些安神助眠的药。”

“好,那个乐伎怎么样了?”

“禀将军,伤几已痊愈,再过两日就不用再敷药,可以弹琴了。”

我转身要走,忽被萧踪叫住:“沈慎,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得不回身施礼,恭敬道:“小人在客舍闷了,出来走走,不成想遇到将军,不敢打扰。”

未待萧踪说话,我又道:“沈慎是小人加入乐坊前的名字,已经不用了,小人现在叫伶十三,请将军不要再唤错了。”

萧踪冷笑道:“你是我买下的乐奴,我想叫你什么,你能反抗?”

“小人不敢,只是将军再唤沈慎,小人便以为叫的不是小人,不会应声了。”

“我若令你改回本名呢?”

我后退一步:“将军,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我做这一行,只用自己的艺名,还希望将军不要坏了规矩。”

萧踪追问道:“是你本名见不得人?还是另有隐情?”

我摇摇头:“将军莫要难为小人了。”

“那好,伶十三,过两日你就能弹琴了。”萧踪也表示退步,“两日后,我在这里等你,你为我弹一曲如何?”

“小人谨遵将军吩咐。”

萧踪和医官离开了。

两日后,清晨,我抱琴来到后花园蔷薇花架下,萧踪提着一个鸟笼站着。

我见鸟笼里有一只黄鹂。

萧踪还有逗鸟的爱好吗?

我抚琴而动,一曲过后,萧踪道:“伶十三,你看这只黄鹂与你像不像?送与你解闷,就当是这一曲的酬劳了。”

我起身接过鸟笼,打开笼门,放黄鹂飞走。

“伶十三,你这是何意?”

“将军不是送与小人了?”

“是,送与你自然由你处置。”

“那将军就莫问了。”

蔷薇花架后的石桌上摆着清酒和糕点,萧踪招招手,道:“伶十三,过来。”

我迟迟不动。

萧踪道:“本将军命令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递给我一杯清酒。

“你不是很会笑么?在本将军面前,为何总是冷冰冰的?”

“在别人面前笑,是媚笑,而将军期望小人媚上吗?小人知道将军不会被小人所媚,干脆就不笑了。”

“你在恭维我?”

我将清酒饮尽:“将军以为如何便是如何吧!小人说发自肺腑,将军相信吗?”

萧踪的脸色冷下来:“你讨好其他人,因为其他人是你的恩主,如今我买了你,我也是你的恩主,你不讨好我,还说是我不愿被你讨好。”

我笑了,作势要扑进萧踪怀里,被萧踪推开。

我正色道:“将军也看到了,小人方才是想讨好您的,是您推开了小人。”

萧踪审视着我,解释道:“……不是这种讨好。”

“那又是怎样?”

“伶十三,你没有心吗?你没有发自真心想待一个人好吗?”

我只有笑:“小人曾经待的地方,只有迎来送往、虚情假意。小人的身份、地位,都不允许小人有真心。”

萧踪不说话,我又道:“将军想要小人服侍谁,小人定会尽心服侍。将军不想要小人的服侍,就不要勉强了。”

萧踪低头饮酒。

我为他斟满:“小人低贱、肮脏,自知是惹将军嫌弃的。小人所求不多,将军想要小人做什么,小人就做什么,绝不会反对。”

前世,你便不是用我来犒赏客人吗?如今为何又要做出一副好像痛心的模样?利用人就光明正大地利用,这样你痛快,我也痛快。何况落入乐籍的我,还能称作人吗?不过是一个任人驱使、任人宰割的奴。你表现出一点点的痛心,就会让我迟疑,让我更加地厌恶自己。

萧踪没有喝我的酒,他定定地看着我:“你听到前日我跟医官的话了吗?”

一时我竟不知该如何答复。萧踪实在长得俊朗,剑眉星目,周周正正。

“我梦魇中少年的模样,自你出现,就有了容颜。”萧踪愤恨道,“可你的表现,跟他给我的感觉一点都不像!”

“这世上不光有同名同姓的人,也有模样相似的人。”我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多次重生不仅对我的记忆有影响,也会影响萧踪,“那人给将军的感觉是怎样的?小人或可试着学学。”

萧踪闭目摇摇头。

他挥手让我退下了。我回到客舍,就觉得双腿发软。我阖上门,就背靠着门坐在地上。

亲昵,爱,又不可得。

追远,你为何不来救我?

前尘,我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对他说这一句的呢?我分明没有对他说过的。他的名,字,我都不敢叫出来。但我是渴盼过他的吗?把他视为我的救星吗?渴盼过的,视为救星过的,但他出现得太晚,在我十四岁时,而在我七岁进入乐坊时,我的清白就没有了。他的梦魇一定是没有更早遇到我,拯救我出泥潭,使我被玷污,使我一生都受此阴影困扰,乃至郁郁寡欢,而他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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