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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今士心 当前章节:1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失去欢乐的能力,我没有法子,失去爱人的能力,我也没有法子。眼见自己在黑暗深渊中沉沦,我更没有法子。我自己沉沦就好,怎能再拉上萧踪呢?他却送我一只小鸟,问我为何要把鸟放走,我会因为一只小鸟就动心吗?我该如何告诉他,我只是羡慕小鸟的翅膀,可以飞离无望的深渊。

今天的相处实在是莫名其妙,几句话就好像抽离了我半生的力气。我想死,可死了又会重生,没完没了,死都不能死彻底。既来之则安之吧。想来隋侯之珠是萧踪放入我体内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彻底逃脱这无限的重生循环,就还要从萧踪身上下功夫,兴许只有哪一世重生他满意了,我才能解脱吧。

☆、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萧踪为我请了老师,让我像士族子弟一样学习六艺。我哭笑不得,想着学好骑射关键时刻能保命,我还是学得很认真。这样,认真的代价就是一天下来,双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比我学弹琴还累。

晚上,我躺在榻上想,想要保命的念头还真是可笑,自己不会死,只会一次又一次重生,我为何还要惜命呢?我安慰自己,每次重生都从七岁开始,长大成人之前总要被侵犯,我不犯贱,没必要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现在学好骑射,将来至少也能自我防护。

经过一段时间修习,我的言谈举止像一个士族子弟了。但我很清醒,从士族中泯灭的我,是再也回不去了。并不是像就可以解决我的问题,弥补我跟萧踪之间巨大的地位身份鸿沟。即使最后他贵为皇帝,也没有办法阻止阶级的分化,纠正社会的偏见。偏见根深蒂固,一朝入贱籍,永远是贱奴。恢复士族的身份,是不可能的。我的两位哥哥还要在士族中生存下去,有我这样一个乐籍奴隶的弟弟,是他们永远的耻辱。萧踪恢复我的士族身份,我不会被士族阶层接纳,我的两位哥哥也要受嘲笑,何必呢?不如当沈慎死了,活着的只是伶十三。我觉得我看得实在明白透彻。萧踪那么聪明,怎会不明白呢?所以,他这样花费重金聘请名师教导我,是何原因呢?是不是很可笑呢?

也许我想多了,毕竟我服务的是士族阶层,我像他们一点,总能更好地理解他们的需求和爱好。萧踪这样做,无非是想我增值,继而待价而沽。他存着卖了我的心思明显的啊!这样想着,我总算安然入眠。

第二天,我按《孙子算经》算鸡兔同笼问题的时候,萧踪来了,我问他:“将军打算何时卖了我啊?”

萧踪明显一愣,他说:“不卖你。”

我不死心,又问:“12只兔子,23只鸡,我比这个要值钱些吧?”

萧踪明显气恼:“我说了不卖你。”

我叹气:“将军以为我不如12只兔子、23只鸡值钱?”

萧踪夺过我的《孙子算经》,就差扇我一巴掌了:“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为什么要卖你?”

“你为什么不卖我?”我才是不解的那个人。

萧踪被我噎住,在他准备说辞的时候,我一板一眼、认认真真地说:“乐伎就是商品,将军买了我又不常听我弹曲,却花重金教我六艺,不是准备将我转手出售吗?”

“不是。”萧踪压抑着他的情绪。

我又道:“不将我出售,将军怎么回本?是准备将我出租?”

萧踪扶额,终于道:“我没把你当商品,我当你是人。”

我冷笑:“那将军的意思,学六艺的才是人,不学六艺的就不是人?”

萧踪把手放下:“你不想学,可以直说,不用这样绕弯子。”

我还想说些什么。门外进来一名家仆,道:“少主,主上为您议亲,请您过去。”

议亲?萧踪要成亲了?他这时还没成亲?

只听萧踪道:“你去通禀父亲,我这就过去。”

家仆退下,萧踪对我叹气道:“父亲想为我求取朱家的女儿,你以为如何?”

朱家的女儿貌美,勤女红,慕名求取的人甚多,前尘我到将军府时,萧踪已成婚一个多月,夫妻恩爱。只是这朱家女儿一连三胎都是女儿,萧踪后来纳妾一房又一房,只为生儿子,她便与萧踪每每大吵大闹,萧踪不胜其扰。

“缘分天定,是躲不开、逃不掉的。”我笑道。

萧踪伸手抚了抚我脸庞,转身走开了。走到门口,他回头,对我说:“你说得对,躲不开,逃不掉。”

我捡起地上的《孙子算经》,再看鸡兔同笼,多少头,多少脚,只觉脑子里一团乱,再也算不出来了。

你看,命中红线没有搭在一起,是不会在一起的。而命中红线交缠的,总会成为夫妻。我好像刚有一点点喜欢萧踪,他就要成亲了。不过,对他们这些士族来说,成亲是一回事,玩乐是另一回事。成亲不影响玩乐,乐伎就是提供玩乐的,成亲后他们与乐伎玩乐,也是不影响他们传宗接代的。因为乐伎身份太低,根本威胁不到正妻,甚至乐伎的生死都在女主人的言谈之间,所以多数的女主人对乐伎都是很宽容的,却不包括萧踪要娶的这位姓朱的女子。

莫说乐伎,就是陪嫁来的丫鬟,萧踪多看一眼,她都要把丫鬟的容颜毁了。何况蓄养乐伎,时常与乐伎玩乐,这位将来的女主人还不直接提刀来砍?我脖子后面发凉。忽而明白前尘萧踪娶了一房又一房妾室,待妾室怀孕,他又弃之不顾的原因。他妻子再善妒,也不敢明目张胆残害他的子嗣。有了这些妾室在前面,他妻子都生气不过来,又怎么还有心情关心府中蓄养的乐伎?难道他是为了保护我?可笑,他这样做,伤害了多少人啊!他的妻子,妾室,孩子,难道他们有罪吗?

我不会相信萧踪为了我才这样做的。他喜欢我时,可以为了我伤害许多无辜的人,那他不喜欢我时,也可以为了许多无辜的人伤害我。他会一直喜欢我吗?这种喜欢根本不是真的喜欢,而且这种喜欢也太沉重了。用无辜女子和她们腹中的孩子打掩护,去保护一个乐伎,真的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会做的事吗?

我又想,朱氏女子无儿,萧踪娶妾生子,有没有我都一样,可见,说萧踪这样是为了保护我实在牵强,是我自作多情了。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切进展的都很顺利。这个过程中,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练好一首曲子《樛木》。将军府张灯结彩,新郎新娘共饮合卺酒。新娘进入洞房后,宴会开始,终于到了我登台表演的时候。

众目睽睽之下,我抚琴而唱: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乐只君子,福履成之。便是对萧踪最好的祝福了吧。我抱琴退下,作为新郎的萧踪开始向宾客敬酒。

回到客舍,我卸下衣妆,心想,乐伎与将军之间,就该如此,将军喜事,为他祝贺,弹奏欢乐的曲子,将军凶事,为他哀切,弹奏悲伤的曲子。反正人生也就在欢喜悲伤之间起起伏伏,谁买了我就是我的主人,我依据主人的情绪弹好相应的曲子,至于我自己的情绪,是不需要顾及的。我的喜怒哀乐,根本不值一提。

现在我不开心,并不是因为萧踪娶妻。我这样说,或许有些欲盖弥彰,显得自己很不诚实。但反过来说,萧踪一直不娶妻,我就会开心了吗?既然早就知道乐伎与将军没有结果,就该接受萧踪娶妻的事实,如果做不到以主人的悲喜为悲喜,那么至少主人的悲喜不要影响到自己。因为一件既定的事实伤感,有何意呢?如果我真的悲伤的话,那么在每日练习《樛木》这首曲子的时候,我的情感就已经宣泄尽了。

我的人生已经很凄惨,坠入乐籍已经很不幸,如果再爱上一位不可能的将军,只会让我的人生显得更加凄惨不幸。我不希望如此,自然更该谨守自己的本分,不动妄念,不做妄想。我胡思乱想着,客舍的门被推开。我连门都忘了拴上了吗?看到醉醺醺进来的人,我已经顾不上门栓没栓了,是萧踪。

新郎官,大婚之日不进洞房,进一个乐伎的客舍,算怎么回事?

以新娘好妒的性格,她若知道了,我岂不是找死?

萧踪倒在地上呼呼睡去。

天啊,谁来把这个醉鬼赶出去?

我心里想着,看着地上的他一会儿,决定亲自动手,我刚穿上外衫,家仆到了,发愁道:“少主说出去解个小手,怎么到你这里来了?可让我好找。现在可怎么办?我一个人可抬不动!”

“你找两三个人,知道将军到我这里的人就多了,传到新娘子耳朵里,我不好得活,你若不介意,咱俩一起送他到洞房吧!”我建议道。

家仆同意,我们两个人扶着拽着萧踪一点点往他的新房走去。

敲响房门,丫鬟开门,惊呼道:“新郎官怎么醉成这样啦!”

我不敢往里面探眼,低着头将萧踪的一只手递给丫鬟。

旁边的家仆道:“我家少主人醉了,今夜还麻烦小娘子和里面的贵人了!”

丫鬟道:“我可扶不动!”她看向我,求助道:“您再搭把力,扶新郎官进来吧!”

我自然得搭把力,把萧踪送入了洞房,匆匆退出来。

夜色正好,天上的星星闪呀闪。现在我长大了,知道星辰常在,并不是死去的人变的。那个想要到天上一家人一起做星星永远在一起的想法多么幼稚可笑啊!

再次回到客舍,什么都不想想,很快睡去。

☆、日之既逝,此情如茶

西风渐至,秋天来了。树叶染成金黄,天空蔚蓝而深远。朱氏女子怀孕了。西江县侯张黍来贺喜,宴会上,萧踪说:“张兄,素闻你爱好音乐,我这里有一乐伎名伶十三,送与你如何?”

张黍客气推让:“萧兄,小弟怎好夺人之爱呢!”

萧踪说:“我诚心诚意,张兄就莫在推让了!”

张黍欣然笑纳:“萧兄如此盛情,那小弟却之不恭。”

不卖我,是把我送人。萧踪和张黍谈笑风生的时候,我正在弹琴,我就在他们的谈笑间从一个主人换了另一个主人。我神色不变轻轻抚动着琴弦,清唱着:

日之既逝,情亦既渥。

宾委馀欢,主容不足。

乐饮今夕,温其如玉。

我刚唱完,萧踪就道:“伶十三,你回去收拾收拾,张公子离开的时候,你就跟他走。”

我起身行礼退下。

客舍中有什么值得收拾的呢?几两月钱,几件薄衣。我掏出怀中母亲绣给我的福袋,福字母亲写得难看,用红线绣出来也难看,是我今生薄福的原因吗?我轻轻摩挲福袋上红色的福字,心道,留一点薄福也是好的。我将福袋又揣回胸膛。天快黑时,家仆通知我,张公子要走了,要我准备跟上。将军府没有另外派马车送我,回侯府的路上我跟张黍乘同一辆马车。

马车也不着急,轱辘轱辘慢悠悠地在青石板路上走。马车里,张黍拉住我的手,亲切道:“沈家的小郎君,你的事,萧大哥都告诉我了,他夫人不许蓄养家伎,送你到我府上,我也不会亏待你的!”

“我的事?他怎样跟你说的?”我觉得怪怪的。

张黍笑着摇摇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别的话,我不能再跟你说了!”

张黍看样子不会开口,随萧踪怎样说吧!照张黍现在待我的态度,一定不是坏话。

到了侯府,稍作安顿,未过几日,萧踪便来。以后不超五天,萧踪就会来一次。每次来,张黍都筹备宴会,让我奏乐。转眼冬天就到了,秋天过去了。冒着风雪萧踪还来。入了夜,雪越下越大。张黍打趣我道:“沈家郎君,萧大哥哪里是看我,分明是为了你啊!”

我抱琴退下,想起前尘张黍喝醉把我送给萧踪时的话,方明白张黍对萧踪用情至深。那他说今日打趣的话时,心中也很悲凉吧!回到寝室,刚刚洗漱完,准备安歇。房门敲响,我打开门,一股冷风吹进来,连带着萧踪。

“将军未归?”我疑惑道,看着屋外鹅毛似的雪花,轻轻把门带上。

“怪我吗?”萧踪问。

“嗯?”我几乎以为听错了,“将军说什么?”

“你怪我吗?”萧踪又问。

我笑着摇摇头:“怎么会呢?将军是我曾经的主人,奴仆本就听由主人处置。”

“想我吗?”萧踪还问。

我可以媚笑着哄他开心,说想将军想得花儿都要谢了,但我违心地说:“不想。”

萧踪不依不饶:“为什么?”

我非常平静地说:“不为什么,伶人就是伶人,伺候过的人那么多,个个都想怎么记得住呢?”

萧踪一把将我拉近他的怀里,紧紧地锢住我。

我本能要推,却忽而觉得刚才的回答太过欲擒故纵,我再推,就更显得欲拒还迎。我干脆一动不动。我冷冷道:“将军已有妻室。”

萧踪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续道:“夫人怀孕五个月了吧,若夫人知道,将军风雪夜不归,到友人家中找乐伎寻乐,该如何寒心?”

萧踪终于把我松开,他转身拉开门走了,留下冷风裹挟着雪花刮进来,仿佛刚才他身上的体温都是假的。我久久站在屋内,没去关门,直到张黍进来,才回过一点神。张黍带上门,端来一碗姜汤,他关切道:“你跟萧大哥怎么了?你这样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是的,我没必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我端起姜汤,吹了吹,一边喝一边对着张黍道:“公子金贵,小人低贱,公子知道发乎情止乎礼,小人也知道,小人本就因为身份低微、举止不端被人轻贱,不想做非礼的事更被人轻贱。”

张黍想了想,道:“萧大哥是我的客人,你住在这里,若无我的指引,他不会找来。便是没有我的许可,你是我家的奴仆,替我伺候我的客人,不应该吗?哪里非礼呢?”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君子以仁存,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萧将军是君子,心存仁爱,又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小人是不满足他的欲望、成全他的君子之名啊!”我自知低贱,身为奴隶,不配称人,不配得人敬重。

张黍双手抱头:“那你看不出萧大哥喜欢你吗?这样的风雪夜,你赶他走,于心何忍?”

“总好过声名有损,何况小人并未赶他。”姜汤见底,我把汤碗放下,“小人福薄,萧将军的喜欢小人承受不起。”

张黍叹息一声:“唉,算了算了,你们两人的事,我操什么心呢?你早些休息吧!”

张黍说着离开我的房间,带上了房门。

接下来有两个月,萧踪都没有再来了。转眼春暖花开,燕子衔泥筑巢,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闲暇时,我抚琴读书,连侯府的门都不出。实在拗不过张黍的请求,陪他到相国寺上香。相国寺外车水马龙,好巧不巧,我们乘的马车撞上前车了,车上的人下来,我们也下车,竟是萧踪!

“我为妻子求个平安。”萧踪道。

“唔,我求亡父之灵安息升天。”张黍道。

他俩人齐刷刷看着我。

“小人只求现世安稳。”我皮笑肉不笑地笑着说。

车辆损毁并不严重,但也需要修理一番,离山门不远,我们便结伴步行上山。

我非常规矩地跟在他们两人身后,跟萧踪仆从差不多的距离。前面萧踪和张黍有说有笑。

“你是说光禄卿许大人参奏了巴陵王?”张黍连声啧啧,“他不一向都不表明立场吗?这次站在太子一方真令人惊讶!”

萧踪不以为意道:“谁说不是呢?之前御史参奏巴陵王私屯兵器,豢养勇士,就引起了陛下的疑心,这下许大夫拿着巴陵王的书信说他用魏国的珍宝贿赂自己,更有巴陵王暗通敌国,缔结党羽的意思。”

我暗暗寻思道,这巴陵王就是当今皇帝的四子,难道前尘许大夫被诛杀是因为不肯陷害巴陵王?这一世许大夫为求保命诬告巴陵王才是他活到如今的原因?也对,还有一个前尘,不是许大夫都活到萧踪登基了吗?我额头有些痛,就听张黍又问:“陛下没有动作吗?”

萧踪道:“已经派使者前去询问了。”

我若记得不错,前尘皇帝派去的使者被巴陵王杀了,这也是皇帝派萧踪父亲前去围剿巴陵王的由头。而巴陵王杀使者只是一时失手,并非故意,巴陵王要向陛下解释,带着署官顺江而下,派出的使臣被太子手下暗杀,谎称巴陵王要谋反,这才彻底激怒了皇帝。

我寻思间,已经到了山门。我们请香进去叩拜。

中午用了素斋,午后在禅房休息,张黍还要四处走走,萧踪派自己的侍从保护他,也就把他们都支开了。所以,现在小小的禅房里,就我和他。

萧踪笑了:“卿以为吾为登徒子乎?”

我坐在席上打坐,抬眸看他。

萧踪又问:“风雪夜之事,卿怪罪我了?”

小人不敢,差点脱口而出,若真说出来,又总觉得有几分真的嗔怪的意味在里面。我沉默了片刻,道:“小人只怪罪自己,不识抬举。”

“哦?此话怎讲?”

“尊者亲近小人,就是抬举小人。小人拒绝尊者的亲近,岂不是不识抬举么?”

“卿后悔了?”

“后悔了,尊者既不爱惜自己的名誉,小人又为什么要替尊者忧心呢?”

敲门声响起,小沙弥送来茗茶。

萧踪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问:“茶中有味乎?”

我若答有味,他自会说味不可见;我若答无味,他自会说我口不对心。

我干脆反问道:“将军有情乎?”

萧踪不答,我趁机逞口舌之快:“将军为尊,小人为卑,将军与小人尊卑分明,将军之情不应与小人,应与承情者。正如茶之有味无味,在于尝者。小人不尝,其味有无与小人无异。”

萧踪只是道:“你走了一上午,口不干渴吗?见有茶者,不饮吗?”

“尊者之茶,卑者不敢饮。”

“饮之生,不饮死,你也不饮吗?”

我不答。

“得之生,弗得死,你也不要吗?”

我轻笑道:“将军说的不是茶,不是情,是仁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自然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

萧踪摇摇头:“在我看来,仁义就是干渴时施与一杯茶,情亦如此,人口渴想喝一杯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杯茶之情,卿也吝啬吗?”

我心干涸,若有源头活水,自然不会吝啬一杯茶,我只有道:“非是小人吝啬,实是小人无所有。”

“若我与你呢?”萧踪道,“你为何不受呢?”

☆、被掳巴陵,前途未卜

我感到心口发闷,便道:“将军在此小憩,小人出去走走。”随即起身拉开禅房的门到了外面庭院。萧踪没有跟过来,我闲逛,到了一处水井,打水的小沙弥很眼熟,眉清目秀,我想起是刚才给萧踪送茶的,他问我要不要水喝。我点头,他爽快地从刚打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我正要接过,他道:“施主,您看那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我疑惑地回头看他,他不好意思笑了笑:“刚才有只白鹤飞过去了。”

我接过他的水瓢喝水,水清凉甘甜,但有股奇怪的味道,我正好奇,忽觉眼前发晕,小沙弥的身影在我面前重叠起来,看不真切,难道这水……我拔下发簪扎入大腿,意图用疼痛缓解昏沉,这小沙弥还给萧踪送过茶,那茶……我极力往禅房的方向跑,刚迈开步就觉得后颈被重重一击。我彻底晕倒了。

我再醒来,是阴暗的船舱,我被五花大绑着扔在地上。船舱里腐烂的木头味道混着桐油呛得我头晕目眩。我不知道过去了几日,也不知道还要这样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听到那个小沙弥和另外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观他衣貌形态,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不错,抓住此人,巴陵王定有重赏。”

“小僧协助你们抓住此人,相国寺是回不去了。小僧早已说过,这样做不是为了巴陵王的赏赐,只是早年小僧贫寒时,巴陵王曾善心施衣。小僧为报恩而已。”

我心中叹道,你为了报恩,如今抓我是为何?我前思后想,无论前尘还是今生,我都未与人结下梁子,巴陵王更是从未见过,这小僧协助他们抓我,究竟是何因由啊?他们又是何人?是巴陵王的属下吗?我正想着,有人走下船舱,我装晕。

那人的声音正是那个成年男子的,他说:“都过去了三天,还没醒吗?”

一旁的小沙弥道:“小僧的蒙汗药虽然厉害,也不至于此。”

我想横竖躲不过去,便睁开眼睛。成年男子很高,束发,穿着灰色的布衫,眉毛很粗,眼睛瞪得像铜铃,肤色也是古铜色。我张张嘴,喉咙沙哑:“你们为何掳我?要把我送去哪里?”

成年男子俯身抓住我的脖领,发狠道:“要想活命,少说,少问!”

我勉力点点头,成年男子松开我,直起身子,对一旁的小沙弥道:“给他些饭菜吃,别饿死了!”

成年男子和小沙弥都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小沙弥端饭来,用筷子喂我。我紧闭着嘴,小沙弥笑道:“施主,这里面没有蒙汗药了。”

我才张嘴吃。

小沙弥一边喂我一边道:“施主,出此下策,实属无奈。因为你身上有洗刷巴陵王冤屈的关键线索,小僧不得不这样做了。”

我身上有洗刷巴陵王冤屈的关键线索?我怎么不知?

小沙弥又道:“施主,你仔细回想,去年春天,许大夫设宴,你们乐坊二十七人,去了二十六个,只有你未去。”

我点头。

小沙弥道:“你与小厮打扫乐坊,是不是就遇到了领军将军萧踪?”

我又点头。

小沙弥道:“这就对了,随后你就被萧将军带回了将军府,你见过许大夫吗?”

我摇头。

小沙弥续道:“许大夫上书参奏巴陵王的奏表中,说巴陵王书信是乐坊的伶十三亲自交给他的,可能吗?”

见都没有见过,还亲自交给,怎么可能?我当然摇头。

小沙弥放下碗筷,理了理我的乱发,安慰道:“你就是伶十三,你在我们手中,只要你能证明没有交给过许大夫那封书信,那么那封书信就是伪造的,巴陵王的清白是不是就说清了?”

这是什么道理?我仔细想了想,道:“也许是有人冒充。”但为什么冒充我?

小沙弥郑重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当日乐坊的二十六人都在宴会上表演,唯一没有在场的只有你,总之,只要你能证明没有交给过许大夫那封书信,就够了,见到巴陵王,小僧自会为你求情,巴陵王仁厚,不会难为你的。”

小沙弥也离开了。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奇怪,许大夫的奏表中为何特意提到我,这么重要的书信怎么可能让一个乐伎来传递呢?难道许大夫是故意的?留下这样一个破绽还巴陵王清白?我本无足轻重,皇帝若要替太子清除巴陵王,就会相信许大夫的一面之词,若想留巴陵王一命,就会派人追查我。萧踪把我带走,又送到侯府……其实一直掌握着我的行踪。我的证言证词竟直接关系着巴陵王的生死?萧踪想帮太子?不对。想帮四皇子?也不对。他真正想帮的应该是……我心中有一个答案,但不敢去想。太子与四皇子相斗,无论谁胜谁负,都是两败俱伤。渔翁得利的应该是一直与太子友善又能争夺皇位的二皇子,不是吗?

我对巴陵王有利,巴陵王断不会害我。但萧踪……杀人灭口,竟是想我死吗?他还做出一副对我情深的模样。从去年春天到今年春天,他们布的局已经要收网了吗?

船靠岸了,我的眼睛被蒙住,在一片黑暗中走了许久。似乎穿越了繁忙的码头、喧嚣的市集、偏僻的森林,等我的眼睛能重新视物,是在一个地牢中。周遭的火把亮的刺眼,正中坐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衣饰华美,他脱下黑色金纹的外袍,露出里面的劲装,挥挥手,有仆从上来解开我身上的绳索。

少年朗声道:“与我比试,赢了,放了你!”

比什么?弹琴吗?显然不是。少年一阵风似的冲过来就是一拳,我将将躲过,他马上抬腿踹在我胸膛,我一下被打个跟头,栽到在地上,挣扎着要起来,胸口闷疼,是断了肋骨吗?我感觉呼吸艰难。少年不满意道:“无趣!真不禁打!”

少年低头,拉住我的领子,道:“你是伶十三?”

我点头。

少年又道:“我是巴陵王。记住了么?”

我又点头。

少年道:“你敢说一个字不利于我的……”

巴陵王用手比划了一下喉咙,续道:“我立刻要了你的命!”

我又点头。

巴陵王笑道:“你只会点头吗?来人啊!快给他疗伤,我可不想失去一个好玩具!”

前尘我莫名其妙挨萧踪一顿毒打,想来不是无缘无故的。他那时定是希望逼我招供,承认替巴陵王传信给许大夫,他们密谋叛乱。我若招了,定然死路一条。前尘尚有李叔不辞辛劳设法救我,如今我到巴陵王处,也被他打了一顿,可见,挨打是免不了的,此世不知还有谁能救我了。巴陵王谋反是他们做好的局,我人微言轻,我说的真能改变结局吗?只怕这一世我就要和巴陵王一起做冤死鬼了。

担架抬着我到了一个安静的房间,医官前来给我诊治。我所料不错,肋骨断了两根,重新接好要费不少时候了。我能指望谁来救我呢?萧踪吗?不如自救。

打定自救的心思,我就要想自救的办法。

我询问医官:“皇帝派来的使者到巴陵郡了吗?”

医官道:“两日前就到了,明天巴陵王亲自为他们设宴接风。”

若和前尘一致,宴会上他们就会发生不快,巴陵王失手杀害了最重要的一位使节。

我追问道:“我还能见见巴陵王吗?”

医官道:“您不用急,巴陵王跟勇士角斗完,就会来找您了。”

我点点头,安心等待。虽然断了两根肋骨,但我还能站,还能坐。巴陵王到了。

巴陵王失意道:“我真这么厉害吗?他们全被我打倒了,都不是我的对手!”

“殿下神勇,当然非一般勇士可敌。”我先恭维他。

巴陵王却全不当一回事儿:“才不是这样!他们见我是王,都让着我!”

我努力扯出笑容:“殿下过谦了。”

巴陵王气恼道:“能和我打的,不敢和我打;不能和我打的……”

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两下就被我打趴下了!”

我努力维持笑容:“小人自是不能与殿下相比。”

巴陵王好奇地看着我:“你这样弱,凭什么得到萧踪喜欢的?”

我的笑容要维持不住了。

巴陵王续道:“他若早杀了你,就是死无对证。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却一直留着你,你说,他是何意呢?他若不喜欢你,是不是早该杀了你?”

“小人无辜。”我胸前的肋骨生疼。

“难道我不无辜?”巴陵王苦恼道,“父皇派人来了,我明天就要宴请他们,一言一行稍有差池,他们就要向父皇告我的状!父皇就要派军来围剿我!你们以为我每天好勇斗狠,就什么都不懂吗?”

“殿下自然是懂的。”我劝道,“所以明日无论他们说什么,殿下不要跟他们起冲突。殿下万一失手,就更难说清了!”

“是,我忍。”巴陵王道,“你还能走吗?明天你亲自出席宴会,向他们表明我的清白!”

“小人谨遵殿下谕旨。”我道。

巴陵王离开了。

☆、箭雨漫天,忠义两全

宴会的地点设在琴台,是江边的一处高地,我到那儿的时候,巴陵王的属下正烹牛宰羊,搬运美酒。美酒有一百多坛,摔碎一坛酒香四溢,引人沉醉。巴陵王是真心宴请皇帝的使者们吧!临时宴会开始的时间,还不见皇帝使者到来。我隐隐有种不安感。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远处的水面出现几十艘小船,整齐划一,雁阵前行。巴陵王眺望,很快小船逼近,但见小船上都是整装待发的士兵,巴陵王脸色大变。船未靠岸,还有几十米的距离,船上就箭枝齐发。瞬间,漫天箭雨飞来。我就近趴在一张宴会桌子下,就见人群乱了,纷纷四散逃命,有的刚转过身就被箭枝射倒,巴陵王举起一张桌案遮挡,很快有属下给他递刀,他扔了桌案,一边挥舞着宝刀,一边大呼道:“撤,快撤!”

小船靠岸,上面的士兵冲杀上来,人群哀嚎声不断。这是怎么回事?皇帝不是派使者来调查情况吗?为什么连巴陵王的辩白都不听,就开始动手了呢?这些士兵哪里来的?是巴陵郡的驻军吗?有能力调动当地驻军的只有巴陵长史。我的心忽地一沉,巴陵长史不是投奔了太子,至少也跟巴陵王不和,是巴陵王的对头。我思忖间,忽有一人靠近,瘦瘦高高的,穿着铠甲,他蹲下来,是很文弱的面容,说话很和善:“你是伶乐师吗?终于找到你了。不要怕,我叫尹亮,是萧将军的故识,萧将军飞鸽传书,托我来救你。巴陵王谋反证据确凿,与伶乐师无关,你一定不会受牵连的!”

他既和善,态度又诚恳,不由我不心生信赖。他说的萧将军是萧踪吗?萧踪不是想杀我灭口吗?为何此刻又托他来救我?萧踪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啊?

尹亮扶我从桌案底下出来,我胸前肋骨的伤一直隐隐作痛,现在好像疼得又厉害了。

“伶乐师?你脸色为何如此苍白?你还好吗?是受伤了吗?”尹亮关切道。

我轻轻摇头:“是巴陵王打的,胸前肋骨断了两根,不过不碍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啊?”尹亮很是惊讶,“肋骨断了?伶乐师,你真是厉害!都这样了还说不碍事。看来你不止人长得俊,琴弹得妙,性情更是一等一的坚韧,难怪萧将军看上你,心心念念要我救你。”

他夸得我简直想往地缝钻,疼得我要晕厥,快找一个地方让我喘口气吧!

士兵们在清扫战场,尹亮道:“伶乐师,请跟我这边来。”

我随着尹亮登上一艘小船。船上设施很简单,船篷下一张桌子,两张垫子,桌上是茶壶茶杯,船头船尾各站着士兵。我到船篷里坐下,想倒口水喝,手痛得发抖,连茶壶都拿不稳。

得之生,弗得死,你也不要吗?

仁义就是干渴时施与一杯茶,情亦如此,人口渴想喝一杯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可恶的萧踪,为什么现在又想起他来了?

尹亮见我的窘态,伸手替我倒水,我喝下两口凉水,借凉水的刺激,才觉胸痛好一点了。

尹亮安慰我道:“伶乐师,我知道你没有见过打仗,我也是,这次第一回见到打仗死人,不要怕。”

我点头道:“谢谢尹小哥。不知小哥哪里人?”

“南康郡人,小的时候祖父做官,一家人搬到建康。”尹亮笑道,“与萧将军也算从小认识了。”

我试着与他寒暄,也是努力想分散注意力,使自己不要感到那么疼痛:“尹小哥家中都有何人?”

尹亮很健谈:“我家中人可多了去了!祖父兄弟四人,父亲兄弟六人,算上堂兄弟一共二十二人,我上面有三个姐姐,四个哥哥,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尹亮就开始跟我介绍他的家人,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听着,却觉得他的声音飘飘乎乎的。

尹亮又问我:“伶乐师家中还有何人?”

我一愣,叹息道:“自幼孤苦,只剩我一个了。”

尹亮遂不再问,开始跟我讲起他跟萧踪小时候的事情。他说萧踪小时候记忆力特别好,诗文看一遍就能背诵,是孩子王,一群孩子打仗,都听从他调遣,每次他带队的都获胜,害的都没人想与他为敌,所以最后他只好做裁判……

尹亮正说着,忽然士兵惊慌跑来,大呼道:“巴陵王打回来了!率领好多勇士!”

尹亮变色,道:“开船,快回燕尾洲!”

眨眼间,数十条小船发动,岸上弓箭手已具备,转瞬又是弓箭齐发,箭雨漫天!小船顺流划出几百米,我们以为安全了,但见前方来报,说是巴陵王的府兵开船在前面挡住了,后面又马上来报,说后面也有追来的水卒。真真是前后夹击,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有几艘小船准备硬闯,被截获,有几艘小船,船上的人弃船逃命跳入江中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我跟尹亮在船上正不知如何是好,后面的追兵便到了。

我道:“咱们的船先往岸边划,到岸边咱们再弃船逃生吧!”

尹亮点头同意。我们的小船靠边,后面的箭矢就飞来了。眼瞧前面划船的士兵倒下,第二波箭就飞过来了,我连眼睛都没来得及一眨,只听一声“小心!”尹亮将我扑倒。小船靠岸了,我扶尹亮起身,发现他后背中箭。

“尹亮!尹小哥!你没事吧!”我心中发慌。

尹亮全身颤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伶乐师,我既答应了萧将军要将你平安带回,就一定不会容你有事。”他奄奄一息,我都快要哭了。我拔出他的箭头,发现没入铠甲还不到半寸,一丁点血都没见到。

我又气又笑:“尹小哥,这箭没刺透铠甲,你没事。”

尹亮不敢置信的样子:“刚刚明明后背有重击的感觉,没事吗?”

“没事。”我肯定道,“咱们快弃船逃生吧!”

我和尹亮相互搀扶着,跳下小船,漫过浅滩,往岸上跑,大腿以下都被水浸湿了。我们跑了没多远,便喘不上气,尤其我的肋骨,我不支跪地,尹亮刚把我拉起,后面的追兵就把我们包围了,我们只好束手就擒。

原本尹亮他们先下手为强,最后却被巴陵王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回到巴陵王府,果不其然巴陵王没有好脸色。

“伶十三,你这个骗子!”巴陵王气吼吼道,“你不是说要证明我的清白吗?你跑到哪儿去了?你果然是和他们一伙的!”

“你身边的是谁?哦,尹中丞的孙子,黄门侍郎尹亮!”巴陵王想必也是认识的,“你是不是早盼着我死?这下好了,你落到我手里,看我弄不死你!”

尹亮浑身一个激灵。我站到尹亮身前,义正言辞道:“方才逃命时,尹侍郎救了我一命。殿下若想杀尹侍郎,就先杀了我吧!”

“你……”巴陵王气得手发抖。

“我死了,无人能证明殿下清白,殿下尽可以杀死尹侍郎,但尹侍郎死了,我也不会独活。”我施礼道,“请巴陵王饶尹侍郎一命。”

“滚!”巴陵王怒道。

我拉着尹侍郎离开前堂,回到我的住处,找出巴陵王府的通行令。

“刚刚真是多谢了!”尹亮心有余悸,疑惑地看着我手中的令牌,“这是……”

“巴陵王府的通行令牌。”我交到尹亮手里,“我到这里第一天,医官给我的,我留着无用了,你拿着正好可以离开这里。”

“你留着怎会无用?”尹亮不肯收,“要走一起走,我来救你,怎能撇下你独自逃生呢?”

“小哥的好意我领了,可通行令牌只有这一张,如果我们两人只能出去一个人,那也应是你。”我冷静地说,“你听我把话说完,巴陵王留着我的目的无非是证明他的清白,朝堂的斗争我不懂,我只能把我看到的、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答应了巴陵王为他作证,此时离开是不义,如果巴陵王没有谋反而被污蔑,我能作证而不作证,不仅我良心不安,对皇帝更是欺瞒,这是不忠,我知道我身份低微,可我也不想做一个不忠不义的人啊!我人微言轻,所以有些话,尹小哥愿意传达再好不过。乐伎伶十三从未见过许大夫,也从未受巴陵王所托把书信交给过许大夫,那封书信来历可疑,望能彻查。”

“好,伶乐师,我一定把你的话传达给胡特使!”尹亮神色郑重。

我送他到王府西门,他拿着通行令牌离开了。

他们不待询问巴陵王情况就动手,可见早已认定了巴陵王要谋反,根本连一个给巴陵王辩驳的机会都没有。我的话不知有用没用,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若巴陵王没有反心,可他蓄养的府兵实在厉害,连巴陵郡的守军都打败了,规模也远远超过一般的府兵,真的是像他自己所说那样,仅仅是好勇斗狠、喜欢角斗吗?但他现在的实力,跟皇帝比起来还很羸弱,皇帝若真想惩治他,他是躲不过的。我认不清其中的是非,但不管怎样,我要忠于自己的心,在巴陵王这件事上,绝不说谎。

☆、君子固穷,忍辱负重

事情的发展跟前尘差不多,皇帝还是派萧踪的父亲、丹阳尹萧华前来攻打巴陵王。巴陵王不死心,以为萧华是他的堂伯,会站在他一边替他向皇帝求情。殊不知巴陵王是萧华的堂侄,当今太子殿下也是萧华的堂侄。几次交锋后,对方的士兵毫不手下留情,巴陵王终于心灰意冷了。

正是盛夏的夜晚,巴陵王问我:“伶十三,你喜欢刘邦还是项羽?”

我道:“刘邦。”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位宽厚长者。”

“呵,我喜欢项羽!”随即巴陵王唱起项羽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沉默不言。

巴陵王道:“伶十三,你不是乐伎吗?弹这首曲子!”

巴陵王的仆人摆上了琴,我按巴陵王的吩咐演奏垓下歌,巴陵王就和着我的琴曲引吭高歌。直到月亮升到中天,巴陵王坐在地上像一个孩子一样哭起来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想当年楚霸王是多么气壮山河啊!可叹被刘邦那个小人设计害死!刘邦还被称为宽厚长者!我空有一身勇力,不能像楚霸王那样建功立业,就要被兄弟陷害、被父亲逼死了……上天为何如此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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