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陵王抽泣着,断断续续说:“自我出生,便说我克父,父亲把我过继给二叔,后来父亲当了皇帝,我的兄弟都是王,只有我身份和他们不一样,衣食住行处处比不上他们……”
“我心中愤懑,用拳头锤车门,锤得自己拳头流血……”
“大臣可怜我,给父皇上书,我才恢复郡王的身份,我没有别的爱好,只想跟人打架,这也错了吗?我爱好兵器,买兵器要用钱,我跟魏国做些生意,偷偷卖些布帛,难道我错了吗?父皇为什么偏偏盯住了我?”
“就算我心中曾有怨恨,他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儿子,我会想推翻他吗?我怎么会谋反呢?证据,证据,要什么证据?人之常情,为什么都没有人信我?”
我冷眼旁观,不为所动。巴陵王突然冲上来,举起我面前的琴摔断,他半是期待半是逼迫地问我:“你信不信?”
为求保命,我还是得回答:“小人信殿下。”
巴陵王哈哈大笑起来,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真怀疑他疯了。就见他撕开自己的外衣,脱下里面白色的里衣,咬破中指,写道:
臣罪山海,甘心斧钺。遣使俱至,竟无宣旨,臣方设宴,即便攻伐。纵臣有罪,辩白无机。此苦之深,惟愿矜怜。明日臣束身投军,希还天阙,停宅一月,臣自取尽,可使父无杀子之讥,臣免逆父之谤。既不遂心,今便命尽,临启哽塞,知复何陈。
巴陵王把带血字的白布衣给我,道:“你知我是巴陵王,知我名字吗?”
我摇摇头。
巴陵王笑道:“我姓萧,单名一个赏,字云赐。”
“萧赏,云赐?”我轻念一遍。
“对,伶十三。你既信我,我便认你做朋友。明日我束身请罪,若得见天颜,定求他宽宥巴陵王府众人。若不能得见,这封血书就请你带给萧踪。”
“殿下相信我?”
“你肯留下来替我证明清白,我缘何不信你?”
“殿下莫忘了一见面就打断了我两根肋骨,到现在还没好,殿下难道不怕我挟私报仇?”
“你不是这样的人。”
“殿下未免太肯定了。”
“眼下我也无旁人可信任了,便是你想毁了就毁了吧。”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血书,慨叹道:“殿下,你我相处日短,你对我的托付却极重,小人实在怕难以承担。”
巴陵王摇了摇头,道:“我好勇斗狠,别人都以为我有勇无谋,以为我没脑子,但我不糊涂,也很明白,萧踪若真帮助太子,想害我就先杀你灭口了,你却活到现在,一来萧踪喜欢你,二来你活着定然更对他有用,显然第二条是更重要的原因。太子想害我不假,但想扳倒太子的人也不少,我死了太子的日子也不好过,我死也要跟太子对抗到底。这封血书就是最有利的武器,你明白了吗?”
“殿下死了,这封血书就是扳倒太子的利器,使臣不肯宣旨便攻击殿下,找出背后的主使,太子一定罪责难逃……”我若有所悟,“可小人还是想知道,殿下为什么认为小人一定能做到呢?”
“君子固穷,忍辱负重。”
“小人不是君子。”
“但你能坚守节操,忍常人之所不能忍。”
“殿下谬赞,话已至此,小人以性命起誓,保管血书直到交给萧将军。”
巴陵王长吸一口气,指天大呼:“太子萧盛,我做了鬼也要在地狱里等着你,要你殉葬!”
我折好血书揣入怀中,只觉像揣了一团火,一团巴陵王复仇的烈火在里面。我若销毁血书,太子的罪行便不会被揭露吗?为了自己即位陷害自己的兄弟,这样得位真的合乎天理人伦王法吗?我无力再深究,当务之急还是先忧心自己的处境吧!
我问巴陵王:“明日殿下束身投军,小人要如何脱逃呢?”
巴陵王吹了一个口哨,黑衣人送来一个小纸筒,巴陵王打开,道:“你背着我偷偷放走了尹亮,你以为我一无所知吗?”
“小人实不该欺瞒殿下。”我赶紧请罪。
巴陵王道:“我既知道,就不算你欺瞒,也是我有意放他走的,不然他拿着通行令牌还没出王府大门我就能把他杀了。”
“殿下说的是。”
“尹亮逃走后,没有忘了你,用飞鸽给你传书,要救你出去,被我属下截获,明日我派二十勇士送你去约定的地点,尹亮自然会把你送去萧踪那里。”巴陵王胸有成竹。
第二日,我见巴陵王坦胸被缚登上小船,就是我与他的最后一面了。二十勇士护送我到王府外面的奇星丘,据说此处山丘罗列从高处俯瞰如奇星璀璨,故而得名。尹亮率弓箭手包抄,我忙忍痛高喊:“都是自己人!”
我还没看到剑拔弩张的双方放下武器,就昏厥过去了。
我再醒来,是躺在高床软枕上,帷幔低垂,炉香甜腻得熏人。我勉力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布置低调奢华,这是哪里?就见一个熟人撩开帷幔坐在我身侧。
“别动。”来人语调清冷,带着威慑的气息,正是萧踪,他道,“这炉香有催情的作用。”
我忙紧闭呼吸。
他“噗”笑出了声,道:“瞧你紧张的样子,我骗你的,这炉香是镇定止痛的作用。”
我想说话,可一抽气就疼,在巴陵王府的时候明明没这么脆弱,最终,我低声嗔怪道:“为何骗我?”
萧踪伸手探上我脸颊,专注深情道:“你先吓我,不许我骗骗你么?”
他要开始装了,好吧,奉陪到底:“小人不知哪里吓到将军了?”
萧踪一板一眼道:“你在相国寺失踪,不是吓我吗?你身陷巴陵王府,不是吓我吗?你亲临战场,刀剑无眼,箭矢纷飞,不是吓我吗?”
我故作思索状:“将军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区区这些就吓着将军了?”
“你身负重伤,肋骨折断,脏器出血,不是吓我吗?你昏迷十日,药食不进,不是吓我吗?”萧踪续道。
“将军手上的人命无数,小人的一条命又算什么呢?”我作可怜状,“将军这样说,可折煞小人了!”
萧踪把脸埋到我颈侧:“你是不是转性了?从巴陵王府回来,怎么感觉温顺了许多?”
他这样问,是不是决定不装了。
“将军不喜欢,那请将军不要离小人那么近。”我把音调放冷。
萧踪直起身子,诧异地看着我:“这么快就恢复本性了?”
“将军是不是还没玩够?”不管他是不是还要装下去,我决定不玩了,正色道,“将军与小人不是久别重逢的情人,将军是棋手,小人是棋子,将军下一盘大棋,把小人当成一枚棋子,很好玩吗?”
萧踪沉了脸,久久不说话。
我就知道温情不会超过一刻钟,我直接问:“夫人可安好?将军可做了父亲?”
萧踪点点头:“喜诞麟儿,母女平安。”
“推算日子,令嫒刚满三月,我身陷巴陵王府之际,将军正筹备孩子的满月宴,不是么?”我决定毫不留情地戳穿萧踪的虚伪。
“但我还是托尹兄救你,不是么?”
“将军大人,你我本无恩怨,求您不要每次见了小人都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好么?”我近乎哀求,“小人会着道,忘记作为一颗棋子的自觉,平添幻想与痛苦,是将军想看的吗?”
我伸手探胸膛,萧踪抓住我的手:“你想干什么?”
“血书呢?”我决定进入正题。
“你胸前肋骨断了,不能随意触碰。”萧踪似没听到我的疑问。
“将军大人,我问您,血书呢?”我急切道,“巴陵王投军前交给我的,他让我交给你。”
萧踪攥着我的手更紧了,他似在生气:“血书那么重要吗?尹兄把你送过来的时候,你紧紧按着胸膛不放,我听尹兄说你受伤了,我以为是你胸痛,掰开你的手才知道你是为了护着血书,甚至把快要长好的肋骨又按断了!伶十三,你傻吗?巴陵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萧踪要布局,没有他的血书,我就做不到了吗?”
☆、长夜谈心,心烦意乱
我别过脸,不去看萧踪,对他的话也置若罔闻。萧踪怒极反笑:“伶十三,我认栽了!”他用手扳正我的脸,强迫我直视他。
“你到底想怎样呢?”萧踪的声音透着满满的无奈,“害你涉险,是我的错。若我说,我从未视你为棋子,你可信我?”
我阖上眼睛,一句话都不想说。信萧踪吗?不信他吗?他的错不是害我涉险,是不该无情偏似多情。我缓缓睁开眼睛,无力道:“将军这样说,会害小人误会?”
萧踪把耳朵贴近我唇边,安然道:“误会什么?”
“误会小人也会得神灵眷顾,是被人关心着的。”我有气无力,勉强微仰头亲了一下萧踪的耳鬓。
萧踪显然被我的举动惊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我。
我轻笑:“将军是不是觉得被冒犯了?小人、小人……也有渎神的感觉。”
“我不是神。”萧踪低语。
“将军神机妙算,怎会不是神呢?”我苦笑道,“利用太子陷害四皇子,再借题发挥扳倒太子,最后扶持二皇子上位,将军就是肱股之臣,不是么?”
“你想太多了。”萧踪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
“四皇子死了吗?”我问。
“死了,投军第二日就死在牢中,在你昏迷的时候。”萧踪道。
“毒杀?”
“自尽。”
“将军准备如何扳倒太子呢?是不是等陛下怒气消了、思念起四皇子来?”
萧踪侧身躺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到他心口上。他阖着眼,很放松地说:“伶十三,不要太聪明。不要自作聪明。”
我不再说话了,就静静与萧赜躺在帷幔里,空气中充斥着甜腻的炉香,仿佛一睡去,就是千年,再不醒来也没有关系了。
我们睡了很久很久,好像睡到了地老天荒,总之,是天昏地暗日暮傍晚的时候才醒来。仆人点灯,送来了饭菜。萧踪扶我坐起,一口一口喂我。时光静静的,后来我才知道这间屋子是萧踪的卧房。他独眠居多,连夫人都不曾踏入。
用过晚餐,萧踪又扶我躺好,他自己从床头拿起一本书,翻看。我问:“将军能给小人念念么?”
“今有人持米出三关,外关三而取一,中关五而取一,内关七而取一,余米五斗。问本持米几何?”
我一听脑袋就大了。
萧踪笑道:“答曰:十斗九升八分升之三。术曰:置米五斗,以所税者三之,五之,七之,为实。以余不税者二、四、六相互乘为法。实如法得斗数。懂了吗?”
我似懂非懂地摇摇头。
萧踪解释道:“内关七而取一余六份,中关五而取一余四份,外关三而取一余两份,就是说先用剩余的五斗*三*五*七,余下的六份*四份*两份,这两个乘数相除,前者除以后者就可以算出来了。”
我扶额叹道:“小人笨。”
萧踪点头道:“确实。还听我念吗?”
我连连摇头道:“不敢听了,将军不觉一整晚算数无趣,小人的脑袋要成浆糊了。”
萧踪叹了口气:“你这样,就是把你送到军营里分个粮食你都算不出来。”
我畅然道:“术业有专攻,小人是乐伎,又不想建功立业,弹好曲子就够了,为什么要为难自己算术呢?”
“一点不思进取?”萧踪侧目看我。
我默然。萧踪合上书躺在我身边,安慰我道:“你如意就好。”
我瞥了一眼书的封面,是《九章算术》。心道:如意,这二字,岂是那么容易的?
一朝沦落,刚开始不情愿还想挣扎,慢慢地也就随波逐流了。
萧踪问我:“在想什么?”
我道:“将军打仗,想过带我吗?”
萧踪顿了顿,道:“想过令你得军功,只是……”
只是我已加入乐籍,又如何入军籍?奴隶参军仍是奴隶,我为达官贵人奏乐尚难逃以色侍人,到军营中恐更被糟践。萧踪不说,他的隐衷和忧虑我都明白。已是贱奴的我也不可能加入军营靠军功改变自己的命运。
萧踪侧身看我,我用余光看他,问道:“巴陵王曾被送养,陛下登基后,他尚因为品阶用度不同而不满,将军贵为宗亲,然与诸王不可比,难道心中无愤懑?”
萧踪道:“虽为宗亲,毕竟疏远,已沾余光,何求更多?”
我奚落道:“将军此话可是真心?”
萧踪笑道:“纵有愤懑,该当如何排遣?”
我感觉到危险的气息,萧踪转过身去,道:“放心,你伤未愈,我不动手。”
我好像戳到萧踪的痛点了,不由继续发问:“将军怪小人多嘴么?”
萧踪好像不想理我,好半天才道:“你若觉我不够显贵,待你伤好后,可另谋高就。”
萧踪误会我了。我拍拍萧踪的肩膀,道:“将军,富贵荣华难动小人的心,小人所求的是安稳,在将军身边已经满足,又何须再仰赖他人鼻息呢?”
又过了很久,萧踪道:“我怕我护不住你,尤其你被巴陵王掳走这一次……”
萧踪心有余悸吗?他说被我吓到了,难道是真的?
我轻声而又坚定道:“便是其他诸王乃至太子、陛下要求,小人不想离开将军,他们也是勉强不得的。”
“……你太天真了。”萧踪道,“他们有的是令你屈服的法子,你不慕荣华富贵,软的不行,来硬的呢?”
我一时哑口无言。
“你要死吗?”萧踪自嘲地笑了笑,“以死明志?”
我静默无言。
萧踪道:“我倒宁肯你活着。长相思,不相见。总有个念想,总好过天人永隔,你说呢?”
我保持沉默。
萧踪道:“不用回答我。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有预感你不会甘心寂寞,你在王孙公子的追捧中,我萧踪何德何能,只是王室远亲,如何得你青睐?”
我疑惑道:“将军,我们不是在乐坊初见吗?”
萧踪道:“你以为初见,于我是重逢。我早见过你了,只是你专注弹琴,没有注意罢了。”
“是吗?真难以置信。”我心道,萧踪这样说,难道早就对我……
“你就像一只黄鹂,我想若不抓住你,你总会越飞越高,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萧踪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我下意识地往床外侧挪了挪,稍一动胸膛疼得厉害。
“我想折断你的翅膀,想这样你就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了,但舍不得。结果,你把自己的肋骨弄断了。”萧踪合上眼睛,宽慰我道,“你不用怕,我只是想想,并不会对你做真正伤害你的事。”
我又往萧踪身侧挪了挪,胸膛疼得更厉害。他说的不错,我不慕荣华富贵,只是重情义,然而情义于我是负担,我若做个单纯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就好了,那我一定会轻松快乐很多。萧踪的命门我还没找到,我的性情已经被他拿捏死了,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用富贵荣华打动我,便是用情感操控我,我自诩冷情冷性,其实在他攻击之下已经几近碎裂。我若自认与他产生了真感情,岂不是投入了他的罗网?听他今日的意思,我伤好后,要被他送给太子了。试想,巴陵王死前留下血书,消息又怎会瞒过太子耳目?太子定然追踪血书的下落,不久就会追查到将军府。我与萧踪这里亲昵,萧踪一出将军府,没准儿早被太子盯上了。
要扳倒太子,一定要先博得太子的好感。怎样做才好呢?不是把我献上吗?什么黄鹂鸟越飞越高,想把我的翅膀折断,都是他的疯话,哄我玩的。我觉得心里跟明镜似的,萧踪的手段我都看破了,明明知道他说的都是骗我的,可哪怕是骗我的,我听到了,还是觉得很高兴。我真是太没出息了,几句甜言蜜语就被哄得晕头转向,唉,萧踪啊,前尘我欠你的吗?若我欠你,你直接来讨,不要这样拐弯抹角。欠账还钱,欠命抵命,千万不要欠你情。
为你卖命,为你还钱,怎样都好,不要让我还你的情。难道这也是萧踪想要我这么想吗?为了一个情字,甘心为他卖命还钱。
萧踪睡着了,响起轻微的鼾声。我心烦意乱,患得患失,转念一想,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到底孤零零而来,孤零零而去。我有心思为萧踪是否真的动了情苦恼,不如想想被萧踪送去东宫太子身边要怎样活命,这才是切实的问题。太子抓我是想找血书的下落,我昏迷之时萧踪把血书拿走了,我也不知藏在哪里,这样一日找不到血书,一日我就是安全的。可怎样才能使自己免受皮肉之苦呢?拼命诋毁巴陵王?他们毕竟是兄弟,太子哪怕是装仁爱兄长的样子也是要装一装的,我得表现出对巴陵王忠贞不渝的态度,这样反倒还能得太子高看一眼。反正软磨硬泡,只要不被硬泡,那就软磨吧!没准儿磨着磨着,太子就被萧踪扳倒了。这样想着,伤好后被送入东宫、在太子身边也没那么可怕了。不知不觉,太阳就要升起,昏沉感浮现,我才入睡了。
☆、侍奉东宫,重遇兄长
我伤得虽重,但慢慢养,过了两个月,总算养好了。萧踪的确是个温柔的人,这期间,我吃饭更衣如厕沐浴多有不便,他体贴而有耐心,他如此周到,以致我有种真的被爱了的感觉。纵然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萧踪对我另有所图,我也不由沉溺。我伤好后,这年深秋,我和萧踪之间有了我们的第一次温存。
我感觉自己活了过来,真正意义上的,觉得万物有情,这世间值得留恋。此身吾有,我只有此身,我已经都交给了萧踪,还怕失去什么呢?此前困扰我的会损伤萧踪的君子之名、有违礼数等种种理由,如今来看都不过是借口。这个时代,哪位权贵家里不蓄养几十乃至几百家伎,与其中几个搞在一起,又算什么事呢?我所坚持的,实在是可笑至极,迂腐顽固。我已经不是士族了,我还是男奴,难道我能指望萧踪对我明媒正娶?指望萧踪对我负责?我没有这样的指望,又失去了自己的坚持,沉溺于萧踪的温柔,最终与他发生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我竭力为自己开脱,还是难以抵消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厌恶感。有了第一次,后来断断续续又发生了几次,新鲜感在退却,如果是出于报恩的理由,我觉得已经足够了。很明显,萧踪对我的服侍虽然享受,但没有沉迷,在最动情的时候也保持着克制。为情|欲而冲动失去理智是属于少年人的,成年人理智而清醒,身体的快感完全不能淹没事业的企图心。所以当东宫向将军府要人的时候,萧踪把我献上去,我一点也不惊讶,甚至早有预感。
这减轻了我命运中的悲剧感,毕竟对即将发生的事有所预料和心理准备总好过突然降临痛彻心扉。我没有被抛弃、被辜负的感觉,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应当的。
冬雪纷纷,萧踪带着我进了东宫。太子有些微胖,三十有二,白白净净,斯文和善的面容,毫不像心肠歹毒会陷害兄弟的模样。萧踪与我行礼,太子笑着请我们落座。
太子问:“这位就是伶乐师吗?真是俊逸清朗。”
我垂下头,萧踪回答:“殿下过赞。”
太子高兴道:“快传沈爱卿,他新谱的曲让这位伶乐师弹弹!”
沈爱卿?我心中猛然一击。来人上殿后我的目光从他身上便移不开了。已经过去将近十年,我从孩童长大成人,不易辨识,但大哥的容貌改变却不大,长眉凤目,玉树临风。太子口中的沈爱卿岂不正是我大哥沈悦?只见他将曲谱呈上,太子挥手,宦官拿过来交给我,又摆上了焦尾琴,我心跳得飞快,简要翻看了翻看曲谱,便信手而弹。
太子邀请道:“萧将军不乘兴做一首咏雪诗?”
萧踪沉吟片刻道:“琼台玉楼成,瑞雪梅花新。飞粉积庭素,翩翩舞琴音。”
太子拍手称赞道:“好!妙诗,妙诗啊!”又道:“沈爱卿,你也做一首诗如何?”
我见大哥略微思索,也吟道:“皎然凌纨素,鲜洁覆尘寰。凛凛不可侵,皑皑气概寒。”
太子亦称赞道:“雪之洁白、品格尽现矣!好诗,好诗!”
最后看向我,道:“伶乐师不即兴做一首吗?”
我惭愧道:“小人粗通文墨,不通诗文,恐殿下耻笑。”
太子道:“无妨,尽兴即可。伶乐师但说无妨。”
我望着漫天飞雪,吟道:“天宫云屑撒,扑簌飞白花。朔气冷逼迫,暮归散千家。”
太子脸色变沉,阴郁道:“伶乐师有难言之隐?”
我请罪道:“小人只是观漫天飞雪感身世飘零而已,若扫了殿下的兴,请殿下恕罪。”
太子怜惜道:“不知伶乐师是何身世?”
“只是自幼孤苦、流入乐坊罢了。”我叹道,“谢殿下关心。”
太子欢喜道:“既是过往,那便过去了。我宫中一百二十四名乐伎,刚巧有位病逝了,不知伶乐师是否愿意加入?”
我望了望萧踪,萧踪没有反应。
太子道:“正是萧将军举荐你的。”
我推却道:“谢殿下抬爱,小人琴技拙劣,又不懂宫中礼仪,恐难以胜任。”
太子不以为意道:“礼仪之事,宫中自有专人教导,以伶乐师之聪慧,想必很快就可以熟悉,伶乐师要说自己琴技拙劣,这世上便没有弹琴好的人了!”
我脸上涨红,萧踪开口道:“十三,我带你到东宫,殿下既然满意,就安心留在这里吧。”
我起身向萧踪施礼道:“是,将军。”
太子对我大哥道:“沈爱卿,你先带伶乐师熟悉一下东宫,我与萧将军还有些要事相谈。”
我大哥施礼,带着我离开了偏殿。
“不知官人如何称呼?”出了偏殿,我按捺不住询问道。
“在下姓沈,名悦,字欣仪。在东宫任太子舍人,伶乐师称呼我为沈舍人就好。”
与我大哥同名同姓,真的是我大哥吗?为何他口气如此生冷?他没有认出我吗?
“啊,原来是沈舍人,幸会幸会。”我客套寒暄,“小人伶十三,今后在东宫还请多多关照。”
“伶乐师客气了,这边请。”
在他的介绍下,我参观了东宫的主殿天枢殿,配殿东华殿、西华殿,太子读书的文渊阁,署官所住的文华殿,宴请宾客的崇韵楼,供奉佛骨舍利的浮屠塔,除了太子嫔妃所在的芙蓉轩、醉花苑、秋水居没有去,基本将东宫走得七七八八,最后来到了乐伎所在的玉衡殿,在殿外的一间屋子里安顿下来。
沈悦说:“稍后,有主事宦官亲自教你宫廷礼仪,明日卯时开始练习宫廷雅乐。我就在文华殿东边第七个官舍,你有疑惑随时可以来找我。”
“多谢沈舍人!”我行礼,看着大哥沈悦离开。
我心中的天平摇晃了,大哥在太子身边看似颇得信赖,太子若被扳倒了,大哥的仕途岂不受影响?我正想着,主事宦官来了,要我换衣服,教我礼仪。这个礼呢就是宫中各色人等品阶、官职、服饰等等。我听得很仔细,生怕稍不留神漏了哪一个失了礼被毒打乃至丧命,我听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太阳下山了,总结出一个最简单的规律,我是最低微的,见谁都避路行礼就没错了。
晚膳之时,乐官告诉我太子府的乐伎分四部,每部三十一人,他请我和我所属的乐部的乐伎一起用餐,大家相互做了介绍,谈了谈常用雅乐的几个曲子,就散了。
和我同屋的乐伎叫乐康。我问他,乐是他的本姓吗?他道不是,他小时候家里遭灾,早早把他卖了,他只记得他小名叫康儿,姓什么早不知道了。我跟他说,我也一样,伶十三是乐坊师父起的艺名,本名早不知道了。
我们两个同命相连的人,躺在各自的席子上,相对而眠。
之后的日子就是每天排练,演出呢,轮不到我。因为正式演出每部派二十人就够了,剩下十一人都是备用的,包括我和乐康。备用人员一般只出现在不太正式的私宴上。
我再见到太子,是在一个月之后的私宴上,萧踪也在,还有二皇子萧善,字良佑。他们两个把酒言欢,好不愉快。
萧善偏瘦,中等个子,眼睛炯炯有神,不算很英俊,但也不丑,眉骨很高。
只听萧善道:“大哥,我新得西域的一个水晶瓶,造型奇特,就想送给你。”
萧善挥挥手,属下把水晶瓶呈上,晶莹剔透,光彩熠熠,一看就价值不菲。
太子推却道:“如此贵重,我怎好夺人所爱呢?”
萧善道:“大哥,你我还分彼此吗?小弟一番心意,你快收下吧!”
太子道:“二弟既有此心,我也却之不恭了。岭南送来一块玉璧,我也正想送给二弟呢!来人,呈上来。”
玉璧温润光泽,也是世间极品。太子道:“这玉璧正像二弟的德行,君子如玉啊!配二弟,再适合不过了!”
太子说着取来玉璧就要给萧善挂上。
萧善推脱道:“大哥,我送你水晶瓶可不是为了你的玉璧啊!”
太子道:“我知道,我既接受了二弟的一番心意,二弟也不要推拒我的一番心意了!”
萧善配上玉璧,询问道:“大哥神色倦怠,最近可有什么操心事吗?”
太子道:“正是,之前我与萧将军也说了,梁州氐族叛乱,屡禁不止,这下,他们又把怀安郡和白水郡的太守杀了。陛下也在为此事头痛,魏国蠢蠢欲动,这时派谁去梁州平叛呢?”
萧善道:“我有一人选,大哥觉得如何?”
“谁?”
“太子舍人沈悦的弟弟沈忱,他素来骁勇,在我手下做典签,升他做安远护军,去梁州平叛,岂不正好?”
我琴弦崩断,指尖出血,我忙跪地请罪:“小人失职,请两位殿下责罚。”
萧善不以为意地挥挥手:“退下吧。”
我告退,就听背后太子道:“二弟真是推荐了个好人选!”
大哥在太子手下,二哥在二皇子手下,太子和二皇子表面上亲睦和善,实则暗潮汹涌,天啊,我要如何保全大哥和二哥?
☆、偷看棋谱,太子诉苦
离开举办宴会的花厅,手指还在滴着血,我放到嘴里吸吮。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人走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萧踪。我一时忘了行礼,他把我的手从嘴里拿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帕丝巾,缠绕在我手指上,包扎起来。
我心虚道:“不用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萧踪用力拉了我一下,我跌入他怀中。侍女还在往花厅送菜,借着夜色的掩护,在花厅外面的角落里,他紧紧抱住我。我本应该立即推开,以免被发现,却像着了魔一样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怎么了这是?”我心中忐忑,“宴会还没结束,将军怎么离席了?”
萧踪亲吻我的颈侧,耳畔萦绕着他的呼吸。好一会儿,他才闷闷道:“……想你。”
我啼笑皆非:“当初可是将军亲自送我来的。”
萧踪把我抱得更紧了些,他的下巴压在我肩头上,似很委屈地说:“你不想我么?”
我身形一顿,喉咙发干,咽了咽口水,道:“将军怎能这样说呢?”
“我怎样说了?”萧踪不解。
“将军这样问我,我说不想,似我无心;我若说想,岂不是非分之想?将军这样说,我想与不想,皆不是。叫小人如何回答呢?”他搂得松些了,我稍稍推开他,喘了口气。
“我竟是连你想不想我这句话,都不能问了吗?”萧踪理了理我的发丝。
“将军的问话,总会增添小人的妄想与执着,”我拉住萧踪的手,“这些都是痛苦的根源,小人已经泥足深陷,不想再陷下去,最后失了性命。”
“你为巴陵王传递血书不惜命,如今在我这里竟惜命了么?”萧踪看了我一眼,侧身看无边黑暗。
“将军怎么又提到血书之事了?”
“自你入东宫,这一个月来,太子没有问过你话吗?”
“没有。太子似对我毫无兴趣,把我全然忘了一样。”
萧踪不说话。我又道:“我和其他的乐伎没有不同,每日排练、演奏。”
萧踪点点头,道:“你没有要问我的吗?”
我沉默片刻,想了想道:“梁州叛乱,那个叫沈忱的人,可不可以不让他去?”
萧踪斜睇我一眼:“你和沈忱有何关系?梁州叛乱,他去不去,与你何干?”
“我……”我说不出话来。
萧踪笑了:“你想承认,沈忱是你二哥了?”
“将军不必明知故问。”我心知是瞒不过萧踪的,“还请将军替小人保守秘密。”
萧踪威严道:“富贵险中求,朝廷下达任命,还得看他接不接受。他若不想去,不接受任命就是了。”
我疑惑道:“梁州发生叛乱,梁州刺史不可以从其他郡调集兵力吗?为什么还要朝廷指派护军过去?这不是舍近求远?”
萧踪看着我不说话。
我似有所悟:“魏国蠢蠢欲动,兵力集中在边境,梁州刺史不敢妄动,以免陛下猜忌。”
萧踪似叹息了一声:“你不去做梁州刺史的幕僚真是可惜了!”
我脸上发热,自知刚才的话不是我该考虑和该说的,施礼道:“小人多嘴。”
萧踪摇摇头,问我:“会弈棋吗?”
我道:“只在乐坊中看人下过两盘。”
萧踪道:“宫门关了,太子殿下安排我在客舍休息,你跟我过去,陪我弈棋吧?”
我看了看四周,除了宴会花厅,四周一片漆黑,点了点头,道:“同寝室的乐康还在花厅奏乐,等他出来,我告诉他一声,再跟将军走。”
萧踪轻笑:“今晚的架势,太子殿下要热闹一宿了,你还想等乐康出来?”
我的话都被堵回去,只好道:“小人跟将军走便是。”
萧踪喊住一个提着灯笼路过的小太监,为我们带路,到了客舍。萧踪脱下外袍,我熟练地接过为他挂起来。萧踪已经很熟悉地找出棋子和棋盘了,招手道:“过来,陪我弈棋。”
我正襟危坐到他对面,他很自在地斜倚着,落下了第一子。在他对面差不多的位置,我不敢与他直对,让了一路落子。萧踪笑笑,一子又贴着我的子落下。我知他要进攻了,只是判断不清他要往哪个方向,在我棋子斜上方断了他一口气,他不疾不徐连了一子,我又堵住,过了几个回合,我沾沾自喜要吃他一片子了,反倒被他先吃了去,接下来他就像开启了屠杀模式,我的子过几个回合就被吃了去,大半张棋盘都是他的子了,我投子认输。
开启了第二盘,比第一盘也好不到哪里去,中盘他就领先了二三百目。一连四五盘,我输得一败涂地,一点心气都没有了。萧踪大笑:“你这也叫会下?”
“我哪里说我会下了?只是看过别人下。”我辩驳道。
“那你看得下去?”萧踪收起笑容,问我。
“看个热闹罢了。”我摇摇头。
萧踪道:“我教你,学吗?”
我别过脸去:“我可不是好学生。”
萧踪道:“无妨,图个消遣,你看,最简单的死活棋是这样子的,你知道怎么走活吗?”
萧踪说着落了几子,摆了个简单的小棋局,让我试下。
陪他弈棋,嗯,他教了我一整晚死活棋。他精力实在极好,我已经忍不住打哈欠了,他还在摆棋局,让我解。快天亮的时候,我昏昏沉沉地问他:“将军,您棋瘾这么大吗?”
萧踪望着我,笑道:“你不用做棋子,也可以做棋手的。”
我怀疑我听觉丧失了,疑惑地看他,他好像还要说什么,我已经实在撑不住伏在棋盘上睡着了。
我再醒来,是被打扫客舍的小太监叫醒的。我迷迷糊糊地问他:“萧将军呢?”
“早走了。”小太监道,“你是玉衡殿的乐伎吧?今日你们不排练了吗?”
我猛然惊醒,匆匆施了一礼,往玉衡殿跑,跑到了半路,忽然想起,参加完私宴的乐伎可以休息一天,我以手扶额,慢悠悠回到了自己的寝室。乐康早已呼呼大睡,而我的困意早已消散了。太子读书的文渊阁一定有很多棋谱,萧踪嫌我棋艺太差,我怎能咽下这口气呢?文渊阁虽有宦官看守,但进去看一看书还是没有问题的。我决定前往文渊阁。
身上所剩不多的俸银都交给了看守宦官。我安心地登上书阁,找到一本入门棋谱,在一个僻静处看了起来。不知不觉,日头西落,我揉了揉眼睛,起身,发觉双腿有些麻木,跺了跺脚,直起身子,发现眼前是……太子?
太子坐在我对面,似坐了很久,他托腮笑道:“美人看书,实在赏心悦目。”
我匆忙行礼,道:“小人知罪。”
太子摇摇头,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棋谱,翻看起来,道:“什么书看得这么入神?原来是棋谱。”
太子的眼神亮了:“你会弈棋?”
有了萧踪的教训,我老实地摇头,连看过人下棋也不敢说了。
太子笑道:“我也不会下棋,这些棋谱在我看来就跟天书似的。偏偏我父祖还有周边的士大夫们都爱好这个!”
我不知如何答话。太子道:“该用晚膳了,你陪我一起用膳吧!”
我无法推拒,只得施礼称是。
太子的菜肴很精细,太子对我诉苦道:“伶乐师,你看我胖吗?”
谁敢说太子胖呢?我摇摇头,只得道:“太子福相具足。”
太子叹息了一声,道:“我这体质也不知怎么了,喝水都长肉,这些菜肴如此美味,我也不敢多吃,几乎每个晚上都饿肚子,体重还是不断增加。”
我随口猜测道:“许是殿下日理万机,脾胃运化失常所致。”
太子点头道:“御医也是这么说的,他让我注意休息,多加锻炼。”
我不敢插话,太子续道:“可武术、骑马、射箭这些活动,我也不擅长,我父祖马上得天下,我看看诗文还可以,但要我舞刀弄棒,我一点也做不了。”
太子望着我说:“伶乐师,我说这些,是不是让你笑话了?”
我摇摇头。
太子哀叹道:“我做太子,其实文治武功比身边的人都差远了,我身份尊贵,他们不说,但背地里都在笑话我,我作诗平仄韵脚不对,射箭拉弓射不准,骑马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不会下棋,不会弹琴,现在流行什么,我都不会,有时我会想,为什么偏偏我是太子呢?我的能力守不住这个位置,不知多少人准备把我拉下来。每天殚精竭虑,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但我能力一般,都学不会,还弄得休息不好。”
我真不知该如何安慰。
太子又道:“这些苦处,对别人说,他们只会认为我已经是太子了,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而且当众说出自己的不足,不止我觉得丢脸,背地里还要招他们笑话。我憋在心中已经很久,连胃口都不好。你见过我二弟和萧将军吧?如果我二弟先出生,他是不是比我更适合当太子?如果萧将军是父亲的儿子,他样样皆能,父皇会不会特别宠爱他?”
我只好道:“殿下也说是如果,可见都是假设,不成立的。人各有命,现在的储君就是您,不会是别人的。”
太子道:“若有可能,我真希望自己只是个富贵散人,悠游于山水之间,再无这许多束缚啊!”
☆、太子垂怜,染病将死
我到文渊阁偷看棋谱,莫名其妙遇到太子,跟他一起用晚膳,还听他诉苦,回到玉衡殿的寝室,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太子不是要通过我追查巴陵王血书的下落吗?他向我诉苦是什么意思?唤起我的同情、主动把血书送上?我不明白太子,但被他召见的次数增多了。他召见我,也就是让我看书或者弹琴,他在一边观赏,好像这样他就很放松,很惬意。我琢磨了一下我的定位,最后得出结论跟一个人形的会移动的花瓶差不多。
太子好像对我百看不厌,我实不知是何因由。以致太子再召见我时,我忍不住想笑。我若笑,太子则会更开心。
“殿下总是看小人读书或者弹琴,不厌倦吗?”我问。
“美人怎么会有看倦的时候呢?”太子摇头回答。
太子的意思是夸我美吗?我低头道:“小人不美。”
“怎么会不美呢?”太子的眼神发痴,“哪里都是美的!”
这太子的眼神不好吗?还是没有见过美人?怎么会认为我美呢?我若美得倾国倾城,岂不是要祸国殃民?我不与太子争辩,专心看书或者弹琴,一下午也就这样过去了。
一日,太子忽与我道:“伶乐师,我这宫内殿堂,是否太过简陋了?”
我不明所以,道:“雕饰精绮,殿下尚言简陋,那奢丽又当如何?”
太子笑道:“伶乐师,你随我来。”
我跟着太子来到了玄圃园,这里楼观塔宇,多聚奇石,妙极山水。太子神秘道:“我怕父皇看见,门前列修竹,内里施高墙,你知道吗?这些墙都是可移动的,里面有各种机巧,需要遮蔽的时候,一下子就挡住了,需要撤除的时候,随手就移开了!”
太子挥手间,我便看见墙遮挡又移开。我惊讶不已,太子高兴道:“是不是很神奇?还有更好玩的!”太子带我进入一间密室,遍布珍玩,仆人呈上来一件裘衣,光□□翠。
“这是?”我实在大开眼界。
“用孔雀毛织的。”太子说着将这件裘衣披在了我身上,“美人就该配这样的物什。”
我觉得十分不安,忙将裘衣解下,归还到太子手中,道:“太过奢华了。”
太子摇头道:“配美人这样都不够呢!可惜抓不到凤凰,不然用凤凰羽衣才是最适合的!”
太子重新把裘衣披在我身上,道:“美人,你就穿着这件衣服看会书、弹会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