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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今士心 当前章节:1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我知他一战封神,功劳是他的,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知我的劫数也不在此,我没有九死一生的感觉,他回到寿阳,我也没有隔世重逢的喜悦,像离开时给他穿战袍一样,他回到寿阳,我给他解战袍,卸铠甲。萧踪从背后抱住我,道:“陛下宣我回京,任太子中庶子。”

该来的总会来,是躲不了的。我试探道:“将军不高兴吗?”

萧踪道:“边塞苦寒,十三不想回京吗?”

我道:“将军离京,是雄鹰展翅、蛟龙入海,回京是变相的牢笼吧!”

萧踪道:“十三,我只是问你,想不想回京?”

我道:“十三所求,只是安稳,在将军身边,十三觉得很安稳。没有将军,即使回到京城,京城的日子也不是安稳的。”

这时,侍卫来报,说崔刺史的使节到了。萧踪松开我,我跟着他到前厅会见使节。

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靠的只是前尘的经验,这使节面生,前尘我似从未见过,心中便多一番警惕。使节道崔刺史设宴为萧踪践行,他递上拜帖的时候,我主动接过,瞥见他袖中寒光一闪,也许只是本能,我挡在萧踪身前,下腹钝痛,眼前发黑,下一刻,我见萧踪一脚踢开使节,使节被卫兵拿下,当即服毒自尽。有人刺杀萧踪吗?我来不及细想,已经昏过去了。

梦里我回到了幼时的草屋,母亲在煮豆面糊糊,大哥、二哥朗声读书,我在院子里用树叶吹曲子,母亲出来,说真好听,说小慎儿,快来吃饭。我高高兴兴地跑过去,刚一入门,一切便消失了,我惊醒,看见萧踪坐在我床边,关切地看着我。

下腹的疼痛感袭来,我问:“查出刺客背后的主使了吗?”问出口,我才发现自己气若游丝。

萧踪握着我的手,他的手真温暖,他道:“是魏国的奸细,真使节的尸体被发现在寿阳城外的荒林里。”

“不是朝中有意谋害?”我还在为他忧心。

萧踪摇摇头:“暂无证据。”

“不是陛下的手笔?”我又问。

萧踪抚抚我的脸:“眼下我对陛下还是有用的,也远未到功高盖主的地步。”

我点点头,阖上眼睛,下腹的钝痛让我脑袋一阵阵发麻,我咬紧牙关,努力不喊疼。额上却迎来一个轻柔的吻。

萧踪道:“十三,为何舍命救我?不要睡去,好不好?”

我勉力睁开眼睛,脑袋因下腹受伤疼得嗡嗡作响,我是不是应该说些甜蜜的情话?却说不出,只是道:“将军是小人的主上罢了。”

萧踪为我倒水,喂我喝,曾经我从巴陵王那里回将军府,很长一段时间,也是萧踪这样照顾我的,我低头喝水,补充道:“奴仆护主,天经地义,将军不必有过多的想法,觉得负担或者愧疚,都是无谓的,小人熬得过去,便生,熬不过去,便死。小人的生死无足轻重,将军的命却是金贵,还请将军加强防范,切不可再给刺客可趁之机。小人若不幸殁了,也算死得其所,将军也不必为小人难过。”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快喘不上气了。

萧踪的脸色却越来越发沉。

我忍痛继续道:“小人自幼孤苦,到将军身边才算有个安歇之处,从很早的时候起,死亡对小人就不是痛苦,是解脱。小人早就渴盼着死亡,也深知,有了出生就一定会有死亡。只是小人贪生怕死,一直苟活着。小人没有贞洁,清白早早被毁,是将军不嫌弃,要小人做了近侍。小人岂有不效忠的道理?小人将生死已经看得很淡,现在小人剧痛,死亡是结束的法子,没有将军,或许小人将一直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一样的活着,是将军让小人不用再以虚情假意活着,现在小人痛得厉害,知道自己确实活着了,只是小人不知,还能陪伴将军多久?便是再多一刻钟,忍着这剧痛,小人也是窃喜的。”

萧踪把头埋到我胸口,道:“十三,你伤不致命,好好将养,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点点头,道:“嗯,将军,伤口还是很疼。”

就这样,我们回京的行程耽误了十多天,到我能下床走动为止。

一场刺杀也没能让我跟萧踪之间有种患难情深的感觉,就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但萧踪待我还是较刺杀前多了几分情愫的意味。回程的马车上,我问萧踪:“将军不再写个字了吗?”

萧踪看着我,摇了摇头。他道:“十三,没有想写的字吗?”

我托腮想了想,还是摇头,只觉这样就是最好的了。

萧凤性猜忌,回到建康后,萧踪出镇石头城,为免陛下疑心,解散部曲,平日出行也力求节俭,只坐折角的小牛车。由是陛下对萧踪甚为嘉奖,以其清俭为群臣典范。平静地又过了一年,魏国上次南侵失败后,再次整顿,由国主亲率大军再次来袭,简直是没完没了。

我跟着萧踪到了雍州,萧踪建议出兵杀出重围,崔智境不同意,还带着自己的部曲偷偷离开,主帅走了,军心不稳,只能且战且退。直到樊城,才脱险。这时,萧凤向全国下旨求银鱼为药引,才知他病重了。不久,他去世,遗诏命萧踪为雍州刺史。魏国国主以礼不伐丧为由,退军。

萧凤的儿子萧卷即位。萧凤阴险,猜忌心重,屠杀宗室,他儿子比他还要变本加厉。萧踪已握重权,是他猜忌的对象。但萧踪上有一个哥哥萧踔,在益州,更被猜忌。萧卷召萧踔回京,杀害。萧踪为兄长奔丧。

“将军还回建康吗?”

“我怎可弃兄长尸首于不顾?”

☆、取出宝珠,魂飞魄散

“建康城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将军此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陛下赐死我的兄长,我若不回京奔丧,岂不表明要谋反?”

“眼下这种情势,难道将军还对陛下忠心?”

“我自是要为兄长报仇。”

“既如此,将军不如在雍州举兵,返回建康,不仅给大公子收不了尸,恐怕自己的命还要搭进去。”

“十三,你若不愿随我回京,便留在襄阳吧。”

“将军,十三怎是贪生畏死之人?十三所说,只是不想将军白白送死,看这天下黎民遭难。”

“十三,我知你。”

“将军既知我,更应知陛下暴虐,拯救万民于水火,就全仰赖将军了。将军不得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啊!”

“十三,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我怎能罔顾人伦置兄长的尸身于不顾呢?若是这样,我还有何面目起兵?此为其一。其二,京中不知虚实,我势必要一探究竟。其三,此行凶险,但未必毫无生机。我为兄长奔丧,便是打消陛下疑心,我愿自投罗网,也不会留下口实给旁人,将来起兵,更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将军总有将军的道理,论洞察人性,小人远远不及将军。将军愿舍身一赌,小人又岂有不奉陪的道理?小人早就下定决心,将军去哪儿,小人去哪儿。小人此生唯将军马首是瞻,愿生死追随将军。”

“好。你既愿生死相随,那我生,便不容你死;我死,也便不容你生,要你殉葬,你可愿意?”

“……嗯。”

“哈,唬你的,总之,我死了,不会要你殉葬,但我活着,总要你也活着。明白吗?”

“生前侍奉,死后怎能不相随?这样对将军岂不是不公平?”

“我活着你伺候我,我死了你还要送死?难道给我殉葬,你不觉得吃亏?”

“不会。小人只想生死都跟将军在一起。”

“唉,十三啊,我活着你听我的,我死了,要你不殉葬,你便不听我的了吗?”

“将军……”

“十三,我活着,自会庇佑你,我死了,你也要学会寻求别人的庇佑。”

“将军,小人只要你的庇佑就足够了。”

我扑入萧踪怀中,萧踪搂着我道:“好,你到城中置办一些旅途用品,三日后,随我回建康吧!”

“是,将军。”

走在襄阳城中,该置办的基本都置办齐全了,我差仆役先回府,自己漫无目的地继续走。当年萧踪的父亲去世,萧踪的哥哥萧踔因为镇守益州身居要职没有去职守孝,只差人送来慰问的书信,以是我还从未见过他,但萧踪自幼跟他一起长大,感情定然深厚,萧踪宁肯以身犯险也要安葬他的尸身就不难理解了。我的劫数到了,此去建康我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我这样想着,被人叫住:“这位客官,你印堂发黑,近期恐有劫难啊!”

我侧身一看,是一位算命先生,他高高的颧骨突起,须髯皆白,非常瘦,只剩一把架子撑着一张皮的感觉,他冲我点点头,显然叫的是我,不是旁人。

我走过去,在他的摊位前坐下。算命先生摸着胡须道:“客官,算一卦吗?”

我摸摸怀里的钱袋,还有一些,便道:“算什么?”

“那要看客官想算什么了?”

“都能算?”

“都能算。”

“那好,容我想想……”

我寻思间,算命先生拿出一个拂尘,在我面前一扫,瞬间,周围喧嚣的市集不见了,算命摊也消失了,一道光刺来,我忙闭眼,再睁开眼,是巍峨的大殿和漂浮的云彩,分明还是刚才的算命先生,手里拿着拂尘,却穿着五彩的羽衣,整个人的神气都不一样了。

“这是……”我心中惊讶胜过了恐惧。

“伶乐师莫怕,在下是天师道第十五代传人陶明,这里是灵虚幻境,有些话不方便直说,只好请伶乐师来此了。”

“你怎知我是伶乐师?”我心中疑虑大增。

陶明笑道:“伶乐师,我们已经找你很久了。”

“找我作甚?”我更是疑惑。

陶明道:“伶乐师可曾听过隋侯宝珠?”

啊?是为此而来的!我不由低头。

陶明继续道:“昔有龙王持如意珠,可回溯时光,更改未来,沧海桑田,宝珠如意流落到隋侯手中,唤为隋侯珠,此珠非世间之物,如今龙王请我天师道相助,寻回宝珠。我等几经查访,得知宝珠在伶乐师体内。未免时序更迭天下大乱,伶乐师可愿交回宝珠?”

我点头道:“非我所有,自当奉回。只是,这宝珠在我体内,要如何取出呢?”

陶明道:“经我等探查,这宝珠已与伶乐师的魂体相连,取出宝珠不难,难的是取出宝珠后,伶乐师的魂体……”

“会怎样?”我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魂体消亡,魂飞魄散。”陶明道。

“没有其他的办法?”我强自定神。

“……没有。”陶明摇了摇头,道,“或者取出宝珠魂飞魄散,或者带着宝珠永远在固定的时空轮回,伶乐师,这宝珠我们一定要取回给龙王的。”

“言下之意,陶天师是要取我性命了?”我脑子快要转不过来。

陶明摇头道:“伶乐师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我们天师道也不能草菅人命,随意取走伶乐师的性命。”

“那你们想怎样?”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陶明挥动拂尘,我周遭似被十个时空环绕,每个时空里发生的事都历历在我眼前。

“伶乐师,自隋侯之珠与你魂体相连,你已历十世,造成了十个不同的时空发展,你若再借隋侯之珠的力量重生,就会造就更多不同的时空,最终会造成天地纲常紊乱,你明白吗?”陶明解释道。

“天地纲常紊乱又会怎样?”我问。

“天地消亡,重归寂灭。”陶明道,“我们天师道已竭力在十个时空中引导,使之归一,隋侯之珠也是时空归一的重要法器,伶乐师,你难道希望因为一己之命造成天地覆灭吗?”

我摇头,道:“天师这样说,是希望我主动配合你们把性命献出来吗?”

陶明点点头,道:“不错,伶乐师寿数未尽,杀你取珠是犯下天条,而伶乐师一旦寿尽,即刻转生,又会因隋侯之珠的力量创造新的时空,我们只能在你寿数将尽之前取回隋侯之珠。”

我总算有点明白了,道:“那就算一算我还能活多久吧?”

陶明眼中忽见哀戚:“伶乐师,在以往十世中,你寿命不一,如今我算你的寿数,既在旦夕,又似无尽,实在难解。”

“何意?”我实在不明白。

“伶乐师心系苍生,不忍天下覆灭,离开幻境后,今夕便意欲自尽召我来取宝珠;然伶乐师魂体与宝珠相连,宝珠不灭,魂命不消,自然寿数无尽。”陶明解释道。

“那这宝珠你们取是不取?”我又问。

“自是要取。”陶明将一符咒落入我的掌心,稍一闪亮,便自消失,“这是言灵咒,伶乐师只需念‘言灵于天,阵法现前’,我等天师道徒就会感应,伶乐师若有心愿,我等也会竭力满足,作为交易……”

“我死之前,用言灵咒召唤你们,取我身体内的宝珠,从此魂飞魄散,是吗?”我问。

陶明点点头,赞道:“伶乐师果然聪明。”

“我若不答应,我死之前,你们也能找到我,到时强取,我也没有办法,不是么?”我长出一口气,“我主动去死,是为天下大义,我被动去死,你们是替天|行道。横竖一死,我没的选择,为何不选一个对自己有益名声又好听的死法呢?”

“伶乐师实在是想得透彻。”陶明赞道。

“还有其他事吗?”我问。

陶明摇摇头,只见他挥动拂尘,又一道光刺眼,我再睁开眼,周遭是喧嚣的市集,我坐在算命摊前,刚才是做了一个梦吗?算命先生笑着对我说:“客官,您的卦算完了。”

我点点头,掏出钱袋放在摊位前,问:“陶天师,我们的交易开始了吗?”

算命先生笑而不语,道:“客官,我要收摊了,您请回吧!”

真的是做了一场梦吗?我起身,走到一个僻静处,默念“言灵于天,阵法现前”,捡起一颗小石子,道:“点石为金,变!”

一、二、三,石子没有变。果然是做了一场梦啊!

我丢下石子,怅然离开。若心想事成的代价是魂飞魄散,真希望不要心想事成。我脑袋嗡地一响,不对,满足我的心愿,刚刚我变石子,希望的是不会变成,自然不会变成,那我真心想的事……我更惆怅了,得到一个可以满足心愿的能力,却连一个心愿都没有。

算了,全当一场梦吧。三日后,我跟萧踪启程返回建康。

将军府里白缎高悬,一切仿佛回到了萧踪父亲刚去世那时。朱氏早早得信相迎。灵堂里,萧踪为他兄长哀哭,闻者落泪,见者伤心。我若求他兄长活过来,这个心愿会满足吗?我又默念“言灵于天,阵法现前”,棺椁里萧踔的尸身一动不动,看来也不行。

我虽希望他哥复生,但这个愿还没有强到我愿意献出自己的魂魄来满足。旁人知道我这种想法,一定觉得我疯了。但愿是我疯了吧,那个梦就是疯子的妄想。

☆、再见阿娘,雨中出逃

安葬萧踔回来,途径长干里。如果此生去世后,我将魂飞魄散,有什么是我不舍的呢?再见一眼母亲吗?兄长一定将她照顾得很好,我去见她岂不是打扰?但只是远远地望一眼,没有关系吧!可是只听沈舍人说将母亲安置在长干里,那么多户人家,到底哪一户才是呢?我举目四望,引起了萧踪疑惑。

“十三,在望什么?”

“……”我应该真诚地对待自己的心,告诉他实话吧,“生身母亲不知住在哪里?”

“……跟我来。”萧踪拉住我的手。

我们转过一个又一个巷口,在一户人家的门口看到一位上年纪的妇女坐在台阶上,她双目无神,直视着前方,手中则在不停地绣着什么,好像一个福袋。是我的娘亲吗?她的眼睛……我走过去,用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毫无反应。

“谁?”妇人听到脚步的声音警觉地发问。

我张口不能言。

萧踪在一旁道:“是我,萧家小儿。沈家娘子,您托我找你家三郎,今天我带一个人过来,跟您说的有些像,您问他话,看是他吗?”

妇人的眼睛涌出浊泪,她摸索着站起身,伸手似要抓我,脸上的表情极欣喜又极惊讶。

我不由后退一步,被萧踪拉住,他拉着我的手递到妇人手中,妇人一手握紧我的手,一手摸我的脸。

妇人颤声道:“慎儿,你还活着,对不对?”

我张了张口,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妇人激动道:“慎儿,是你,对不对?”

妇人的脸上满是皱纹,手也很粗糙,上面都是茧子。

我想说,阿娘,是我,我回来了,回来看你来了。理智却让我把这些话都咽下去了。

我忍不住流泪,哽咽道:“尊夫人思念幼子,情深可悯,但小人伶十三,自幼流入乐坊,虽与沈家三郎年岁相仿,形貌有几分相似,但小人无父无母,流入乐坊前便是孤儿,请夫人不要认错了。”

妇人松了手,瑟缩回去,喃喃不可信道:“不是么?我又认错了么?”她身形虚晃,似站立不住,萧踪扶住她,看了我一眼,道:“沈夫人,你家三郎一定还活着,你等下去一定能等到,这回是我不好,又弄错了。”

妇人推开萧踪,摇头道:“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当初我若打定主意不卖他,定不致与他分散,是我的错,不怪任何人,他心中一定怨恨我,所以这么多年,他才不肯回来……”

我非常想说,阿娘,慎儿不怨你,也不恨你。可我心中当真毫无怨恨吗?

这时,丫鬟走出来,惊喜道:“萧公子,您又过来了?可有沈家三郎的消息?”

萧踪冲她摇摇头。丫鬟收敛了神色,扶住妇人,转头看我,迟疑道:“这位,也不是吗?”

萧踪点点头,道:“扶你家夫人回去歇息吧!这次来得匆忙,未备礼品,一点心意,给夫人买些爱吃的吧!”

萧踪说着从钱袋里取出一串铜钱递给丫鬟。

丫鬟道:“萧公子,您真是太客气了!您每次来,不是送钱就是送东西,我们怎好意思啊?”

萧踪道:“我与你家大郎、二郎熟识,都是好友,不用客气了。”

丫鬟施礼,接过铜钱,道:“萧公子,快请屋里坐。”

萧踪看我,我摇摇头。萧踪对丫鬟道:“不了,今日还有事,改日再来拜访。”

丫鬟再次施礼,萧踪拉着我离开了巷子。

我浑浑噩噩,出了巷子,便无力跪在地上,萧踪一下没有抻动我,他俯身单膝跪地,扶住我道:“十三,振作一点。”

我无力道:“……阿娘,她,她的眼睛怎么了?”

萧踪把我搂在怀里,一边安抚一边道:“思念幼子,哭瞎的。”

“治不好吗?”

“许多大夫都看了,没有法子。”

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捶打萧踪,萧踪只是紧紧抱着我。

终于我哭过劲去,满眼红肿随他回了将军府。夜色已晚,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回想幼年与母亲、兄长在一起的日子,已经遥远又模糊,那个草屋子,夏天会漏雨,冬天会透风,那个乌黑的柴火灶,母亲在那里蒸糕、煮豆,我们是怎样艰辛地度过了那些时光与岁月?都远去了,我不禁又流下泪来。

门外响起敲门声,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未作答复,来人便自作主张把门推开了,是萧踪。他带着一个食盒进来,放到案上,走到我床前,扶我起身,关切道:“今晚,你不吃不喝,要寻死吗?”

我的嗓子已经哭哑了,我摇头道:“实在没有心思。”

萧踪从怀中掏出一瓶药丸,打开倒出一粒递给我,道:“含着,治嗓子的。”

我接过药丸服下含住,过了一会儿,嗓子才舒服些。

萧踪在桌案上摆好食物,喊我:“过来多少吃些吧!”

我拭泪,走过去,拿起筷子又不禁撂下。我道:“小人实在胸中郁闷。”

“不喜见到你阿娘?”萧踪冷声发问。

“非是不喜,又如何欣喜?”我哭道,“我以为她会过得很好……我终是不孝子啊……”

萧踪叹息了一声,并未劝我,只是陪我坐着。

我情绪安稳些,终是吃了几口饭菜。

我跪地恳求道:“陛下残暴,将军早晚起兵,届时建康城中必然离乱,我娘亲受了太多的苦,小人斗胆,请将军起兵前想办法安置我大哥和娘亲。”

萧踪扶我起身,把我搂在怀中,道:“十三,你我相识近十年,你第一次求我,我怎会不允呢?”

萧踪低头吻我,帘幕低垂,烛影闪烁。又是一夜过去。

娘亲也见过了,我与萧踪将要返回雍州,陛下仍无动作,看来是萧踪赌赢了,陛下要放他一马。前尘的经历却告诉我没有那么简单。当我们早晨准备出发的时候,将军府已被大队人马包围,带兵的是张黍。

念在旧日的情分,张黍一定会放了萧踪。但张黍放了萧踪,他又如何向残暴的陛下交待呢?他的身家性命便可以不管不顾了吗?对峙持续到日暮,天黑了,张黍要求单独和萧踪谈判。说是谈判,其实不如说是商议如何放萧踪出逃皇帝又不会怪罪的方法。

张黍出了一个法子,找人假扮萧踪从将军府杀出来突围,张黍就可率军追击假萧踪,真萧踪就有机会化装成普通家仆趁乱从将军府中逃出来了。这法子好是好,可谁来假扮萧踪呢?张黍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劫数。我主动道:“让小人来吧。小人弓马虽不娴熟,但也练习过一段时间骑射。”

萧踪沉默着,府中有其他的心腹,但相较而言,谁比我更合适呢?

惊雷劈落,大雨滂沱。将军府大门洞开,我身着铠甲骑马率数十全副武装的家丁冲出去,很快大门外便是一派刀光剑影,我骑马在朱雀大街上狂奔,只想跑得越远越好,身后张黍的追军源源不断,快到城门时,我被包围了,抵抗是徒劳的,我下马放下槊,摘下头盔,举双手投降,我被俘了。此时此刻,我只有祷告,请萧踪逃出去吧。

雨水将我全身淋透,沉重的铠甲更是冰凉,这滋味非常不好受。但更不好受的是在天牢中,他们用刑逼问我萧踪的下落,我咬死不说。狠厉的鞭子抽在我身上,是一道道血痕,加了盐的冷水泼过来,伤口火烧般疼痛。我不知道我还能熬多久。我的神智在一次次昏迷后又被疼痛唤醒。我想,还不如死个痛快,也好过这样受刑。但我死了,就当真没有下一世了,我甘心就这样死去吗?我若不甘心,我又在期盼等待着什么?萧踪率军攻入建康,把我救出来?那之后呢?我们能够逍遥快活一辈子?我又晕过去了,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醒来,还是在牢房中,我躺在茅草上。在我面前有一位谪仙似的人,出尘不染,面容似玉,不是柳韵是谁?

“柳侍郎?”我沙哑着嗓子问,“你怎会在此?”

柳韵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药膏,道:“伶乐师,萧将军已平安返回雍州,托我来看你,眼下我尚无法救你出去,只能命令狱卒待你好些,使你免受一点皮肉之苦。我带来了药膏,方才你昏迷时,我已帮你涂抹。我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也不方便,接下来几日,我会力图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争取宽大处理,早日放你出来。”

我想作揖谢过,但胳膊一动就疼得厉害。

柳韵道:“伶乐师,不必多礼,我来看你,也是看在萧将军往日的情分上。你好心养伤,萧将军不日就会沿江而下,兵临建康了。”

我点点头,柳韵话虽不多,但句句使我安心。我看着柳韵走出牢房,听他对狱卒又嘱咐道:“此人至关重要,你们好吃好喝伺候着,切不可怠慢。”

狱卒连连称是。我想我要躲过一劫了。

☆、痛失爱妻,万念俱灰

三日后,狱卒帮我洗漱更衣,使臣带着我进入皇宫乾光殿,我见到了皇帝萧卷,一个年轻人,长相俊美,却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黄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穿着,怀里抱着两个妖艳的美人。

萧卷斜睨我,玩味着说道:“柳侍郎说你精通音律,杀了可惜。正好,我这里有钟磬,你和着钟磬给我弹首曲子听。”

萧卷话音刚落,侍从摆上了一副古琴,钟磬的声音响起,我不得不遵命弹琴。

萧卷享受似的眯着眼听了一会儿,便把眼睁开,邪笑着推怀里的美人,两位美人嗔笑着起身舞蹈,萧卷哈哈大笑起来,侍从将一包白色的药粉递到他鼻尖,他深深吸了一口,便癫狂起来,跟美人一起手舞足蹈,脱自己的衣服不算,还去剥美人的衣服。美人娇笑着,不一会儿香肩大露,珠摇钗斜,萧卷扑了一个空,突然跪在我身旁,把我抱住。

“美人儿,这下你可跑不了了!”萧卷说着就要轻薄我。

我心惊肉跳,忙道:“陛下,您弄错了,我不是您的美人。”

萧卷亲了我的脸,道:“伶十三,美人,我没弄错,没错!”

殿外明光铠甲的侍卫直直地站着,殿内两个衣衫不整的美人远远地饶有兴味地打量我,仿佛期待一场好戏上演。我像回到了乐坊,许久不曾触碰的回忆涌来,我躲不开了。

屈辱、悲愤的感觉要将我淹没,我压抑着不呜咽出声,我成了萧卷的玩物,仿佛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萧卷匍匐在我身上,喘息着说:“柳侍郎尊贵碰不得,你还不能让朕尽兴吗?”

我的脑海嗡嗡作响,我又被当成替身了吗?

我已经无力再挣扎。之后被萧卷传幸,随他如何发泄,我竭力应承。

苟且地活着,我的身心都已经被毁了。我没有外界的消息,每日面对的都是喜怒无常的萧卷的荒淫,一开始,我小心地数着日子,过了一段时间,昼夜颠倒,没日没夜的淫乐,我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再见到柳韵,我忽然明白了柳韵的无奈。

“怎么?萧踪连战连捷,已经快要到建康了?”萧卷哈哈大笑,“柳侍郎,你不是很想去石头城迎接他吗?你去啊,你幼弟还在我手上,你尽管去啊,他还不满三岁,啊,真不知道小孩子的肉吃起来怎么样……”

柳韵跪地叩首:“陛下,臣对您忠心耿耿,若臣有惹怒您的地方,求您不要迁怒于小人的幼弟。”

萧卷笑得更开怀了:“柳侍郎还真是一个孝悌之人,你若不想你的弟弟有闪失,就来讨好我啊!”

柳韵跪在地上迟迟未动。

“我叫你来讨好我,来啊!”萧卷大吼。

柳韵缓缓起身,他是京城的贵公子,品貌才学皆是上品,武艺更是非凡,此时此刻,忧心幼弟的安全,竟要屈从于萧卷的淫威吗?在监牢中是柳侍郎救了我给我上药,我心一横,趁萧卷不备,举起一旁的花瓶砸在萧卷颈后,萧卷晕过去了,一旁的侍从惊呼。柳韵瞪大眼睛看我。我上前从萧卷怀里摸出一个柳叶造型的玉坠,递给柳韵,道:“日前,陛下醉酒后谈起,这是柳府上的物件,对您意义非凡。”

柳韵接过,一时难以置信:“这是父亲送给幼弟的,怎么会在陛下手上?”

我道:“柳侍郎,您的兄弟恐怕已遭不测,天下大义和个人的手足之情,还望您以天下大义为重,趁陛下昏迷,您速去石头城吧。在那里,迎接萧将军,您也算有功之臣。”

柳韵冲我行礼,担忧道:“伶乐师,那你怎么办?”

我微笑道:“生死有命,柳侍郎见了萧将军,替小人转告他,小人背叛了他,让他不必以小人为念。”

柳韵再一施礼,就要离开乾光殿。

“等等,”我还是叫住了柳韵,“柳侍郎,见到了萧将军,关于小人的话,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了。”

柳韵疑惑地望向我,我道:“天下未定,小人的事,不值得将军分神。”

柳韵点点头,迟疑道:“伶乐师一句话都没有要带给萧将军的吗?”

我摇摇头。

柳韵离开了。

我跪在地上,看殿内的光线一点点变暗。萧卷醒了。他起身,意识到柳韵跑了,拔剑抵住我的脖颈。

“你这个小人,朕……”萧卷发狠。

我一动不动,生死都由他,这个人色厉内荏,他要想动手就动手吧。他把宝剑扔了,对我拳打脚踢。后来又发狂地亲我,脱我衣服。

萧卷狠狠道:“你把朕的心上人放跑了,你就代他满足朕吧!”

不知又过了几日,萧卷正在侵犯我的时候,大殿的门被踹开,身着甲胄的侍卫进来一剑刺死了他,随即割下了他的头颅,血流了一地。我作为被他侵犯的乐奴再一次被带走关押在天牢。我在天牢待了许久,久到我以为我要老死在天牢了,我得到了赦令,原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狱卒说着,解下我身上的镣铐。我问:“新帝是谁呢?”

“还能是谁?南康王萧融啊!”

“那萧将军萧踪呢?”

“梁王的名号岂是你能叫的?”

“小人不敢,小人知错。”

镣铐打开了。狱卒道:“快快走吧。”

我作揖谢过,离开了天牢。

这下我自由了,是真正的自由。我在期待着什么?萧踪来接我吗?初入建康,诸事繁杂,那么多被关押的奴仆,他怎么有时间来找我?现在大赦天下,他贵为梁王,更是事务缠身,我在茫茫人海中,他又如何寻我?

我这样想着,忽听有少女的声音喊我:“伶乐师,请留步!”

我转身一看,是一位蒙面的少女,这少女的声音耳熟,是原来朱氏的陪嫁丫鬟,她怎会在此?

少女走近,热泪盈眶:“伶乐师,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心中百感交集,数百个念头蠢蠢欲动,都在指向一件事,是萧将军派你来找我吗?我不敢问出口,只是关切道:“你为何蒙着面纱,你的脸……”

少女道:“伶乐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朱夫人的陪嫁丫鬟朱玉儿。夫人善妒,将军成了梁王后,封夫人做了王妃,一次,梁王多看了我几眼,王妃就将我的容貌毁去。王妃也没活多久,前些日子去世了,伺候王妃的人,梁王分给一些钱财,包括我,都逐出王府了。”

我点点头,大致明白了,这朱玉儿不是萧踪派来的。我问:“姑娘为何在此?”

朱玉儿道:“伶乐师,其实,我、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从夫人嫁给将军那天开始,您扶将军入洞房,我对您就很有好感。我一直想见您,可府中规矩严,我在夫人身边,都没有机会,现在我出府了,便四处打听您的消息,得知天牢将要放出一批前朝的乐师,我就在想,您会不会也在,我从小就被教育要为夫人活,命是主子给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就这一次,我想为自己,就为自己活这一次,我想见您,重新见到您,我向上天祈祷了无数次,今天终于见到您了!”

啊,一个小丫鬟,无权无势,只是得知天牢将放出一批乐奴,就守在天牢外等到了我,那萧踪真有心,总不至没有我的下落。

朱玉儿继续道:“伶乐师,我现在容颜尽毁,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您,但能在您左右,我就很满足了,请您不要赶我走。”

我本就是低贱之人,哪里还会嫌弃朱玉儿呢?

我摇头道:“朱姑娘,在下非注重皮相之人,你一片真心待我,只怕是我配不上你。”

朱玉儿一字一句道:“玉儿只求一心人,不在乎别的。”

我望着玉儿,不由点点头:“姑娘若愿嫁与我为妻,我定至死不负。”

朱玉儿扑入我的怀中,我轻轻抱住她。

朱玉儿父母双亡,我虽有母亲却不能与她相认,在建康城外的一间茅草屋,我跟玉儿简要布置了房间,裁了两身红衣服,点上红烛,对着玉儿父母的灵位拜了三拜,就算完成了结婚仪式。玉儿成了我的妻子,在茅草屋外,我开垦了两亩薄田,在邻人帮助下,我逐渐学着打理田地,白天,我去田里干农活,玉儿就在家纺织。日子辛苦平淡,却也让我感到简单、知足。几个月后,玉儿怀孕了,我不敢想此生我还有机会做父亲。在农活之外,我多了一件事,就是翻看《诗经》《楚辞》,想着若是男孩就从《诗经》里取个好名字,若是女孩就从《楚辞》里取个好名字。玉儿和我都期盼着新生命的诞生。

在玉儿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下地干活,日暮时分,等我回来,远远看到门口站着一队侍卫,我心中大骇,扔下锄头跑过去,茅屋里是玉儿死不瞑目的尸体,一尸两命,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儿,我跪地,地上都是鲜血,脚步声走近,我抬头,是萧踪,他从里屋走出来,手中拿着玉儿给孩子缝的肚兜。

他把肚兜扔到我面前,一把拎起我的脖领。

他笑了,是极好看的笑容:“伶十三,你竟背着我娶妻生子?”

☆、千年万年,不复相见

我曾失去一切,是玉儿嫁给我,让我有了妻,将来还会有儿,但现在,萧踪把一切都毁了。我木然地看着他,要拼命吗?要报仇吗?

许是我的样子吓到了他,他松了手,揽住我的肩,道:“十三,跟我回去,你跟那个贱婢的事,我概不追究。”

贱婢?那是我的妻啊!我后退两步,跪在地上,从血泊里抱起玉儿的尸体,亲吻她的额头,用手抚摸她的肚皮,那里面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儿啊!我哪儿也不想去,只想跟玉儿死在一起。我抱了玉儿整整一夜,直到她的尸体僵硬,萧踪坐在我身后,仿佛他的目光一直扎在我背上。天亮了,萧踪道:“侍卫拉来了棺材,后院也挖好了坟墓,我许你以妻子的名义安葬她。”

我迟迟未动,萧踪冷漠道:“安葬完了,就跟我回去,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怎样?我扭头看了他一眼。

萧踪软了语气:“……让你离开我。”

我把玉儿的尸体放入棺材,侍卫拉着棺材到了后院,那里一个墓葬坑已经挖好。萧踪挥手,棺盖合上,棺材被抬入坑中,我恨不能跳入坑中随玉儿一同埋葬。萧踪从侧面抱住我。我眼睁睁看着墓土一点点将棺材掩盖,最后堆积成一个小土包。侍卫立了一块碑,上书“爱妻朱玉儿之墓夫伶十三立”。

萧踪道:“好了,跟我回去吧。”

我点点头,萧踪松了手,我快跑几步一头撞在石碑上。玉儿,今生不能偕老,来世我们重逢!我再醒来,是在马车上,额头已经包扎好了,萧踪坐在我身边,外面市集的声音传来,马车走得很慢,我死也没有死成吗?这时,我好像听到木鱼的声音,一位僧人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吟诵着:“色如聚沫,受喻如泡,想喻如焰,行如芭蕉,识喻如幻,如沫如泡如焰如芭蕉幻性,无我无众生,无命无人……”

僧人的声音远去,我心中默念了一遍,色如聚沫,受喻如泡,想喻如焰,行如芭蕉,识喻如幻。泡沫破灭,焰火熄灭,芭蕉树洪大佣直,断其根叶,剽剥其皮,乃至穷尽,都无坚实,而感知的诸识都是虚幻。我心生寂灭想,便无挂碍,无恐怖。我看向萧踪,萧踪也正看着我。我低下头,心中对萧踪没有恨,而是怜悯。我要离开这虚妄的世界了,而他还要在这爱欲中挣扎。

梁王的府邸甚是气派,他为我安置的居处更是雅致,两个家仆立在门口。萧踪道:“好生伺候着,看仔细了,莫让他再寻死。”

两个家仆连连称是。

家仆帮我洗漱,沐浴,更衣,我躺在床上,默念“言灵于天,阵法现前”,我睡着了。一个白衫男子出现,对我道:“我是天师道陶明首徒白晨,伶乐师有何事召唤?”

我道:“我母亲失明了,你们能治好她吗?”

白晨道:“只要正常人肯献出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就能复明。”

我道:“我的眼睛行吗?”

白晨道:“可以。”

我道:“把我的眼睛给我母亲后,你们就取走我体内的隋侯珠吧。”

白晨惊道:“伶乐师可知隋侯珠一旦离体,你就要魂飞魄散?”

我点头道:“我知道,我对这世间已再无留恋。”

白晨迟疑道:“我师父陶明骗了你,他那日说完后一直很内疚,其实取出隋侯珠还可以避免魂飞魄散的方法有的,就是用无妄刀刺入真龙天子的心脏,喝下他的心头血,就可以保证魂魄不会消散了。”

“那真龙天子是不是会死?”我问。

白晨点点头。

“真龙天子死了,天下会不会大乱?”我又问。

白晨还是点点头。

我笑道:“我不会做的。”

白晨还是说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不然魂飞魄散,就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我默然。

白晨继续道:“而且我不怕泄露天机,眼下的真龙天子就是萧踪,三日后,萧融禅让,他就会从萧融手中接过皇位,那时真龙之气就会全部聚集在他身上,只要你肯做,你就能避免魂飞魄散了。”

我不说话。

白晨道:“萧踪杀了你的妻儿,难道你不想为她们报仇吗?无妄刀非凡尘之物,只可在凡尘存在一天,三日后我将无妄刀置于你床头,要不要做,就由你决定吧。曾经有位人鱼爱上一位王子,不肯杀他,最后自己跳入海中成了泡沫。伶乐师,难道你想重蹈覆辙?在下言尽于此,告辞。”

天亮了,梦醒了。萧踪来看我,家仆端上来饭菜,竟都是襄城的特色,多辛味,不似建康饮食清淡。

萧踪要喂我,我摇头,主动拿筷子吃起来。

萧踪道:“很好,没有绝食,值得赞赏。”

我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吃完。萧踪不动筷子,只是看着我。他似自言自语道:“是我做得太过火了吗?无妨,你终会明白我的心,原谅我的。”

我心道,你该祈求的不是我的原谅,你杀死的是玉儿,她能不能原谅你才是关键。

萧踪离开后,我暗道,这白晨为何有意引导我杀萧踪呢?

龙王委托天师道寻找隋侯珠,明明有可以避免魂飞魄散的方法,陶天师却不肯说,可见是想保护真龙天子,陶天师的首徒白晨却不是这样,除非这方法是假的,总之,陶天师和白晨当中必有一人在说谎,现在萧踪是真龙天子,这龙王与真龙天子又有何过节?假设说谎的是陶天师,白晨为什么希望我杀萧踪呢?若是再见一面陶天师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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