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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季宁宋遇进城

作者:黎华 当前章节:62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宋其景看着疼醒又疼晕的季伯琏,缓缓把手从他嘴边抽了回来。

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宋其景便将两手都覆在季伯琏手上。

军医用白绢布把季伯琏整个人包起来,只露个头。本来就有伤的左臂这下彻底完蛋,不等上小半年是好不了了。

宋其景用细布沾了金疮药,处理季伯琏脸上的小伤。擦完,忽然点了点季伯琏的鼻尖,笑道:“平日里风流又风骚,临死前终于潇洒了一把。你这也算急中生智,乱中有情了?”

昏睡中的季伯琏并没有搭理他。

“你一躺,这堆破事儿就都交给朕了。你倒落个轻松。”

宋其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描摹那双紧闭着的眉眼。片刻后,他吹熄灯回到甲板,站在大将军的位置,命令道:“传令下去,击退胡人即可,绝不能上岸追赶。”

范璞始终惧怕他,赶快对传令兵道:“再打半个时辰,守住江边,不能叫胡人抢船!”

少了刀光剑影,两边只剩嗖嗖羽箭。打在水面上的□□激起层层水花,溅湿了月亮。

·

季伯琏三个时辰后醒了,说是疼的睡不着。

宋其景坐在他床边,揭开绢布换药。季伯琏一边疼的打颤,一边得意洋洋道:“找遍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能让您如此伺候的人了。幸甚至哉!”

“你知道就好。赶紧好起来拿你的虎符去,朕替你坐镇一夜,累的腰酸背疼。”

“好皇帝,您的大恩大德,伯琏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宋其景扯扯嘴角,“朕不要一个残废以身相许。”

“大夫说了,腿骨没伤到,明天就能下床,只是不宜剧烈运动。万一胸口崩了,心脏都要跳出来。”季伯琏笑嘻嘻道:“等伯琏不残废了,您是不是就要了?”

“你这张嘴!”

“嘴巴就是用来说欢喜您的话呀。”季伯琏坐的久了,又躺回去,“范璞没叫人追去吧?”

“没有。”

“城边居民怎样,都撤了么?打完仗之前都叫他们不要来了。”

“撤了。”

“胡人要是不想在这打,跑回去怎么办?不行,得叫江北船师给他们造船去。”季伯琏扯着嗓子往外喊:“范璞!范璞!”

宋其景捂住他的嘴,没好气道:“已经安排过了!”

季伯琏在那掌心舔了下,结果舔了一舌尖草药,差点把刚吃下去的饭吐出来。“奶奶的,这草药怎么跟屎一个味儿。”

宋其景给他换完药,洗干净手,扔过来一块绣帕和小铜镜,“你现在半张脸都是屎,自己擦吧。朕要去睡了。”

季伯琏晃晃肩膀,用下巴点自己两条被包起来的胳膊,“没手!”

宋其景看也不看一眼,推门出去。

范璞正在到处找他。“皇上,季将军怎么样了?”

宋其景用力揉揉太阳穴,“还在睡。有什么事跟朕讲。”

“沿江的百姓民心惶惶,有能力的往南逃了,可还剩下许多没钱或者不愿背井离乡的,在这儿骂朝廷无用,说咱们越打越回来了。”范璞愤愤道。

“随他们骂去,早晚打脸。”宋其景从怀中拿出一黄卷,“加急送到京城,让户部再多拨些赈灾银。”

范璞平生第一次接圣旨,又兴奋又紧张,忍不住嘴瓢,“皇上明明好说话的很,季将军还说您嘴巴毒。”

宋其景眉毛挑了挑,“嗯?”

范璞捂住嘴:“没什么。末将这就去办。”

宋其景往船舱里走几步,舔舔嘴唇,重又折返到上层,推开季伯琏房门进去。

季伯琏正在费劲巴拉地用嘴咬床边碗,企图喝水漱口。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宋其景把水端起来给他,“清波在脚下,卧床求水喝。”

季伯琏灌下几口水,等嘴里不这么苦了,道:“您要来和伯琏同床共枕么?”

宋其景拿起绢布,把季伯琏脸颊上刚蹭的草药擦掉,搬个小板凳趴在床边,把脸埋在臂弯里,“你现在跟快木头似的,抱着都硌手。“

季伯琏眼睛一亮,“您夸伯琏硬呢!“

宋其景一拳砸他腿旁,“不知羞耻。闭嘴,别烦朕。“

“好好好。您要不还是上来睡吧,趴着胃里胀气,一刻钟还得醒来吐一次。我往旁边儿挪挪,保证不挤您。”

宋其景充耳不闻,留个后脑勺给季伯琏,趴下就睡。

然而有些乌鸦嘴说啥啥灵。一刻钟后,宋其景闭着眼直起腰,喉咙抽动,连吐了三口胀出来的气。

季伯琏道:“上来睡罢。”

宋其景闭着眼睛又趴了下去。

又一刻钟后,宋其景再次闭着眼睛吐气。季伯琏道:“上来睡罢。”

宋其景又趴了下去。

如此再而三三而四后,宋其景烦闷地掀开季伯琏身上的被子,冲道:“往那边去一点!”完了脱掉外衣和鞋子,钻进被窝里背对着季伯琏睡。

季伯琏小心翼翼地用嘴叼住被角给他盖好。宋其景在梦中动了动,翻身,一条胳膊伸过来搂住他的腰。

季伯琏没有动,听着耳边轻柔均匀的呼吸声,一时间竟感觉伤处不怎么疼了。

·

宋其景是真的困极了,一觉睡了一天一夜,到第二日中午才醒。

季伯琏苦着脸道:“好皇帝,您可真能睡,伯琏尿壶快憋炸了。”

“你去方便和朕有什么关系?”宋其景打哈哈。

季伯琏抖着两条病腿下床,小步小步往前挪,“伯琏怕一动给您惊醒了。这一日范璞来报消息,不敢说话,都是用纸写了给伯琏看的。”

宋其景拉下脸,“你怎不叫朕!传出去可如何是好!”

“您放心,他这人嘴严的很,不该说的绝对不乱说。再说,是您放着自己的房间不要,要到伯琏屋里睡的。”

季伯琏用头顶开门,出去放水。

宋其景下床洗漱,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头发给睡乱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梳子,索性不束头,乌黑长发散到腰间。

走到甲板上才发现下雨了。近处远处皆是一片雾蒙蒙的烟雨色。

季伯琏钻到他伞底下,用下巴点点他的肩膀,示意他看自己臂弯里的披风。“一场秋雨一场寒,皇上您把披风穿上,免得着凉。”

宋其景接过来,边穿边道:“朕想去沿江城里走走。”

“行啊。伯琏陪您一起。”

宋其景指指他的胳膊,又戳戳他的腿,“省省吧。叫人知道你就是那个越打越回来的破烂将军,拿臭鸡蛋砸你都跑不脱。”

“才不会。”季伯琏嘿嘿道:“他们肯定都只盯着您看,心想,这是哪路的神仙下凡来了?风华绝代!再看伯琏,噫~”

宋其景道:“花言巧语。”

“花言巧语,真心实意,全凭您自己选。”季伯琏叫人放下小船,点了十几个卫兵,在一片秋雨茫茫中坐船登岸。

宋其景扯了扯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将伞撑高了些,让季伯琏挺直腰板站的更舒服。一行人往前走了一段,没见着几个行人,直到城中央的守芳街才见到几家还在买卖的店铺。

季伯琏对卫兵道:“你们站远些,不必跟来,否则旁人还以为我们是来打劫的。”

宋其景走进第一个铺子。是卖包子馒头的。

“店家,白菜猪肉包子怎么卖?”

“十文钱一个。”

宋其景咋舌,“这么贵?平日里不才两文钱一个吗?”

“您也知道平日里是两文钱。可现在哪是平日?”包子店老板指指身后萧索的街道,“人都走了大半,我这白菜都是从自家菜地里拔的。养猪的全城就剩一家啦,吃多少少多少,能不贵么。”

“有钱的都往南逃了,您卖这么贵,有人买吗?”

“没钱也得凑钱买,不然没得吃。我也知道发这种不义之财要遭雷劈,但没办法啊,得赶紧凑够钱好上路。”

宋其景想了想,道:“给我来四个。”

老板接过钱,把四个包子分装进两个纸袋子里,边装边道:“听您口音不是本地人。”

“我们二位从江北来。路过此地,进来了解了解情况。”宋其景接过纸袋,顺手递给季伯琏一个,又发现他没手拿,只得将其中一个夹在胳肢窝里。

“能走的赶紧走吧。不知道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那狗熊窝囊皇帝还御驾亲征,我呸,这是杀敌还是送人头!”

宋其景面不改色,道:“英雄所见略同。还有那毫无经验的小将军,没打就先退了。”

季伯琏在一旁保持微笑。

老板像是终于碰到知音,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谁说不是,这是拿着整个大和开玩笑。一百多年来重文轻武,这下可好!临上阵了连个佛脚都没得抱!”

宋其景点头称是。他又试探性道:“听闻朝廷拨了好几次赈灾银了,你们收到多少?”

老板苦笑道:“这么多人,那么点银子,还不如多发些粮食。平日里叫我们上缴这么多,恨不能扒层皮再抽筋,现在该用了,发下来的还不够塞牙缝的。”

宋其景自来熟地拍拍他的肩膀,“您这算好的了。我们一家在江北,妻离子散,就剩我和我这个傻弟弟,卖光家产才在军中疏通关系,混了战船到这儿来。”

季伯琏听的嘴角直抽,低头在宋其景手上深吸一口气,傻乎乎道:“哥哥,好香啊。我们快走吧,阿宁要吃包子。”

宋其景便笑道:“我们先走啦。”

两人走远了,季伯琏才呸道:“皇上您气量大,可伯琏气量小。还摊上个这么没良心的白眼儿狼!”

“当听笑话得了。等你击退胡人后,他们就又会尊敬你,崇拜你。”

“可算了吧,受不起受不起。”季伯琏气哼哼道。

宋其景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金丝绣帕,捏起包子递到季伯琏嘴边,“吃不吃?”

季伯琏动动鼻子,很没骨气地咬了口白眼儿狼做出来的包子。一口下去,他咂咂嘴,奇道:“馅儿呢?”

“嗯?”宋其景顺着他的话音往包子里看,只见白花花一片包子皮。

“奶奶的,黑心烂肺!白面馅儿包子!”季伯琏眯着眼睛瞧清包子铺,“马氏包子铺,我记下了。回头叫季家商行把他整个铺子买下来,养猪!”

宋其景把包子两半掰开,在最中间找到了传说中的包子馅儿——小指节这么大一坨白菜混猪肉。

这下谁都没有吃的欲望了。

宋其景哀叹道:“民不聊生,民不聊生。”

雨越下越大,被风刮着往伞底下飘。季伯琏替宋其景挡去大半,觉得衣服湿漉漉的非常不舒服,又怕污了胸前揣着的折扇,道:“皇上,咱们回去罢,待会儿雨大了不好划船。”

宋其景道:“来都来了。出城看看。”

季伯琏只好跟上。

他们方才进来时走的侧门,没想到正门更加灰败,连看门的都没有。宋其景失望道:“战事并未波及到此城,怎都如此草木皆……什么人!”

他手里一空,警惕回头,季伯琏已经条件反射把那突如其来蹿出的身影擒在手中。

“你胳膊!快松手!”宋其景急道。

季伯琏扯到伤口,疼的眉毛皱成一团,手却还有力的掐住那人脖子,“你想死吗!”

被掐脖子的是个小孩儿,浑身上下只剩一把骨头。他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跟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手里死死攥住抢来的包子皮不放。

季伯琏快速判断出他战斗力为负,松开手,道:“想吃你直接说,明抢多不好。”

小孩儿嘴里哇啦哇啦,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

宋其景道:“哑巴。八成是被爹娘扔下的。”

季伯琏啧道:“可怜。我不揍你。反正这白面馅儿的也没人吃,你抢了就抢了。赶紧回家吧。”

“怎么,季将军不打算将他带回去养着?”

“带他作甚,拖油瓶。”季伯琏轻轻晃动手腕,确保没再伤筋动骨,“伯琏不是范璞。同情心再多,也无法兼济天下。”

“朕就欣赏你这一点。”宋其景笑道,“在大事上有分寸。”

“将军本就该杀伐果断。”

宋其景将肩上披风解下来盖到小孩儿身上,示意他到屋里躲雨,和季伯琏并肩往城门口走,“可探花宴那日,你不是与沈修撰大谈天下民生么?”

季伯琏干笑两声,“圣人的话总是离不开这些。想与文人攀谈,引经据典,说不出其他话来。”

“似乎有理。”宋其景微微一笑,将伞往季伯琏那边偏了偏,道:“方才你出恭时朝廷来信,此次吏考沈修撰又风光一把,入户部做侍郎去了。”

季伯琏本以为他要做老大,没料到竟是屈居二位,便道:“尚书是谁?”

“原侍中何万安。上退下进,本该是他。”

“这个好。伯琏与何尚书相识多年,此人人品甚佳,办事公正,兢兢业业,定能管理好户部。”

宋其景嗯了声,又道:“朕的妃子们以为要给朕守寡陪葬,跑得比兔子快,大半都出宫了。”

季伯琏眺望远处烟雨迷蒙的连绵山岭,又往宋其景身边靠近些许,道:“算她们识相,知道给季姐姐腾地儿。这雨真讨人烦,若下的是雪就好了。不撑伞,伯琏和您提前共白头。”

“才初秋,哪里来的雪。”

“冬日南方也不下雪。皇上之前在旧都时,想必每年都能见雪。”

“不错。每逢下雪,宫女小厮就要起早,把宫里大路小径扫干净。朕的母后养了只猫,最爱在雪地里踩梅花,朕小时候跟在那梅花路后面走,总是摔跤。”宋其景说着,目光柔和许多。

“那时候的事情您还记得清楚?”季伯琏惊讶。

宋其景笑道:“是后来听宫里的老人说的。”

“还是旧都好啊,一年四季都有,还不像江南五月梅雨绵绵,被子都要长毛。”

“朕倒是很喜欢小桥流水。”宋其景话锋一转,“对了,朕差点忘了,你和何小姐婚事订的如何?”

季伯琏心虚道:“推了。”

“若能回去,朕亲自给你们主婚。若回不去,你也莫要担心,下家已经找好了,不比你次。”

季伯琏有些酸酸道:“谁啊?”

“太子。”

季伯琏跳起来,“太子?殿下今年虚岁有十二么?万平已经奔着十七去了!”

“这有什么,皇后也比朕大两年。”

季伯琏支着两条胳膊上船,往旁边坐坐,把靠里的位置留给宋其景,“你们皇家的人都早熟么?伯琏十一二岁的时候还在偷师父的弓打鸟玩儿。万平那时才几岁,跟个豌豆芽儿似的,谁料到女大十八变,变成大美女了。”

宋其景叹道:“太子如今都与朕谈论治国经略了。方才信中还说,近日去崔国舅府上学兵法。你在外这般风流浪荡,何小姐怎能容你。就算她忍了,何尚书恐怕也不会答应。”

季伯琏警惕道:“伯琏哪里风流,哪里浪荡?”然后凑到宋其景耳边,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最多不过红杏出墙到了皇宫上书房里。”

宋其景把手伸到船外,撩起一片水珠,道:“你前脚说非朕不可,后脚又言朕不过是你伸出的一根枝桠,孰真孰假,叫朕难以分辨。“

“您知与不知,结果都是一样的,又何必纠结。有些人,心里再喜欢,但就是不能在一起。按理说,伯琏与您同船渡了,也共枕眠了,缘分不浅。可事事并非都能用这二字解释。”季伯琏偏过头来看他,道。

宋其景按了按眉心。他脸上挂了几颗雨水,肤色有些苍白,更衬的眉尾那颗朱砂痣分外红艳。

“可你是给朕花言巧语最多的。”他在心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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