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伯琏醒来,听得耳边一阵胡人鸟语,让人头痛,遂不睁眼,装睡。
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季伯琏在半睡半醒间迷糊,被人拿冷水泼脸泼醒。他手脚都被捆住,只好伸长脖子伸了个懒腰,道:“凉快!”
面前站了两人,一个瘦小,一个粗壮。瘦小的正是将季伯琏打晕抓来的那个。季伯琏盯着他看,此人方才在月光朦胧中看着像宋其景,现在被满屋油灯照的分毫毕现,却是怎么看都不像了。
“被迷了心窍了!活该被抓!”季伯琏嘟囔,给两人安了个名字,分别叫胖大和宋二。
胖大听不懂汉话,叫宋二翻译。宋二鸟语完,踹了季伯琏一脚,用蹩脚汉话道:“你们的粮草里装了什么?”
季伯琏满脸真诚:“这位大哥,小的就是个勤务兵,什么都不知道。您行行好,放小的回去,小的保准找人问清楚了给您通风报信!”
“去你姥姥的勤务兵!”宋二跟不解恨似的又踹一脚,转向胖大道:“这人绝对是官,能打的很!就数他杀我们弟兄杀的最多!”
季伯琏无辜道:“二位大哥,你们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胡话。”
“听不懂最好!”宋二对着季伯琏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转头就堆了满脸的谄媚给胖大,“司长,这狗东西就是嘴硬,拿他们汉人那套法子来,不出一刻钟肯定全招。”
胖大听了,目露凶光,阴狠狠道:“上烙铁、指夹、刮骨刀……”
季伯琏听的浑身发毛,还得装作一脸茫然地发懵,等那烤红的烙铁带着灼气离他脸只余三寸,才如梦初醒道:“大哥开恩呐!小的不是不肯说,小的是真不知道!小的就知道这回领头的叫季宁!是新武举考上来的副总兵!”
宋二把烙铁又往前挪一寸,逼问道:“谁知道你是不是那个狗屎季宁?”
季伯琏快要哭出来,不敢摇头,怕碰着那张太阳都舍不得晒的金贵的脸,“他新上任,面都没见过几次,小的只知道他骑白马,一手握剑一手执扇……两位大哥行行好……”
季伯琏骑的是匹赤马,骑白马的是范璞。那包衣服扇子季伯琏嫌背着重,都叫范璞背了去了。反正范璞不在,抓也抓不着破绽。
胖大搓搓下巴,对宋二道:“确实有个骑白马的,探子说带着剩下人马往大营去了,八成是他没错。”
宋二泄气,“那这小子真不是?白费力抓了回来。”
胖大手指门外,“他杀了这么多人也得遭报应。你叫几个人来拉出去,随便找个地方砍了。”
季伯琏求之不得。烙铁从他脸上移开,宋二亲手将他拎出营帐,招来两人,推推搡搡往树林里走。季伯琏绑着腿不好走路,连摔几跤,明知故问:“大哥,您是要带小的去哪儿?”
“送你下地狱!”宋二粗声粗气道。
季伯琏大惊失色,吱哇乱叫,当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还把口水甩到了宋二脸上。宋二恶心的要命,抬脚踹季伯琏后腰,勒令他闭嘴。
季伯琏泪眼汪汪,只恨手中没把折扇来装最后风雅。
中途经过一辆外观看起来华贵的马车,只是车身布满刀刻痕迹,像是被人用来泄愤的。季伯琏边抽出袖中刀磨绳子边好奇道:“大哥,空车里坐的是什么人?好漂亮的轿子!”
闻言,宋二一行人脸色大变,齐齐朝那马车看去。
季伯琏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要是能在死前坐上一回,下去也能有的吹了。”
宋二随手将他往旁边草垛一推,急喊道:“你在这不许动!老贼跑了!快去捉回来!老贼跑了!”
季伯琏稀里糊涂看着几百人因为这个“老贼”从营帐里跑出来,跟丢了亲爹似的奔走相告找人。宋二那神的一推把季伯琏推到了火把上,烈火一撩,把断了大半的绳子彻底烧断。
季伯琏大喊:“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蹲下来把捆腿的绳子几下划开,两脚生风,蹿的比黄鼠狼还快,胡乱牵来一匹马朝大和江北大营狂奔。
东方泛起鱼肚白。季伯琏经历无比凶险的一夜,屁股叫马背颠僵了,才见着群龙无首眼巴巴在大营门口守着的范璞。
范璞扑上来给他牵马,心急火燎道:“季将军,您可真是吓死我了!一转头人就没了,我们都以为是在闹鬼!您这是跑哪儿去了?”
季伯琏拔开水壶咕嘟咕嘟灌下去,“我闲来无事,去胡人营里溜达一圈。”
范璞差点儿没给他跪下去。“将军,好玩儿吗?”
“好玩,好玩。改天也带你遛遛去。只是那破司长敢听不懂我说话,极其欠打!”季伯琏把水壶塞范璞手上,“把我那包袱拿来,我去问郭老头儿要点金疮药去。”
范璞又是心惊肉跳,“您伤哪儿了?重不重?要不要叫大夫……”
季伯琏指指腮上一寸来长的破皮伤口,心疼地嗓子抖:“重!快要了我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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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望拍桌,地图给拍掉一小块。“皇上将此重任委托于你,你怎能如此不上心!眼见着粮草要吃空了跟不上……这仗可怎么打!”
季伯琏换了身干净衣服,手中折扇缓缓摇,将“精忠报国”四字摇到郭望脸上,“郭老将军,放火的是胡人,您不怨他们反倒怪我。伯琏刚刚九死一生逃回来,心还悬在喉咙口没下去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真的好生委屈。”
郭望骂道:“少来文邹邹的那套!你若叫人全力护住粮草,起码能运来多半!初出茅庐贪生怕死的小子!托你的福,我手下这些将士马上要敞开嘴喝西北风了!”
“这话说的可不好听,”季伯琏用指尖摸摸脸上疤痕,“‘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您手下的人是人,伯琏手下的就不是了?没有为了给您吃饱,饿死我全家的道理。再者,您又如何知道我能护来大半?胡人狗急跳墙,还不是给一把火烧了?您语气这么笃定,难不成事先知道他们不会……”
郭望气到面部变形,“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季伯琏把折扇抵在下巴上,“郭老将军,伯琏话还没说完您反应就这么大,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外面冲进来一队卫兵,七手八脚按住了季伯琏。季伯琏穿的是书生衣服,宽袖长袍,束手束脚,举了折扇投降:“伯琏错了,伯琏该死。”
郭望冷哼一声,忽然拔剑,剑锋抵着季伯琏的喉咙,“你说你孤身一人闯敌营,不过一夜便全须全尾地回来,郭某可从未见过这么好说话的胡虏。要说其中没发生点儿什么丧良心的事儿,恐怕你自己都不信吧。”
那剑尖顶多在脖子上开个小口,不会划花脸,季伯琏便放心大胆道:“伯琏一心忠于大和,忠于皇上,绝无半分二心。皇天后土,诚心可鉴。方才一时着急,说错了话,郭大将军莫往心里去。其实有一事伯琏心中存疑,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望果然上钩:“讲。”
季伯琏为难地看了看身后钳着他的几人,“您先叫他们下去罢。此是不可与外人道。”
郭望看起来是松动了些,不过还是没有叫人松开季伯琏。
季伯琏摊手,“伯琏浑身上下只有这把折扇,您叫人松开和不松开没啥区别。”
郭望狐疑地盯着季伯琏,到底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叫卫兵下去了,剑尖还抵在季伯琏下巴处。
“您也应当听到了,那粮草着火后接连爆炸,火光冲天,震耳欲聋,可不是一般粮草。其实过江途中掉了袋米下去,水面立刻起油花,伯琏这才起疑,偷偷拆了车粮草看,发现只是铺了表面一层粮食,下面是稻糠,最底下装的是油料。”季伯琏伸出二指,将剑按下,举扇挡在脸前。
郭望脸色千变万化,胳膊发抖。
季伯琏接着道:“那胡人帐篷里灯火通明,油灯不要钱的点,照得人几根头发丝儿都一清二楚。伯琏就想着,那北狄不是产油之地,战线又拉的忒长,即便有油也不好运送,应当省着点用才是。他们这般财大气粗,伯琏又莫名其妙运了不在清单上的油来,您说这……”
郭望面色铁青,“你是说咱们出了奸贼?”
季伯琏点头,往方才坐着的椅子上歪去,“只是怀疑。要说这奸贼也是十分狡猾,两头铺路。若是被蛮子抢了去,正好雪中送炭;若是平安送达,便叫人偷偷点火,炸了自家后院……叫您在前线给他拼死拼活,他反手喂您猪饲料。果真是奸、猾、老、贼!”
郭望道:“范璞说剩了一车,把它拉过来我检查检查,若真如你所说,这就是铁证!我一书捅到皇上那儿去,叫他今天的晚饭吃成断头饭!”
“您别这么激动,当心气坏了身体。这十几万人可还靠着您吃饭呢。那粮车我早叫人原封不动拉回去了,现在应当已到当归山了。”季伯琏忙站起来他顺气,结果摸了满手油,背过手去悄悄在地图上抹了,“粮草户部负全责。一旦查起来,赵尚书肯定成万夫所指。您跟他不是老亲家么,万一真是他,天子下令诛九族,您也得受牵连不是。”
郭望将手中的剑猛摔在地上,把桌上油灯、笔墨全部砸的稀巴烂,“管他是我儿子还是我亲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郭某必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季伯琏任由他撒火。他奔波整夜,此时已是困极,听着劈里啪啦东西碎裂的噪声,竟觉得十分催眠,用胳膊撑着脸慢慢睡着了。
醒来后接到军令,郭老将军心病发作,由他暂代大将军一职,定要给胡人点颜色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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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广贤抄完《礼记·明堂位》最后一笔,对宋其景道:“父皇,儿臣听闻季宁被胡人掳走了?”
“嗯。”
“那他可还能回来?”
“看个人造化。”宋其景铺开宣纸,用碧玉镇纸压上,亲手拿了砚台磨墨,“不过就算回来,褪层皮是少不了的。胡人跟我们学了不少逼供的本事。”
“儿臣见过他一两次,认为此人虽有些无赖,可心眼儿不坏。季家有万贯家财,坐吃山空几辈子也吃不完,怎就偏要在乱世中走武举之路?还有那沈筝,爹是刑部侍郎,表哥在礼部当尚书,偏偏不安分做个公子哥,挣破了头进翰林院,一心要往上爬。做官有什么好,整日为功名利禄所累,倒不如学了陶潜张良,见好就收,知足知进退,明理明出入,落个悠闲自在,还可独善其身。”宋广贤盯着窗外麻雀,心不在焉道。
“可是他们偏要兼济天下呢?”宋其景将毛笔吸满了墨,在纸上空停住,“乱世出奇才,季宁和沈筝就是这乱世奇才。自古奇才要么有心无力郁郁而终,要么极尽才能名满天下。后者需集天时地利人和,难以实现,大部分是不得已才选了前一条路,可心中还是想有番大作为。达己之所行为贤,行己之所能为庸,懒己之所能为蠢。人人都知要明哲保身,可还是有数不清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无能之人尚且如此,季宁等人又怎会甘愿默默无闻?”
见宋广贤低头不语,宋其景又道:“你是太子,将来要做皇帝,万万不可站在下人角度看待世事。你要做的不是如何让人到桃源去,而是将整个天地都变成桃源,怎么走都是一片光明。”
宋广贤道:“人皆在桃源,我独坐世间。”
宋其景在纸上落了个点,不知要写什么,最终还是提起来,道:“不错。”
宋广贤沉思片刻,从宋其景手中抓了笔来,另展开一张纸,写下“闲”字。“儿臣给自己取字广贤,本是要广集天下贤士,重振大和雄风,路无冻死骨,夜不需闭户,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但近来又觉,若如此过活,只剩太子,没有宋行,索然无味。儿臣生在皇家,后背天下苍生,定是不能推此大任,只顾得自己潇洒。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怀着这点念想,疲累至极时,抬头入九天之上,俯身随万物归海,入了别人的桃源去,算不算帝王中的贤人?”
宋其景道:“这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旁人无法评判。现实是心向往之,身不能至。踽踽独行,了了成事。终将失去,不若一开始便不抱期望。”
宋广贤摇头,将“闲”字圈起,“那就待希望落空时再说。父皇,儿臣要改字。广闲。”
“随你去。”宋其景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叹气道:“这些多说无益,你早晚明白。”
宋广闲便召来门外小厮,朝宋其景道安,摆道回东宫去。一脚踏出门外,又忽然顿住,“儿臣还听说季宁要与何家小姐成婚。那何小姐是什么人?”
宋其景想了想,道:“必定是倾国倾城,绝代佳人。”
“季宁的眼光必定不会差了去。若他就此葬身江北,儿臣便娶了何小姐当太子妃。英雄不归,美人无罪。”
说罢,另一只脚也踏出,从外面关上了上书房的雕花木门。
宋其景搁笔。屋内的侍女早叫他遣了出去,宋其景便自己倒茶润嗓子。茶是武夷山跑虎泉水滚的新茶,泡开呈乳白色,像是喝了一盏奶。
宋其景对着那个“闲”字发了好一会儿呆。等外面公公来传晚膳,才如梦初醒,重新蘸了墨汁,一气呵成,在纸上落下“无怀自在”四字。
用完晚饭,又在下面落款“公子无双”。
宋其景叫来公公,道:“你差人去花园柳树上,把挂在那的银坠子取下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