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惊吓还在后面，阮棠睁开眼，正好对上一个黑黢黢的枪口。】
滴答、
滴答。
水珠从生锈的管道挤出，越积越多，最后猛地下坠，发出一声清脆的水滴声，砸在砂石混杂的水泥地上，泥泞蜿蜒的水渍沿着水泥地的纹路缓缓流淌。
阮棠在水滴声中醒来，恍惚之间觉得自己还与父亲一起住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筒子楼里。
那个房子非常老旧了，门窗布满锈渍，稍微一动都会冒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每次开关门都是一场酷刑。幸运的是父亲喝醉酒后就会睡得很死，阮棠上下学和打工都不会吵醒他。
最折磨人的是楼道和楼梯。楼道狭小，墙壁上的白漆都掉得差不多，露出一片灰黑色的水泥墙。尽管阮棠走楼梯时已经很注意，可衣服也总会沾上白粉或黑渍，久而久之，校服彻底蒙上洗也洗不掉的脏兮兮灰尘。
令人糟心的远不止这一点。阮棠每天要爬的楼梯阶级之间落差很大，阮父贪图高层房租便宜，代价就是每次爬五楼都爬得很辛苦。
还有各种管道的铺设，外露的电线阮棠可以用电线胶布补好，可他们修不好厕所水管的裂痕。阮棠心疼白白浪费的水，也心疼水费，就拿个塑料桶垫着。老房子隔音很差，不管是客厅还是睡房，只要在房子里，阮棠就能听到每时每刻响起的水滴声，在多年的生活间与他的生活融为一体。
从啪地一下砸在桶底的清脆声，到滴在水面泛起阵阵涟漪的闷响，阮棠在水滴声中入眠，又在水滴声中醒来，就这么从笨手笨脚的小孩变成一个行动敏捷灵活的小大人。
在沈家生活了太久，阮棠都几乎忘掉了他原本不过是一个又脏又阴暗自闭的普通小孩。
虽然已经醒来，可他没有立即睁开眼睛，反而回忆着丹尼尔教他的知识保持呼吸和表情平稳，假装自己还在昏睡。身下不是医院的床垫，而是坚硬湿冷的水泥地。幸运的是，他身体上并没有遭受其他伤害，不痛、不痒，没有蒙眼，也没有绑手绑脚。
阮棠竖起耳朵细听，首先听到的就是雨声和雷声，还有雨打在墙壁上的声音。声音很清脆，房间也很凉爽，一部分雨丝甚至飘到阮棠脸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的说话声，那些是阮棠根本分辨不出来的小语种。于此同时，房间里的尘土味和烟味徘徊在他鼻间，随着他缓慢有规律的吐息被吸进体内。
那些绑匪抽的烟和沈寒凛抽的完全不一样。沈寒凛抽的烟草有种木质熏香感，他现在嗅到的却只有刺鼻呛人的油烟味。
醒来或许连五分钟都没有，阮棠已经开始想念沈寒凛了。
但他也只能思念。南风一定也被绑过来了，对方身体状况本来就已经很不好，眼下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保护好南风。
阮棠极快地弄清基本情况和列出大致规划。
这是一栋废弃大楼，绑匪保守估计最少四个。
幸运的是目前他和南风都不会有生命危险，绑匪在这个时候绑架自己，目的除了要挟沈寒凛等人以外不作他想。
值得一提的是，沈寒凛送他的枪被收缴了。这段时间里他天天都带着枪，即便是睡觉也不会离身。武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得找机会重新把枪拿回来。
正思考对策之时，一道嗓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别装了，你就是老师的弟弟？」
这一声无异于平地惊雷，吓得阮棠刹时心脏紧缩。更令人恐惧的是，这声音近在咫尺，近得只要一低下头就能他阮棠脸贴脸。
他之前可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身边还站着个人！不管是声音还是气息，阮棠通通都感觉不到。恐怕……这个人一直都站在阮棠的身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醒来，也看着他装睡。
更大的惊吓还在后面，阮棠睁开眼，正好对上一个黑黢黢的枪口。
这个人，到底拿着枪对着他多久了？
蹲在他身旁的人把枪贴上阮棠额头，枪口还残留着些许余温，有点烫，可阮棠却浑身发冷。只要对方轻轻扣动一下扳机，他就可以和沈寒凛说永别。在这个距离下开枪，不仅他的头就会像西瓜一样爆开，恐怕连上半身都保不住。
冷汗沿着额角悄悄下滑，可阮棠不敢去擦，他视线逐渐上移，终于看清对方的脸。
那是一幅苍白得几乎病态的脸，可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每一个线条都勾勒得恰到好处，连最顶尖的人像画家都画不出来的美妙线条。精致又不失少年感的五官把这份病态都变为病态美，虽然还是个少年、皮肤又白，却也绝对不会让人错认性别，既不是南风的温润，也不是夏长明的美艳，衬着茶褐色的发色和眼睛，糅合成只有混血儿才有的俊秀。
这是一个瘦弱却顽劣、脆弱又肆意的混血少年。
就连声音也是极为凉淡，十足特别。之所以用凉淡形容，是因为那道声音太冷了，态度更是近乎冷漠，仿佛谁都入不了他的眼一样，尽是满不在乎。但他声音本身却透着些微沙哑，是声嘶力竭叫喊过后嗓子透支的沙哑与疲惫，残留着疯狂的余韵。
阮棠觉得自己应该知道这个人，曾经点过他两次的、称呼夏长明为老师的，霍启明。
黑暗中，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天空，霎时将霍启明的脸照得更加阴森。这个同龄人朝阮棠咧嘴一笑，露出里面长得有点过分虎牙，平白添了一些疯癫感：「再见啦，阮棠小朋友。」
感受到他手似乎要有动作，阮棠先发制人，腰部猛然发力，屈膝狠蹬，顺势躲过霍启明的枪口。
丹尼尔评估过阮棠，身形所限，阮棠的力量不算厉害，却可以透过身体柔韧借上巧力，用肩、腰、腿的力量攻击。不管是谁，被阮棠冲着腹部这么一蹬都不是开玩笑的，霍启明向后一仰，躲开了阮棠的攻击。
可对阮棠来说，击中他只是顺势而为的事。他一个翻身，闪电般袭上霍启明拿枪那只手。
谁知道对面反应比他更快，用空着的手接住他的袭击。明明看上去斯文瘦削，他手臂力量却堪称恐怖，捏得阮棠指骨生痛，关节嘎吱作响。
阮棠灵活运用自己的四肢，另一只手劈向对方，却被霍启明抬手格挡。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别紧张，送你一个小小的礼物而已。」
扳机扣下。
砰！
彩带撒了一地，小丑玩偶跳出枪口，底部接着弹簧，正在空中一晃一晃。
可霍启明本应对准阮棠的枪口却射了个空，并不是因为阮棠迅速就地滚开，最大的原因，是霍启明的手腕被人狠狠攥住，枪口在最后一刻被拽向一边。
有人阻止了霍启明。
霍启明看着来人，语气冰冷：「你这样会收不到尾款的，David。」
不知何时，一个身形高大的外国男人来到了他们身边。他皮肤呈古铜色、黑发碧瞳，却没有丹尼尔的透彻，反而是更为深沉黑暗的墨绿，涌动着刀锋舔血的危险与血腥。
雇佣兵。
阮棠在俱乐部接触过不少教练，那里的人虽然都上过战场，可官方培养出来的军人和雇佣兵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个叫大卫的男人身上有着和丹尼尔如出一辙的危险气息。
阮棠还没从霍启明一上来就开枪的疯劲中缓和过来，可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只在一边默默观察，不说话。
除了霍启明，在场还有一队雇佣兵。不管是一上来就开枪的霍启明，还是看不出深浅的大卫，都让阮棠感觉到了强大威胁，尤其是后者，阮棠非常清楚，如果对方想杀自己，自己一定活不过三秒。
无怪乎他们能在不惊动自己的情况下将他和南风从层层保护带到这里。
大卫没有松手，就这么霍启明互相僵持着。他的中文有一点口音，听着像是南美洲那边的，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您雇佣我们来绑架人质，没确定家属不接受勒索之前，我们也暂时也不能撕票。」
霍启明阴沉着脸，和他对视了一会才一挑眉，甩开大卫的手：「啧，中文学得还挺不错。」
把枪收好，霍启明重新把视线投到阮棠身上，若无其事地笑着：「没有吓着你吧，糖糖弟弟？」
阮棠有点别扭，他看上去根本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甚至因为混血的原因显得更加年轻稚嫩。对方故作亲热的态度也让阮棠浑身不自在，就像是被毒蛇盯上一样，只觉得如芒刺背。
没有收到阮棠的回应，霍启明也没有发怒，继续挂着他灿烂的笑：「那么，作为给阮棠弟弟的见面礼，只要阮棠弟弟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哦！」
这句话奇怪的地方实在太多，又是见面礼又是实现愿望，而且还必须回答好才。可阮棠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听着霍启明发问。
「那么我问喽。」霍启明笑眯眯的：「老师是怎么对你介绍我的？」
他似乎很笃定夏长明一定会向阮棠提到自己，只是不知道他会怎么介绍。
果然是跟哥哥有关的问题，这个问题并没有出乎阮棠意料，他知道夏长明和霍启明关系不一般。只是他要怎么回答问题呢？
阮棠不禁想起当初上课时，夏长明跟他介绍霍家时似乎只是顺带一提的那句话。
霍家最小的儿子叫霍启明，是个变态，见到他你跑就对了。
不幸的是，他现在不仅跑不掉，还要回答他的问题。
他有想过要不要自己编一个答案，可最终还是如是回答：「我哥说，你是个……变态，叫我尽量不要接近你。」
「我哥？」听到阮棠对夏长明的称呼，霍启明原本挂着笑容的瞬间一沉，很快却恢复原样：「嗯，的确是老师会说的话呢。」
他鼓着掌，似乎是欣赏阮棠的诚实：「作为对诚实小孩子的奖励，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不过……」
霍启明笑容微敛：「我不喜欢贪心的小朋友。」
反正阮棠也没想过让霍启明直接让他们离开，说出心中早就想好的答案：「带我去见南风哥哥，我要确保他的安全。」
「南风哥哥？」霍启明的假笑彻底垮了下来，冷冷地盯着阮棠：「你还有多少个哥哥，有了老师还不够吗？」
这个问题沈寒凛也问过，当时的阮棠知道沈寒凛只是装吃醋，两个人还为此闹了一番。现在，阮棠只能状似老实地回答：「都是哥哥的朋友。」
的确，翟曦、林潇、南风、白文泽、陆闻景等人，夏长明全都认识，全都有交情，确实可以说得上是朋友。
「哦，老师的朋友啊，那就是我的朋友了，那真的得好好招呼才是。」霍启明喜怒无常，就像是有个开关，可以让他一秒切换情绪，只是切换的关键点，尚且还摸不清楚。不过现在，阮棠的回答显然让他避过一劫，不仅躲过一条送命题，而且还答应让阮棠见见南风。
「团长。」见霍启明起身走远，在远处抽烟说话的其他人纷纷走了上来。一共四人，肤色和性别不一，只有他们身上统一的黑色衣服彰显他们都是同一个团队的身份。
阮棠此时才惊觉大卫并没有走远，他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身边。明明是高大健壮的身材，有着无与伦比的暴戾气息，却能将自己存在掩饰得如此完美。
大卫对其他人偏了偏头，示意跟上霍启明。阮棠也被众人夹在中间，身前就是男人高大的背影。
先生……
阮棠看过类似这样的背影，那是沈寒凛的背影。
走在他前面，为他遮风挡雨，将他疼到骨子里的高大身影。
察觉到自己鼻子隐约发酸，他赶紧垂下眼眶，努力压着那股酸意。
然后，他就听大卫突然开口。
「那一脚不错。」
阮棠脑子里正想着沈寒凛，听到大卫的话后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试探性地回应：「嗯……谢谢？」
前面的男人却没有再回应，似乎开口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话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