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有人关心,所以觉得自己不配,所以不敢大声说话,所以不敢提要求。」】
阮棠独自走在空寂幽旷的楼梯间,步伐不缓不急,脸上却尽是可怕的冷肃。
他没有要手电筒,一双眼睛瞳孔扩张到极致,在极致的黑暗中走得稳稳当当。自然垂下的右手握着枪,食指放在扳机上准备随时扣下。
就这么一步一步、缓缓向下走去,缓缓向地下什么迎接着他的东西走去,仿佛信仰坚定无畏的勇者。
可阮棠知道,他不是不怕的。他不怕死,也不怕痛,可他怕见不到沈寒凛。
以前的阮棠经常站在学校走廊,从五楼向下望。他和这个世界没有一点联系,或许连死了都没有人发现。
直到他遇见沈寒凛,那个会蹲下来,给他摘掉口枷,温柔地询问他要说什么的沈寒凛。还有做噩梦的沈寒凛、生日时冲下来紧紧抱住他的沈寒凛、整天陪他窝在沙发无所事事地打游戏的沈寒凛。
沈寒凛的爱笨拙又温柔、热烈又隐忍,于是阮棠越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对沈寒凛到底有多重要。
他答应过沈寒凛,以后每年生日都要陪他度过。
所以他不能轻易去死。
如果今天他和霍启明注定要有一个留下来,那就让这个人成为霍启明吧。
踏进车库,阮棠才走了几步,耳朵就忽地一动,敏感地捕捉到黑暗中涌动的一丝异样气息。
他当即转身,举起枪——
嘭!
嘭!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发出,就连子弹撞上硬物的声响也相差无几。
阮棠旁边的铁柱在黑暗中擦出橙色火花,转瞬即逝。
另一边,霍启明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阮棠打的位置正好是他前面一点的空地,终究是仓促开枪来不及瞄准,要是对方反应再快一点……
真是可怕的直觉。
直觉这种东西非常吊诡,有人无数次在生死线徘徊才能锻炼出一点点感觉,有人天生就被上天眷顾,应有尽有。
阮棠双手持枪,往日总是湿润软和的猫眼只散发出摄人的冷光,语调也满是冷意:「出来。」
虽然嘴上是这样说着,阮棠背上却缓缓渗出冷汗。敌暗他明,霍启明说不定还布置了些什么,只能先想办法将对方揪出来。
嗤。
黑暗中,有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阮棠刚一皱眉,就听到「唰」的一声,原本漆黑一片的地下车库瞬间亮如白昼!
无边无际的白色强光化身狂怒咆哮的海浪,瞬间将阮棠长时间适应黑暗环境的视野尽数淹没。刺得阮棠双眼发痛,身体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可是阮棠却强逼自己不去用手遮挡足以穿透眼皮的强光,而是艰难地在这片白茫茫中睁大眼。
——开灯之前,他似乎看到了余光中有一抹黑影闪过,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双眼一片刺痛,泪水干扰了阮棠的视线,阮棠只能凭感觉开枪。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中,只知道下一秒一股巨力袭上他的腹部。强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墙上,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腹部一阵剧烈痉挛,几乎要呕出酸水。
「我可不想这么快杀掉你,这多没趣啊,是吧?」霍启明从容不迫地走到阮棠身边,轻松地躲开了阮棠方向有点走偏了的攻击,像经验丰富的捕食者猎杀一只初出草窝的小兔子。
他拽着阮棠的头发将人提起来,强硬有力的手指将阮棠拽得发根生痛,强迫人睁开眼看他。
「看看你,不男不女的怪物,真丑。」
霍启明近在咫尺的声音宛如一条冰冷阴暗的毒蛇,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吐息,毒蛇已经缠到他脖子上,滑腻的鳞片将他一圈圈缠紧,几近窒息。
阮棠眼前发晕,瞳孔缩到几乎只有针尖那么点大,他终究还是比不上霍启明厉害,才一个照面,他就已经浑身生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但他毫不服软,甚至不为霍启明对他的称呼而觉得受伤,反唇相讥:「看看你,妒忌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更丑。」
妒忌。
这个词像是戳中了霍启明的死穴,这个年龄和他相仿的少年嘴唇颤抖了一下,牙关一下子咬得死紧,以致原本贵气精致的脸容僵冷得有点怪异。抓住阮棠头发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他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久居高位者难得被冒犯一次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时之间竟然问起阮棠:「我?妒忌你?」
阮棠没有回答,趁着对方心神动摇一脚踹向霍启明的腹部。
那一脚又快又狠,踹得霍启明刹时嘶地一声痛呼,倒退几步。
可很快,霍启明就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一把扑了上来。
阮棠不退不让,一拳挥在他眼睛上!
他很清楚自己比起霍启明来说经验要不足太多,这样的话,他只有比对方更心狠才能赢得一线生机,攻击的地方全挑人体弱处。
霍启明下意识格挡,随即另一边脸颊又重重挨了一拳。
他冷笑一声,一把拽住阮棠的领口。阮棠也反应迅速地扣住他的手,来了个无比漂亮的过肩摔。
霍启明也不是吃素的,当即用腿勾住阮棠的身体,双双摔在坚实无比的水泥地上。
嘭!
一片漆黑的地下车库中,只有那么一小块地方被几束照明灯集中照射,就像是黑市里横蛮厮杀的地下擂台。在这个没有观众的擂台上,两个身形相仿的少年人没有用任何武器,只是单纯地靠手脚,用尽浑身解数扭打在一起。局势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就像两个不入流的街头小混混相互厮杀。可仔细一看,他们的对决又都凶狠非常。
沈寒凛带阮棠上课目的主要还是让阮棠学会自保,尼尔在这方面重点训练过阮棠,加上阮棠练舞练出的柔韧性,霍启明一时之间也无法立即解决阮棠。
但一旦有人松懈,胜负眨眼间就能分出。
霍启明整个人压在阮棠身上,双手死死扼住阮棠咽喉,掐得那串淤青越加严重:「呵,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让身边所有人都护着你?」
他逆着光,阮棠被天花板照下的强烈白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只能感受到对方眼底熊熊燃烧的激烈情绪。
「不是的……」阮棠又被掐住脖子,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让他抓住对方手指,一点点地掰开,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不是的,曾经…我也是个不讨喜的人。」
被父母抛弃、被同学排斥、被老师漠视,曾经的阮棠陷入过深深的自我怀疑。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听话,妈妈才会不要我、爸爸才会打我?
于是被卖进软红的阮棠成了一个很乖很乖的小孩,觉得这样或许就能避免再次被抛弃的命运。如果他没有遇见沈寒凛,大概只会比霍启明更加偏激。
「因为没有人关心,所以觉得自己不配,所以不敢大声说话,所以不敢提要求。」
糖糖,先生要教你第一件事。有什么想做的、想要的,要自己开口。
先生一直没有真正要了他,是因为先生知道自己的表演里有多少由自卑而发的讨好与顺从。他不想让阮棠觉得自己不过是买来的泄欲工具。
阮棠剧烈挣扎时,攥在手里的硬物一把砸在霍启明的太阳穴上。但霍启明闪躲及时,他只砸中了对方额角,鲜血登时哗地流下,蒙住了对方视线。
他趁机一把掀翻对方,上下倒转,攥住对方衣领的双手用力到骨节泛白。强光之下,所有阴影与黑暗都无所遁形。
「你和以前的我一样。」阮棠居高临下地看着霍启明,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却字字清晰。
霍启明终于体会到一把被人压制在身下的感觉,这时候的他表现却奇异地极为冷静,丝毫没有被揭开伤疤的难堪,反而慢吞吞地笑了起来。
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少年如玩偶般精致的眉眼舒张着,脸庞在强得能烧灼一切的白光下更是雪白如纸,可这份白色没有为他增添半点纯真的色彩。灯光下,不堪和丑陋都无所遁形,衬着他脸上的鲜血和眼神,反而呈现出一种极为妖冶病态的美。
「是啊。」对方笑着,露出鲜红如血的唇舌,目光如同最雪亮锋利的刀尖,直直地戳进阮棠的心窝:「所以你能不能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把长明哥哥让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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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沈寒凜:所以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