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启明不需要任何人怜悯,甚至是夏长明的怜悯。】
霍启明不需要任何人怜悯,甚至是夏长明的怜悯。
年幼时对方给予的一丝温暖,让他从此捉住了在这个世界上弥留的最后一根稻草。
夏长明可怜他、喜欢他、恨他和爱他都无关紧要。反正夏长明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意愿,把他捡回去是这样、把他送走也是这样。
他是在一个风雨天被送走的。被强行塞进车里之后,霍启明趴在后座,死死盯着夏长明在滂沱大雨中渐渐缩小成一团的身影,生平第一次尝到恨极一个人的滋味,很苦、也很酸,酸得他口中发苦、苦得他眼睛发酸。
他会有报复回去的那天,可等他好不容易终于再次找到人了,夏长明却完全认不出他了。
经年累月的痴想让他面目全非,任谁都认不出他就是当年在霍家傻乎乎地等他所谓的长明哥哥回来接他的傻子。
他面目全非,夏长明却没有怎么变过,依然热心得出奇、依然有多管闲事的毛病。
夏长明依然是夏长明——这份不变的特质对霍启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最怕多年以后重新找到夏长明,却听见对方说他后悔了。幸又不幸的是夏长明依旧没有改变,所以他依旧爱极了夏长明,也依旧恨极了夏长明。
囚禁夏长明的那段时间,他日日夜夜看着被锁在床上任他肆意妄为的夏长明,一遍遍地用唇舌舔吻他身体的每一寸,让他彻底染上自己的味道,就像是妄图宣泄所有权的小兽。
畸形的爱与疯狂的恨将他逼成疯子,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分不清爱恨就不要去分好了,只要他还在他身边,这就足够了。
阮棠和霍启明沉沉对视。
他没有回答霍启明刚才的问题,夏长明从来都不是谁的所有物,阮棠答应与否都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他只是微微摇头,沉声说:「霍启明,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霍启明嗤笑一声:「我那个妈带我看过不少心理医生,几乎每个医生都一幅懂我的样子,说些和你一样无聊的话。」
「是吗?」阮棠忽然松开了压制霍启明的力道,轻声说:「那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霍启明笑意僵在嘴角,他脸色骤变,瞬间意识到阮棠想做什么。
他一把按住自己胸口。
可有人比他更快。
抓住对方脖子上的东西狠狠一扯,阮棠转身就把那个东西丢了出去。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霍启明脑中嗡地一声响,大脑还来不及细想,身体就已经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冲向落水的地方。
这栋烂尾楼水管工程做得并不好,渗水漏水严重到甚至能聚成一条小河。加上今天的暴雨的庞大降水量,小河的水量完全足够将那条项链送出去了。
霍启明跪在小沟旁边,顾不上脏地用手颤抖着捞里面的东西。
那是阮棠之前送给夏长明的项链。
夏长明所持有的左半边吊坠是一头成年雄鹿,缺失的另一边则是勾勒出小鹿的剪影,两者并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圆。
阮棠昏迷着被秃鹫带过来的时候,他眼里只有那条和彰显着夏长明紧密联系的项链,要不是大卫的提醒,他甚至忘记了收缴手枪。
戴上那条项链时,上面还残留着阮棠的体温。
他胃里一阵恶心,觉得自己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龌龊卑鄙,内心却无可救药地感到一阵飽涨与餍足。
所以他恨阮棠,恨对方只记得沈寒凛送他的手枪,却一直没有过问那条项链的去向。
他求而不得的东西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易地丢弃。
幸好项链还没有飘远,他把那吊坠紧紧地抓在手上,刚想松一口气,却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咔擦。
手枪上膛。
沈寒凛送他的手枪早在打斗时不知道被甩到什么地方,但幸运的是,它还没甩出灯光照射的范围。阮棠四处一梭巡,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把通体漆黑的手枪。
霍启明低头看看手上拿着的东西,是块印着鸟类图像的金属勋章。
大卫临走前,还顺带送了阮棠一样近身武器。
额角还在隐隐作痛,左眼也因为鲜血流进而刺痛难耐,霍启反应过来了,这是阮棠砸他的那块硬物。
当时他被阮棠压在身下,直直照射过来的强光烧得他头晕眼花,眼睛又不好,也就这么上了阮棠的当。
真不愧是沈寒凛教出来的人,胆大心细、冷静自持、而且还完完全全抓住了他的弱点。
虽然他也一直没有掩饰就是了。
如今物归原主,他偷来的幸福也物归原主。
「我輸了。」站在黑暗里的霍启明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硬块,好像握紧了他一直希望得到的什么东西,他看着身处灯光下的阮棠,只觉得眼睛酸酸涩涩,不适应地眯了眯。
阮棠手稳稳地端着枪,一步步走进黑暗,走近霍启明:「不,今天你和我都没有什么赢不赢、输不输的。」
「我遇见过的人或许还比不上你见的心理医生,但我总结出一条规律。」
「——大家都是别扭的人。」
沈寒凛至今还为没有当初就带走自己而悔恨、南风明明也喜欢叶承旭却一直没有答应和他在一起、林潇明明还喜欢跳舞却不敢在大家面前跳、翟曦明明很担心夏长明却不敢说、夏长明明明很疼爱他这个弟弟却装作讨厌他、大卫明明很关心尼尔却称他做叛徒、尼尔明明就把秃鹫当成他的家人却不辞而别。
还有眼前这个,简直就是他见过最最别扭的人。
阮棠一点都不怀疑如果他往十八楼的窗外扔,霍启明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接。
这个世界上,各人有各人的热爱,或许是人、或许是物,但总归是他们能够继续在这个世界生存的理由。
至于叶承旭、白文泽和陆闻景,傻子和浪子这两个极端可不在讨论范围。
「你不是失败者,你只是个别扭的臭小孩。」阮棠走到霍启明的面前,在与他平视时才恍惚记起,霍启明其实和自己同岁。他用枪指着霍启明,却又朝对方温柔笑笑:「既然哭得这么厉害,就不要再别扭下去了。」
霍启明没有说话。
黑暗中,他瞳孔扩张到极致,或许他没有意识,可阮棠能看见他颤抖的嘴唇,和逐渐从眼眶中涌现的、某种晶莹的液体。
「嗬……」一边嘴角扯开,肌肉僵硬而怪异地抽搐着。他的鼻腔,又抑或是喉咙深处传来声意味不明的气声,像是笑,又像是啜泣。
「嗬…呵……」他脸上露出极为怪异扭曲的表情,嘴角咧得很开,泪水汹涌地滑进他的嘴巴,尝到了一股苦咸。他的气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连续,最后变成了大笑。
霍启明捂住自己的脸,笑得弯下腰:「别扭的臭小孩……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他的笑戛然而止,微微抬起头,指缝中漏出的茶褐色眼睛满佈血丝:「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还记得我一开始说的话吗?我问,你凭什么让身边所有人都护着你,现在我找到答案了。」
「因为你足够蠢,阮棠。到了最后一刻,你还在试图拯救我。」
「我没有试图拯救你,只是你一直不肯好好听我说话而已。」阮棠又走近了一步,冰冷坚硬的金属直接戳在对方的胸膛上:「我没有忘掉你对我哥做的事情、也没有忘掉你对我一直以来的恶意,可我也没有忘掉你救了叶哥。」
沈寒凛没有告诉阮棠叶承旭在第一次出发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可沈寒凛告诉过阮棠,要不是霍启明带人及时赶到,叶承旭虽然还是能顺利回来,会受多重的伤可就不一定了。
霍启明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饶有兴致地挑起眉:「你这么一讲,怎么就这么像审判者呢?」
「我只是想记住别人对我的好而已。」阮棠说。他记得沈寒凛给他解开身体束缚时的温柔体贴、记得沈寒凛冲进来时抱着自己颤抖个不停的身体、记得沈寒凛背上的疤痕。有人说,爱与恨是一体两面,可阮棠从来没有恨过沈寒凛,如果他被其他人带走,和沈寒凛相处的短短一小时将会成为他一生中最为珍贵的记忆。
「是吗?真好呢。」也许是被用枪指着,生命随时有可能终结,霍启明终于愿意和阮棠好好说话。他自嘲地笑笑:「但我不行啊,我没有办法这么轻易就原谅别人,抛弃过我,我就一定要让他尝到后悔的滋味。」
黑暗中的地下车库非常安静,只有从远处传来、隐约可闻的雷雨声。这里既是牢笼、也是庇护所,温柔又包容地倾听这个灵魂的诉说。阮棠没有说话,睁着一双湿润清亮的眼睛,也同样静静地听他诉说。
收敛了笑容,霍启明忽然问:「喂,乖小孩,你杀过人吗?」
「我杀过,恶心死了。」
霍家是个大染缸,不学着变坏,就只能变成尸体。
被接回去的时候,霍启明8岁,可霍家没有一个人愿意善待这个孩子。他的妈妈、霍家夫人患有遗传性精神疾病,她是他生命的延续,也是他精神病遗传史的延续。霍启明母亲和霍启明都被霍父锁在房间里严加看管,大有锁到他们死为止。
可没想到的是,霍启明逃了出来。等他回去以后,霍父已经娶了一个新的妻子,并且带来了两个哥哥——比霍启明还要大上几岁的哥哥。至于霍启明的亲生母亲,早就被霍父远远丢到某个精神病院了。
霍启明也没有管他可怜的母亲,刚刚再度被抛弃的他满心都是仇恨,恨不得明天世界末日人类灭绝,全世界跟他一起毁灭。他那时候已经懂事了,他会不知道从夏长明的角度来看,将一个小孩送回自己家庭是最好的选择吗?他知道,可他就是怨,就是恨。
有过一次逃跑的先例,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在霍家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霍启明杀的第一个人是半夜爬进他房间的新管家。旧管家因为监管不力被辞退了,这次来了一个正值壮年的男管家。
男人臂膀结实有力,那么用力地钳住自己的下巴,布满厚茧的大手滑进自己衣服下摆,散发着恶心气息的唇舌逐步迫近。
他一点都不反抗,只是默不作声地摸出藏在枕头下的茶器瓷片。
那一晚,腥臭的血液弄脏了霍启明洁白的床单。
从此以后霍启明只爱黑色,黑色耐脏、黑色温和、黑色能吸纳一切,包括手染血腥的他。
霍启明被彻底染成了黑色。
他是疯了吧,不然也做不出和那个新管家如出一撤的恶心举动。
有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可他又忍不住在疯狂时渴求夏长明的所有。
这是唯一给过他光明与温暖的救赎。
阮棠依然端着枪,嘴唇抿得死紧,没有说话。
但啪嗒一声。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就像是当初听完尼尔的故事一样,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也许阮棠天生就是做艺术家的苗子,彻彻底底沉浸身心,轻易会为别人的故事感动。霍启明只是问了这么一句,可那无尽的绝望和孤独却如有实质似的,排山倒海地向他压过来,沉甸甸地坠在他心尖上。
霍启明啧了一声,伸出手:「端着枪哭,真有你的。」
阮棠瑟缩了一下,终究没躲开,被他生涩地擦去脸上泪珠,力道堪称粗暴。
「难得遇见个能聊得来的同龄人,本来……算了,不聊了,没意思。」霍启明搓搓手指,在那里有几道湿热的水痕,是几乎要融化他指尖的温度。没有人为他流过眼泪,即便是夏长明,阮棠是第一个。
挺好的,死在自己一厢情愿的爱里。想着,霍启明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表情:「杀了我吧,赶紧……」
声音戛然而止,霍启明被抱了结结实实。
他脸上有一瞬间动容,不知怎的也慢慢抬起手,也回抱住了阮棠。
霍启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不是嘲弄、也不是故作阴森,而是合乎他这个年龄的,十七岁的孩子应有的笑容:「真希望能早点遇见你。」
「嗯。」阮棠声音里满是软软的鼻音,他闭了闭眼,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