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恪这样性格的人,张简实在不是同好,路上遇见,都是要绕道而行的。
“明月在空,把酒当歌!来!大家喝!“叶恪宛如一只绿丛中的花蝴蝶被众位官员围着,众人喝得不亦乐乎,各个疯癫,一看就是喝上了头。
张简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饮了一口酒,沉了一口气,捋开袖子起身离开。
叶恪刚入朝中几日便混得风生水起,他善交谈,看起来是个美公子,内里却是不拘小节的糙汉性格,朝中大臣平日里见惯了趋炎附势,心怀鬼胎,竟十分吃他率真这一套。
但张简看得出来,此人绝非没有城府的山野小子,他可聪明着呢!
且看这些大臣的座位,交谈,张简便可看出他们哪几人是一条心,哪几人是表面情谊,貌合神离。
叶恪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张相,去哪儿啊?”
张简走出来没几步,叶恪便追了出来。
张简施施然道:“本官这边要赶回去处理公文,便不叨扰了。”
叶恪走在他面前,身上带着酒气,张简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如水的月色照着一贯清冷的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小表情如猫般慵懒,令叶恪心里漏了一拍。
“可是下官招待不周,怠慢了张相?”叶恪附身凑近仔细看着张简,张简不自在地微微偏头,今日叶恪才发现,张简皮肤真是好得出奇,细腻白nen,怕是那些京中每日保养的贵族女子见了都要自叹不如。
张简后退一步:“是本官自己喜静,何来怠慢之说,下次若大人还要宴请宾客,就不必再请本官了。”说罢,他颔首离开。
长衫袂袂,仪静体闲,叶恪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张简的背影,只觉得头晕目眩,“怪哉,莫非真的喝多了?”
——
之后的几日,叶恪更像一只花蝴蝶,哪儿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隔天在司天监。
张简看见叶恪同大小官员聊得欢天喜地,眉开眼笑,他问道:“他怎么在这?“
“叶大人来找常大人的。”
再隔天在军器监。
张简见叶恪和三人勾肩搭背,蹙起眉头:“他怎么在这?”
“叶大人与徐大人、李大人、上官大人约好了下午去品茶。”
再再隔日在太常寺。
张简又见到了叶恪,叹了口气,还不等他问,旁边的官员说道
“王大人请叶大人过来取菊花种子的。”
再再再隔日。
张简停在御史台门口,若有所思,问门口侍卫。
“叶恪可在?”
侍卫答:“回丞相大人的话,叶大人方才进去。”
张简深吸一口气,转头便走。
没过几日,叶恪便从礼部侍郎升为礼部尚书,短短半年,从一介布衣官至正三品礼部尚书,说出去足够为世人称道了,张简虽承认叶恪着实有几分能耐,但皇上如此看重这等不知礼数之人,张简还是略有些不满。
“恩师,叶恪这厮与朝中官员来往过密,是不是太不妥当了?”
张简摇摇头:“信延,你看他平素都与何人来往?”
名为信延的官员思索一番道:“多为右党中人。”
张简点点头:“不错,科举舞弊一案,叶恪看着是站在皇上这一头的,可他又四处结交右党中人,若是旁人,一定会以为是皇上授意。”
信延恍然大悟:“恩师,您是说,是皇上授意他与那些人交好,目的是给右党中人看清局势,敲打或拉拢他们?”
张简颔首:“不完全是,从两年前开始,皇上突然对一贯敬重的关绍翁产生了恨意,我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皇上的作为来看,他是要关家不得翻身,甚至很有可能是要关绍翁的命,眼下关绍翁还不知道这一点,恰巧出来一个叶恪,恐怕他是另有任务。”
张简敛眸道:“叶恪这个人左右逢源,滴水不漏,胸有城府,他可不简单!”
“张相果真是人中龙凤,心思清透啊!”外头传来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叶恪提着几坛子酒,闯了进来,管家拦了一路愣是没拦住他。
张简无奈地瞪着叶恪摇头,示意管家和卢信延下去。
叶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张简看,除了欣赏,还有一丝别样的情绪在。
怪呀!怎么张相只是坐在那,面露不喜,他都觉得好看地不行。见了皇上同肖见连的缱绻之情,他便也对同性交好习以为常,莫非,自己还有喜欢男人的倾向?
“叶大人有事?”张简刻意忽视对方手上的酒坛子。
叶恪走到他身边,盘腿坐下,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坐姿豪放,颇有股豪气在里头:“张相,下官都送了好几回请帖,你都闭门不见,下官只得不知礼数,无请自进了!”
张简皱眉不满道:“原来你知道你自己没有礼数!”
叶恪睨着他,忽然哈哈大笑一声:“张相,你也有这般有情绪的时候,下官还以为你是风雨不倒,五毒不侵,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张简撇过脸去:“有事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他知道叶恪断不可能闲来无事,跑到他这里来自讨无趣。
听到这话,叶恪勾起唇角,靠得近了些:“张相,你真是懂我!”
叶恪从怀中取出几个竹简,放置在案上那一堆案牍中,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硬是将酒壶塞到张简手中。
"张相,我是来请你喝酒的,这可是上好的女儿红!"
张简睨了一眼那几份竹简,接过酒壶,喝了起来,他不胜酒力,半壶下肚便已至微醺。
叶恪莞尔一笑:"张相原来不胜酒力,那下官不叨扰了,告辞!"
叶恪去的干脆,真像是只为找自己饮酒一般,他走后,张简撑着头醒了会儿酒,方才打开叶恪放在他案上的竹简,粗略一看,等看到竹简上的内容之后,眉头轻皱,不顾夜深寒凉,披上袄子连夜进了宫。
那竹简上,写的是朝中右党官员的名单,其中包含了他们的身份文牒,其中有几个人的身份文牒和记录在册的不一样,却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这几个人祖籍皆是燕国都城大若!
要将此事速速禀报皇上才行!
张简出了名的勤政厉精,夜里进宫找皇上时常有之,不足为奇,叶恪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特地将竹简交给张简。他和某位右党官员喝酒,对方醉后无意中将自己祖籍燕国的事情说了出来,那之后,叶恪便留意起右党官员来,果真叫他发现了猫腻,这些祖籍大若的官员时常出入京中同样的几座歌舞画舫酒肆,一调查,却发现这几处地方的老板行踪诡谲,身份文牒也查询不到,甚是奇怪,他只能先将这件事告诉皇上,交由皇上来定夺。
那之后,叶恪拜访起张简来更为随意了,不是来吟诗作画就是来饮酒对斟,张简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别人都说张相你脾气好得很,肚里能撑船,所言非虚啊!"叶恪坐姿一贯豪放,张简沉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习惯很可怕,张简逐渐开始习惯叶恪时时来找自己喝酒这件事,自己不爱说话,通常都是叶恪喋喋不休自己有时听着有时心里烦了便两耳放空,东入西过,当成什么也没听到。
"你近日来的频繁,不怕关绍翁起疑心了?"张简问道。
叶恪道:"阿简,越是光明正大越是不会让人起疑,这不是你说的么?"
阿简?谁许他这么叫自己!简直放肆!
张简瞪了他一眼,叶恪已至酣醉,在他眼中,张简瞪自己这一眼,怎么看怎么透着娇羞,叶恪觉得自己不只是醉了,好像受了什么蛊一样。
肌肤胜雪,光洁的脖颈,上下滚动的喉结小巧秀气,往上看,水潋般的眼眸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勾得他心痒痒地。
原来,是美人蛊。
——
肖见连中毒而亡,举国震惊,街头巷尾对此事的讨论争议声不断,不知从哪里传来皇上并非天命之子的传言,且传言愈演愈烈。
几日后,舆论高涨,如燎原之势烧遍整个京都,就在此时,皇上下旨与肖从二举办冥婚。
叶恪喝着酒,不解道:“肖见连……果真死了?”
这件事很明显是有人在暗中对发散谣言推波助澜。
张简只喝着酒,没回答这个蠢问题。
叶恪见他不说话,自己一想,自嘲道:“是了是了,这可真是个傻问题,不过……”叶恪望着张简道,“怕是肖见连真死了,皇上也敢把这冥婚办下去,好一个痴情郎啊!”
张简蹙眉:“隔墙有耳,你不知道么?”
叶恪笑道:“我在你丞相府上,哪儿来的耳呢?就算真有,也是你容不得我,死在你手上,我就算做了鬼也甘愿!”
什么下流话!张简偏过头去,连喝了好几口酒,自从和叶恪做了酒友,他一个不喜喝酒的人,竟也痴迷上了酒醉的滋味。
叶恪凝着张简的侧脸似笑非笑,张简明明愠怒,却能做到面不改色,周身清漪,只是略微勾了一下眉头都叫他心神荡漾。
看来这回是栽了!
不知喝了多少酒,二人都有些痴了,素来端正的张简歪歪扭扭倒在案上,叶恪见了,毫不留情地哂笑:“阿简,你这酒量也太差了些,才喝了一壶,就醉成这样!”
案上的人哼哼两声,没再有动静。
叶恪歪着脑袋,凑近了,用手去轻轻推他,“元易,你醉了吗?”
张简仍旧紧闭双眼,醉红从锁骨处一处攀延向上,到他的耳朵,脸颊。
赤色撩人,叶恪喉中干涩,忍不住把手探向了布满赤色的地方,指尖像是要走遍每一处,火热传遍每一处。
熄了灯,半醉之人将醉酒之人抱上了床榻。
——
张相同叶大人有些不对付,满朝文武都看出来了,尤其是张相,平日里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现在更是冷若冰霜,叫人连话都不敢同他多说一句。
下了早朝,叶恪本想寻个借口同张简解释,昨夜是意乱情迷,同时也同他说清楚,自己是顺意为之,顺的是自己的心意。
叶恪想得挺美的,却碰不上和张简独处的机会。
下了朝,人溜得比水里的鱼儿还滑溜,前去丞相府拜访,这回门口守卫多了好些,管家的态度也强硬了,说不许进就不许进。
“莫非……真是厌恶我了?”
这可不行,到手的媳妇儿怎么能飞了呢!
夜里,叶恪从后门翻墙翻进了丞相府。
张简穿着里衣坐在床榻上审阅公文,窗户吱吱作响,他奇怪地看过去,亲眼看着叶恪如做贼般从窗户缝跃了进来。
“你!”张简瞪着他,“私闯丞相府,你知道什么罪名吗?”
不怒不威,反而语带些许娇嗔,叶恪这才放心下来,只要不是生他的气,那一切都还好办!他便讨饶道:“你都不许我进来,我自然得兵行险着了!”
看他这副模样,张简就受不得,他沉了一口气,耳廓微红,“滚出去!”
叶恪坐到床边,俩人靠得极近,张简如受惊一般,浑身僵硬,死死盯着叶恪,“我同你说了,滚出去!”
叶恪心疼地很,可却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去,离去之后,怕是张简当真不会原谅他了。
“好元易,我错了,成吗?”叶恪乖乖道歉,“我并非酒后失神,也并非登徒浪子,我就是喜欢你!”
张简不敢相信地看着对方,他原以为自己被当成了泄欲的工具,气愤至极,但是多年的教养又使得他发不出多大的火来,既然是自己误会了……
咬紧的牙关还是没松开,但周身的枷锁轻了许多。
张简的反应也被叶恪所察觉,他流氓性子起来了,索性上手抱住了张简,温香软玉,舒服极了。
张简失了神,心里鼓噪地厉害,他没喜欢过别人,说不上来喜欢还是不喜欢对方,但是,他打小就是个性子凉薄冷静的人,还是头一会儿为了一个人心烦意乱,为了一个人屡屡破功。
见张简放松下来,叶恪心猿意马了。
“叶恪你干什么!你别动手动脚的!”张简清冷带着愠怒的声音让叶恪“凶的”变本加厉。
一回生,二回熟,二回不熟就三回,三回不熟就四回呗!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