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叠围观的士兵猛地一声大喝, 叫好声连绵不绝地炸开来,更有激动的,不住摩拳擦掌。
四周嘈杂的厉害,常歌原本放松的站姿却忽然收敛起来, 整个人沉寂下来, 轻低着头, 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祝政站得近了些,此时包围圈中场景一览无余, 圈内有一胖一瘦两位士兵, 正举着木制兵械,你来我往地过招比试。
那胖点的士兵仗着块头大,将对手压制得紧, 略瘦些那个上下腾挪,左右周旋,场面煞是好看,二人缠斗一阵, 胖士兵忽然抢到个空隙,抡起木锤,直朝着瘦士兵脑袋砸了下去。
眼见比试就要“一锤定音”,围观群众急的直大喊:“小乔, 躲开呀快躲开!”
“你他娘的才是小乔!”
被称作“小乔”的瘦子嚷嚷一句,不仅毫无躲闪之意,反而豁出去了,直接冲上前去——木锤就停在他脑门上方,与此同时, 小乔的木剑也架上了胖士兵的肩膀。周围群众激动得大声叫好,直呼精彩。
常歌看得怒气隐隐。
自从楚军百人精骑大破奇门阵之后, 楚军从缩手缩脚的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横冲莽撞,这几天,他已经见着第八起不顾安危,拿直撞南墙当英勇无畏的兵士了。
“你。小乔是吧。”
常歌把点心背在身后,随口喊了一声。
他这声不大,也没扯着嗓子凶,却有股隐隐的压制感,镇得周围的喝彩声猛地停了下来。
小乔回头一看,惊地手上木剑都掉了,结巴道:“对对对,我是小乔。”
常歌仔细端详他的脸,而后慢声道:“三营百夫长,我记得,是叫……乔昭,对么?”
小乔显然没想到,大将军居然能记得他的脸,官职、姓名说得一丝不差,当即赶忙将手一合,讨好地朝常歌行礼:“正是骠下!”
常歌点点头,朝四周道:“劳驾,谁的木剑借我一把。”
他刚说完,人群就像被火星子点着了一样,一窝蜂朝他围了过去,递过来的剑柄重重叠叠,争相喊着“将军用我的,用我的!”
站的远的士兵艳羡地直叹气,还有人嘀咕着小乔真是好运气,还能和将军过两招。
常歌抽了把木剑,随手掂了掂。
普通兵士练习用的木剑和将领所用长剑不太一样,要显著短上一截,这木剑松木刨成,不仅软翠,剑身上还带着些未干的青汁。这东西,是没什么杀伤力的。
众人满眼期待地盯着常歌,只见他举起木剑——咔嚓给折去了大半。
“这……”
那木剑真正主人简直傻眼,练习木剑都是按人头配发的,一把折了,这以后他可咋办。
常歌似乎想到了这一点,回头冲他一乐:“莫担心,赶明让陆二哥赔你个长的!”
陆二哥就是散骑常侍陆阵云,这几天李守义和刘肃清都不顶用,他临时顶了差事,城西大营里一帮子老兵新兵,都归他管。剑主人听常歌发话,立即转忧为喜,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常歌单手举着那柄断木剑,脚尖轻挑,将小乔掉在地上的木剑轻巧踢起:“小乔,接着!”
那剑在空中打了个旋,直接朝小乔门面飞去。小乔飞身,一把接住了剑柄。
“身手不错。”
常歌将拎着点心的左手背在身后,单手掂了掂断木剑:“来,我给你喂喂招。”
常歌话未落音,小乔举着剑就抢了上来,常歌见状,苦笑着摇了摇头。二人仅有一步之遥之时,红衣一闪,常歌居然旋身避开了这一剑,与此同时,那柄断木剑抵上了小乔侧颈。
常歌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怕么。”
小乔大喝一声:“不怕!”言毕,挥剑照着常歌的头砍去。
周围士兵看得胆战心惊,虽说是比试,就这么对大将军舞刀弄棒的,这乔昭的性子也是真的虎。
小乔那剑离得虽近,却砍了个空,甚至连常歌的发梢都没碰到。众人反应过来时,常歌已退至左侧,而小乔的肩膀、前胸、侧肋等处却噼里啪啦四处被断木剑击中,足足有十七八处之多。
常歌这才大退一步,看着摸着侧肋的小乔,轻声道:“这回怕了么?”
小乔还大喊:“不怕!”
“挺好,有骨气。”
常歌说着,一步上前,几下扯开了小乔的肩甲,惊得四周兵士瞪大了眼睛,小乔也被这莫名其妙的举动闹的一头雾水,顷刻之间,他身上肩甲、软甲、裙甲等被常歌剥了个干干净净,就剩下一身粗布垫衣。
常歌将断木剑举起:“再来。”
这回他主动出击,小乔一步都没迈出去,胳膊上已然挨了一剑,晃神之时左肩、背部等多处都挨了断剑,眨眼间,那断剑又停在他右颈处,常歌不知何时已转至他身后,以断剑彻底制住了他。
这一串动作速度太快,围观的士兵足足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大声叫好。
常歌赢了,他却一点也没看出来高兴,轻皱眉,沉声问道:“你身上处处破绽,为何不怕?”
小乔昂头:“大丈夫保家卫国,当如将军一般,单人破阵,无所畏惧!”
常歌轻笑一声,收了断剑,冷眼看着他:“无所畏惧……这不叫英勇,这叫大蠢驴。”
士兵一时没忍住,发出一阵嗤笑。
小乔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武艺不精,确实敌不过将军,这个我认。可上战场的人,蠢也好驴也罢,勇敢无畏,我不觉有什么错误之处。”
常歌转至正面,认真审视他:“剥了你的甲,你还没体会出来么?倘若今日不是训练,我手中的不是木剑,你早已死过多次了!”
“我武艺不精……”
“这和武艺没关系。”常歌直接打断了他,“武艺再精,谁能面面俱到无懈可击?你能么?在场谁能?上场就横冲直撞,就一个字,死。”
小乔不语,仍然咬着牙看向常歌。
常歌一把丢了木剑:“谁有真剑。”
断木剑过招,毕竟伤不着人,周围兵士看得也乐呵,常歌转手要真剑,周围人反而瑟缩着,不敢递剑了。
这时候小乔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护甲,依常歌的身手,再真刀真剑下去,那可能真的会死人。
常歌见无人上前,瞬间撂了脸子:“快。”
一旁士兵这才不情不愿递了剑柄。
常歌一把抽出利剑,只听鍖一声割风裂空之音,长剑出鞘,寒光晃眼。确是一把好剑。
常歌横着剑,剔透的眼瞳映在剑身上,更显寒冷锐利。
他一剑指向小乔:“你也换剑。”
小乔换上了真剑。
刚才二人以木剑过招,大家完全是兴奋看热闹的态度,眼下真剑一上,整个气氛都紧张压抑起来,小乔也神色紧绷,脚下腾挪周旋,没像刚刚那样,直接挥了木剑就冲上来。
常歌岿然未动,仍是背着一只手站着,他的腰肢窄瘦,脊骨柔韧向上,肩背舒展,活像是撑开的火红风筝。
小乔围着常歌缓缓绕场,至第四圈时,他绕到常歌侧后方,趁他不备一剑抢了上来,眼见那剑正要刺入常歌左侧蝴蝶骨,忽而红衣飘动,空中一道刺耳裂空之声,小乔的剑被打得铿锵一声,瞬间脱手。
小乔握剑的右手被震得发麻,未及回头,常歌的剑立即悬在他咽喉正前方。那剑再进半寸,当下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常歌的双眸平静和缓地眨了一下,方才的散漫一扫而空,剔透的瞳孔因为杀意变得凛凛透亮。
他轻声问:“怕么?”
小乔嗫嚅了一下,竟没说出话来,但四周围着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方才他握着剑的右手,正在微微发抖。
常歌这才收剑:“怕就对了。”
“怕,不是让你做缩头乌龟;勇,也不是让你像蠢驴一样一通横冲。担忧受怕为恐,刚心勇气为恿。恿和恐一样,都自心而起。弱势之处,恐惧之心,没什么好丢人的,反而知难而上、知死不辟,知恐且坚,方能由恐,而生勇。”
听至此,祝政有所触动,低头温和一笑。
常歌让他捡剑:“再来。”
这一回合,小乔愈发认真,常歌让他数招,小乔却忽然一剑抢上,直指他左手中的牛皮纸,常歌立即大退一步,避开此剑,居然眉眼弯弯,笑了起来:“这个可不能乱刺。”
他趁小乔被手里的牛皮纸吸引,横剑便刺,两剑相抵,发出一声锐响,常歌明锐的脸庞近在咫尺。他忽而轻巧笑了一下,小乔脚下忽被一绊,猛地摔了个屁股蹲,而常歌的剑,也不出意外地停在他咽喉前。
小乔翻身爬起,拱手道:“谢将军指点。”
常歌终于收剑展颜:“指点什么。你不也差点戳中我的点心了么?”
他眯着一只眼,从牛皮纸里拈出块桃花糕咬了一口,被苦得眉头一涩:“要不是这东西难吃得跟上刑似的,我就分你一点了。”
围着的兵士被他的神情逗笑。
常歌嬉闹完,这才敛了笑意,抬眼看向小乔:“你上战场,你的命便不是你自己的,而是为家为国,为天下万民。死是要有意义,但活更要有活头——只有活着才能拼杀、才有成败,才能保家卫国,才有你那一大套大丈夫无畏无惧的东西。”
小乔体味半天,仍不信服:“将军领二百轻骑,不着铠甲,孤身入阵,难道也心有恐惧么?”
常歌被他逗得一乐:“怕,我怕的要死。当时心里净惦记着,我要是挂了,官署里备着的炖煮还没吃呢!都怪李守义这头大蠢驴,西大门不抗,非要跑去给魏军当蹴鞠!”
士兵一阵哄笑。
待众人笑毕,常歌问道:“乔昭,你有表字没有?”
嘴快的赶忙嚷嚷起来:“将军,小乔人粗,倒取了个雅字,称‘泽生’!”
“泽生。”常歌道,“还真是个好字。我问你,楚国中护军乔匡正是你什么人?”
常歌打第一眼就看这个小乔眼熟,里里外外长得都像之前跟踪过他的一位楚国密探乔匡正。
那时候他还在益州效力,这乔匡正兢兢业业跟踪他几个月,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被他揍得爬都爬不起来,拖着瘸腿还坚持跟,愣是把常歌折腾地没脾气,索性和他和平共处起来,有时候还喊乔匡正坐一起吃个面。
后来他转投楚国,听祝政说,他才知道,这乔匡正出身世家,是楚王心腹,担近卫中军将领。
乔泽生拱手:“禀将军,匡正兄乃本族本家嫡子,我与他虽为同辈,但乔昭出身外家,不敢随意攀扯。”
“——匡扶正道,泽被苍生。”常歌将手中的剑置于乔泽生手上,“这事,不分什么本家外家。你有个好名字,但愿不负此名。”
乔泽生接剑,当即大拜。
“行啦,热闹也看够了,都散了散了。”常歌道,“我听你们陆二哥说,他从汉水里头摸了不少嫩鱼苗子,今天晚饭有翘嘴鲢!”
正说着,炊官举着大勺出来吼“放饭”,军营里立即沸腾起来。
几个脸皮厚的,前后围着常歌,叽叽呱呱拥着他朝自己的营帐走,常歌倒也随意,一点架子没端,混在里头和他们称兄道弟的,不知谁讲了个笑话,逗得常歌哈哈大笑。
“先生。”陆阵云迟疑道,“要我喊将军过来么?”
祝政一直望着远处那抹亮红。
此刻常歌正出神地盯着手里的小点心,仿佛在思索它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能这么苦。
“不必。”他轻声说,“我过去。”
第三十五章丁香
军营里头吃饭,是越抢越香。
今天加餐,除了胡饼白肉还有翘嘴白鲢和汤骨头,炊官一掀开帐帘,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热热闹闹地排队等着打饭。
常歌懒得挤热闹,更不会同军士抢饭吃,只放松了坐在一矮桌旁,看着军营里的年轻将士有说有笑,他也不自觉唇角一弯,跟着笑。
这时候他看见排队的士兵后面,有个士兵鬼鬼祟祟的,旁人都站在道上,这人净溜边,明明招眼的很,估计还觉得自己藏得无比隐蔽。他怀里也不知道揣了啥,远远看去,活跟有好几个月的身孕一样。
常歌简直要被这人逗乐,指指他:“你,给我过来!”
那士兵脸上尴尬,可将军传唤又不得不去,只得同手同脚地磨叽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常歌一掌拍在他的“肚子”上,笑着骂道:“小兔崽子,好事没你。”
那人看常歌不计较,冲他一乐,直接将酒罐子从怀里掂了出来。
常歌假装拉了脸,训道:“今天就算了,上战场前后,可一点不许碰。悠着点,仔细你们陆二哥见了骂人。”
那人抱着罐子一哈腰:“谢将军赏!”
常歌笑骂:“滚滚滚。少来这套。”
那士兵没滚,转而给常歌倒了一碗,这一倒不要紧,四周十几个馋酒虫闻着味儿就摸来了,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盘腿就在常歌桌边坐下,敲着碗要酒喝,最开始揣酒的士兵,给他们一一满上。
常歌懒得骂他们。军中每日操练本就枯燥,近日也无军情,就由着他们放松一回。
他刚端起酒碗,刚刚没大没小坐着要找他划拳的士兵忽然安静下来,脸上也紧绷严肃的厉害。
这帮士兵对常歌嘻嘻哈哈,唯独害怕爆炭脾气陆阵云,当面笑着点头哈腰称他陆二哥,转头就暗暗喊他陆老虎。
一见他们这前后变脸,常歌就知道,估计是陆阵云来了。
他不以为然,酒碗还端着呢,回头笑道:“陆二哥,偶尔一次,莫动肝——”
火字还没说出来,常歌自觉把这句咽了下去。
祝政眉目低垂,正看着他,右手看似轻巧地捏住了他的酒碗。
陆老虎也在,只是心思完全不在这边,他揪着个路过的小兵就开骂“谁准你们饮酒的”,结果小兵机灵,他给抓了个空,反被小兵吐了吐舌调戏,陆老虎提剑就追了过去。
他眼前就只剩下祝政。
常歌忽然明白那帮子将士被陆阵云抓包是什么感觉了。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连端着酒碗的手都有些拿不住了,完全是挤出个笑:“先生来了。”
他正要讪讪收回酒碗,酒碗却被再次把住,祝政截下酒碗放在桌上,矮身坐下:“别馋酒。”
说也好笑,祝政刚一坐下,方才嘻嘻哈哈的兵士,忽然麻溜站起,做猢狲散。
常歌被逗得不轻:“真是山大王来了,看把人家吓得。”
“不过,这么清丽的山大王,倒真是少见。”常歌拿肘架上祝政肩膀,含着笑看他,“哪个寨子的?”
祝政坐得端正,一副你自调戏我岿然不动的样子,只低声道:“大胆。”
常歌笑着收手:“先生今日怎么下了军营?”
“我是来给某位出入不着踪迹的仙人送赏的。”
常歌故作不解:“哦,什么仙人?是不是身高八尺,气盖苍云,英勇神武,势吞山河的那位常仙人?”
祝政佯做不懂:“什么身高八尺气盖苍云英勇神武势吞山河的常仙人,我是没见着。不过压寨夫人,我面前倒是有一位。要不这钧旨,凑合对夫人宣了吧。”
祝政自衣袖下,轻轻叠了他的指,轻轻摩挲过常歌的指节。这动作让常歌一惊,他将手一摔,当下要抽走,却被更用力地攥紧。
常歌拿眼神横他:“这是何处?”
祝政才不怕,眼下二人并肩坐着,他袖袍向来宽大,这点细微动作定被遮个严严实实。而且常歌脸皮薄,定会在意他人眼光,不敢妄动。
他只当耳边清风吹过,端起常歌那碗酒,轻轻抿了一口,手上反而变本加厉,死死叩进了他的指缝。
常歌磨牙。这人看着玉雪松姿的,谁知桌子底下做这种勾当。
他躺了一阵子,受了祝政这么久的照顾,都快忘记这人有一万种方法让他气的头疼。
祝政面上同他装模作样:“楚王下了封赏诏书,虽为二品但给的是紫绶金印,还说建威二字你若喜欢,就还称建威将军。”
常歌垂眸停了片刻,方才轻声道:“益州封了楚国封,这算是哪门子将军。”
他心里不痛快,夺了桌上的酒碗,一口闷了,祝政见他郁结,只轻声劝:“酒还是少喝些。”
常歌哐地将酒碗砸在桌上。
“这诏,我想想吧。”
过了片刻,常歌开口道,“这几日我在军营里,只觉楚国……门阀世族太过严重了。益州军营里,还有些个白衣农户。家将出身的孟定山,还能官至平南将军。可你看看楚国,往小了说,李守正李守义、乔匡正乔泽生——军营里千夫长往上均是名门世族,往大了说,陆阵云、梅丞相,哪个不是巴陵望族……还有襄阳城里那个老好人刘肃清,他是尚书台刘世清的亲弟弟,整个楚廷,就没一个是白衣出身的——楚国世族专权,可见一斑。”
祝政垂眸思索片刻,常歌说的不无道理,但这并不能单怨楚国,各诸侯国、现在的大魏、从前的大周,皆是如此。
要怪,也只能怪大周统一之时,仰仗的正是世族势力。
大周分封之后,门阀世家更是偏安兴起,定国后,各诸侯国有頖宫、大周有官办太学,世族贵游子弟自幼便聚在一处,教习礼、乐、射、御、书、数。
一两代的差距尚不明显,可代代积累下来,教习上和家族上的优势就天差地别了。
祝政思虑常歌也明白,他也不想染指朝堂谋略之事,只道:“谋略之事,先生自行拿捏。我这话,不过是征伐闲语。军营与庙堂不同,讲究的是个‘将心,心也;众心,心也’,也就是将士同心、军心如铁,这东西,世家公族教不会,頖宫太学也教不会,得再大营里头泡会。”[1]
他抬手指了指陆阵云:“那位陆二哥,来的时候什么牛脾气,逮谁踹谁,茶盏都砸了十七八个,看看现在。”
陆阵云吆五喝六地,居然被一帮子将士拉到桌旁拼酒去了。
“只是军风军纪短时间好整,可军心难寻。若这世族制度不改,陆阵云前脚走,襄阳守军后脚就能垮成沙堆。”
祝政沉声:“将军若能接了将军金印,军中事务便好调动了。”
常歌没说话。
祝政:“此外,我已在江陵物色选址,想效仿淮安国,开民办学堂,子规阁斗诗传统,可再兴办起来。”
淮安国乃数百年前一小诸侯国,淮安王简青阳任人唯贤,设子规阁,文人学士在其中斗诗论政,该国大将军伍子珏,便是在子规阁展才,方能从一流亡孤儿,最终官至三槐。
常歌只随口答:“先生妥当。”
祝政垂睫,声音也温和了三分:“陪我出去走走。”
常歌笑着拒绝:“晚上我还约了兵士下六博棋——”
他这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祝政一语未发,只松松地抓着他的指尖,神色颇有些失落。
他的手指向来是纤长带些冰凉的,但今日掠过之时,常歌感觉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反手去捉祝政的手指,祝政却猛地挣脱,一掠而过的接触中,他还是摸到了祝政指腹上的伤痕。
伤痕很浅,像平时被纸张裂破的痕迹一样,但常歌明白,这可是断情丝。这道浅痕内里,一定伤得很深,说不定还触及了骨骼。
他忽然闷了会儿,方才轻声道:“先生……弹琴的手,当好好珍惜。”
祝政没答话。
常歌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陪先生出去走走。”
二人并肩朝外走,有将士见着常歌,大着胆子喊:“将军,六博下不赢也别跑呀!”
常歌回头骂他:“臭小子,明天再来收拾你。”
城西大营建在襄阳城外的丘陵区,一出大营便是绵延的矮山头。迷阵那日天降山火,山头上小片密林给烧得焦枯,不少树干被劈倒,横七竖八滚在路上。
祝政常歌二人本是沿着山道骑马而行,走了没多久,被烧焦的木头拦得没法走,常歌朝着北向驭马,直接闯入密林之中,示意祝政朝这边走。
常歌一直在祝政前方五六步的距离行着,不远不近,祝政若是加速追上,他便也加速,祝政若是缓了下来,他也放缓。
烧焦的枯木林延续了一阵子,常歌在其中左钻右穿,忽然见着一大片丁香藤,只打了一串串小果,还未绽开。
常歌见着层叠如絮的丁香骨朵,叹道:“之前山火那么厉害,这才数月不到,枯樵之上,居然连丁香都要开了。不过,这花不好,不开也罢。”
祝政马蹄徐徐,追上了二人之间五六步的距离,问道:“这花有何不好?”
“先生没听过么?蕉心不展、丁香千结,这东西,是愁怨花。”
常歌一回头,恰巧见着祝政停在丁香藤侧。
粉白带紫的细小花朵缀了雨水,满枝晶莹。
春日里的夜风一过,花枝悠悠凑向祝政,更衬得他新月清辉一般,几分愁绪、几分温柔。
常歌不自觉晃神,微微一笑。
“将军最近……缘何躲我。”祝政并未回头,只垂眸,看着未绽开的丁香结。
常歌一愣:“没有,怎么会。”
祝政驭马回身,短短几步距离,他走得缓而慎重。他停在与常歌平齐的地方,朝他伸手:“过来。”
第三十六章大仁
常歌没躲,他的马停在极近的地方,问:“干嘛?”
这是个傻问题。祝政的动作很显然是要他到自己的马背上来。然而他看常歌似乎不太情愿,并未出手强求。
常歌脸上闪过一抹怅然,他很快弯起眉眼,摸了摸祝政的白马:“你家先生对你可真不好,俩大活人呢,都上去,还不折腾死你。”
白马温和地眨了眨眼,好似赞同。
他开了个玩笑岔开话题,轻挥马鞭想离开,鞭子却被人扯住了。
他一回头,看到祝政正望着自己,松松拉住了他的鞭梢,常歌却觉得,那条鞭子沉得他再也拿不住。
“你要就给你。”他将马鞭一松,佯做没看到祝政眼神的黯淡,败兵似的逃离这里。
早些时候刚下过雨,夜也将起。
马蹄踏在软草之上,溅起些许清露,常歌在密林里七钻八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祝政还捏着他的鞭梢,马鞭无力地垂落下去。
有时候他真的分不清,常歌和他之间有多少是君君臣臣的义理顺从,多少是因为少时陪伴成性,又有多少是另一种别样情思。
他不是不知道,常歌的心思只是刚冒出个绿芽,可能常歌自己都没理清楚究竟哪部分居多,他就立即不管不顾,将这缕嫩芽死死攥在手心,好像生怕常歌回过味来,反悔似的。
这回祝政没有驱策白马追上去,只由着它懒懒行走,那马也悠闲起来,时不时还停下来吃上几口草。
常歌的马鞭是五枝柳条拧的,握柄的地方有些显著的掐痕,粗糙的柳枝皮卷起,露出青嫩的内里。
握鞭的时候是不会掐着鞭柄的,常歌这种骑射惯了的更不会。马鞭上留下掐痕只有一种情况——他心中杂乱焦虑,不自觉地掐紧了手中唯一捏着的柄。
祝政想不通他焦虑的缘由,他的白马徐徐而行,忽然停了脚步,打了个响鼻。
“先生慢死了。”
树上嫩叶挂满雨露,圆月将出。
常歌站在树下,随意靠在马背上,本是抬头看着他的,和祝政目光一触,即刻偏过头去。
月是好月,人乃璧人。
他还以为常歌去了便去了,没想到还会在前方等他,一时有些发愣。常歌三两步走过来,拉过了他的马笼头,牵着他的马,缓缓朝前走。
二人各有心事,沉默着走了一阵。露水压过草地,整个夜晚都温凉潮湿。
“我没在躲着先生。”常歌牵着他的马,忽而小声道,“我……只是不知是怎么了,这几日见着先生,心里就重的慌。”他停住脚步:“我见着他人,明明没有这样的感受的。”
常歌还要朝前走,手上忽然一凉,被人覆住了。祝政只不松不紧地捏着他。
常歌摇摇头,摸了摸白马:“我躲不过十五了,这回可不能怨我。”
祝政已经下了马,扶着常歌的背帮他坐了上去,复而自己也跟着上马。
常歌肩背窄瘦,恰巧入怀,祝政只是绕过他,轻轻抓起缰绳,就显著感觉到怀里的人全身都紧绷起来。
祝政没有俯身贴上去,而是保持了一点微妙的距离,轻声和他说话:“景云,自药王谷回来了。药王不在,仅有一张字条说是出去云游了,景云说,药庐里有层厚厚的灰,可能许久未归了。”
常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马背上颠簸,他的发尾摇摇荡荡的,胡乱在祝政衣襟上扫。
“过阵子,我还要他再去,一定把药王请来。”
这回常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彻底走神了。两个人距离很近,祝政的角度可以毫不费力地从领口看进去。
常歌正低着头出神,右颈后方露出一小片粉色的胎记,活像是落了片花瓣在上面。月光照得他肤色白净,而那片花瓣样的胎记则越发灼眼。
“常歌。”
常歌轻轻嗯了一声。
“你劝乔泽生不要过于冒险的话,真的是那样想的么?”
常歌摸着有些粗糙的缰绳。
其实,将与士不同,士将留存,否则难以久战;但将当无畏,否则军当不军。
那话劝劝乔泽生合适,但放在他身上,其实是不大合适的。
不过这话,他是不敢当着祝政的面说的。尤其是知道箭镞真相之后,他有些惶惑——他身上有冰魂蛊毒,又常常在马背上讨生活,他从没想过会活得长长久久。当时答应祝政也是想着有一日算一日,但他忘记了一点,祝政似乎并不这么想。
只是受伤而已,祝政就完全受不了。
常歌只低声搪塞:“是,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这么劝乔泽生。”
他忽然觉得身后的人稍稍顿了一下。
经过密林,白马晃晃悠悠,踩着月光沿着林边走,恰巧能远远俯瞰襄阳。
汉水环抱,襄阳城里已有了些活人气,天刚麻黑,已点起了些许灯火。
常歌见着那片灯火,身子渐渐放松起来。灯火映进他漂亮的眼瞳里,一片璀璨。
祝政的声音更低了些,也更温和了些:“将军此刻在想什么?”
“我在想……终有一日,天下泰定,江河万古,我王……万年。”
三个愿望,十二个字,没有一个字在说他自己。
祝政攥紧了他的手。
常歌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不知是规劝还是开解,轻声说道:“……王乃公器,须寡欲薄念,无妄无情,大仁不仁,方成仁王。”[2]
常歌对这一点认得太过于清楚,尤其是西灵一定,狼将火寻鸰失踪,狼胥骑崩解;而北境一定,定安公常川“自尽”在常家祠堂。
他没觉得这命运末途太过于残酷,这不过是历朝坐拥兵权的大将,无可避免的末局而已。
正如常川生前时常说的那样,“将者,为王之刀剑,锐利即可,无需多思多情”。
他还偷偷想过,万一功成,良弓藏了便藏了,只要为家为国、为定天下,他都能接受。
常歌同祝政说着掏心窝子的话:“我杀孽太重,一路走到头,怕是神佛都不肯渡……而今更是,过一日便赚了一日,很多事情,只盼先生看开些……自古仁王军政大事,只有礼乐征伐。除此之外,万事万物、凡间众生——”
“……何物不可舍,何人不可舍。”
突然间,他被死死抱住了。
祝政搂住他的力气那样大,几乎要将他的肩骨都捏碎一般。这本该是个主动宽慰的动作,但祝政却极其压抑,像要撷取他身体中的一切温度。
也不知是谁在宽慰谁。
常歌由着他搂紧,由着他裹住自己的手,祝政的手指掠过他手背时,指腹上伤痕仍在,留下轻微的刮擦感。
这道理连常歌都知晓,祝政断然也知晓。
许是此时他才受大难,祝政对他的怜惜也多些。他大可以先将祝政安抚下来,明日之事颠沛,谁又能说得准——况且,也许真的发生什么不测时,祝政早已坦然。
常歌转言安慰:“是我说错话了。”
祝政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受伤是天罚、伤痛是小事的鬼话,彻底没理他。
没想到常歌轻轻抚着他的指尖,轻声道:“先生下次,不要太任性了。”
“手。伤成这样,我也痛心。”
祝政的动作一僵,他搂着常歌的动作都不敢松懈,生怕一旦松手,怀里的人转眼就没了。
常歌沉默片刻,还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会好好注意身体。先生给的什么苦药点心,也有在吃。如有出征,会尽力活下来,好好陪着先生。”
他轻声问:“将军所言,可是真心?”
常歌没答,只抽了手,从前襟里抽出张松花笺,塞给他:“……我行前,不是没念着先生,这是我在襄阳时——现在不许看!”
常歌注意到祝政的的动作,他正要抽回松花笺仔细查看,赶忙转身按住了他的手臂,结果猝不及防同他目光相撞。
祝政的眼眸比平日里更为润泽,仿佛和密林里的叶片一般,过了雨水。
他垂眸望下来,其间情意流转,看得常歌心弦一动。
祝政不解:“写给我的,为何不给我看?”
常歌瞪他:“我说现在不许看!”
祝政刻意同他周旋,凭着手长,高举着那张松花笺,借着月光瞄到了一点,朗声念道:“见乱风——”
常歌猛地堵上耳朵,连声喊着听不到听不到,也不知祝政念完没念完,他腰上忽然一温,接着马背一巅,他被自然而然地揽在怀里。
常歌转着身子,背对满月,冷月淌在他的衣衫上,犹如轻轻散着微光。
“那段时间,我也……很想你。”
这句几乎是在常歌耳边嗫嚅,接着祝政低头垂眉,咬住了他的唇。
常歌被搂在一个几乎快要失衡的姿势,祝政捧着他后颈,专注而急切地吻着,白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加速朝着月亮跑去,于是这个吻被颠簸得愈发热烈。
这点接触不仅毫不解渴,每一点点接触,都在更迫近溃塌的边沿,他想起月光下常歌发亮的眼睛;还有常歌和小乔过招时,挺拔柔韧的腰;还有刚刚低头时后颈露出的一小片桃粉胎记。
这吻持续许久,直到常歌有些气闷,祝政才松开他。他刚一松开,常歌立即转了回去,直接给他留了个背,再也不打算理他。
祝政被他逗笑:“刚不是还说念着我么?”
常歌没好气:“我好心好意宽慰先生,结果先生得寸进尺,再不念了!”
祝政温和地环着他,见着月光照亮他后颈一小片细嫩的肌肤,那片胎记像片桃瓣一般,昭著又勾人,也不知若是彻底剥下他的后领,这朵桃花胎印,会不会绽开。
祝政想得心绪起伏,一时不忍,在那片桃瓣上轻轻含了一口。
常歌被他咬得一惊,又听得祝政在他身后道:“这不怪我,将军这里生了片胎记。”
常歌在后颈一通乱摸,没摸出个什么章法,不解道:“……难道还是它逼着你咬的不成?”
祝政脸不红不白:“正是这个道理。”
常歌:“……”
夜沉,月光都愈发柔和。
也不知谁陪谁,谁宽慰谁。那白马一直载着他们,行至悬崖边上。
“常歌。”
祝政平和下来,凑在他耳畔。
“无论你刚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都当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1]将心,心也;众心,心也:《司马法》
[2]大仁不仁:本文中意思是,牺牲小节小仁,方成大仁。《老子》。
[3]松花笺:见14章《乱风》
和《风控官》一样,V后如果不卡文,都是双更,12点和21点~
感谢追更(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