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触手
高考那年,邵游光落榜了。所谓得落榜是真的一落千丈,连个职校技校都够不上。赵逢秋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自己儿子平日里在学校的种种恶劣行径来。其实纺织厂这一片好多孩子都没书念,早早送去给汽修店或是理发店当学徒,或者有志气一点的就去大城市打工。
赵逢秋在这一方面保持了她的固执和泼辣,她动用她绝佳的社交能力三下五除二和学校谈好了把邵游光塞进高三班级再念一遍的事情,然后在家门口堵住回来的邵游光,跟他说不好好念就再也不用进门了,丝毫不留一点情面。
邵游光倒是没反抗,乖乖接受了赵逢秋的安排。背上书包准时破天荒地在新学期踏着早读铃声准时踏进了高三班级。
顺便成为了季翦同班同学。
季翦一到课间就瞪着眼睛来找他,跟做梦似得在他旁边转一圈。
“你怎么在这?“
邵游光故意瞒着他,想给他一个惊喜。这时候翘着凳子一晃一晃的:“怎么样,惊喜吧,来跟你做同学了。”
复读生总是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坐,邵游光没同桌,一整张桌子都是他的,他才区区坐着里上了一堂早读而已,上面就乱七八糟堆满了纸。
季翦干脆坐他旁边,伸手无意识帮他把散着的英语单词讲义按页码理好。
“赵阿姨昨天晚上就来我家了,让我多帮衬帮衬你学习,但我没想到你正好就在我们班。”
“我妈…哎,她就这样。”邵游光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他头发已经没那么光了,成了一个刚好干净利落的寸头。
季翦安慰他,说:“没事,阿姨关心你呢。”
“算了吧,我最烦我妈这点了,本来还以为真惊喜到你了,”邵游光突然又笑了,撞了一下季翦肩膀,“不过你要多帮衬帮衬我,这点是认真的啊。”
“你到底…阿姨让你复读,你就愿意啊。”
“当然愿意,为什么不愿意啊。不然我能干嘛?去做学徒?去打工?那哪有天天跟你呆一块儿舒服。你想啊,是不是正好,到时候你要考哪个大学,我就在那个城市找个最次的学校,实在不行就大专。我们就又能在一起了。”
他去年还说自己生在这长在这,说他们不是一条道的人,现在却又说这些话。
“什么在一起不在一起的,你天天都在想什么。”季翦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理好的单词表拍到邵游光额头上。
“你还是先好好读书再说吧。”
他说着就起身要回自己座位去,邵游光却准确地擒住他手腕,顺势又滑成一个十指相扣的样子,晃一晃说:“你要不要和我来做同桌啊。”
这其实在男生间是个开玩笑很常见的动作,但是季翦却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了,说,不要。
上课铃刚好响了,季翦转身就走,手指微微蜷成一个弧度。
但邵游光的确手段了得,只用了短短一周时间,班主任就叫季翦去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跟他讲:“邵同学既然来了我们班,就是我们的一份子。季翦我看你和他关系不错,你学习又好,要不要和他做同桌帮帮他?”
虽然是问句,但丝毫不给他拒绝的理由。
于是季翦噼里啪啦带着他的水笔书包课本做到了邵游光身边。他们的关系出现了由邻居变同桌的质的飞跃,由放学见周末见变成了一天一大半时间两张脸相对,这倒是让季翦有些不知所措。举个不合衬的例子,这就像两个谈恋爱谈了好久的人突然同居了,总有些不尴不尬。
但邵游光却很开心,他天天没心没肺地笑着跟季翦说话,抄他笔记,忘带笔忘带课本,或者被老师点起来磕磕绊绊地回答问题。
“你其实学的不差啊。”季翦不知道第几次这么问他了。
他有点惊讶,他亲眼看邵游光做题,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儿,成绩应该没有那么烂,虽然也的确不好,老师讲的知识点总是截头去尾听中间,但总不至于高考时候考出那么难看的分数。
每当这时候邵游光就不看他了,把手里写字的笔一横:“你就当我这人运气不好呗,或者我昏头了。”
季翦揣摩他的时候,邵游光也在揣摩季翦。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经常就趴在桌子上看季翦头也不抬的做题。心里不免怀念起以前两个人整天无忧无虑跑出去玩的时光来。他其实心思转的快,总是觉得小邻居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疏远他了。但是这种疏远又不是刻意的,季翦还是对他很好,看向他的眼睛也真诚。但邵游光总觉得有哪里变了,他还问过季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季翦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正在教他做一道立体几何的题目,听到之后正在写字的笔尖顿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我的心事就是你,你赶紧把这张卷子的错题改完。
邵游光闻言学TVB里的角色,歪歪地敬个礼,遵命啦啊sir。
其实他心里总是自己琢磨着,却问不出一句认真的,你怎么了。他不习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关心,尽管他真的很在乎。
邵游光的直觉是对的,季翦确实是满含心事的,他差一点就要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说出来,我的心事就是你。
来年春天的时候,舅舅又来看宋曼枝一次,这一次,他又送给季翦一个笔记本。绿色封皮的,容易让人想起正在生长的树。
树的枝叶像触手一样四处扩散,季翦再坐在他的那张院子里的桌子里的时候,思绪就也飘散开来了。
其实他已经很少坐在这张桌子前了,他学习越来越忙,渐渐没有多少闲功夫写日记。这一次是因为舅舅正在和他妈说话,季翦知道他们不想让他听到,于是干脆把自己关在院子里。
春天颇为无赖,鸟语也太丁宁。但只言片语还是流进他耳朵里。
“他多久没回来了?”
“忘记了…”
“也没有来信?”
“没有…我写信到他给我的地址去,也没有回应…”
“他不会是在香港又有新的女人了吧,现在这样人很多的,到香港打工,在那边娶妻生子,结果最后人家发现,他大陆和港岛各有一个家。”
“…”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把他找回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宋曼枝像是要哭了,声音哽咽着。
“哎。”季翦听到他舅重重的叹了口气,过了一会他又说:“我帮你打听打听吧,行了,别哭了。”
其实季翦是知道的,宋曼枝经常偷偷哭。只是哭的时候拼命压抑着声音,她不想让季翦听到。她再难过,转过身来面对季翦的时候又是一副严肃又温柔的样子,问着和平常一样的话——饿吗?今天想吃什么?要喝水吗?去读书吧。
可是眼睛还是又红又肿的呢。
于是季翦就真的就从来不撞破她拙劣的掩饰,他又冷漠又善解人意的想,这种坚持是她精神的栖居地,如果撞破,她可能才会觉得生不如死。
季翦坐在院子里终于结束了上一本日记的使命,他在最后一页写到:好像有一种生活压在天空上,宋曼枝够到了,他还没有,但总有一天,它们会降临的。
他摊开新的那一本绿色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趴一会。抬头的时候看见海棠花年年如故。
邵游光家这个点在吃饭,正乒乒乓乓地吵闹着。最近邵游光确实在好好学习,都不怎么来找他出去疯玩了。季翦拾起笔,终于写:
“我喜欢的人是邵游光。”
他开始伸手去触碰那片压下来的天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