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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长坂坡

作者:渗透的均质 当前章节:67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3

可惜春天结束的比季翦以为的还要再早一些。

他怔怔然坐着,脑海里仍是刚才飞快掠过的柔软触感。都说粗人干不了细活,他就这么囫囵着一下,然后才把刚刚那点细枝末节在心里一遍遍放大了揣摩。

他尚没回味够,就听见背后有人叫他一嗓子:“季翦。”

说话的人是祝晓虹,她斜倚着门框,脸因为喝了酒而泛着异样的高原红。玩得疯了,高绑着的马尾辫也散出好几撮来,乱乱的蓬在两颊。她的长相其实并不能用可爱来形容,眼角呈一个角度向上微挑着,故而不笑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不那么好接近,像是在挑衅着什么似的。

但是她面对这个世界,满脸又都是年轻气盛的骄傲。季翦常在心中偷偷作比较,他在日记本里写了一个过分老道的比喻句——自己明明和祝晓虹同样的年纪,却好像要被要命的心事折磨的枯了。就像一颗树,看着好好的,树根却开始悄悄在阳光照不见的地方腐烂。

“你来看看真真吧,她也睡着了呢。”祝晓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她的话让季翦无形中松了口气。

“好。”他像是要撇清什么似的飞快起身去了。

邵家客厅里,邵真真小小一个人瘫在沙发上酣睡,睡姿和她哥哥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蜷缩成一弯鼓鼓的月牙,另一个瘫成满月。季翦拎起旁边沙发靠背上搭着的一件邵游光的外套,想盖在她身上。

“你在干什么啊。”祝晓虹问他。

季翦懒得答她,祝晓虹却也不在意。接着补了句:“我说刚才。”

季翦保持着微曲着盖衣服的姿势顿了好几秒。才直起身,转过来和祝晓虹对视。

他到底还是比她高出许多来,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季翦”。

他都快要忘记那个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了,冷漠又隔离的亮出刺。那些邵游光以为他卸下来的刺其实不然,它们只是对他而言收起来而已。

但是祝晓虹也不愧是祝晓虹,她曾经代表学校一举多得过知音杯演讲大赛冠军。主题是如何保持一颗马克思主义的初心。

她尖锐地指出问题:“你凭什么亲他?你难道也喜欢他吗。”

“我……”季翦乱了马脚。

他一瞬间有些迷茫了,我凭什么不可以呢。如果世间一切真的都公平公正,那么男男女女又有什么区别呢。就像为什么女人总要被留守,男人又为什么不可以爱男人呢?

这是十八岁的季翦脑海中最大的问题。

祝晓虹问他凭什么,他也要问凭什么。

“凭你们不会有未来。邵游光要是知道他最好的朋友把他当成那个,指不定要多恶心吧。你们连朋友都做不成。”少女压着嗓子,却按耐不住扬起来的语调。她情绪一激动起来,脸颊连带着颧骨一片都升起努腾腾的红,澄而亮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这是一场对峙。

季翦只能无济于事地解释:“我只是喜欢他,就像你喜欢他一样。”

“所以说,”祝晓虹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你也不敢告诉他吧,不然干嘛偷偷亲他。”

季翦看着她,下意识地否定。

“我明天就敢告诉邵游光我喜欢他,你行吗?”

“你看,你自己都觉得见不了光呢。”祝晓虹笑起来。

这场对弈注定输的人是季翦,从祝晓虹嘴里吐出轻飘飘的“恶心”的时候,季翦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他输给了谁呢,站在他对立面的到底是他寥寥无几的勇气还是世俗的不可兼容呢。

季翦却奇怪地不觉得慌张,这是他的秘密第一次暴露在他人眼前,而这其间还隔着可笑的力见高下的较量。

生和死并不是他人能决定的,可是现在它们却成了一条线握在祝晓虹手里。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也不会告诉邵游光,”可祝晓虹也还是个少女呢,她自作主张地以为是报复的放了他一马,“你的秘密还是烂在肚子里吧,这样你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不怕你告诉他。”这是季翦的勇气,他想到千里单骑过沙场的赵子云,明明都是一意孤行的事情,可是他却成全不了忠与义,他的勇是不忠也不义的。

“不啊,我不要告诉他。”少女脸颊上的红色退去,一笑起来眼尾弯着就又是单纯的样子,她耸耸肩继续说。

“所以,作为秘密的交换,你就帮我追他呗。反正你们又不可能。”

祝晓虹狡黠地笑起来。

那天晚上,季翦如宋曼枝愿的按时回了家。牛骨汤乘出满满一大碗来在他面前。季翦却喝不下几口。

宋曼枝不像别家的母亲一样骂孩子不识好歹,她点点头,不吃算了,把碗放厨房里吧,我一会收拾。

“我来……”

“不用,你去看书吧。”宋蔓枝大概是笑了一下。她的短发在不甚明亮的灯下像是一顶伞,撑在这个不大的家庭上。

春天要结束,夜里已经颇有丝汗津津的暑意。季翦并没有发现,但他是源着开始出现在楼下搬着凳子乘凉的老头老太感受到的。

热风一吹,就从窗户缝里带进许多嘈杂声来。季翦站在窗边听了一会,从这个角度看得见邵游光家的灯亮了,大概是兄妹两都睡醒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罩着昏黄色,跟皮影戏似的晃动着。季翦这才想起来临走前忘记给他盖上一件衣服。但这样的天气,总不至于受凉吧。

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邵游光在抱怨了,怎么睡了一觉人都走了云云。紧接着一些别的声音漏出来,是三楼那一家小琴阿姨的岳父来住,近日总是天一转暗就坐在纺织厂大院里抱着收音机听戏。

季翦被迷住了,他忍不住多听了两句。再转眼的时候看见宋曼枝还坐在餐桌前,正支着下巴在发呆,好像活在了另外一个世界里似的。季翦还是问她:“妈,如果说,有一件事你认为是对的,可是世界上其他人都觉得你不对,要怎么办呢。”

宋曼枝回过神来,她不解的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既然人群都认可它是对的,那错的就是少数呀。”紧接着她忽然笑了,眼角泛起一点少女般的天真来,熠熠地闪了一簇光。

“你听,”她侧着耳,“这一出唱的是《长坂坡》呢。我还小的时候,家里阿妈带我去四平路上听戏,那时候的角儿唱的多好啊,我还记着有个扮赵子龙出名的,艺名叫着的是明月楼……”

季翦却没再耐心听她说下去,越走越远直到房间里去了。

邵游光那天醒来,家里安安静静,只有邵真真还在呼呼大睡。他为了这一天追问了好久季翦和祝晓虹怎么这么不仗义,说走就走,一句话都不留。

“后来发生了什么啊?”他不止一次这样问起来。

祝晓虹就笑,说你这个主人喝两口就醉倒了,我们还留什么留。

邵游光脸就黑了,能不能别老提这事啊。

季翦不知道祝晓虹说的帮她追他是什么意思,但他能做的只是在这种时候离他们远一点。他也不愿看见他们笑的这样开心的时刻。

赵逢秋再回来那天,已经是一周过后了。邵真真自出生以来还没有离开母亲这样久过,她尚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要消失,她想念一个人的方式非常直接,只有放学回来就张着窗户向外眺望,或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哭起来,要邵游光哄很久。

于是邵游光心里也暗暗生气起来,外公怎么偏偏就生病了,赵逢秋又怎么是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丢下自己和尚小的妹妹不管,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终于回来了,拖着一个灰扑扑的行李箱转过前面一排房子的转角的时候还真被邵真真等到了。赵逢秋离得老远就看见一个很小的人影趴在窗户上挥着手,于是她加快脚步走回家里去,她恍然意识到自己离开家啊很久了,这种感觉以至于让她都想要流泪,因为在回娘家之前,她所以为真正的家是另外一个。风穿过了她剪的并不那么整齐的短头发,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她还没适应呢。

但这并没有那么重要了,那一扇贴着半边撕烂的春联的小门轻轻一推就开,邵真真已经打开门等在门后了。

她笑着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你怎么趴在窗口呀?”

邵真真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哥哥给我买面包馍去了,我盼着面包馍。”

赵逢秋忍不住放声笑了,整个楼道里都是她的声音。宋蔓枝这时候刚好打开门,路过的时候瞥了她一眼。

“回来了?”她转而微微笑了。

“没干什么坏事吧,这两个孩子?”赵逢秋熟稔地道。

“怎么会,”宋曼枝笑的得体,她寒暄了两句就走。

母女两这时候才关上门说起悄悄话。

哥哥欺负你了没?

于是邵真真半真半假告发了邵游光一大堆恶事。赵逢秋也就听着。邵真真边说边围着她旁边,看她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突然问:“妈妈,你说要给我带的礼物呢?”

“你说这次出去要带礼物给我的呀。”

她看向赵逢秋的是这样一张纯真的脸,眼睛忽闪忽闪,面庞真的像初夏刚刚上市的水蜜桃一样,连细微的,充满了奶香的绒毛都像。

赵逢秋在这一段时间里好久都没照过镜子了,她抬头刚好看见大斗柜上的那面镜子里映着的自己的脸,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了。

自己是什么时候长成这副模样了呢?

这一天外面的日头该是很好的。以至于阳光都有些刺眼睛了。泪腺的敏感被放大了十倍,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面孔和灵魂割裂开了,而独作为心灵窗户的那双眼,正胀得要命。

赵逢秋就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抱着邵真真痛哭起来。

她自从生了孩子,就很少哭过了。现在她像是要把好几十年的委屈都哭出来,她本可以觉得最委屈的是为什么丈夫死的这样早,为什么一转眼她已经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女人了,为什么生活这样贫瘠与逼仄。

但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最觉得委屈的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她为她剪掉的长发而哭,也为流水线上她旁边那个女工借了她没还的几块钱而哭,为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海棠花而哭。她痛恨她每一亲人,她哭她父亲生病时侯的一句抱怨,哭她那根换成钱去打点大儿子上学事情的金项链,她也哭小女儿童言无忌的疑问句,她没有机会去应允这个诺言了,诺言和谎言有时候并没多太大的区别。

可是她怪不到这些事情头上,谁也没有为他人生活认错的权利。所以她只能这样伤心的哭她自己本身而已。

她觉得生活都碎掉了,可是依旧要欲盖弥彰地拼凑起来过活。只因为她是那个把鸡毛都装回鸡身上的人。

邵真真被吓到了,睁着眼睛僵在赵逢秋的怀抱里,终于也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只行李箱孤单单地摊开在地上,几件衣服掉出来。倒真的像某一种“人”的处境一样。

邵游光买面包馍回来,在门口将这一切看遍了去。可是赵逢秋哭的太认真了,以至于没有发现他。于是邵游光悄悄地又走了。

他蹲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日光照的墙角爬上来的藓发黄了,焦枯了。这一种植物原来真的是会朝生暮死的。

邵游光垂着头,他听到邵真真放声的哭泣中偶尔夹杂着几句从压抑的呜咽——那属于赵逢秋。

赵逢秋总是在一边笑一边骂,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嬉笑怒骂之间日子没什么过不去的。她尚有美好的容颜,尚有没有走形的身材。邵游光看在眼里,纺织厂长家那个儿子小黄,总是隔三差五献着殷勤。这也没什么,如果她愿意,她始终有追求自己爱情的权利。可是这样一个女子的形象,和房间里滑坐在地下那个肩胛高高耸起来,一下一下颤动的那个,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她是谁,邵游光看不清楚,原来这一头不长的头发并不美丽的,她不再像一个确切的人,而是像一只被折断了,或者说从来没有长出翅膀的蝴蝶。

邵游光这时候才想起来,赵逢秋再也没有带过她结婚时作为嫁妆的那根金项链。上面锻着并蒂莲,意喻着美好的、幸福的生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有点迷茫地想。那些金色的光最终和他读的那所中学校长老婆新买的裙子上铜扣折射的冷光重合起来。

他不知道赵逢秋为什么要哭,但好像为什么都合情理。他也突然意识到了,原来人生并不是随心所欲的。世上这么大,哪里随便拾起来,都是伤心处。和赵逢秋抖动的身影重合起来的,居然是季翦的脸。邵游光真的翻阅那本红色的字典查过“翦”字的意思,他将它理解成初生的羽毛,那么这是不是这意味着它们柔嫩又脆弱,再或者,他主观臆断地想,这个字和翳这样像,以至于他起初就这样读错过。而翳影和光,又相伴相生。

可是没有哪一抔土壤是能同时滋养光和影的。

邵游光第一次明白了,如果他放肆地去爱一个人,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如果放在很多年后,他会觉得自己意识到的太早了,他都还没来及表达他的爱意呢。可是放在那一年,邵游光却觉得自己发觉的太晚太晚了。

那天黄昏,他再走进家门的时候,赵逢秋已经在厨房里炒菜了。听见开门声大声抱怨着:“要死啊,买个东西买这么久,又去哪鬼混了。”

辣椒刚下锅,滋啦一声。呛人的烟无形地攥住整个房间,让人喉头直痒,邵游光觉得他眼睛也熏得疼起来。

他走到厨房里,在锅铲翻动声中傻站在他母亲后背。赵逢秋回头惊讶地瞪他一眼:“今天怎么舍得下厨房了,赶紧出去,净碍事。”

“对不起。”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情。

“你说什么?”赵逢秋没听清楚,她一手握着锅柄把菜颠出来,一边分出一点点神来拧掉煤气开关。

“我说,对不起。”邵游光嗓子干的厉害,眼睛也干。他猜他的眼睛是红的,以至于手不自觉的的握成拳。

“我故意的。”

“什么?”

“我故意没考上的,妈,我混蛋,我对不起你…我就是想再留一年,我…”

他看向赵逢秋,她还微微肿着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你打我啊,”他忍不住低低地吼了出来,“你打我啊,我就是想和他再多呆一年,我……”

我其实喜欢他,可是如鲠在喉,他难再启齿。但他在赵逢秋又开始发红的眼眶里得知她知道了。

她生出来的孩子她比谁都了解,她可以非常轻而易举地窥探出这个“他”是谁。

“啪。”

一巴掌打下来。可是赵逢秋手实在落得轻了,并不足以匹敌邵游光这一刻巨大的愧疚。他更希望她暴跳如雷地对他大骂出口,希望她赶他出家门,或是让他跪下忏悔。

邵游光站在这里,他偏头扬着脸,依旧看着赵逢秋。左边脸颊上浮起了麻麻的痛感是将他钉死在这里的钉子。

一起钉起来的还有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他吊儿郎当和玩世不恭混过的日子,以及他自以为美好的悸动的自我感动的少年人的爱。

他一点儿也不后悔他为了季翦而留的这一年。他改变的人生轨迹是拒绝用三流的成绩考进一所三流的学校或者职校继续混日子。

他只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但这一切好像又是没有解法的。

赵逢秋长长的从喉咙下面舒出一口气来,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还是决定说出来:“妈,我喜欢的人是季…”

“别说了,”赵逢秋打断他,她眼里含着泪呢,拼命摇着头,“等你有能力的时候再来和我谈这些吧。”

她不再看他了,转过身去,忽的嗤笑了一声:“你懂爱是什么?你来和我说爱,对不起我?你凭什么能让你的爱站得住脚?”

“凭空空耗着的一年?凭你自以为是的勇气?”

“你凭什么来跟我说你爱一个人?我不在乎道德,你没必要来跟我忏悔,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有能力去…去爱他,那是你牛逼,我管不了你。”

“我…”

“我打你是因为你骗我,”赵逢秋划拉两下锅铲,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指指旁边那盘辣椒炒胡萝卜丝,“行了,端出去吧,吃饭。”

见邵游光还不动,她提高了声音:“快点,邵真真早就说饿了。”

“好。”邵游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回答她的不止这一句,而是她刚才跟他说的所有。

那晚他躺在床上,他突然非常想走出这里。他想带赵逢秋离开这个小城市,他想给她和真真更好的生活,至少,他不要她再这样难过的哭了。

他知道,他十八岁了,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而不是男孩。如果可以,他想买给赵逢秋一条项链,最好是她喜欢的款式,她也可以留长头发,到年纪多大都可以。

她是一个女人,她是女工、是怨妇、是寡妇,她也是一个少女,她将永远保持着作为一个小女孩的权利。而“母亲”,是她的责任,不能成为她的标签。

同时,他也暗自下定决心了,他要成为有能力爱季翦的人。

这份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无法计量,但他想让它无限延长。

这一片天已经容不下他了。“离开,离开这里”。

有这样一个声音开始在他脑海中叫嚣,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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